微 瀾
聽說微瀾回了望樵,幾次有消息傳進耳朵,說她一切還是老樣子。我對微瀾的音訊已經淡漠很久,最後一次見她時我還不到二十四歲,而現年我已經二十九,腹中懷有小小生命,翌年春天將為人母。生活變了很多,閑暇時候思舊念新,才覺光陰確是去了。
1997年秋天我隨家人搬遷到望樵縣,在父親任職的望樵中學入了高中。學校很有些年代了,被一圈斑駁破損的圍牆環繞,後麵是一條蜿蜒的小河,河的對麵是矮矮的一壁山,雷雨之前的天空特別低,山像是怪物直撲到跟前,做勢要推倒所有。我想起微瀾,總是她坐在那方圍牆上抽煙的樣子,這個畫麵毫無來曆,可能是我的夢境也未可知。
微瀾並不抽煙,至少我沒見她抽過。隻記得她來給我們上第一節課時沒拿書本,指間夾了支中華牌鉛筆,一手橫托著另一手的肘部在講台上來回走動,手指將筆玩弄得非常嫻熟。
那堂課留下的印象,是這個年輕的叫微瀾的女老師時髦的尖領黑襯衣,紐扣從第三粒扣起,肩的兩端隱隱露出鎖骨奇突的輪廓。一根銀色鏈子從脖頸間垂掛下來,吊墜落進胸口,看上去深不可測。她仰著輪廓分明的下巴,說著很多實習老師都會說的一句話,我比你們大不了幾歲,你們可以把我當朋友。下麵就有人笑,低聲說女朋友可不可以?
微瀾不算大美女,線條硬朗,顴骨也高,眼角往兩鬢裏斜,看起來有幾分厲害,她舉動之中很是驕傲,那種驕傲讓人不能轉眼。她尤其善用那可憎的漂亮下巴去點人起來回答問題,被點到的人經常是我,因此記憶分外深刻。
十三年過去,越長久的記憶越清楚,自知道微瀾回了望樵,有關她的碎片就時常跌進生活來。夢裏微瀾坐在一張灰色的單人沙發上,兩條瘦的手臂像藤條纏著扶手,她說白茶,我大概還沒老,所以仍想追求。我心裏一驚,夢中光線雖暗,卻可看見微瀾的嘴角斜起來挑釁的笑,眼中的光似箭鏃蓄勢待發。你不覺累嗎?我問。她略微搖頭,懶懶起身向我走來,仿佛一張紙片被風獵獵吹動。
匡正開門的聲響將我從夢境裏打撈出來,他走至麵前蹲下,伸手摸著我的頭發皺眉道,怎麽又睡在沙發上?我說過一會晚回來。一絲疲倦的溫柔困在他的眼睛裏,我不說話,隻握了他的手放在臉側輕輕枕住,暖黃的落地燈在沙發旁罩出一團光圈,星星點點的光漏在匡正的頭上,似白發痕跡,大約三五秒鍾的時間,這情形讓人想到天長地久。
去睡吧,不早了,明天還要開車回望樵。匡正伸著懶腰,起身去衛生間洗漱。我從沙發上坐起來,外麵正是夜色最濃重的時候。
不想回去了。我喊出心裏的這句話,但——很可能隻是我自以為是地喊,胸**破似的感覺。匡正從衛生間探出頭來問我在說什麽,他銜著牙刷,唇上許多泡沫,我泄氣地說沒什麽。
青城離望樵有四百餘公裏,我們出發時下了些雨,路上氤氳著很重的霧氣,高速路口發生了一起追尾事故,幾個人站在路邊跺腳抽煙,煞白的臉不知因為熬夜還是驚嚇,完全看不出什麽人色。匡正將車開得穩妥,出門前我泡了壺濃茶擱在車裏,隔一會兒就遞過去給他喝一小口口提神,近來他加班頗多,襯著這壓抑的天光,整個下眼瞼都是青的。
真冷。我從後座拉了一條毯子蓋著肚子和腿,玻璃窗上蒙著薄薄的白。
還是開空調吧,我再開慢點。匡正去摁製熱鍵。我說沒關係,開空調玻璃全結了霜,視線不清,雨刷搖著反叫人瞌睡。匡正溫和地看我一眼,轉而討論起父親的病況。他說如果望樵的醫療條件不好,還是應該盡快轉到你們醫院去。
我點頭,車子滑入隧道,遠距光朝黑暗深處洞穿,合上眼,記憶浮凸。
十三年前父親正當健碩,有晨運習慣。入學望樵那天我出門很早,他已站在花園裏伸展,特意停下來囑我,在老師麵前別太高調。我不高興地回敬一句,幾曾讓您丟臉?遠遠跑開之後再回頭,一抹冷藍的晨光將人影凍住,高大的,卻是孤獨。父親是老早就起床了,或者根本是徹夜未眠,因為對他全然的不知道、不關心,我陡然心酸。
我與微瀾談到這些是後來的事。
因為入學成績優異,微瀾選我做數學課代表,但我素來不習慣與老師熱絡,除了正常課時,僅是收交作業試卷在辦公室不多的照麵。我發現微瀾總在玩鉛筆,桌上的教案也很少認真做,有時竟在看台灣言情小說。第一次月考班上的數學成績在年級上排名倒數,班主任找她談話,她在課堂上緊張地督促了幾天,很快又鬆懈了。那一陣數學課變得很娛樂,學生們看穿這個老師不如她長得那麽聰明銳利,全不將她放在眼裏,微瀾也無所謂,照本宣科講完就走,倒像是來做時裝秀。
不久教導主任叫人來喊微瀾去教務處,下達了若是期末考試成績上不來就不能通過試用期的警告。她從過道那邊走過來,當時我正去校長辦公室找父親,她叫住我,白茶,你等等。微瀾半垂著頭像有所求,我打定主意不為她求情,但她卻歎氣,一臉挫敗地說可否陪我下樓走走。
我們的關係近了些,微瀾性情坦率,我很快知道她的一些私事。原來她之前在其他城市已有穩定的工作和即將完婚的男友,中途她愛上別的男人,遂放棄一切跟他到望樵。後來我見過那男人,是個廚子,周身找不出一點與微瀾般配。我很詫異當初她如何會看上他。她說有次去酒店吃飯,覺得菜色可口,禁不住鑽到廚房一探究竟,就這樣認識。其時微瀾已在那酒店訂好婚宴,借製定菜單的幌子和廚子約會,餐廳的樓上就是酒店房間,很容易就東窗事發,他們算是在醜聞中倉皇逃竄。
我由衷地說她蠢。
沒辦法嘛,微瀾天真地兩手攤開,我自己也沒法子。
那時是高一的寒假,微瀾由於先前的原因不想回家鄉,我便去教師宿舍找她玩。有次進門,她正鼻青臉腫地躺在**看《知音》,正說著和廚子鬧分手的事,樓下響起摩托車喇叭聲,探出窗口去看,又是一個狂蜂浪蝶。
微瀾仰著受傷的臉笑嘻嘻地說要去約會,下巴仍驕傲地抬著。我簡直不懂她,長了矜持的容貌,生性怎麽這樣低卑?你都甚至都不好講她隨便。
你原本可以很好的。我有次忍不住說。
我知道,可這樣也不壞。微瀾快活地笑,她的笑比她的驕傲更讓人難以拒絕,因為看不出一絲勉強,非常真實。
此時我們已算密友,時常一起吃飯說話,天暖起來就去學校後麵的河邊踩水,微瀾挽起褲管毫無師表模樣,笑得十分得意。我們的友誼漸漸讓人側目,父親很直接地對我說,像單老師那個樣子,在望樵中學待不久的!我不喜歡他如此武斷,多年來我們的父女關係因為這種武斷一直保持僵硬。
每每問及微瀾假如不能轉正有什麽打算。她的答案永遠是不知道。對於許多事情微瀾保持著頑固的不知道和不想知道,自然也不知我為她著急。
