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點心

在我住所的附近有個酒吧,老板是混文化圈的,所以常常舉行一些文化活動。那天是一個女作家的新書發布會,我路過便進去看了看。穿藏青色大擺裙的女作家正在講話,又邀朋友講,她眉目清雅,在酒吧巴掌大小的天井裏翩然來去,頭頂的光線如天然聚光燈,籠著這個明星般的女人,圍觀的人紛紛忙著拍照鼓掌,氣氛極是熱鬧。有個穿格子襯衫的男人坐在中間靠左的圓桌邊上,身子側著,一半對著講台,一半對著外麵,他靜靜地抽煙。

我要了杯水,靠著吧台坐下來,隔些距離看這場文縐縐的插科打諢。朋友們挨著遍將女作家讚美了一圈,終於有人點到那個抽煙的男人,麥子,麥子在哪裏?男人接過話筒,沒說話,先笑了。

他說,嵐微寫得太多。

發言很短,大意是說女作家太勤奮,讓其他人懶散得無地自容。他建議女作家每年去國外玩個三兩個月,再生個孩子養條狗,也給搞寫作的男人們一點機會。結尾處一語雙關,大家笑得更放肆,女作家走過來推搡一把他的肩膀,露出親近而嗔怪的表情。話筒遞到別處,麥子又繼續抽煙,在海浪般此起彼伏的熱鬧中像一張天空布景。

過了一會兒,活動散了,文化人們聚在幾張桌子上私聊,我從酒吧出去。直走,右拐,再右拐,就到家。

顧不上開燈,我放下包脫了外套便鑽進廚房,中午吃的飯碗還泡在水槽裏沒有洗。熱水從水龍頭嘩啦啦地淌到鍋中,一層紅油馬上浮起來,我擠些洗潔劑慢慢地洗著,心裏盤算了一下晚上是煮根香腸,還是炒隻茄子,或者幹脆煮碗麵打發掉晚飯。煙灰色的黃昏貼在廚房的玻璃窗上,我默默地看著水流,忽然丟了碗就往外走。

沒有辦法,我一直想著那張臉,人群中抽煙的,鬱鬱寡歡的臉,他原來在那裏。

下樓,直走,左拐,再左拐。走進那家叫“半點心”的酒吧,我鬆了口氣,麥子還在。他換了位置,坐在比較靠近門口的敞亮的桌子旁,手裏仍舊執著那根煙。看見我,他眼神竟頓了一下,像舊識般問,你怎麽又回來?我心裏酸楚,因為他的語氣根本不是發問,他根本知道我為什麽回來,簡直一眼就洞穿。

我眼睛莫名其妙地蓄滿了淚,開口已哽咽,隻好說,我忘了點東西。

走進酒吧深處逛了一下,又去了廁所,裝出一副找東西的樣子,再出去的時候麥子仍在原處吞雲吐霧,我經過他身邊時佯裝不經意地回了下頭,發現他眼神落在別處,隻好匆匆地走了,匆忙而輕緩的,像身後每一步都是塌陷的深淵,像一發力就要踏碎裂開的心髒。思緒不著邊際地掙脫了地心引力,我走在雲裏,我想我愛上了這個叫麥子的陌生男人。

好幾年以前我看過一篇麥子寫的小說,通俗愛情題材,寫一個男人在酒吧遇見一個神秘而充滿**的女人,兩人相交一段最後無疾而終的故事。小說名字叫《詩》,詩是那個女人的名字,說不清故事是哪點打動了我,以至於多年後還深深地記得。回家以後我上網將它搜出來,文字談不上精彩,至多就是一篇中等水準的雜誌小說,就像他那張沒什麽表情,決然算不上英俊的鬱鬱寡歡的臉。

網上關於麥子的消息不多,隻有零零散散的一些詩出沒,有介紹的地方隻說他是詩人,1969年出生,出過兩本詩集兩本小說。有段采訪裏麥子說寫詩關乎生命,寫小說關乎生存,好像寫小說是很無奈的事……

