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大量的自卑和沮喪簇擁著,直到方未艾拿出那天她在艾維為我挑選的西服讓我換上,情緒懨懨地站在鏡子麵前,盯著裏麵兩個整齊漂亮的人好半晌,我才驚喜地發現這西服與方未艾的小禮裙竟是配套的。難道說,她一早預備要我今夜做她的舞伴麽?我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合不攏的嘴巴將心裏的喜悅暴露無遺,方未艾嗤笑了一聲,順手將領結為我係上,用又溫柔又嬌慣的語氣說了一句,小男孩。

喂,聽說我隻比你小半歲。我忿忿不平地為自己辯駁。

那又如何?小男孩。她笑吟吟地一眼斜過來,依舊美麗得氣場壓人。

我原以為臨行之前我們會有一個非常美好的夜晚作為結束。我的手臂裏挽著晚會上最聰明漂亮的女子,無數男人向我投來殺得死人的嫉妒眼光,當然,也有許多裝扮俗豔的女人用豔羨敵對的目光看著方未艾,一半是因為她喧賓奪主的美,一半是因為她身邊這個高大英俊的年輕男人。盛著雞尾酒的玻璃杯壁反射出我們的笑臉,看上去的確般配。

舉杯的瞬間,玻璃同時映照出另一個人的臉,我相信方未艾也看到了,因為我感覺她的手不著痕跡地抽離了我的臂彎。波光折射中那個人正緩緩地向我們走過來,方未艾適時轉身迎上他,我聽到她用極親昵而平常的口吻問他,不是說今天有事來不了嗎?

男人微笑不語。我回過頭,恰好看見他輕輕地攬了她的肩。方未艾微微抱歉地對我欠了一下身子便要隨他轉身而去,她甚至無意為我引見一下她的朋友,倒是男人略略地對我一點頭,他表現出來的威嚴風度看上去和他的身份相當,讓人有不可抗拒的感覺。於是我隻好站在原地,傻子般地看他將我獨一無二的舞伴帶走,心裏竟是一片空****的不知所措。

這個男人就是神秘的林先生嗎?可是為什麽我總覺得他如此麵熟,卻又無論如何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一隻不知從哪兒伸出來的手將我用力拽走,我跌跌撞撞地跟著一個女人的背影在衣香鬢影的人群中亂竄,一口氣奔到花園,我才看清黑色禮帽下麵的那張臉竟然是譚小春。

姐,你怎麽來了?我訝異無比地看著她,可是就在一瞬間,我什麽都明白過來。

譚小春的臉色格外怨毒,她說,韋臣,不用我引見了吧?你應該看到你那個從未謀麵的堂姐夫了吧。

是了,是了。猛然發現真相的心情如同掉入冰窖,難怪我怎麽看怎麽覺得剛才的那個男人如此麵熟,原來他便是譚小春的丈夫林凡。現今的他隻是比當年堂姐從溫哥華寄來的結婚照上要更年長一點、更儒雅一些。這些年我隻知他一直在國外忙於事業,每每總是堂姐飛往加國與他團聚,卻沒想到會在上海之行與他有一番不期而遇。

唉,哪裏是什麽不期而遇?分明是他和方未艾假公濟私的約會,隻是沒算計到有我這個不速之客的出現而已。可笑的是我竟然還以為堂姐托了關係讓我進公司去接近方未艾是對我的格外眷顧,沒想到臨了我不過是做了一個徹底的旁觀者,見證這一場毫不光鮮的背叛。

我問譚小春,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她恨恨地說,由他們去,今天晚上我約了大批公司的人在酒店等著看好戲。

看著譚小春因為嫉恨而微微扭曲的麵容,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她是寧為玉碎,仇恨果真使人什麽都做得出來,哪怕會因此讓自己置身於一個更尷尬的無路可退的境地。這種玉石俱焚的做法陡然使我心生寒意,我知道譚小春並不能因此挽回什麽,卻隻是忽然很沒有立場地擔心起方未艾的處境。如果一旦被當場揭穿私情,她的驕傲和美麗又該如何容身?想到這裏,我為她忐忑焦急。

整個夜晚我一直被譚小春拉著,絮絮叨叨這些年她的不易和林凡的不忠。失去了愛情的女人大多都是一個模樣,無非追述不完的曾經美滿和痛陳自己多年付出的血淚史,我看著她四十歲的不再年輕的容貌,心裏有一些情理之中的同情,卻又有些情理之外的反感。為了一份已經遠走的愛情,苦心算計營營役役,實在是悲哀之至。

夜色漸深,我越發焦急,方未艾現在在哪裏?是不是正一步步地走入命運安排的好戲?我一邊看著譚小春一張一合的嘴唇,一邊思忖著如何脫身去通風報信。好不容易終於借了上洗手間的機會離開了堂姐的視線範圍,我馬上四下尋找方未艾的蹤跡,用眼睛找著,心裏卻忍不住卑微起來。

我這樣擔憂她,怕她受辱,以至於背叛了自己的堂姐,她卻一無所知。

酒店的大廳裏忽然就**起來,我看見譚小春帶著幾個濃妝豔抹的彪悍女人一起湧進了電梯,我頭皮一陣發麻,趕緊跟上去卻也來不及了,隻能記下她們所去的樓層。待到我乘另一部電梯到了八樓,過道裏拍門的聲音已是憤怒到失控的地步,七八個女人像一圈城牆團團圍在八零八的門口紛紛擺出戰鬥的姿勢,我快步跟過去,正好看見方未艾從裏麵打開了門出來,又反手關上。門房內輕微地發出一聲扣鎖的聲響,的確是有人在裏麵。

你們要幹什麽?方未艾頭發有些淩亂,但仍舊是驕傲的表情。

回答她的是譚小春迅雷不及掩耳的一記耳光,我驚呆了,奮力想穿過女人堆去阻止一切。

方未艾看見了我,驕傲的表情瞬間有些鬆懈,也許是不想讓我看到她這樣落魄的樣子吧,她對我做了一個你先走的眼神。我踟躕著,她的眼神再次遞過來,其中又夾雜了些許的悲哀。我終於不忍,隻好慢慢地向電梯退去。她仿佛感激地點了點頭,轉而麵對那些興師問罪的女人。電梯門關上之前,我看到她小小的身體被淹沒在一群強悍的女人中間,隻留下一個隱約的頭頂,看上去像極了一個落水的身影,那麽無助。

她身後的房門依然緊閉,沒有一個人出來為她擔當一下如今的局麵,我忽然很內疚,要不是我時不時向譚小春提供消息,也許她今日不會處在這樣四麵楚歌的蹩腳戲碼裏。我多想衝上去抓住她的手帶她離開這樣尷尬而危險的境地,多想認真地告訴她,從見她的第一麵開始,我就希望帶她走,去哪裏都行。

然而她讓我走,我又能如何。

我隻好走。

我在酒店房間等到淩晨,方未艾才回來。

沒有馬上過去敲門,不知道她是從一番怎樣的戰鬥裏脫身而出,也許需要安靜片刻梳理片刻,我在走廊上徘徊了良久,終於去摁了門鈴。方未艾明顯是梳洗過了,卻掩飾不了脖子上新鮮的抓痕,我心疼地看著她,她卻隻是倦倦地轉過頭,將身體縮在沙發裏,為自己點了一根煙。

我跟了進去,口中囁嚅半晌才說出一句,對不起。

為什麽?方未艾淡淡地像在走神,煙灰落在裙子上亦不知不覺。

我走過去蹲在她麵前,很艱難地說,譚小春是我的堂姐,她讓我進公司來接近你,不過是為了知道你的一舉一動,不過是為了獲得這樣的機會,將你們的醜事公之於眾,讓你再也無法在公司立足。我,我不知道她是這樣的用意……

醜事?方未艾冷笑了一聲,她說你也覺得是醜事麽?