第一學年的期末考試照例一塌糊塗,秋天時微瀾卻留了下來,她繼續在高一年級任教,我升入高二。關於她是如何取得再試用的機會學生裏很有些流言,有人看見她進我父親的辦公室,久久沒有出來。我與微瀾疏遠了一段時日,沒去宿舍找過她,她也不來教室叫我,隻是那些時候,她顯得異常孤獨消沉。
過了很久我才下決心去敲微瀾的門,她瘦了些,剩一把骨架掛在門邊,安慰地對我笑道:白茶,我以為你不相信我。我故作無謂地說,沒有,我根本不在乎他,更不在乎這些事,隻是奇怪你向來不怕流言,為何今次像受沉重打擊?她垂首,白茶,你不知道,他曾是我老師,現在因給我機會而受牽連議論,我很不安。
原來是這樣,我暗忖,理解了父親提及微瀾時恨鐵難成鋼的樣子。
看見河水漲了,岸邊垂柳動,才頓覺是又一年的春天,我們在圍牆上同坐著,微瀾提起我即將高三,然後就要出去念大學。我說怎麽,你舍不得我?這話方出口,嗓子就像被塞了般哽住。她點頭說是啊……我不再聽下去,指指對麵顏色分明的青山示意她快下雨了。是在那天,我們約定好在我高三結束後去鳳凰旅行,但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微瀾辭掉了剛剛轉正的工作離開望樵,跟誰都斷了聯係。
2000年夏至的淩晨,一個年輕女老師從宿舍頂樓跳下來當場死亡,她當晚與同校任教的男友吵得很激烈,人人都說是因為微瀾。
高中畢業的假期裏唯一的突發事件是父母離婚,早前我就隱約有預感,他們該是等了很多年,並早早做好了協議,所以結束得平靜無爭。我自然是跟母親留在老屋,還是狠狠地低落了一陣。搬家那天父親開來新車,看他將行李裝進後備箱,我冷冷說恭喜你從此自由。他猛地抬頭看我,神情裏有些掩不住的疼痛,我很快轉身折回房間,母親正在打掃,她說,總算結束了。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意識到人很難了解除自身以外的其餘真相,事情是怎樣的永遠隻有當事人清楚,再親近的旁觀者也隻能是旁觀,像我接受微瀾的不告而別,當時的我可以接受的,也不過是父母分開的結局。
入大學後我才知道自己穿短裙好看,因為有人這樣告訴我,並頂著烈日大街小巷去買裙子相贈,後來我與這人談戀愛,又分手,再繼續與其他人試著交往。那些日子我很有些混亂,好像在堆滿東西的房子裏尋找什麽,每一件都拾起來看看,又都不是。
微瀾出現的那天我剛上完解剖課從教學樓走出來,兩手濃烈的消毒水味道,一個人影還沒走近就唬地跳得老遠,我看了她大約足有一分鍾,才確認這個人真的曾在我的生活中存在過。
你怎麽學了醫?這麽可怕的專業……
會比你還可怕?我問。微瀾下巴一抬,說,我又不是鬼!
但是陰魂不散。我快活地笑起來,攬過她的肩,此時我已比她高出半個頭。我問她是怎麽找到我的?她說要找一個人其實很容易。
恐怕找你就很難,我說。
她笑著學我的口吻,恐怕因為你不認真。
在一片陰影裏停住腳步,我端詳微瀾,她氣色不錯,我說你還是那麽好看。
老嘍——她用手捂緊兩頰,又來捏我的腰,白茶,你現在十足女人味兒。
的確,那天我穿著深V領T恤、牛仔短裙和人字拖,腳趾塗著咖啡色指甲油,隻是低頭看著地麵上自己的影子,亦覺得不那麽熟悉。陽光這時從雲層裏走出來,火燒火燎地貼著我的後背,一粒涼汗沿著脊椎往下滑落,微瀾按捺不住滿麵喜悅將手指伸到眼前,無名指上有戒指,一顆小鑽熠熠生輝。
這是我二十一歲、微瀾二十八歲的那年,她嫁為人妻。
好好過。我擁抱她,有些鼻酸。
父親躺在病**,整個人小了兩號,他皮膚顏色接近灰白,眼睛渾濁成黃色。雖然我事先已和他的主治醫師談過,知道時間不過這三兩月,但走進病房,仍不由得緊緊地拖住匡正的手,他感知到我傳遞過去的意思,將手按在我肩頭,給了一些力。
在床頭坐下來與父親說話,安慰他好好靜養一陣,來年春天就可以抱外孫。父親聞言很高興地坐起來,急著要給未出世的小孩起名字。他看上去精神很好,一直樂嗬嗬地笑,聲音響亮,比年輕時的嚴肅刻板可愛數倍。我們聊了一個多小時,他將家門鑰匙給我,又囑咐,不用去通知你媽,她現在生活得很好。
我知道父親的潛台詞是想見見母親。那年他們離婚,母親很快有了歸宿,對方是圖書館的楊叔叔,三個人本來是舊識,事情大概起源得很早,我隻很深地記得之後的有一年春節我回望樵陪父親過年,他多喝了兩杯,反複說這輩子太執著,苦了母親,也苦了自己。他的新房子裏有很氣派的頂燈,除夕之夜更亮得氣勢輝煌,但父親的頭發在燈下越發顯得白,我難過地伸手過去想安慰他,卻不知落在何處較為穩妥,兩人隻好陷在長久無言的沉默裏對坐吃飯。那時我正艱難地戀著匡正,百感交集中,第一次與父親有了默契。
戀著匡正的時候,他是別人的丈夫,他的妻是我的朋友,下三流的劇情。所幸一切都已經過去,我們還有現在和未來……可是,父親的未來在哪裏?此刻父親仍充滿希望地談論著來年春天以及晚年計劃,我竭力微笑著應和他,到底心酸難忍起身作別。
離開病房後匡正去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我陪他走到半路,決定回頭再看看父親,還未到病房門口,就聽見父親的痛哭聲從裏麵傳出來。他方才的快樂和豁達都是假裝的,我在門口站著,身體像是發生一場地震,內部世界隨之垮塌,全是廢墟,全是狼藉。
這時有人重重地扶住我,聲音啞啞的,白茶,是你回來了。
於是我見到三十六歲的微瀾,皮膚暗淡,頭發枯黃蓬亂,有顆門牙缺了個角,看不出來顏色的衣服,寒冬季節,腳上竟趿拉一雙涼拖。不是說她一切都是老樣子,為何我看到的卻是麵目全非?現在的她,全憑一雙斜入鬢裏的眼睛讓我相認,那眸子也是陌生的,死魚般不再靈動。匡正的腳步聲從身後傳過來,我閉上眼睛,不想讓他看見微瀾,始終於遲了。
是的,微瀾就是匡正的前妻。
微瀾結婚的那年,因為在同個城市,我們又常混在一起。她工作慣常做做停停,也不似一般主婦忙於家務,更多的時間四處遊**,一度樂於發現特色店麵然後來與我分享。醫學院課程繁重,跟微瀾出門就像放風,逐漸成為我期盼的節目。她心血**就會說,白茶,我們一起開間書店好不好?或者開個蛋糕房……唔,韓國料理也不錯。我深知她情緒化,卻控製不住去附和,認真地就房租客源等等設想一番。未等我設計完,微瀾又變了,無奈地歎氣道,我是說說罷,你別當真,現在我哪還有這份自由?