夠了,夠了。我不能再去找他的資料,我隻是愛上他,愛不需要了解。

那段時間,為了再見到麥子,我幾乎天天泡在“半點心”,和那裏的服務生老板成了熟人,卻沒能再遇見他。有時候我從架上抽本書佯裝很認真地看著,耳朵卻留神聽旁邊一桌人的談話。隻要麥子的名字從誰的嘴裏蹦出來,我就馬上墮入一種莫名醉心的竊喜,好像被提到的是自己無比親近的人。從他們的談話中我知道麥子好像是去了外地參加什麽筆會,也不知歸期,我仍舊天天到“半點心”來,在腦海中樂此不疲地想象著和他氣若遊絲般的微妙聯係,比如我坐在他坐過的位置看他看過的那本書。

不久後我終於又看見他,比較尷尬,我剛從洗手間出來,而他正好要進。他頭埋得很低,身上還是那件舊舊的灰藍色格子襯衣,發現前麵有人後猛地抬頭,我看到他略帶浮腫的眼瞼和蒼白的臉,那是一個詩人長期失眠的標誌。我很心疼,原地站住了,也不知要說什麽,就那麽唐突生硬地攔在他麵前。

讓一讓好嗎?麥子忽然一笑,聲音啞啞的,疲倦的臉上露出隻能用無所適從來形容的表情。我登時醒轉,隻覺得騰地有把火從嗓子眼燒到了眉心,手忙腳亂地和他擦身而過。出去猛灌了半杯冰水,心仍然慌亂。此時外間多了很多人,滿滿一桌好像都是文藝圈的佳人才子,我瞥見有那天開見麵會的女作家嵐微,不知道在聊什麽,笑得前俯後仰,卷曲的長發下藏藍色的連身長裙,她依然是眾星中的那輪明月。有人提到麥子的名字,又好像是我的幻聽,最後沒有等到他出來我就走了,好像在逃什麽似的。

走出去,竟然變天了,小巷子裏正呼嘯著穿堂大風。我站住了步子,埋頭使勁聞了聞左邊的衣袖,擔心被風吹散去剛才那一霎錯身時麥子留在身體周圍那股略微苦澀的煙草味。我那麽用力地呼吸,以至於鼻腔酸痛,被欲哭的感覺漲滿。

我準備辭去學校教書的職務,試著去找份出版社編輯的工作。我沒做過編輯,對此事一竅不通,可是我心裏很清楚地知道,如果要真正接近麥子,在同一間酒吧擦身而過是遠遠不夠的。

我開始自學編輯課程。住在一起的女友裴丹說我瘋了,二十五歲才學做編輯,跟老來出家有什麽區別。我沒法跟她解釋這是因為我愛上了一個男人、一個詩人、一個僅見過一麵的中年詩人。我第一次覺得愛是一件不可啟齒的事情,它太孤獨,把人封在密不透風的罐子裏,能做的好像隻有慢慢等待窒息。

三個月以後,我終於有了和麥子正式說話的機會,還是“半點心”的吧台上,我說我是某家出版社的編輯,正在策劃一係列詩集,想和他討論合作的可能性。當然,策劃詩集的意向根本純屬瞎掰,我是有向出版社領導提出申請,但現在根本沒有人肯做這種賠本的事,詩本來就是小眾精神產物,為它埋單的人少得可憐。

麥子知道處境,頗自嘲地撇嘴,說現在還有人讀詩?

我笑說當然有,若沒人讀你又何必寫。他說我本來不是寫給別人讀的。說罷他也笑笑,可能是為自己這點寥落的驕傲。這話茬我接不下去,尷尬地沉默著,麥子仿佛於心不忍,將手中我的名片翻轉了兩次,這樣吧,我在寫一部長篇小說,如果你有興趣我們可以談談。然後我們就小說的話題隨便談了談,我將大學時候在圖書館念過的少得可憐的作家作品裏麵盡可能挑了幾個生僻的名字出來,發表了一些道聽途說的意見,過程中麥子一直靜靜地看我,靜靜地抽煙,煙灰結了好長也不抖落,我說著說著就臉紅了,不好意思繼續胡謅下去。