等不及我回答,她卻又自顧自地嘲笑起來,的確夠醜的,我也是今天才得知。

我從未見過她這樣失落的樣子,自覺慚愧難過,在她跟前久久地抬不起頭。那樣的姿態不知道維持了多久,模糊中,方未艾的手輕輕地放到我的頭頂上,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我知道她在歎氣,盡管連一絲聲音也無。然後,她對我講了有關她和林凡的經年種種。

在學校開展與成功華商的交流會上認識林凡的時候,方未艾還不到二十歲,正在溫哥華念大學。她的輕盈,他的風度,盡管彼此相差了十五歲,還是不可避免地相愛了。那時除了事業方未艾對林凡的家庭一無所知,有一年他說要回大陸工作,她便不顧家人的反對千山萬水地跟了來。末了才發現一切都是林凡的謊話,他痛苦萬分地抱著她,告訴她自己是有家庭的,而欺騙隻是因為怕傷害她,他愛她。

有家庭又怎樣呢?愛情是愛情。方未艾單純地想,她隻是愛他,又不是要拆散他的家庭,取代他妻子的位置。她僅僅是想對他好而已。她簡單而天真的態度讓林凡放下心來,於是他回到了加國繼續自己的生意,而她卻固執地留在了他的下屬公司裏,隻為和他偶爾的相聚。

約會的地點總是在外地,林凡悄然回國的日子幾乎從不回家,將時間都給了方未艾,這讓她覺得被愛,覺得幸福。盡管是短短的時間,就好像前幾日夜裏短促的相會,亦可讓她心甘情願深夜出淩晨回。愛情果真讓人不辭勞苦跋山涉水,可是她究竟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麽這個肯為她跋山涉水的男人,剛才分明聽到她在外受辱,卻不肯站出來分擔半分罪。

方未艾的聲音有些哽咽,她說,我有什麽罪?

是啊,她有什麽罪?無非是一個逐愛的女子,最大的錯誤,也許是愛上了一個自私的沒有擔當的男人。愛情在風平浪靜的時候也許能夠各得其所,一旦遇到風浪,又有幾個人肯不顧一切乘風破浪,哪怕在暴風雨過後別有晴空。方未艾的哭泣漸漸連續了起來,仿佛驟雨,她將頭埋在自己的手臂裏,依然是自我保護的樣子,像一團影子那樣悲傷地縮在一起。

我怔怔地看了方未艾一會兒,想安慰卻不得法,最後隻好靜靜地將她留在那裏,忐忑不安地起身告別。合上房門之前,回頭看方未艾,她淚痕未幹的臉上竟已又浮起一個疲憊滄桑的安靜笑容,眼神穿過我落在不知何處的地方,微微張開的唇間輕輕地哼起歌。

從上海回去以後,譚小春又來公司鬧過一次,眾目睽睽之下,她口口聲聲叫我出來為當日所見之事佐證。我冷冷地看著她,問她瘋夠了沒。眾人默默,靜觀事態變化,方未艾則依然我行我素接電話整理文件,隻是多少顯得有些走神。

這一次我沒有太為難,譚小春悻悻走後,我向上麵遞了一早準備好的辭職報告,收拾了簡單的東西準備離開。我一邊整理一邊留意著被流言包圍的方未艾,她卻自始至終沒有看過我一眼,緊咬著的嘴唇好像一鬆開就會忍不住哭出來,她在強自鎮定,我很心疼,很想走過去抱抱她,但我終究什麽都沒做。

坐在公司樓下的台階上,我給她發了一條簡訊,我說一起走吧,我等你。

她很快回了,說,謝謝你,韋臣。

那天,我就那樣坐在台階上等方未艾,從午後一直到黃昏,卻沒有看到她。方未艾像一個氣泡,憑空消失在我的生活裏。我想我誤解了她的意思,謝謝在大多數時候更是一句委婉的拒絕,更何況我們從未有過任何約定。方未艾不在這個城市裏了,我知道,沒有她在的感覺。

後來,我照著方未艾過去名片上的郵箱地址給她寫過一封電子郵件,我告訴她我在某處有一間音像小店足以謀生,如果她願意,隨時都可以回來,我會在那裏等她。我以為會像小說裏的情節那樣,當千帆過盡,女主角終於疲憊地回到了當初的城市,回歸了一份平淡而長久的愛情,在他麵前,她縱然八十歲也可以驕傲,就算鉛華洗盡亦如年輕時美好……

然而我是太過年輕浪漫。方未艾無聲無息地走了,也許回了加國,也許去了他方。

又是幾年的時光過去,我在日複一日無望的等待中又有過幾次短促的愛情,女孩子們都很平凡,沒有一個像方未艾那樣美麗而聰慧、狡黠而調皮,但我想我最終會選擇其中的一個結婚,然後有一個平淡而美滿的家庭,我會給她幸福,就像曾經想竭力給予方未艾的那一切一切。

再想起方未艾的時候,她變成了一些畫麵,一些聲音,就如同那一年的冬天在上海看過的璀璨夜色那樣華麗而遙不可及。想起方未艾,總會想到最後的那個淩晨,她低回憂傷的歌聲透過酒店房間灰暗的空氣傳過來,“為什麽要為你掉眼淚,你難道不明白是為了愛……”

2007年的夏天,我帶著當時的女友後來的妻子在電影院裏看《不能說的秘密》時,這首歌忽然從寂靜的畫麵中傳出,霎時間我被二十五歲那年的記憶擊得痛不可擋地彎下身去。黑暗中我仿佛又看見方未艾美麗而驕傲的側臉,看見她甜美飛揚的笑容,看見她連哭泣都悄無聲息的樣子,我久久直不起身來。想起方未艾,我的心驟然失落,疼痛難忍。女友問我怎麽了?我搖頭,隻在混亂中求生一般地去抓她的手。

我再也沒有見過方未艾。

不朽

錯過的,失去的,終將是我們所擁有的,唯一不朽。

——題記

我在2007年的夏天認識林凡樂。

那是我在西安換的第三次房子,準備搬進去之前,房東告訴我裏麵另外還住著一對年輕情侶,男孩讀研究生,女孩自由職業,性情都非常隨和易相處。這些對我來說並不重要,在任何陌生的城市裏出租房對我而言隻是蝸居休息的場所,它隻需要具備三個功能:能洗,能睡,交通方便。

第一次見到林凡樂,她正躺在沙發上,頭枕著周遲的腿看電視,淩亂的長發拂了麵,看不清五官,隻是讓人不得不注意到她從T恤短褲裏露出來的過分瘦削的四肢,薄薄的皮膚在客廳白熾燈的光線下麵幾乎露出透明的青色血管。周遲的手放在她的腰間,懶懶的親密。

他們沒有注意到我進門,我隻好用力咳嗽一聲。周遲抬起頭來,英俊的一張臉,也很年輕,隻不知為何顯得有些陰翳。但他對我很友好地笑:嗨,你就是楊非?