我說誰都不及你自由。她不樂意,邀我去她家一看便知。
但我一直沒有去過微瀾的家,想避開什麽,自己也說不清。自然,也就沒見過那個所謂的束縛了她自由的人。
第一次接觸匡正是在電話裏,他打過來,問有沒有見著微瀾。
直覺不喜歡這種跟蹤器般的男人,我冷冷地說不知道,然後掛了線。
是有一陣沒看到微瀾,算起來和前次見麵差不多隔了兩個月,中間我忙著應付藥理學考試,她幾次打電話我都匆匆收線,現在匡正追問,才想起近來她連音訊也沒了。微瀾的手機關著,我有不太好的預感,隻好又將電話撥回給匡正,問他,微瀾是什麽時候不見的?他說電話裏說不清楚,你在哪?我現在過來。
我沒想到他那麽年輕好看,卻又那麽憔悴。土黃色休閑西裝和軍綠色燈芯絨褲子被他穿得亂七八糟,像一個找不到家的小男孩。我們見麵的時候匡正一直抽煙,說上個月初在微瀾的堅持下,他設法籌錢為她開了間文具店,第一個月下來沒盈利,那晚他還安慰她可以慢慢來。前幾日他下班早,繞路去文具店接微瀾,沒想到看見陌生人站在店鋪裏,一打聽才知道,微瀾已將它轉讓出去,前後不過一周的事情。他很生氣,打電話去問她,兩個人在電話裏吵了幾句,她就再也沒有回來。
三天了,我不知她到底要幹嗎?匡正將臉埋在手心,骨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微瀾會回來的,大概隻是慚愧,所以找地方躲幾天。我安慰他,其實也沒把握。
白茶,你不清楚微瀾,我隻怕她像六年前那樣,我不知道還有沒有能力再承受一次……非常意外,眼前的竟然就是當年被微瀾在婚禮前戴綠帽子的男人,平心而論,若是我,斷然沒有肚量和勇氣再給這個女人傷害自己的機會。
匡正一語成讖。微瀾出去旅行了十天,回來就要他簽離婚協議,說遇上了別人。她是真有豔遇,還是徹底想掙脫這場婚姻,我勸匡正不要知道得太清楚,不必自取其辱。但他愛她多年,好容易得到,豈甘心這樣放棄。那些日子微瀾的態度何其冷酷堅決,我的天秤慢慢向匡正偏移,免不了陪他喝酒落淚,想想這麽多年,傷心的也並非他一個人。
那時是冬天,青城的樹都枯完了,我記得匡正指著路邊的一棵萎靡的樹,它剛剛掉落了最後一片葉子,他說,我們是在真正地看著它死掉。我糾正他,不是死了,隻是休息,來年春天還會再生枝。他搖頭,說死了就是死了,再發芽,也不會是從前的那棵樹。
從朋友到戀人的那段距離,我和匡正走了很久,反複進退,因為種種懷疑和自我懷疑,分外辛苦。我們的關係到我二十三歲大學畢業時才算確定下來,那時微瀾已經去了廣州一年,算是淡出我們的生活。我去廣州實習時和她見了一麵,大致是告訴她,我和匡正已經準備結婚,希望她不要再回來,不要引起無謂的困擾。那天微瀾穿得很光鮮,在眾多黝黑的南方女人裏顯得好白,她微笑說好的,白茶,我答應你。你大概還不知道,我已經懷了孩子,日子會這樣漸漸安穩起來。
當時窗外的陽光那麽烈,微瀾的笑容像浮著泡沫,熠熠閃光,卻不複年輕時的真實。我不想去了解她現在又跟著什麽樣的男人,亦不想過問她過著怎樣的生活,也許她的答案還是不知道不知道。關於生命的真相,誰又真正知道呢?
我最後看了微瀾一眼,匆匆離開了那間糖水店。
原來夢境真的會實現,微瀾坐在我對麵,那張灰色的單人沙發是我家老房子的舊物。匡正帶著母親去醫院看父親,楊叔叔在外麵張羅晚飯,我和微瀾在我曾經的臥室裏靜靜對坐,我幾乎不敢問她,你怎麽變成了這樣子?
再繁雜的人生到清算時也會簡單,不過一些數據。微瀾對我略略說起,現在有兩個小孩,不同的父親,孩子都跟她,不過寄養在不同的城市,需要她每個月寄錢去。因為狀況落魄,她已有些日子沒匯錢,也不知他們有沒有牛奶和肉吃。牙齒是在一次打架中跌在桌角被磕掉的,至於現在的麵目,微瀾說,年輕時揮霍得太多,總有報應。
你不覺得累嗎?這些年,到底有什麽好追求的。我連生氣的力量都沒了。
不知道啊。微瀾依舊不知道,她縮進沙發,不像夢裏那樣瘦,倒是擁擠地塞滿了座位。
唉,你什麽時候回的望樵?
兩個月前,我聽說你父親重病了,想著也許可以幫點忙。
想起父親,我忍不住歎氣,再問微瀾,以後呢,有什麽打算?
沒有……她茫然如故,隨即想起什麽般趕緊擺手說道,不過你放心,我保證不會去打擾你和匡正的生活。這語氣好不謹慎可憐,我萬般心酸,現在的你,何足為懼。閉上眼,腦子裏一陣陣暈眩,從前的微瀾到哪裏去了?如果找得到,我又是否甘願讓她回來?
一切不過是妄想,時光終究不再來。
老了,罷了——微瀾伸了個懶腰,從沙發上拖遝地站起。
我說你倒是簡單,四個字就將人生總結。
她笑,要是喝上幾杯,隻怕三五幾夜都說不完。
夜間我躺在匡正的臂彎裏,他說今天母親和父親見麵時,兩人都哭了,難以想象,在同一個城裏居住著,他們竟然好幾年未曾碰見——若不是巧合,隻能說是刻意的回避。母親要父親原諒她,父親也做了同樣的請求,最後兩個人交握著手,在生命即將走到終點時完成了對彼此的諒解。
我輕輕鬆了一口氣,說,幸好我沒有看到那個場麵。
匡正說,我想也是……情緒波動太大了。
那你呢,你原諒她了嗎?我問。
不重要了,匡正說,我希望她能過得好。
嗯,我也是。
兩個半月之後,父親去世。按照他臨終前的囑托,我將他後來獨居的那套房子轉賣了,一半給母親,另一半買了一間很小的房子,給微瀾。我沒有告訴微瀾這房子是給她的,隻讓她將孩子帶過來,長久地住,沒關係。她很感激,幾乎整個人都跪到地上去,又說等我的小孩出生,要幫我照管。
但我決意與微瀾徹底終斷了。
父親的遺物裏有一本茶色日記,裏麵潦草地寫著當年他和母親以及楊叔叔三人的事情,那些愛恨和字跡一起隨時光褪淡了,還有兩頁泛黃的信卡在封套與本子的夾縫裏,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學生給他的情書,筆觸稚嫩用力,寫於1990年。
茵 茵
我總這樣對別人說——阮茵茵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孩。
——題記
我一眼便認出阮茵茵。
那女孩瘦高個子,薄薄的身材,穿著短款的米白色布旗袍和橫絆扣的同一色係粗跟皮鞋,獨自撐了太陽傘等在公司樓下的籃球場邊,兩條腿白得幾乎透明。六月灼熱的日光在她的身後投下一條顏色深深的影子,乍看過去,那影子比人實在,而人,反倒像是在周身恬淡的顏色中將要化開了去。
茵茵。Cindy叫她。女孩回過身衝我們揮手微笑,唇角揚起露出一線潔白的牙,她的發際用細小的夾子別住,露出寬闊光潔的額頭,發梢垂下來蓬鬆落至兩肩,旗袍是樸素的款式,整個人看上去好似一張幹淨柔和的舊手絹,看不出年紀,卻感覺極舒適。我輕微地愣了愣。
Cindy指著我對阮茵茵說,這就是我們部新來的尹長萍,暫時要先跟你同住一陣。
茵茵點頭,雖然是公司的安排,但她特別對我笑了笑,仿佛為了表示歡迎卻不得其法,便很主動地去幫我拎手邊那口簡陋的行李箱。箱子本舊,清晨來時被路邊的公車濺了半身的泥水,我連說不用,阮茵茵卻已將拉杆利落地拔出來。她的手臂瓷白細長,腕處有一隻淡綠色的玉鐲順著清瘦骨骼上下滑動,哐的一聲,我來不及提醒,那鐲子便已彈碎在行李箱早已壞掉的拉杆上。
碎裂的玉石紛紛跌落在水泥地上,瞬間折射出斑斕的光線,阮茵茵的手有些發紅,我萬分尷尬。離開B城時那隻箱子的拉杆也曾這樣突然彈出來打到我,為什麽當時不覺得痛?