哎,我是不是見過你?麥子問。

嗯,嵐微做新書發布會的那次,我走了又回來找東西。

麥子點點頭,卻不似真的記得,神情像在回味我剛才那一番東拚西湊的言論,說了一句有點意思後又低頭去盒子裏拿煙。我掏出火機啪地點燃遞過火去,他稍稍意外,但還是湊過頭來輕輕護住火苗點了煙。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我的後頸掀起一陣秘不可宣的戰栗,難以形容那一瞬間的感覺,猶如烈駒狂奔著跑過纖細的鋼索,奔騰過去了,竟還是想哭。

謝謝,麥子說。

小事情。我強裝自然。

麥子打電話給我,始料未及。那晚我從衛生間洗澡出來,裴丹說,剛才你手機響了一聲。我走過去看,竟是麥子。迅速閃過很多念頭,是有事?打錯了?怎麽響一聲這麽欲言又止?我拿著手機來回走了十來步,將電話撥回去。

通了,那端聲音嘈雜,麥子喂喂兩聲便掛斷,聽起來已有很深醉意。我抓了一件外套就開門出去,裴丹追著喊道,你去哪裏?我來不及回答就已經跑到樓下,外麵在下雨,蛛絲網般密集的雨罩住了城市的夜晚,我沿著安靜的小巷子朝“半點心”跑去,聽到自己的腳步濺起拖泥帶水的聲音,好像一隻被困住的蛾正在絕望地撲騰。

麥子坐在酒吧門口的台階上,耷拉著腦袋,全身瑟縮成小小的一團。身後的酒吧裏氣氛極鬧,很多人觥籌交錯仿佛在慶祝什麽,我張望了一下,是他們每次聚會的那些人。也像是每次,麥子都蜷縮在這熱鬧的背後。我心裏充滿了酸楚的溫柔,走過去伸手摸摸他的頭發,滿手的雨水涼得讓人心疼,我抓住他蓋住頭頂的一根手指搖晃問,麥子,你怎麽了?

沒有回答。我再搖晃了兩下,麥子忽然著力將我拖下去跌坐在門檻上,然後整個身體如野獸般壓過來,粗暴地咬我的唇。我大概是驚呆了,黑暗中被抵死在牆角不能動彈,麥子狠狠地親吻我,在密集狂亂如風暴的吻中,我發現他的眼睛正在往外湧著淚。

我想吞掉那些淚,那些該死的憂鬱。到底是怎麽了?我愛上一個詩人。

這盲目的感情如黑色潮水沉積的深淵,我也哭了起來。

我將麥子帶回家。

裴丹很意外,我居然半夜出去撿了個男人回來,烏七八糟地往**一丟,立刻睡得不省人事。我顧不上解釋,打了熱水用毛巾為他細細擦臉,他的手上有泥濘,還有從睡夢輾轉時間或發出的那一聲嗚咽,像一個玩累了被懲罰後哭著睡著的少年。天快亮的時候,我趴在麥子身邊睡過去,迷迷糊糊地走在夢裏,看見自己去爬山,怎麽也爬不到山頂,然後天黑了,周圍的風拍打著樹葉,滿山回響著寂靜的哭泣。

有人推我的肩,翕開一半眼睛,麥子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他說,昨晚是你帶我回來的?我嗯了聲,仍舊沉浸在睜開眼睛就看見他的那種安然裏麵,困倦像濃霧籠罩著我說不出話。麥子從**爬起,撓了撓頭說,先走了,謝謝你。

像被拔掉氣門的氣球,我聽見自己發出聽不見的泄氣聲,捂著額頭說,小事情。

門鎖哢嗒扣響,他走了。對一個浪**不羈的詩人來說,酒後留宿在陌生女人的家裏,並且什麽都沒有發生,自然隻是小事。我須得和他有同樣的瀟灑、無所謂、漫不經心,才足以應付隨時可能麵對的交點和終點。做得到嗎?我問自己。沒有等到答案浮出意識的水麵,我被睡眠深深圍攏,這一次我看到我在一艘船上,船在海上,無邊無際的海。