我點頭:你好,周遲。

周遲起身幫我搬行李的時候,林凡樂幾乎一動未動,隻是將頭轉移到沙發扶手上,電視機裏放著滾動播出的國際新聞,光線在她的側臉上跳躍,清秀恬淡的輪廓,非常專注的神情。我略微有點意外,一個看國際新聞的女孩子。

和周遲禮貌而分寸地交流著一些並不私隱的個人信息,比如我的工作是在不遠的數碼城裏編排程序,他則在需要坐四十分鍾公車的大學裏念研究生,他說那是他的女友林凡樂,我說我一直單身因為數碼城裏的女人都長得很異型。周遲笑起來,說最佩服我這樣說話很好笑但自己又能不動聲色的人,我聳聳肩,這實在算不得什麽了不起的本事。隨後我們交換了煙和手機號碼,整個過程非常和諧,我相信房東說的,這是一個隨和易處的室友。

林凡樂始終沒有說話,她像一隻優美的靜物擺設橫陳在沙發上,四周是不斷響起的雜亂聲響,電視聲,電腦桌碰到鐵門的聲音、周遲穿著拖鞋“啪啪”走路的聲音、我的手電筒掉落在地板上的聲音。很久以後我再回想起來這一幕,發現一切動靜皆是虛幻布景,唯有林凡樂是真實的。

我想我是從第一眼就喜歡上了林凡樂。

夏天的西安,炎熱幹燥得好像隨時可以使人從嗓子裏噴出火來。我常常在下班後頂著未褪的烈日步行十分鍾回到家裏衝涼,然後在樓下小店隨便吃點什麽,散個步,直到估計周遲已經從學校回來,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我自詡是有定力的人,可是每每回去,看見林凡樂獨自在房間裏畫插圖,門開著,她頭發梳成馬尾,露出光潔細膩的額頭和脖頸。有時她沒有在做事,而是盤著雙腿在沙發上看電視,或者站在廚房煮粥拌菜,一律都穿得極清涼,我便會有輕微的不自在。稍微熟悉一點以後,林凡樂也會禮貌地微笑問我,楊,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吃飯?

房間裏浮散著米粥淡淡的清香,很溫馨的感覺,但我搖頭,點了一根煙,推門離開。

看得出他們很相愛,有好幾次,看見林凡樂站在廚房的爐具前,周遲從後麵輕輕攏住她纖細的腰肢,兩個人就著霧氣蒸騰的軌跡像共舞般緩慢搖晃,有時光綿長之感。窗外是夕陽下慢慢衰敗的城市,黃昏的顏色溫暖又蒼涼。那樣的時候,我會忽然生出許多厭倦,許多疲憊,還有許多來曆不明的空虛。

我已經很久沒有戀愛。

上次接觸女人的皮膚是兩年以前,那時我二十五歲,與一個沉淪歡場的女子,她叫姚海若。我在跟朋友去夜店喝酒時認識的姚海若,是她先過來找我們拚酒,臉頰紅腫的,有指印浮凸,明顯是被掌摑的痕跡。她喝酒很多,且一直對我笑,眼睛是淚水充盈的樣子,始終倔強地沒有掉下來,我看著她的眼睛,心神恍惚。那晚姚海若想要跟我回家,朋友拉我到一邊說,這女人時常在這一帶的酒吧混,跟許多男人都有交往,玩玩就好了,不要認真。

但我並不嫌棄姚海若,我心疼她死死忍住眼淚的樣子,我想使她快樂。

第二天清晨她要走的時候我拉住她,我說,你要對我負責。

姚海若比我大兩三歲,在一起的時候,的確有微妙的依賴感,她對我亦很寵溺。愛情原本是順序簡單的事,專心地與她交往了一陣後,我打算跟她結婚。我買了戒指給姚海若,告訴她我想照顧她一生,她瞪著我大概有半分鍾之久,然後眼淚像珠子一樣砸出來,整個人撲進我的懷裏。我發誓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麽美麗絕望的淚水,我們被自己感動了,像兩個孩子在簡陋的房子裏抱頭痛哭起來。

楊非,你告訴我我可以為你做點什麽?姚海若捧著我的臉像問小孩。

嗯,不要再去夜店找他。我說。

後來想起也許姚海若的心就是在那一瞬間慢慢變涼的。事實上跟我在一起那三個月的時間她亦時常去夜店,有時我加班到深夜,回來路上看見她搖搖晃晃地在路燈下走著,遊魂一樣的身影,心裏便微微緊縮起來,快步走上去從後麵摟住她,她猛地回過頭,看見是我,眼裏的驚喜好像忽然被關了電,霎時暗下來。有一次醉得深了,姚海若對我說,她之所以夜店買醉,是為了讓一個男人看到,那個男人從前是愛她的,後來娶了別的女人,他下決心要斷絕與她的關係,甚至不再去他們約會時的酒吧。我遇見姚海若的那個夜晚,他們在另外的酒場無意碰見,姚海若喝得迷糊了,上前去癡纏,結果收獲一記耳光。

他罵我是賤人,**,流鶯。姚海若悲哀地對我笑,她說,他大概忘記了我們當初也是在酒吧認識,那時他說我像暗中閃爍的星辰。楊非,你看,愛情就是這樣。愛的時候百般溫存,不愛的時候何其殘忍。我說那根本不是最好的愛,最好的愛是仁慈和寬容,是恒久忍耐,永不止息。姚海若望著我說,有嗎?為何我看到的都是計較與殘酷,決絕和善變?

我想過要給姚海若最好的愛,卻逃不開自己的計較和懷疑。

她推開我說,你對我隻是憐憫,但我不要憐憫。

想來也就是那一刻,我們走過了生命的交點,開始往不同的方向分叉。過了不久,姚海若便離開我,留下了那枚細細的指環,沒有隻言片語。後來朋友告訴我,在城市另外一邊的夜總會見到她,看上去跟過去沒什麽不同,還是到處跟人拚酒蹭煙,隻是跟我過了好幾個月的居家生活,顯得更加膚白細膩。

朋友說,婊子無情,你白養了。

我堅信她因為一段作古的愛情而放棄我,可憐又滑稽。

後來我離開了那個城市來了西安。有時夜半失眠會想想姚海若,也僅僅是想一想。感情的神經在生活的打磨之下日漸粗糙,日子仿佛陷入一個不斷重複無法走出的困局。深夜趴在窗口抽煙,林凡樂和周遲的說笑打鬧聲從隔壁房間不時隱隱地傳過來,像女孩細瘦白皙的手臂迅速劃破淘米器皿裏的水,粉塵狀的東西隨著不規則的攪動浮出水麵,仿似一種少年時代的遊戲。我戴上了耳機。

周遲為了方便考試搬學校去住的那一周,我才知道林凡樂抽煙。

是夜裏兩點半到三點半左右的時間,林凡樂穿著紮染的深紫色睡裙坐在陽台的藤椅裏,紅雙喜,煙灰缸是一隻缺了口子的舊碗,外麵描著青花。她安靜的影子像一幅隨時會消失的畫嵌在我的玻璃窗中央,我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房間忽然黑了下來,電腦屏幕已經自動進入省電模式。

終於伸出頭去,還有煙嗎?