Cindy一手摟著我們一人的肩道,沒事沒事,我那裏有隻差不多的鐲子,茵茵你也見過的,明天給你帶來,就算替長萍賠啦。當然,月底可要在她的薪水裏照扣。Cindy臉上是精明的笑意,我辨不清她是玩笑還是當真,倒是阮茵茵嗤了她一句,誰要你的。轉頭安慰我,別聽她瞎說,賠什麽賠,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不是什麽稀罕玩意兒。
我仍是不安,擔心她是維持姿態,訥訥地說要賠要賠,阮茵茵哎了聲,真的不用了,不重要的,長萍,別放在心上。茵茵的聲音不像做假,我認真地看了她一眼,舒展溫和的臉上笑容淡淡的,眼睛裏也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手裏那把碎花陽傘反倒不計前嫌地朝我這邊傾斜了些,於是我亦做出放寬心的樣子——再計較倒顯得我小氣。
我喜歡茵茵叫我長萍的調子,像兩滴濃稠的墨汁從筆尖滴落,綿軟而堅定。
茵茵有許多書,亦舒的居多,整整齊齊地碼在簡易的木質書架上,沒上班的時候常常就坐在地上的抱枕上閱讀。我加班歸來,見著她塞了耳機縮在燈下讀書的樣子,是很恬靜的一道風景。見我進門,茵茵起身赤腳往廚房走去,原來是給我留了傍晚自己做的櫻花壽司。那壽司形狀可愛,口感軟糯精致,茵茵在旁邊微笑看我,一臉孩子氣的滿足,實在讓人沒有辦法不喜歡。
我和茵茵不在同樣的部門,但在午間辦公室休息的時間,她卻是我們部話題之一。辦公室的女孩子們似乎都對茵茵的私生活有興趣,在眾人的眼中,她是極善解人意的女子,氣質溫婉美好,該是值得被人好好珍惜的人,但茵茵似乎並沒有男伴。開始我意外,後來又想通,她總能夠給人以愛情的感覺,那感覺卻始終很淡,是有點過於寂靜的美好,就像她衣櫥裏的那些款式懷舊的衣裙,美麗而不合時宜。我想不出來什麽樣的男子可以與茵茵匹配,雖然直覺告訴我,她有喜歡的人,因為她看上去很寂寞,一個女子寂寞的原因常常都是因為心裏住著一個人。
但我們從未對彼此提及感情,大概覺得唐突,或者根本無濟於事。
隻這樣和阮茵茵住在一起便覺得很好,好像因此可以和葛棲遲稍微接近,而這幻覺時常讓我自覺羞恥。
離開B城,葛棲遲並不挽留我。
早在我們見麵之前,葛棲遲就開誠布公地告訴我自己是個標準的三不男人,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我在電話裏打哈哈,恬不知恥地說沒關係,反正我是不要皮不要臉不要命地賴上了你。他不置可否地笑,聲音像一雙遠遠控線的手,危險魅惑。在電話線裏愛上一個男人,這聽起來不像二十五歲女人做的事情,但我自己也說不清楚,那種沒有來由的愛情感覺,聽到電話響都會引發小腿**,滿心悸動如初戀少女。
開始認識葛棲遲是因為工作上有往來,我們所在的公司之間是供銷關係,許多業務需要保持聯絡。同部門的A少婦要陪幼子上鋼琴課,B小姐約會太多,C先生則根本神龍不見尾,於是我時常獨自加班至深夜才將數據整理出來,打電話過去的時候葛棲遲總是一片歌舞升平,他低低地說你稍等。接著就是走路時發出的衣角摩擦聲,或嘈雜或慵懶的音樂像海潮起起落落,又過片刻傳來打火機“嗒嗒”的聲音,他告訴我,可以了,噝——這門口的風真大,然後就朗聲笑起來。
那一刻不知為何,我環顧隻有一盞燈亮起的辦公室,窗外是沉寂於黑暗中的高樓,好像在深海航行時看見岸邊的燈火,心裏霎時如灌滿了風,都是動**的倦倦的溫柔。
和葛棲遲漸漸說得很多,他白天是部門主管,夜裏常在酒吧流連,過著都市白領最慣常的生活。有時淩晨撥過來,卻喊著別的女人的名字,有時壓抑地哭,有時他發信息過來說,長萍,我和幾個朋友在天橋上唱歌,張國榮的《取暖》,忘詞了,你發給我吧。我就慢慢地將整首歌詞用短信一條一條發過去。
“我們擁抱著就能取暖,我們依偎著就能生存……”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六七歲的時候,愛上一個詩意而莽撞的少年,一個會在午夜的天橋上唱歌的男子,滿懷都是濕漉漉的柔情。
那天是我先哭了,工作不順,我是悶頭做事的人,按功行賞時沒有我不打緊,出了漏子卻在會上被點名批評,並被罰光所有獎金。其實並不是多大的事,隻是聽到葛棲遲的聲音,莫名地倍覺委屈,還沒開口就嗚咽了。他笑說你怎麽像個孩子?幹脆來B城吧,哥們兒罩你。我哪裏聽得這樣的話,很快便開始收拾行裝,辭職時賺到了許多不舍,平常偷懶耍滑要我做事的人倒真真假假地替我打抱不平起來,然而我去意已決。
也許葛棲遲是一句安慰的玩笑話,卻碰上我這個三不要的死心眼。
我帶著我的舊箱子去了B城。葛棲遲沒有來機場接我,打電話說還在應酬,走不開,他身邊是模糊而熟悉的嘈雜,應該是在飯局,於是我打車在陌生的城市尋找葛棲遲的門牌,因為知道是他的地方,被放鴿子的心情竟然也毫不低落,像所有一心投奔愛情的女人那樣盲目而快樂。後來我想起自己的卑微,許多幸福感都來自這樣的自我催眠和假裝。
在留下的地址等至淩晨,電梯門輕微地叮一聲將我從盹著中驚醒,一個穿黑襯衣的平頭男人向我走過來,我認出他。我說你讓我等這麽久。他扁了扁嘴,將我整個拉入他有酒氣的懷裏,那懷抱讓我瞬間疲憊。
在葛棲遲家裏住下,他沒有任何固定女伴,也不似說的那麽不羈,我為此安心。
進入葛棲遲的生活並不困難,也許因為他的性情隨和,也許我們真正相處的時間並不很多,大部分被用來吃飯,說話。像朋友聚頭,扔掉碗以後他在客廳看電視,我在廚房洗碗,切換頻道的間隙裏偶爾他一聲咳嗽都讓我有煙火男女的幸福感,碗槽裏的油漬都變得笑容可掬。葛棲遲的房間裏開始有了我的物件,用掉一半的護膚品、西柚味道的洗手液、菜譜,甚至針線筐。空氣裏有我們共同氤氳出來的味道,也隱隱浮**著別的陳跡,我不動聲色地搜尋著,就像任何急於占領一片土地的士兵那樣,在葛棲遲的某些角落裏發現了一些被圈定的角落,那是屬於別個女人的深重痕跡。
葛棲遲並不愛我,這很顯然。隻是我從來不清楚自己可以這麽細膩敏感,很多深夜在他身邊醒來,借著微光看他有些疏離的睡姿,兩條手臂圈出小小的領地,並不真正讓我靠近,我想我必須承認我們始終不夠互相了解,他也並不讓我了解。我隻是怨恨自己,不知為何無法做到過去的粗糙大意,為什麽明知生活經不起推敲,還是要苦苦較真?