麥子第二次打電話,說有空嗎?請你吃個飯。

這一次見麵是下午,天光白日,麥子恢複了某種程度上的油滑世故,我們在一處裝修得很別致的私家菜館吃飯,過程輕鬆很多,也輕佻很多。他問我有沒有男友,又說其實詩人和搖滾歌手一樣,就是不停在豔遇中尋找刺激完成作品然後再尋找豔遇的流氓職業。我說不來俏皮話,單刀直入地問他,嵐微是不是結婚了。

他說你怎麽知道?我說今天的報紙上有寫,著名女作家嵐微和房地產商人倪達喜結連理,標題還用得特別文藝,叫每朵雲都有個降落的夢。麥子嗤聲,又是一向的嘲弄和不屑,他說,還每隻癩蛤蟆都想吃白天鵝呢。說罷自覺不妥,擺擺手點了根煙,意思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接觸得多後發現麥子像個沒心機的小孩,毫不遮攔自己的脾氣,罵罵咧咧,油腔滑調,轉念又後悔。他抽煙最多的時候,也就是他最無措的時候,因為不知道有什麽可以將自己偽裝起來,保護起來,隻好抽煙,煙是他的障眼法。

我們聊了一會兒他新小說的進展,然後不知再說什麽,索性在陽光下麵眯著眼睛各自發呆。後來麥子說,跟你待一塊兒心裏挺安靜的,多少年沒這麽安靜過了。這當然不是一句表白,我逼迫著自己不去想語言後麵的意思,但僅僅是他這麽輕描淡寫的一說(並很有可能是隨口瞎說),還是一陣波瀾。

裴丹說,你肯定是戀愛了。我笑,不算,還差得遠。

這話不算否定,她馬上啊了一聲,難道就是那個又髒又臭的落魄詩人?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愛情本來就生著一雙不公平的勢利眼,我不與裴丹爭論,隻是揶揄她,你崇拜的那個地產商結婚了哦,人家就娶了個女作家,這下怎麽辦?總不能指望他再離一次婚吧。裴丹將抱枕飛過來,悲憤又惡毒地說,那我天天祈禱他破產。

當然,報紙上沒能如期傳來倪達破產或者離婚的消息,很長一段時間,日子就這麽不動聲色地往前跑著。我在出版社的工作漸漸上了正軌,責編了一套生活百科類書籍,麥子的小說也在出版計劃中。裴丹苦心孤詣終於找到一個小規模有錢的男友,我笑她真如亦舒女郎,早早立誌要發達,終歸沒有太離譜。她說那你也趕緊找個岸靠了吧,世界末日也死得不孤獨。我說這事恐怕有點懸。

我跟麥子的關係長久停頓在“待在一塊兒很安靜”的朋友上,像遇到了瓶頸,進退維穀。我們時常在一塊兒喝茶,閑聊,“半點心”的老板和服務生有時會衝我做出意味深長的鬼臉,我亦參加他們的文化活動,頭銜是某出版社編輯,一個堂而皇之的名分。別人開玩笑時,麥子不否認,也不承認,就那麽模棱兩可地笑著,抽煙。感覺得出來麥子願意和我待在一處,也不討厭我,甚至有那麽一點兒喜歡我,可是心灰意冷的感覺像一把無形的鎖捆綁了他,讓他懶得朝任何方向前進一步。

帶著酒去麥子家那天,我幾乎帶著赴死的心情,一路踩著落葉的身體,腳下不停傳來粉身碎骨的聲音。真的,竟然轉眼就是秋天,從春到夏再到秋,我圍繞著麥子這個軸心畫了大半個圓,我想把它畫完整。

事情發生得順理成章。太平靜了,他沒有疑問,我沒有傷感。好像這是我們必經的一個點,時間到了,就經過它,彼此陷入心照不宣的靜默之中。我才想起麥子今年已經四十一歲了,這個四十一歲的男人,胸口有刀傷,背部有烙印,他的沉默和厚重,仿佛注定我的不可探知。

但我還是提起那篇叫《詩》 的小說,問麥子,都是真的吧,落魄的男人在酒吧遇見神秘的女人,與她邂逅一場最後無疾而終的故事。他看了我一眼,說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我說不是每個男人都那麽倒黴,會被包養女人的富商暴打一頓,說著用手指劃過麥子胸口的舊傷,他皺眉,翻身去床頭拿煙。