我想當時我對林凡樂並無其他齷齪的念頭,她的確是吸引人的女孩子,雖然沒有讓人驚豔的五官,卻一直有種與人隔絕般的幹淨清淡。也許隻是夜深,我很想和她說說話,有關寂寞,無關痛癢。

然而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林凡樂敲開我的門,帶著一包煙,一瓶白酒。

我就著那些煙酒說了很多話,講姚海若,講寂寞,像傾訴,更像自言自語。由始至終,林凡樂沉默地將身體蜷曲在椅子裏,慢慢地飲盡了杯中的酒,眼睛深黑仿佛一灘深淵,藏著許多無從得知的秘密。我走過去將林凡樂從椅子裏抱起來的時候,她的皮膚是僵硬冰涼的,猶如寂滅濕冷的柴火,不是我想象之中溫暖妥帖的曲線。

大約是酒精的作用使那個夜晚的記憶變得模糊不清,恍惚中隻記得彼此肢體交纏的那一刻,林凡樂在黑暗中用力閉上的眼睛,以及從她的眼角滑落幾近決絕的眼淚,我感覺到她並不快樂,甚至於是痛苦的,但我的身體已經遠遠不受感覺的控製。醒來的時候林凡樂已經不在房間,灰藍色的格子床單上有一小朵血跡像薔薇般地盛開,我心裏微微一動,隨即有些不切實際的聯想,又自覺荒唐地拋開。

隻是寂寞,隻是酒精,這城市有太多匆忙落幕的夜,為我們的生活平添了過分虛妄的色彩,但真正在命運手心中被顛覆過的人才知道人生即是最誇張的舞台,生活的戲劇化遠遠超過戲劇本身。你哀求,它吝嗇;你揮霍,它放縱;追逐愛,愛離開;棄絕愛,愛不滅。生活就像一個暴戾天真的孩童,隻聽自己的直覺發揮,全無遊戲準則可言。

林凡樂在她的房間裏待了整整一天,我中途回來兩三次都不好去敲門,隻好買了些蘋果和零食放在茶幾上,晚上回來,那些東西仍舊一動沒動。我不確定林凡樂是否因此受到傷害,隻覺得自己做了非常荒唐的事,何況周遲對我從未有戒心,因此我十分懊悔,默默抽完一包煙後竟毫無意識地用拳頭捶著牆壁。這時林凡樂打開門走出來對我說,楊,小事情,大家都喝醉了,不如就此讓它過去。

林凡樂的神情略微憔悴,但眼神淡然,我在長出了一口氣的同時卻有落寞,不在乎是因為根本在心裏毫無重量,她說讓它過去,語氣比一個男人更輕鬆。我想起了姚海若,也許對她們來說我不過是一個歇腳作樂的中途小站,棲息過後她們可以照樣灑脫地離開,留給我的卻隻是一攤難以收拾的感情垃圾。可恨的是,我還會看著這些發臭的垃圾在許多個時刻想念她們。

其實我不過是想要一段屬於我的現在進行時的感情。我不想去愛一個總是活在過去的女人,更無心去爭奪他人懷中的女人,問題究竟出在哪裏,是不是我太過軟弱消極,從未想過積極爭取?一種挫敗的沮喪像烏雲懸在頭頂,但事情已然發生,我不知接下來該如何若無其事地麵對林凡樂和周遲,我猜想自己做不到視若無物的坦**。說起來可笑,使我不能坦**的原因,是我知道自己喜歡林凡樂,喜歡她淡淡的神情和冰冷的身體。

喜歡她,所以不見她。你看這活像一句矯情的台詞。

我想我真的需要離開一陣子。

冬天是在我抵達南坪的那天清晨轟然落下的。

我在長途車的尾排醒來,額頭被玻璃上的薄霜氤濕了大片,車已停住,鄰座伸手過來推開窗,一股冷空氣**地撲進窒悶的車廂,我的鼻腔感覺到一陣生疏的刺痛,隨即趴在窗口呼吸新鮮的空氣,外麵是米湯般濃稠的大霧,看不清地標建築,司機說,到南坪了。

南坪是我此行的終點,周遲和林凡樂的家鄉。

下了車,一腳踏進磅礴的霧氣,仿佛猛地跌進另一個世界。我在混沌的大霧裏走了大概五六分鍾,同車的人便都散了,好像在米湯中化開的飯粒,很快隻能看見一些隱約粘連的身影。所幸南坪隻是一個算不上繁華的縣城,林凡樂與周遲的家都不難打聽,我買了一些水果去兩家分別探望,一再聲明自己隻是他們的好友,因為出差來到這裏,順帶問候一下家裏人。

看得出來周遲的父母很喜歡林凡樂,說從高中開始到現在這麽多年,兩個孩子都誠實堅定,所以他們也盼著兩人趕快結婚。而林的母親卻多多少少麵色勉強,尤其當我說起周遲和林凡樂很相愛的時候,她的表情不如說是有些慍怒。林父倒是仙風道骨,不太過問女兒的事,很快就拿起魚竿去河邊釣魚。

走在南坪稍顯冷清的街上,不時有幾聲狗叫從巷子深處傳來,直到那一刻,我依然沒有想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小城的菜市場裏有好些婦女魚貫進出,我看著她們挎了滿滿一籃的蔬菜,五花八門都是世俗顏色,就越發覺得心裏的空虛,好像非常急切地想要抓住一段關係,一個人。

在南坪住了兩天,手機沒有收到林凡樂和周遲的電話和信息,這樣的鎮靜多少帶著風雨欲來的氣勢,我有點心虛。回西安的那天傍晚下了一場暴雨,地麵的灰塵都被雨水糾結成泥沼的形狀,我從車站打車回住處,想著可能麵對的種種情況,心情繁雜。

如果周遲會給我一記耳光,又或者是林凡樂,我都可以接受。

如果他們因此分手,我會和林凡樂在一起。

我設想了許多個也許,卻從未想過周遲會仍不知情。他雖然看上去普通無奇但絕對不會是一個神經遲鈍的男子,任何人被人動了自己心愛的東西,哪怕是僅存的一絲餘味都會被嗅到,而林凡樂之於周遲來說,應該熟悉得如同手心的紋理,每一條都暗藏默契。

我在樓梯間碰到他們,林凡樂像是病了,臉頰蒼白地偎在周遲的肩膀上,身體好像一條藤蘿緊緊攀附著他,她懶洋洋地看了我一眼,神情裏窺探不出多餘的含義。我有點踟躕,然後是周遲主動招呼我,楊非,你回來啦?是平常的語氣,禮貌的,但並不過分熟絡。

我點頭,假裝漫不經心地問了問林凡樂怎麽了?