對葛棲遲說打算去找一份工作的時候,他漫不經心地問我是否打算長住B城?就像問過路人。
我麵紅,訕訕地說當然,B城很好,何況有你。
我對你又不好。葛棲遲吃著我做的糖醋魚,皺著眉頭抿一根刺,語氣輕描淡寫。他沒有一點點歉疚,我自然找不到責怪的因由,連發作的可能性都沒有,隻能感覺到周遭的空氣都慢慢稀散,那些從他薄薄的唇邊努出的魚刺像是一根根紮進心裏,痛得我倒吸涼氣。
愛人原來隻是徒勞。這個叫葛棲遲的男人,我涉足他的世界,重新布置他的房間,整理他的衣物,將他陽台上枯萎的植物拔除,全部換上我愛的品種。我以為他是因為有那麽一點點喜歡我才默默地放任縱容,但我忽然明白過來,因為他根本不在乎。我來不來,走不走,對他來說都是可有可無的,我不是他心裏的那個人。
說說而已,我打算走了。我聽到自己淡淡的語氣,不知有沒有強自鎮定的痕跡。
哦。葛棲遲點點頭。
很快就是冬天,在沒有愛情的時候,時間就過得特別快,亦覺得自己特別有耐力,有時竟希望一頭淹死在大堆做不完的文件裏,再也不用考慮眼角又添多一條細紋此類瑣事。倒是有幾次從公司出來,看見茵茵獨自走過路口轉角,應該是去約會,仔細打扮過的身影在路燈下被拉長得格外旖旎,我有點悵然,因為葛棲遲。
B城應該已經下雪,他有沒有夜夜喝酒取暖,心會不會冷。
新公司的年會在一間溫馨而精致的會所,Cindy在薄薄的皮草大衣裏麵穿了胸口綴水鑽的黑色吊帶裙,耳朵上掛著某品牌的新款吊墜,大概是黑水晶,在暖暖的燈光下十分低調地華麗著。據說她家世甚好,所以表現出來的品位常常有些超越了行政經理這個職務,尤其站在妝容內斂的總監身邊,有種喧賓奪主的氣勢。
女孩子們都穿得很美,營銷的莫娜甚至另帶了兩套衣服,分別在餐前和餐後穿。我照例在辦公室做文件到最後時限,趕過去的時候還穿著平常的工裝褲和毛衣。乍一看滿室的衣香鬢影,眼花繚亂地尋找茵茵的影子,她果然坐在角落,一件白色披肩式的短大衣,下麵是素色的錦緞旗袍和靴子,十分優雅的打扮,手邊端著瓷杯,照舊美得像一幅畫。
長萍,過來坐。茵茵向我招手,我便目不斜視地向她走去,因為住在一起,理所當然地比其他同事更加親近幾分。走得太快,猛地撞上一個人,一個很高的陌生男人,高領毛衣,牛仔褲,他扶住我,回頭對茵茵笑,你怎麽能讓女人都這麽心急?
茵茵朝他微一跺腳,臉就紅了,有點嗔怒的表情,於是我看出一些端倪。
男人叫諸晨,屬於公司的高管,以行事不羈、作風散漫出名,但業績甚好。據說曾在歐洲留學多年,現在常常滿世界飛,我來公司幾個月都未見其真身,原來也才三十歲的樣子,並且模樣還挺過得去,有點像佟大為,當然,是浪子版的。諸晨難得來參加一次公司活動,在女職員的仰望中好像皇帝微服出巡,我有些刻薄地想,難怪每個人都極盡**之能事,恐怕都是在等著被臨幸。我不願意也如是想茵茵,卻分明覺得她今日有點不同。
晚餐是自助式,諸晨並不拿托盤,隻在女人之間穿梭,四處嬉笑討食,占盡口舌便宜,一副浪**的模樣。我想起葛棲遲來,他們是不同類型的男人,葛棲遲外表冷淡,絕不肯溫軟討好,不開心則馬上表露出來,而即便是在**,也有著驚人的控製力。諸晨卻明顯油滑許多,他對每個人都笑容可掬,即便是對初次見麵的我,也讚了一句真是自然隨性,不管是不是真心,但聽起來絕對是不討厭的,甚至有點榮幸。是的,這個男人極易讓人產生被欣賞的錯覺。
我想念葛棲遲,冷漠的葛棲遲,不肯愛我的葛棲遲,他甚至不肯費一點心機維持和平。
諸晨和Cindy跳舞,和莫娜對唱,和姿姿拚酒。茵茵一直坐在角落裏,從吃飯的地方到唱歌的豪華包廂,她並不刻意地看他,而是一直微笑地和旁邊的人說話,或定定地望著屏幕上不停切換的MV畫麵,喝果茶,吃零食,發信息,看上去沒有任何不妥。我坐在另一邊抽煙,遠遠看著阮茵茵,我疑心著她此刻是寂寞的,也許這懷疑根本是出自於我自己的寂寞。
那夜我喝得有些醉,回到車上語無倫次地和茵茵說起葛棲遲,我說如果你是我你會怎樣,會堅持爭取還是決然放棄,或者根本一開始就不給自己失足的機會?記憶中她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握住我的手,一下又一下溫柔地拍著,示意我緘默。
我將年會時的照片放在博客上,好幾張都是茵茵,白衣的、微笑的、不染風塵的樣子。
葛棲遲終於打電話來,聲音冷冷的,有意思嗎?尹長萍。
很久沒有聽到葛棲遲喊我的名字,雖然有時我們仍有些淡漠的聯係往來,但不過是詢問對方近況,我刻意說得模糊,而他並未仔細追問,我想我過得好不好,他大概都是不在乎的。他這樣直接地發問,我忽地有些失措,不知道如何對他解釋我來此地的初衷,更不知如何說我已經改變了初衷——我對茵茵,已經放下了任何預謀,我甚至不願意去窺探打聽她小心掩飾著的愛情脈絡。
是的,阮茵茵是葛棲遲深愛的女人,還是未和葛棲遲見麵之前,也許因為沒有預計到後來的發展,他對我說起過許多。他大學三年級時認識低一年級的阮茵茵,他對她一見鍾情,篤定而熱烈地追求,然後就順理成章地在一起。阮茵茵始終恬淡,淡到有些漠然的態度,他有些不甘,開始和另一個學妹走得很近,想以此刺激阮茵茵而得到更多呼應。沒想到她盡管低落,卻毫不爭取,反而很快置身事外,大方地祝福他們。至此葛棲遲回不了頭,隻得撒手走遠,卻從未真正地忘記過阮茵茵。
很多個電話裏,葛棲遲醉時喊的就是阮茵茵的名字,直到現在,她的一張舊照仍被他藏在書房相框裏自己的相片背後。在那個隱秘空間,葛棲遲覺得自己仍舊可以像大學時候那樣和她心心相印,而後來的他,也真是那樣將他們的過去關在了一隻小小的相框裏,也將自己的心關了起來,從此再也沒有住進去任何人。
離開B城,前來接近阮茵茵的生活,一開始我隻是想看看她是個怎樣的女人,足以讓葛棲遲在五年以後依然心懷掛念難以忘卻。後來我漸漸感覺出,阮茵茵的存在,怕是天生就要作為一種深刻的記憶在所有靠近過她的人心裏得到永恒,就如她當初的軟弱和退讓對於葛棲遲來說,是一根哽在咽喉的軟刺,偶爾觸及,都是疼。
葛棲遲,我對茵茵沒有惡意,我和她做朋友,這事和你不相幹。
是嗎?葛棲遲的反問透著濃濃的懷疑。我發現自己非常失敗,竟給所愛的人留下了惡俗的印象,讓他以為我會神經質地尋根到他的舊日戀人頭上進行一番報複,他忘了他們早已沒有任何關係,我如何不甘心都不至於遷怒到阮茵茵。
恐怕我們現在要比你們親近得多。我一針見血,又覺得自己太過殘酷。