發燒。周遲簡短地說,順勢用嘴唇輕輕地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現在帶她去看病。

外麵還下大雨呢。我往上走了幾步,不知為何又頓下來叫住他們。周遲猶疑了一下,極小心地將林凡樂交到我手裏,囑咐她在家等他,林凡樂怪怪地嗯了一聲,順從地被我攙上樓去。門剛剛關上,林凡樂就哭了起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林凡樂驚慌失措得像個孩子,她仰頭對我哭泣的時候花瓣一樣的嘴唇仿佛即將凋落般不停抖動,她拽住我的手臂搖晃:楊,怎麽辦?我媽給我打電話,說要去找周遲的父母,說不要我們在一起……她語無倫次的慌張加劇了我的心虛和難堪,因為在離開南坪的時候,我去找了林凡樂的母親,我問她是否知道周遲身體有什麽不妥,他和林凡樂在一起那麽久,可是那晚我竟然發現她還是處子之身。

林凡樂的母親非常詫異地瞪著我,她甚至忘了應該劈頭給我幾記耳光。我隨即向她保證我是真的喜歡林凡樂,我會對她負責。這是我給自己下的最大賭注,我無法回避自己內心的真實念頭,從第一次見麵開始,我是那樣地想要擁有林凡樂。

不會的,不會的。我拍拍她的臉安慰道,祈禱林母遵守諾言沒有將我供出。

走開,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林凡樂忽然暴戾地將我推開,她尖叫了一聲,像是在牢籠中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困獸,然後她將自己整個麵孔脆弱地埋進膝蓋裏,淩亂的長發不停隨肩頭起伏。林凡樂的委屈和眼淚來勢洶洶,好像要和暴雨比賽誰先把整個世界顛覆,我不知所措地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悶悶地抽煙。

我想林凡樂之所以那麽害怕她母親反對周遲,是因為她和周遲之間,從來就沒有真正獲得過彼此,這使他們的愛情一直處於懸而未決的虛弱狀態。周遲的身體不好,從陰翳的臉色即可以看出,有幾次我聽見他們在隔壁房間裏半真半假地吵架,說到分手,周遲說不願意浪費林凡樂的生命,她說不,聲音明顯從笑著說到咆哮,最後兩個人都壓抑地哭起來。

我在這邊聽到她這樣不快樂,覺得很心疼。

昨天晚上林凡樂的母親打電話過來,母親向來不太喜歡周遲過分羸弱的樣子,今次更將反對的立場表明得非常強硬,並說天亮就會去找周遲的父母,讓他們勸告自己的兒子不要糾纏。林凡樂勸說未定,憂心忡忡地熬了一夜,突然發起燒來。周遲說要帶她去看醫生,她卻沒頭沒腦地說,我們結婚吧。

周遲反應有些淡,像是敷衍她說,再等等吧。

等什麽呢,林凡樂不知道,她猜想那晚的放縱被周遲察覺。

在林凡樂亂七八糟的哭訴中,我才知道那竟真的是她的第一次,那朵薔薇般的血跡又栩栩如生地在我眼前綻放開來。我看著眼前這個未曾盛開就老去的女孩,心裏被一種劇烈的疼惜憐愛緊緊拽著,我很想用力抱著她小小的冰涼的身體,溫暖她,永不放開。

凡樂,嫁給我好嗎?說出這句話時,我想起往事,蒼茫中有流淚的衝動。但林凡樂的哭泣已漸漸平息,她蜷縮在沙發的另一邊,抬起頭,哭過的臉上神情模糊。她像是費力地思考了片刻,最後還是遙遠而陌生地看著我問,為什麽?

顯然她並不愛我。我囁嚅著,說不出為什麽。

那天周遲回來得很晚,渾身濕淋淋,失魂落魄的樣子,也沒有買藥。眼睛是望著地麵的,徑直走進房間嘭地關上門。林凡樂已經緩過來,很疲倦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著周遲進去,便跟了進去。我坐在黑暗裏,等著局麵隨時爆發。

那一夜真長,長得好像每一秒都是刺著身體過去的,我譴責著自己無恥的同時也等待一個結局,當然,這個結局我和周遲都沒有辦法決定,權杖在林凡樂的手裏。

還未天亮的時候有人嘭嘭嘭地敲我的門,我大概剛剛盹著,趕緊跳起來開門。

是林凡樂,帶著哭腔聲音沙啞地對我說,周遲走了,我隻是不小心睡著一下下,他就走了。

我頹然在**坐下來。想來是昨天出去以後周遲接到家裏的電話,或者是林母的電話,讓他清醒地直麵了自己的殘缺,知道自己不能給林凡樂真正的幸福,所以不得不在強烈的自尊中選擇離開。林母或許真的沒有將我說出來,因為我一再向她保證我會很珍貴地對待林凡樂。這驚險的一場暗戰,看起來我是贏了半局,卻毫無勝利的喜悅。

林凡樂去學校找周遲,未果。去車站等他,未果。打電話,未果。

一個人若存心消失,與你對麵走過也會不相逢。

這樣折騰了半個月,林凡樂病了,大概因為沒有心思,也就沒有提過搬家的事。那些日子我們相處得還算平靜,一起吃吃飯,看看電視,有時甚至在樓下散步聊天。我有恍惚的錯覺,好像兩個人已經結婚多年。當然,是曾經滄海之後不得不安於平淡的那種世俗婚姻。我沒有太心急地對林凡樂提出在一起的要求,我想我們都需要一段順其自然的時間來調適自己的心情。

林凡樂是在收拾舊物的時候忽然看見那個盒子的。裏麵有一枚戒指,一張卡片,上麵的日期是林凡樂剛剛過去不久的二十四歲生日,原來周遲是打算在林凡樂生日那天向她求婚,難怪他故作冷淡地說,再等等。林凡樂捧著戒指對我說,你知道嗎?從十七歲到二十四歲,除了周遲,我沒有想過嫁給別人,但我失去他了,我失去了我最愛的人。

林凡樂已經不再哭,那種寧靜的絕望,讓人覺得她的身體裏住了一隻無法靠近的蒼老靈魂。我知道是愛情使她枯槁,但我深信隻要她還活著,就有重新再來的可能。我想我還是願意相信,愛是永不止息。

又過了不久,便是2008年春節。林凡樂打算回南坪探望父母,臨走的前幾天說想要換個發型,於是我陪她去剪頭發。人很多的美發店,我隨意找了張報紙坐在後麵的男人中間,我的眼睛一直跟著林凡樂,她胖了一點點,但短發使她看過去更神氣甜美,她在鏡子裏對我一笑,還是很年輕俏皮的樣子,人群中我隻看著她,她也似乎隻看得到我,我忽然覺得我們之間原本就應該是這樣子。

我將林凡樂送上去南坪的長途車,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臉。

第二天林凡樂的母親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她沒有回家。

第三天仍然沒有回。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我去了南坪。發現周遲已經和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結婚,他不知林凡樂失蹤,看見我還有些尷尬地問,是不是收到了他發的短信。短信?我毫不知情地問周遲什麽短信。他苦笑了一下將手機翻出來說,喏,就是那天,我結婚,終究還是不放心小樂,所以拜托你。

說拜托其實有點勉強,因為我看到那條短信的內容是這樣:楊非,你跟林阿姨交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承認我沒法帶給小樂幸福。我現在結婚了,你要好好對她,不然我不會放過你。我想林凡樂應該是看見了這條短信,徹底斷絕了和我在一起的可能。

非常疲憊,也難過。好像是信仰被推翻,我在一瞬間明白了林凡樂的絕望,愛是在焚燒中漸漸變短的燭火,疼痛,歡喜,它有止有盡,沒有從頭再來的機會。愛過而失卻的人,餘生都隻能俯身記憶軀體之上,在黑暗的罅隙裏飲食舊日時光。

收拾東西離開出租屋的那天,我在一堆狼藉中發現那張流產手術單。

林凡樂的名字,日期是她說要回南坪的前一天。

錐心刺骨。

她不會再出現了。我在那個空掉的陽台上慢慢地坐下來,將手中揉爛的紙張輕輕地貼近右臉,這憑空消失的骨血,是林凡樂留給我的記憶線索,現在它孤單地躺在那隻青花碗裏被燒成了灰燼,不等我放手,便被風吹散於夜風之中。我從頭想念了林凡樂一遍,她的聲色舉動在記憶中越發鮮活,而此深刻的不朽的印象,竟隻能成為失去的一種。

影子情人

我們隻能什麽都不發生地錯過。

——題記

【藍岸和羅拉的對話。2006年12月26日,淩晨】

哎,我這邊有一群蚊子在亂飛,還有蛾。

也許是要地震了,或者死人了。

那你聽見奇怪的聲音了嗎?

等,好像有人在反鎖門。

我去看看。

【31棟6樓A座的貓】

2006年某月某日,羅拉的消失來得毫無征兆。

許易已經不能確切地記起羅拉不見的日子,隻是在回想起她的時候,感覺就好像翻開了一本舊的日記,發現其中忽然被扯掉一頁,他忘記了內容,隻知道時間是2006年,日期是空白。羅拉留給他唯一的東西,是一枚魚形的指環,和一台文檔裏存有無數聊天記錄的舊電腦。對白,她和她的網絡情人。指環是去泰國旅行的時候朋友送給羅拉的禮物,遺失了一枚,還剩一枚,電腦是她賴以消遣的玩具。許易曾經試圖憑借它們尋找羅拉的蹤跡,然未果。

也許是因為想念,又或者不甘,重新適應單身生活對許易來說,多少有些力不從心。他漸漸習慣在上網打發時間的時候同時也掛著羅拉的QQ,並且不停寂寞地換著角色問對方,你愛我麽?我愛你。你會回來麽?會的。好像如此,便可以稍給自己幻想慰藉。

Schizophrenic,這是精神分裂。叫貓的女人這樣說。

她的簽名上寫著一句不變的話,31棟6樓A座,我在等你。

和記不起羅拉的失蹤一樣,許易也記不起貓是何時出現的。憑空多出來的印象,是他隱約記得第一次在視頻裏看見貓的樣子,那時許易並不覺得她很美,黑色的指甲讓他有些輕微被撩動的感覺,因為羅拉也喜歡。很多時候,特別是羅拉走了以後,他不是太能夠分辨女人與女人之間的差別。隻能憑著某種特定的標誌,或者同樣的姿態,尋找一些隱約的記憶線索。

隻是羅拉並不抽煙。而許易喜歡看貓抽煙的樣子,狠狠地,仿佛吸盡最後一口氣,還有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忽閃的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麽,讓他覺得殺氣騰騰。

貓常常給許易講一些有趣的故事,然後整夜蹲在網上編編寫寫。她的職業似乎是電視編導或者其他,他不是很確切。因為大多數時候兩個人並不聊天,許易對故弄玄虛的電視欄目也興趣寡淡,而對於他的生活,貓隻給了四個字來評價,俗不可耐。她說你不要以為將自己分裂了,就可以逃避生活的真相。許易不介意,因為他喜歡貓說這些話的樣子,一針見血。

在貓之前,許易已經很久沒對一個女人產生依賴的感覺,包括羅拉。那種感覺熟悉而突然,就好像少年時候經常逃課去學校的一間老教室睡覺,久而久之,便對那周遭的環境和氣息開始依賴,情緒綿長。他依賴她,依賴她講的那些故事,貪求如同缺氧,欲罷不能。

這個夜晚她在視頻裏說,有沒有興趣聽一個新的故事,關於失蹤的愛人。她戲謔的表情像是在消遣許易的失落,可盡管如此,他還是願意洗耳恭聽。然而對話框裏的影像卻仿佛忽然被輻射幹擾,混亂地閃了幾下便回歸一片茫然無措的空白。

淩晨六點一刻。QQ上,貓的頭像照例黑了。

許易在電腦麵前坐到天明,然後他發現自己正在失憶。

【缺氧的半導體】

貓總是習慣在六點過一刻準時回到自己的房間,獨自站在玻璃窗麵前,像一隻口渴的鬼一樣不停地吃小橘子。已經是2007年的春天,在這一天中最冷的時候,她凍紅的指尖忍不住輕微顫抖。橘黃色的果皮像開敗的花一樣散落在手掌,她推開窗把它們扔進樓下的花圃。一股潮濕的氣息撲過來,聽說有一場寒潮即將在這個城市登陸,淩晨的天空有一種詭異而寂靜的光,世界蘇醒了,而她即將睡去。

31棟6樓A座依然無人敲門。

又是清晨六點三十分。

貓將一隻舊的半導體從抽屜裏掏出來,她坐在狹窄的平台上,循著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的聲音不停移動收音機尋找到信號最好的位置,然後手臂懸空地拿著,側耳傾聽。一段清新的音樂過後,一個好聽的男聲從小喇叭裏緩緩流出:歡迎您收聽。早安,江城。她神情慵懶地聽著枯燥乏味的早間新聞,將目光落在不知名的方向,膝蓋屈起,身體蜷縮著側靠在玻璃窗上,她照例等著新聞最後那則尋人啟事。

藍岸,男,二十七歲,身高一米七八。瘦削,平頭,寬額,左邊眉頭有一處約五厘米的疤痕。細眼,高鼻梁,薄嘴唇。左手無名指戴了魚形藏銀指環一枚。該男子走路時肩膀習慣微微往右邊歪斜。於2006年12月26日離家出走,穿一件墨綠色長袖襯衣,黑色長褲,拖鞋,身無分文。如有見者請撥打……

貓把頭埋在膝蓋上,一隻手攥著手機,一隻手拿著半導體。DJ在對聽眾說謝謝收聽。半導體砰然落在平台上,掙紮著發出嘶啞的聲音。大約五分鍾以後,電話鈴聲突兀地在安靜的房間響起來,她瞬間如被驚醒的貓,身體驟然縮緊,眼睛緊盯著不停閃光的顯示屏,一個陌生的號碼,她手忙腳亂地摁掉。過一會兒,又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她再次摁掉。瑟縮著從褲兜裏摸出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點上。電話又響了,她看了看號碼,這一次終於接了起來。

喂。剛才錄音機裏DJ的聲音此刻從電話裏傳來顯得更為清晰可辨。

貓猶豫地應了他一聲,嗯。

還是沒消息?