咳,因為都過去了,不想她被打擾,也不想讓她知道我仍舊……葛棲遲沒有說完,他的語氣緩和下來,同樣相當直接。我們對所愛的人有多溫存,對不愛的人就有多殘忍。他沒有說完的內容清晰分明地錐進我耳朵裏,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不會的,你放心。我刻意冷淡了聲音,不想被他聽出軟弱委屈,掛線。捂著胸口長出一口氣,抬頭就看見茵茵從隔壁的洗手間走出來,她靜靜地看著我,眼裏的寬容和體諒,然後走過來輕輕將我攏住,我才覺得自己臉上都是淚。
阮茵茵自然是知道的,年會的晚上,我刻意將事情都說給她聽,沒有別的企圖,僅僅直麵自己的悲哀,我隻是想告訴她,我在愛著一個人,苦苦地愛,卑微地愛,卻還是求不得,而這個人恰恰是她輕易就能夠放掉的,不留戀的,甚至已經忘卻的。那一刻我很想走進茵茵的內心,看她是不是也懷著一樣的無奈,一樣有求不得的人,一樣有欲說難言的痛,我知道一定有,比如諸晨。
我毫無根據地篤信著自己的直覺,諸晨不像茵茵會愛的人,但他肯定是她愛的人。我沒有問過茵茵,但是就在她輕撫我手的那一刻,在她安靜而溫和地看著我的那一刻,我想我們之間已經有了許多了然於心的默契。
年後公司有個會議,在附近的休閑山莊,類似農家樂的地方。因為藏在山裏麵,風景優美,據說娛樂設施也相當齊全,大家都樂得前往,假公濟私的意義顯而易見。一群人開著車,瀟瀟灑灑地往山裏駛去,打頭的是諸晨的豐田越野,坐在他身邊的是Cindy,後排放置著大家的小行李,並沒有其他人。他們一向走得很近,很有點曖昧的意思,但誰都沒有真實的證據,單隻靠無謂的捕風捉影來平添許多談資。
我和茵茵坐在後麵的商務小麵裏,聽著女孩子們議論著Cindy和諸晨,語氣中有些來曆不明的打抱不平,大概是為了諸晨。她們在背後將Cindy稱為“肥婆”,因為大多在工作上受到她強勢管製的緣故,甚至連她原本姣好容貌、勻稱身材也否定掉,像是Cindy占了諸晨多大的便宜,其實說來說去,也不過是嫉妒。
茵茵向來不加入這樣的談話,她看著窗外,我看著她。
車子在山裏開了兩個多小時,曲曲折折,仿佛永遠都沒有結束的綠,山路像是刻意維護過的,兩邊時不時有精致的木刻路標,倒真的風景清雅,絲毫沒有冬末的料峭。車窗上很快結了霧,我幾次盹著,醒來都發現靠在茵茵的肩膀上,她小心地傾斜著角度適應我,想來支撐得非常疲憊,走路都有些拖遝。
Cindy在前麵招手,腕間滑落一隻淡綠的玉鐲,果然和茵茵摔碎的那隻一模一樣。
不知是誰走在旁邊誇張地讚,呀!這個鐲子真好看。
她嫣然一笑,說諸晨在泰國買的。
我回頭看看茵茵,她神色如常,淡得不著痕跡。應該是一起收到的禮物吧,並未見別人有,而茵茵又是平常職位,想來諸晨對她多少有些特別,但除卻這個,如果一定要想出什麽別的蛛絲馬跡,恐怕是他們特別的有些疏遠,諸晨甚至不怎樣和茵茵說話,玩笑亦有分寸,不像他和Cindy,簡直如搭台演出,嬉笑怒罵,生怕周圍噓聲不夠熱烈。其實像Cindy這樣的女人,自身已經是活色生香的一台戲,圖的不過是台上台下的熱鬧勁,要說她真正對諸晨有什麽,那倒也不見得。
我們本就是黃昏才出發,吃罷晚飯已接近午夜,Cindy風風火火地號召著大家上山露營看日出,有幾人響應,倒沒有看到諸晨。眾人散去了,我和茵茵在小徑上散步,我說,Cindy真是精力旺盛,要擱戰爭年代,肯定是個女戰士。
茵茵笑,她真是很能幹,也很辛苦,自己還帶著兩歲的兒子。
噢?我很意外,雖然Cindy年歲不小,倒真看不出來有孩子。
她先生不在了,是車禍,當時孩子還在她肚子裏,她不顧家人反對生下來,為此還跟父母決裂了好一陣子。Cindy是太要強了,其實她的家境根本無須再出來奔波,哎,換成別人……反正我是做不到這樣的。茵茵的語氣像條絲絨帶子在夜色裏漂浮,她並未與我挽手,隻是獨抱著自己的雙臂,帶著一種別樣的矜持,襯著黑暗使人很有些悵惘。
我們一路走到山莊的地下酒吧去。
說是酒吧,其實更像是90年代末小城裏的卡拉OK,放著很舊的酒廊舞曲,地上鋪著一層彩色玻璃,下麵的燈光打上來,照在天花板吊的塑料藤蔓上,將整個空間氤氳得極不真實。幸好人不是很多,我和茵茵坐在吧台的高腳凳上,點了兩瓶科羅娜。粉紅豔俗的燈光照著茵茵雪白的臉有種說不出的美麗,她真的是美女,美得沒有一點侵略性。
吧台的服務生在向茵茵搭訕,我百無聊賴地看著她身後,朦朧的光影處,諸晨和另外一個男人有說有笑地走過來,那個男人穿了白襯衣黑色的羽絨外套,領帶鬆開,發式是極短的平頭,我們同時看到彼此——葛棲遲。
葛棲遲告訴我,在山莊見到阮茵茵,他很想給諸晨一記耳光,像當年。
說這話的時候我們已經結婚,像所有平淡夫妻更類似於好朋友的和諧關係,我沒有奢求他有多愛我,但至少我愛過,爭取過,這大概已經是所能獲得的最好結果。見過阮茵茵之後,葛棲遲似乎終於放下心結,不再耽於過往,而是順遂著生命的河流,有緩有急,有起有伏,總歸向前奔流。
而茵茵卻像是獨立在時光之外,她停住了。
諸晨是葛棲遲的同學,也是阮茵茵的學長,這是我之前全然沒有想到的。原來當年他們同時在大學舞會上注意到瓷器般靜美的阮茵茵,諸晨先去請她跳舞,待到她羞怯而肯定地將手交於他的掌心時,他卻惡作劇地將手伸向她身後的女孩。可能是一貫乖張的作風,或者故作個性的姿態,總之諸晨將阮茵茵獨自留在那裏,幸好有個葛棲遲適時地出來為她解圍。
從一開始,阮茵茵愛的就是諸晨,葛棲遲對她來說,不過是尷尬時借以下場的台階,她與他舞著,卻認真地為自己的輕率後悔,如果矜持一點,淡漠一點,諸晨是否會對她珍貴一些?事後諸晨向阮茵茵道過歉,說過分行徑其實是為了引她注意,她保持著淡淡的風度,卻不聲不響地和葛棲遲走在一起。之後諸晨出國,阮茵茵和葛棲遲分手,再之後她畢業,去諸晨所在的公司就職,種種姻緣輾轉,不知可否用巧合一言蔽之。
阮茵茵仍愛諸晨,像我所感覺的那樣,卻再未有過一絲積極。在這個凡事靠拚靠搶靠彼此殺戮直到頭破血流的世界,她的種種矜持也成了無能。在愛人這件事情上,她也許多番痛恨過自己的軟弱,卻同時也珍存著它。就像她寫得極好的那一手楷書那樣——無論書寫著怎樣疼痛的內容,遠遠看過去總是挺拔的,有種絕世獨立的姿態。
姿態是很重要的,她不願意為愛情廝殺拚搶身段盡失,那樣的愛來得太竭力,並非出於本來。可是她也會想到,不去爭鬥,難道他真的懂得她默默的堅守嗎?也不見得。我猜茵茵常常都要設想一番,為每種假設找一個結果,和自己認真地計較著,末了想到因為沒有放肆去愛一場,還是有點後悔,有點不甘,到底意難平。