沒有。

【一個新故事,沒結局】

這是一個新的故事,躺在許易的郵箱裏,詭異而安靜,就像貓隱隱有殺氣的臉。

她說,你相信嗎?藍岸已經失蹤一百零三天。

她一直記得,藍岸出走的那天是2006年12月26日,空氣裏彌漫了一股奇怪的燃燒塑料的氣息,有混亂雜音。是什麽被燃燒以及噪音的來源她記不太清楚了,唯一尚在眼前的,就是他怒氣衝衝地摔門而出的那一刻,甚至還穿著單薄的居家襯衣和拖鞋,並且身無分文。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衝突,是貓終於無理取鬧地要他交代有沒有網戀,還是他的沉默她終於忍無可忍。總之,當她指著大門讓他滾的時候,他真的走了。

在一起四年,吵架的事情不是沒發生過。每一次貓脾氣爆發,歇斯底裏地發瘋讓藍岸滾的時候,他總是走上來靜靜地抱著她不說話,或者輕輕地出去躲在門口,等她心急地找出門,才從身後唬地跳出來將她攔腰抱起。貓發瘋時也曾拖著行李跑到火車站說要回故鄉小城,可是每一次,都是藍岸連人帶箱子地把她拖回來,所以就算吵得驚天動地,但多多少少總是覺得,他們不會真正分開。

藍岸曾經說,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放棄她,他也不會。

可是這一次不同。貓想,他戴著情人送他的指環,真的走了。

床頭上還擺著兩個人的合影,是在貓二十四歲生日的時候拍的,那時候他們剛剛爆發過一次大規模的戰爭。藍岸左邊眉頭上被貓用玻璃杯砸出的傷痕都還是新的,但他表情那麽溫暖地從身後抱著她,在快門摁下的瞬間,調皮地將準備好的蛋糕抹在她的鼻尖上,照片上兩人笑得甜蜜誇張。吹滅蠟燭,貓許的願望是:但願人長久。她真的以為會長久,然而現在,一切的甜蜜和惆悵都隻能存於舊時。

天色微明,貓扔掉半導體,把身體放進被子裏,平躺著,像一個虔誠的傳教士一樣將雙手交握放在胸前,膝蓋屈起,她眼角的餘光一直注視著房間的門,姿勢警覺不安。藍岸出走以後,她已經連續保持三個月這樣的姿態,往往睡一小會兒就被一些莫名的響動驚醒。她聽著那些聲音,就好像過去,他半夜趿拉著拖鞋去廁所,放水衝馬桶發出的聲響,仿佛他片刻就會懶洋洋地撲回被子裏來。她揪著心在等。

那些聲音來回地響,她的身邊依舊空無一人。

貓在模糊中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一隻魚飛了過去,她隱隱感覺到心疼。

【藍岸和羅拉的對話。2006年12月20日,午夜】

你不愛她了?

不。隻是偶爾覺得累。

我想我明白,我也累。

你會出走嗎?羅拉。

不會。見不到我,許易會瘋。

貓也是。

【許易遇見了小地震】

許易看了貓的郵件,在天亮時分聽完電台的尋人啟事才躺下去。

他睡一個小時就醒來,廁所鏡子裏有個邋遢狼狽的男人在有條不紊地洗臉刷牙刮胡子。許易的胡子顯然要比在青春期還要躁動得多,每隔一天便瘋狂地蔓延在整個下巴上。刀片很快鈍了,可是破皮見血仿佛很容易。

每每把下巴剃出血的時候,許易都會想到欲壑難填這個詞。女人在暗中的臉一閃而過,鏡子裏仿佛又出現往昔羅拉幫他刮胡子的場景,兩個人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吻得滿嘴泡沫。他順便想起貓,她也會如此地幫他刮胡子麽,她是會很溫柔,還是會惡狠狠的像一個殺手。

許易對貓說,你的下巴很性感,尤其是略帶傲慢地仰起它的時候。那是足以讓每個男人都想用手指去探測一下它的輪廓的**。她聽了以後隻是笑,一張肅殺的麵孔無端地布滿了傷感的驕傲,仿佛沒落貴族。許易想,貓的性感,在於她的理智和突變讓人無法捉摸。而男人往往,總會愛上一個自己感覺無法捉摸的女人。

收到貓那封郵件的第二天,許易失業了。他工作的那間廣告公司終於以精神狀態不好為由炒了他,這是許易在半年內失去的第三份工作。不經意之間,他好像已經失去了很多東西,比如物質和愛情,比如工作和記憶。

關於小地震的預警已經在地鐵的喇叭裏廣播,這個城市從來未曾安穩,人們在地殼的動**中惶惶度日,常常有人死於災難。許易茫然地聽這廣播從地鐵裏走出去,地麵忽然開始小幅度震動,他頭痛欲裂地蹲下來,原來不是幻覺。

恍惚中有物體被燒焦的氣息,一些人驚慌得四處亂跑,許易被一隻迎麵過來的黑皮箱擊中頭部。在暈眩之中,他看見一個背影酷似羅拉的女子,她緊緊貼在一個穿墨綠色襯衣的男人懷裏,腰肢細軟得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摟住。她身邊的那男人微微地側過頭來,許易看到他左手戴的那隻魚形指環,女人的右手上也有一隻。

那是羅拉的指環,許易在模糊之中費力地想到,但是應該不對,羅拉的那隻分明還在家裏。那另一隻呢?不知道,已經遺失太久了。他還是想上前看個清楚,但那仿佛是羅拉的女子,已經和男人擁著上了相反方向的地鐵。許易捂著疼痛的額頭,在進入隧道之前,地麵已經平息下來。女人的印象率先和記憶一起消失,好像從未出現過那樣空淨。

靠在地鐵的玻璃上,許易感覺寂寞野蠻得摧枯拉朽。

尤其當一個人,長久地,一直地,在失去中。

【一場假冒偽劣的豔遇】

黃昏還沒有完全結束,三姑六婆們圍在門口討論著剛剛過去的小地震遠遠沒有去年的那場來得恐怖激烈,看到許易的影子晃過來,她們紛紛都緘了口,眼神戒備地看著他一路走過去。他想,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竟變成了一個如此不討人喜歡的人,身後總跟著一陣細碎的八卦聲。

許易走進小區裏那個熟悉的小發廊,年輕的姑娘帶著公式化的微笑走過來接待,雖然公式化,但因為年輕,還是很好看。大概是因為很久沒有接觸過年輕女孩的身體,當她俯身幫他洗頭的時候,許易有些想入非非。

他在模糊中開始習慣地臆想貓的臉。許易發現,這個年輕的姑娘多少和貓有點相像。是的,她們都一樣年輕,有一樣大的眼睛和瘦的胳膊。隻是這姑娘沒有黑指甲,臉上也隻有讓人乏味的諂媚的笑容,情趣潦草的劣質蕾絲邊上衣和黑色超短假皮裙。許易沒有像往常一樣閉著眼睛,當姑娘向他傳遞出微妙的示意眼神的時候,他決意和她搞一次,簡直非搞不可。

姑娘在**是熟練的,或者說簡直訓練有素,顯然一直兼職這份來源不薄的工作。其實在解開姑娘粉紅色胸罩的時候許易就有點後悔,因為貓說過她喜歡的是白色和黑色。男人往往就是這樣,對未到手的東西垂涎三尺,到了手卻忽然有點倒胃口。若然真的撤下了那食物,倒又有幾分悵然若失。事已至此,他的身體顯然不甘願受大腦控製,不得不繼續為之。

完事之後姑娘操著一口蹩腳的上海話和許易討論價錢,他把皮夾子丟給她,說你看著拿吧,總共還有一百三十八塊錢,公交月票一張。許易知道那足夠了,婊子是便宜的,因為婊子無情,而此刻他自己和婊子又有什麽區別呢。那姑娘很坦然地拿了那張“毛主席”,然後坐在床邊穿裙子,係鞋帶。她幾次想說話,都被許易沉默的表情給堵了回去,就在要離開的前一刻,姑娘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回過頭,她問他,剛才你一直在念著貓。貓,是不是那個住在你隔壁的女人?

隔壁?許易聽見自己的腦袋轟的一聲響,他走出房門。

他的門牌上赫然寫著:31—6—B。

【藍岸和羅拉的對話。2006年12月26日,淩晨】

你昨天去哪兒了,我聽到她哭了一整夜。

沒有,我隻是在天台,想該不該離開。

可你到底還是回來了,她知道嗎?

不知道,我想給她驚喜。

她,愛你麽?

愛。

有多愛?

愛到殺死我。

【和貓的見麵仿佛是必須的】

許易照例掛著兩個QQ,自問自答。舊電腦頻頻冒出內存不足的提示,龐大的垃圾堵塞其中,他按順序打開那些盤,瀏覽,刪除,清理。聊天記錄裏大段的對話,許易已經分不清楚,哪些是羅拉的,哪些是他的。

就好像自己和自己說話的遊戲一樣,用電腦裏存留的對話拚湊記憶成了許易的另一個遊戲,他樂此不疲。此時他有點頭痛,那些對話沒頭沒尾,整合不出完整的內容。他隻是恍惚想起來,羅拉離開之前的一段日子,仿佛的確愛上了別人,但他仍舊無法確認那天地鐵裏的男女是不是羅拉和藍岸。

等等,藍岸?

撥通電台的熱線電話,許易的喉嚨幹燥得好像剛剛燒過一場火。他對著電話那邊說,他也許有那個失蹤男人的消息,看能不能通過電話聯係上貓,或者讓電台的工作人員轉告也可以。那邊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說,什麽失蹤男人,尋人啟事停播了,那女人是瘋子,從來不接線索電話的,也不知道是真找人還是假找人,拿我們節目來消遣……

你知道黑洞嗎?貓忽然上線。她並沒有詢問許易的意思。

她一向習慣獨白,就好像許易習慣旁觀。

黑洞就好像愛一個人的過程,不停墜落。她說,落的感覺是完全失重的,一旦落到底,粉身碎骨也算不得恐怖,但黑洞的恐怖就在於注定沒有盡頭,就好像一個人的消失,你永遠都不知道,他在哪裏,什麽時候會回來。

視頻裏貓揚起了她寂寞而驕傲的下巴,她說,所以,當你的羅拉回來的時候,你記得要鎖住她,不能讓她再離開你。許易默然,因為他QQ上的簽名也已經改成:31棟6樓B座,我在等你。

和貓的見麵仿佛是必須的。許易覺得自己像是置身在一幕蹩腳的戲碼之中,被黑暗中的推手操縱著喪失意識。當藍岸這兩個字刺進他的神經時,他被時間啃噬過的腦子陡然之間清醒起來,變得前所未有的邏輯明朗。於是他想起來,2006年12月26日,羅拉消失的那天。她一定不是出走,而是私奔。是和隔壁那個高大英俊的男人一起私奔,是的,那個男人,應該就是住在隔壁的藍岸。

我現在要見你,馬上,必須。許易對貓說。

是你過來,還是我過去?貓漫不經心地問,很平靜。

【Schizophrenic是幻覺】

他們在陽台上見麵,第一件事情是接吻。兩個被放棄的人,猶如世界末日。

貓的舌尖微苦,冰涼,如同小蛇在許易的唇間遊走,狠狠吮吸,帶著某種決絕的意味。她的下巴瘦削而薄,硌在他的肩膀,留下纏綿的疼。他吻她的脖子,那一小塊,她說過,那是被愛過的皮膚。光潔,細膩,並有著不為人知的羅曼史。

貓的身體猶如壞掉的機器小人,一動不動地在許易的懷裏瑟縮。許易一邊親吻著她的時候一邊在想,羅拉和藍岸是不是也曾在這裏接吻,就在同樣的一片瓷磚旁,留下同樣纏綿悱惻的陰影。那時候他和貓在幹什麽,在忙著看沒完沒了的球賽還是寫神經兮兮的劇本。文檔裏的對話數據龐大得可以鋪滿整座大樓好幾層,寂寞真是愛情最好的催化劑。

許易說,我看見藍岸,他現在和羅拉在一起。

貓輕輕地抖動了一下肩膀,抬頭笑,那隻是你的幻覺。

【一直在消失】

那晚之後,貓像是一個分子憑空消失,他們再沒有見過。隔壁偶爾會傳來聲音,可是當許易試圖從寬敞的陽台上看過去,卻空無一人。日子又漸漸地模糊起來,時間好像是一個吞噬記憶的怪獸,他知道自己在一點點地忘卻。

許易有時會去小區發廊裏洗頭,和那個姑娘閑聊,他想打聽關於貓的事情,然而她卻和那些三姑六婆一樣,對他一臉戒備。從電梯裏出來,經過31—6—A的門口,許易習慣地回頭看了一下,門竟是虛掩的,裏麵談話的聲音清楚地傳出來,他站在門口,聽出是新來的管理員在和房管的老中介在嘮嗑。

這房子脫手了麽?

還沒有,都說是忌諱,不願意住。

地震都一年多了,風聲還沒平息下來?

當時那男人死得多慘,都說是被那女人反鎖在家裏,地震時失了火,她卻死活不給他開門。B座的女孩聽到了,便想從陽台上將他拉過來,可是在地震呐,那麽窄的台麵怎麽站得住兩個人,結果,就都……

唉,中介大媽歎了一口氣推門出來,卻正好一頭撞在許易身上。她認出他,隨即臉色尷尬地愣了一下,訕笑著點點頭當作招呼。年輕的管理員快步走上去挽住她的手臂,兩個人邊走邊碎碎叨念著:6樓真是中了邪,死了兩個還不夠,活下來的這倆人,一個失蹤,一個神經錯亂,也真是夠可憐的……

許易怔怔地站在那裏,等到她們都離開,才伸手推開隔壁那扇忘記鎖上的門。這是他第一次走進貓的房間,家具早就已經被搬空了,他依然能夠辨認這空氣裏的氣息,微苦的,隱隱還有燒灼的氣息,是屬於貓的味道。玻璃通通被報紙封住,光透過紙張照進這個森然的房間,許易靠近那些泛黃的紙,然後發現每一張上麵都用特大的字體報道著:2006年12月26日,中國南海大地震。

好像是那天,許易想起來,有尖叫,有哭泣,有東西被燃燒,還有人拚命逃竄。他在廁所裏聽到隔壁混亂的聲音。羅拉說,不行,我得去看看。

然後她,再也沒有回來過。

空房間的牆上有張男人的黑白照片,黑色的鏡框旁邊寫著:藍岸,死於2006年12月26日。許易的思路出奇地清晰起來,他知道,貓已經帶著記憶裏情人的影子離開,而那天他在地鐵站看見的男女,隻是自己的一場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