那一晚我們四人在山莊的地下酒吧碰麵,大概是諸晨的有意安排,他想做什麽也許自己都不甚清楚,讓阮茵茵知道我和葛棲遲的關係,或者讓葛棲遲知道阮茵茵仍在他的世界裏,諸晨像一個好勝心強的大孩子,因為被寵壞了,所以即便是對喜歡的女人,也無法坦坦****地說,來,我們相愛。
戀愛像共舞,須得你進我退,或你退我進才有情有趣。
像諸晨的花招百出和阮茵茵的孤絕靜立,終於隻落了一個彼此對峙的局麵。
而後來我敲開葛棲遲虛掩的房門,他正憑窗站著,大概念及往事,背影越發孤單得有些蒼老,我走過去輕輕擁住他,他知道是我,不會是別的誰,還是默默按住我的手,長久地歎息了一聲。那隱痛而無奈的一聲,我們同時懂得了彼此的悲哀,亦算得上某種程度上的親密默契。
不久之後,我和葛棲遲結婚,在B城,隻宴請了雙方父母和幾個當地的朋友,茵茵和諸晨都有寄禮物來,沒有更多消息。第二年年底諸晨也結婚了,和Cindy,我有點愕然,但轉念,有什麽事情是不可能的呢?這人生本來就是一場戲,隻要舍得身段,誰都可以謀得一席之地。
至於茵茵,我猜她還是那樣美麗,像所有真正美好的女子那樣不懼蒼老地優雅著。
青春卻過去了。
失 落
我以為我還有與方未艾重逢的機會,就像言情小說裏寫的那樣,某日她終於疲倦歸來,偶爾路過街邊那間陳舊的音像小店。也許她會心血**走進去,發現我一直還在那裏,從未離開。然而方未艾沒有回來,我也沒有如傳奇裏的男主角般在等待中孤獨終老,我們之間的故事大抵如此,還未開場便已了之。
仿佛更應該在電影或者小說裏邂逅這樣的女子。
外麵的氣溫還是一月深寒,方未艾踩著單薄的高跟鞋篤篤而來,一進辦公室就立刻脫掉了包袱似的大衣,漫不經心地將它和一隻LV手袋胡亂地甩在辦公桌的一角。桌子的這一邊,一條薄呢的短裙下黑色絲襪包裹著性感而修長的腿已經高高翹起,啟動電腦和點煙的動作幾乎同時進行。不過幾分鍾的工夫,方未艾已經斜叼著煙在電腦麵前指跳如飛,間或電話頻繁作響,她聲線爽朗而略帶沙啞,一一得體應對。
我的位置在方未艾的斜側,習慣了目睹她每個清晨這番繁忙,實在是一出活色生香的好戲。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這般欣賞方未艾的作風,在公司窗明幾淨的大辦公室裏,總有幾個一臉菜色的女人裝模作樣地捏著鼻子說煙味重,也有總幾個酸葡萄男人孜孜不倦地編撰方未艾的風流史,一群人閑來無事便躲在茶水間竊竊私語,有幾次被我無心撞見,竟也沒有回避的意思。
我有時會為方未艾感到悲哀,一個女子因為過分美麗和能幹而被孤立,難怪古人要說無才是德。但方未艾明顯並不在意,她隻會越發氣勢迫人地走過他們,帶著趾高氣揚的不屑。相傳她身家豐厚,根本無須靠公司這點微薄薪金吃飯,所以才能夠視LV如糞土,一根甩在辦公室好久的GUCCI皮帶,也沒有人敢懷疑是A版。
公司素來有傳聞說方未艾是集團高層的小蜜,也有人說是哪位老總親戚,傳言裏帶著來路不明的敵意,大多紛紛編造得有根有據,仿佛將方家家譜都捏在手裏。而方未艾隻是冷眼置之,用別人搬弄是非的時間將手裏的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條。不管是為著什麽樣的緣由將自己屈在這裏受人白眼,她總是有自己的本事不肯被任何人看輕,這點我倒是看得明白,也是我極為她側目的原因。一個美麗女子在任何地方恐怕都是享有驕縱特權的,但方未艾不,看得出來她甚至輕視這樣的特權,從公務上說,這個女人表現得無懈可擊。而她高高在上的驕傲,讓男人連疼惜的念頭都不敢有。
譚小春一再打電話問我,方未艾是一個怎樣的女人。
美麗、能幹、驕傲。猶豫半天,我終究還是信心不足地說了句,嗯,還不太了解。
譚小春在那邊尖叫起來,孟韋臣!你在發什麽昏,我讓你去了解她接近她,你到底在忙個什麽鬼……光聽聲音都能想象得出她抓狂起來歇斯底裏的樣子,我不由自主地將手中的電話拿遠了幾公分。透過手臂與話機的間隙,我看見方未艾正凝神望著電腦,飽滿欲滴的嘴唇無意識地翕開,這個角度使她看上去有點憨厚可愛的傻氣,但仍舊絲毫無損於她的美麗。
然而除了上述這一些,我想我的確對她還不夠了解。
聽聞上麵安排我和方未艾一起去上海總公司開會,在我的驚訝之餘,同事間微詞又起。銷售部這麽多人中間,我是來得最晚也是資曆最淺的一個,憑什麽輪到我去上海?並且還是和又風情又能幹的方未艾一起去,想必其中是有什麽貓膩。辦公室文化最博大精深之處,莫過於人們樂此不疲的口水戰,這不,從他們的三言兩語之中,又聽出許多意味深長的東西來。
韋臣,別管他們,你沒問題的。方未艾大概是發現了我的心思時刻牽掛著流言紛飛的茶水間,以為我擔心述職的事,頗有些領導風範地一邊喝咖啡一邊擺擺手寬慰我。我點點頭,她平常和辦公室眾人交集甚微,素來事多話少,有也很是簡練,無非關乎工作,而此時這句無心的開解卻像一隻手徐徐地從我的心頭掠過去,讓我有點意外的溫暖。雖然我心裏明白,那些流言針對的是她而不是我,我的忐忑,不過是在為她隱隱不平罷了。
也許是年終將近,大家都沒了工作的氣氛,整個下午13樓格外清閑。我繼續心不在焉地收拾著並不淩亂的辦公桌,方未艾則專注地在電腦上倒騰著什麽,好一會兒以後,才聽到她的自言自語:啊,上海正降溫呢,我還準備出差的期間穿新買的那條裙子呢。
回過頭,正迎上方未艾懊惱嘟起的嘴,她偶爾流露的孩子氣模樣總是非常生動。
我忍不住笑了,我說到時我幫你多拿一件厚外套便是,你放心。
韋臣,你真好。她蠱惑人心地向我一笑,我趕緊低下頭來心懷惴惴,真是一個危險女人,剛才這一笑,便不知道會有多少男人會因此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思緒還未平複,卻又聽見方未艾一聲輕輕驚叫,她是怎麽了?這一驚一乍的樣子實在與平時幹練強悍的風格大相徑庭,未等我反應過來,她竟已像一陣風奔到跟前用力搖晃我手臂說,我知道艾維名店今天全麵五折,好多男女裝還是新上的呢,正好我要買個出差用的小行李包,走,我們掃貨去。
不用上班了嗎?我對於她突如其來的熱情很是愕然。
翹課你不會啊?方未艾環顧了一下空****的辦公室,像個調皮的學生那樣詭譎地瞪著我。
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坐在方未艾的豐田跑車裏風風火火地被她帶離公司幾百米了。車裏很大聲地放著我未曾聽過的音樂,有點像地下搖滾一類,還帶著一點點強悍的西北民風。方未艾駕車的姿勢非常帥,一頭卷曲的長發順著風往後麵平平翻飛,時不時地轉頭衝我調皮一笑,又野性又甜美的樣子,我想我有點昏頭了。
在艾維看衣服,譚小春的電話又冤魂似的跟了過來,我抬頭看了看正在幫我仔細挑選開會時要穿的西服的方未艾,悄悄地摁了關機。
譚小春笑,去上海好啊,我就是要你跟她去上海。
譚小春又笑,孟韋臣,你可別想著獨自偷歡,要是敢再關機,看我不滅了你。
原來是譚小春動用她的裙帶關係讓我得以跟方未艾去上海述職的,難怪。這女人時不時的電話跟蹤探聽進展,為了知曉細節更是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我恍然之間大悟,難道這個現今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做富太太的譚小春不知新近又迷上了什麽媒婆遊戲,竟想拿我和方未艾開涮,要知道,我可是她的親堂弟。
想起方未艾拿起襯衣在我周身上下比畫的樣子,我禁不住有點心猿意馬,美麗的女子見過不少,偏她一個讓人心動到覺得無法把握,難以駕馭。能夠一起翹班購物或許證明她對我心無芥蒂甚至有些許好感,但這精靈古怪的女子要是坦言她隻是把我當好“姐妹”的話,那對我來說無疑是直接宣判無期徒刑。哦不不,我寧肯坐在她斜側裏的位置長時間地關注她的美,也不用誰來直插一腳橫生是非。像方未艾這樣的女子,斷然是不喜歡被安排被算計的,我敢打賭。
由於我們提前一天到的上海,公司並沒有安排接送,可是一個非常紳士的男人捧著火紅的玫瑰在浦東機場接到我們,看著他的那部好車,我本能地戒備起來。所幸的是,他看起來和方未艾並不熟,禮貌熱情得近乎僵硬,隻說是林先生安排來接方小姐的,以後便再無多話。方未艾很意外,她顯然不知道有這一番接待,我坐在後排看不到副駕駛座位上她的臉色,然而感覺得到她埋在玫瑰裏呼吸的臉是驚喜而雀躍的,那種莫名其妙的情緒透過她一動不動的背影和座位橫衝直撞地向我撲過來。
林先生是誰?林先生到底是誰?是方未艾的親戚、朋友、情人、還是仰慕者?為什麽知道我們會來?還特意給方未艾帶來鮮花,而自己又偏偏不出現……這些問題一路煎熬得我頭疼欲裂幾乎暈車。胃裏有股子莫名的酸意隱隱奔騰著,原來心理反應真的也會引發生理反應,我看著自己像隻死狗一樣歪歪斜斜地倒在後座,一肚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車子在高架上九彎十八拐才到了酒店,紳士一再邀請我們共進午餐,他態度雖很誠懇,卻看得出來有種完成任務般的迫切。本想順應了他的好意,可轉念想到這一切禮遇是出自那位林先生的優待,於是又別扭起來。我冷冷地對方未艾說,你們去吃吧,我不舒服先回房間,然後不太禮貌地先行轉身離開。我一邊走一邊留心著,卻沒有聽到她從後麵追上來的聲音,心裏竟然有一絲委屈。唉,什麽時候我竟然變成了一個這樣小家子氣的男人,這個叫未艾的女子,對我的影響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口幹舌燥地坐在房間裏,門鈴仿佛隔了十萬八千年才響起,我急急地站起來去開門,方未艾站在那裏氣喘籲籲地皺眉看我。她一手拎著一包藥,一手拎著兩隻便當盒,照例是略帶沙啞的聲音劈裏啪啦地訓斥人,怎麽回事啊你?走得那麽快,也不容我跟別人道個謝,真是的。
我自覺理虧,可是我又何嚐希望自己失控成這副德行,隻好慚愧地苦笑了一下,接過她手裏的東西側身將她讓進門。兩個人坐在酒店的**吃完了冷冰冰的便當,方未艾將一包藥劈頭扔過來,喏,吃了它,好好睡一覺明天才有精神回集團開會。
已是傍晚,方未艾沒有多說什麽早早地回了自己的房間。我總覺得她有心事,又不好唐突,隻好關了電視靜靜地躺在**聽著隔壁的聲響。八點過一刻的時候,熟悉的高跟鞋篤篤地敲打過地板,她果然出去了。我心裏一涼,但仍舊一動不動地躺著,沒有關嚴的窗簾外看得見上海燈火璀璨的夜色,在這樣華麗的城市裏,有多少女子像方未艾一樣錦衣夜行呢?而這夜行,必定和那位不露麵的林先生有關吧?
這聯想使人沮喪,所幸藥力很快發揮,我鬱鬱地在這沮喪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都是在開會,我整日和衣著幹練的方未艾一起穿梭在徐家匯的玻璃大樓之間,忙碌於各項數據的總結匯報,雖是天天相對,卻仿佛無端隔出了更遠的距離。總的來說我們還算配合默契,我在人前叫她方主管,看她閑暇時與總公司一些身居要職的人輕車熟路地玩笑來去,我一邊唯唯諾諾一邊又痛恨自己的唯唯諾諾,恨不得一耳光將她身邊那些時而諂媚時而於口舌之間占些小便宜的委瑣男人扇到火焰山去。然而我隻能呆瓜般地杵著,聽方未艾向每個人介紹,這是我的助手孟韋臣。
我忽然非常後悔答應譚小春關掉我那間原本經營得不錯的音像店,放著好好的小老板不當沒事過來客串什麽小職員丟人現眼。如今落到這樣無論如何討不了好的局麵裏,也許唯一能做的事情,真的就是做好方未艾的助手,將年終這一攤事處理完。
方未艾每一夜都出去,甚至沒有時間再和我一起吃頓晚飯。於是我也隻能吃著冰涼的便當,照舊挺屍般地躺在黃昏的寂靜之中,聽著她收拾妥當輕輕出門,再等著她淩晨哼著歌回來的聲音。我當然沒有問約她出去的人是誰,是神秘的林先生抑或傳說中的牛頭馬麵張三李四,我知道自己無權過問,畢竟,我又不是方未艾的誰。
我對譚小春說,別費勁了,方未艾夜夜都有約會,且不是等閑之人。
這一次譚小春什麽都沒說就掛斷了電話,仿佛比我更挫敗。
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好不容易等到公司年終舞會那日,方未艾總算與我有了十句以上無關工作的對白。她在鏡子麵前旋轉著那一身黑色的小禮裙,不停轉過頭來問我,好看嗎?好看嗎?我照例以過往的目光欣賞著她,卻絲毫都不能感染到她的快樂。方未艾也許看出我的反常,卻有本事將它們忽略過去,隻要她願意,她的情緒可以不被旁人影響一絲半分。自然,也包括我這樣無關緊要的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