不過還好,都過去了。我說。

他說,有些事情永遠過不去,因為它啃噬了你。

很短暫的時間,我成為麥子的女朋友,人人都看得出來端倪,在“半點心”起哄著要我們喝交杯酒,文化圈裏的遊戲一樣俗不可耐,我看出麥子厭惡,就起身找了借口躲開這混亂發瘋的人群。獨自在酒吧的天井角落處坐了好久,月光從玻璃屋頂灑下來,像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我怔怔地看著那光,想起嵐微在那裏翩然來去的樣子,的確很美。

酒意上頭,我蜷在台階邊上,昏昏沉沉盹過去。很快又醒來,聽到天井背後有男女在對話。是嵐微,她帶著哽咽說,如果你願意,我馬上離婚,跟你走。然後是麥子的聲音,疲倦而溫柔地說,嵐微,我們都不再年輕。

不要叫我嵐微,我叫蘭小詩……嵐微像是任性地哭了起來。又靜默了好一會兒,伴著沉沉的一聲歎息,麥子走過來,我趕緊閉上眼睛佯裝睡著,然後他的手輕輕搖晃我,白茶,起來了,我們回去。我驟覺心酸,這好像是麥子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此前,在愛他的時候,我是沒有名字的,麵目狼狽而模糊。

那晚麥子寫了幾句詩給我:

白色的/沉入水中/苦澀湧進去/舌尖/是甜的。

我攥著那張信箋久久不能睡,總覺得一合上眼,這個男人就會憑空不見。但麥子似乎篤定了,他一直握著我的手,我們靜靜地並排躺著,像兩具入土為安的屍體,後半夜月光從窗口消失了,房間還是那麽亮,夜還是那麽白。我們什麽都不說地躺著,好像就此可以睡到夢的盡頭。

清晨起床,我們在洗手間的鏡子前一起刷牙,麥子有嚴重咽炎,刷牙過程中時不時地幹嘔。我說幹脆把煙戒了吧。他笑說好的,戒了。正說著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一口**從嘴巴直噴在鏡子上,都是血。

沒有等到拿檢查結果,麥子就失蹤了,他的朋友紛紛勸我不要再登尋人啟事,說也許他有他想做的事情,在知道自己時日不多的時候。我總覺得他們都對我有所隱瞞,卻又找不到把柄,而且,如果麥子堅持不讓我找到,我即使找到了他又有什麽意義呢。

肺癌晚期。醫生說,他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個月。

我失魂落魄地過了好幾天,想起來應該將麥子的書稿整理出來,那也許是他留下來最後的紀念了。小說仍然嗆俗,不過是早年那篇《詩》的加長細節版,我已經確信,那就是麥子自己的故事,關於一個落魄的詩人和一個被包養的年輕女孩在酒吧裏邂逅。小說的後半段寫到,女孩做了畫家,嫁了人,有美滿的家庭生活。麥子仍是保護著嵐微,怕世人看出她的絲毫舊事,將女主角的形貌刻畫得和她迥然不同。

書中麥子沒有提到我的出現,更沒有提到早年他和小詩相遇的酒吧裏,有一個默默旁觀他的女孩。那時女孩十八歲,在那裏打工做服務生,她見到了生命中第一場鬥毆,那個男人捂著鮮血淋漓的前胸仍然不肯放開小詩的手的樣子,她不能忘記。但就算有多刻骨,那也隻是她一人的故事罷了。

是的,都隻是我一個人的故事。

四個月以後,《半點心》出版,沒有人再見過麥子,嵐微替他主持了新書發布會,她依然美麗,翩翩如蝶在人群中亂飛著,仿佛失去了心。

過眼雲煙

我對吳滿滿說,你的名字真好聽,適合把它寫進小說裏。

別。她瞪眼,這些東西一寫出來,就表示成了過去式。

——題記

麵前這護士漲紅了臉,針頭在我的手背皮膚下層忍者般左右突突,我感覺到她手心滲出細涼的汗,忍不住安撫她,別緊張,沒事。她抬眼衝我一笑,又感激又羞慚的表情,我注意到她眉間的那粒紅色小痣,還有掛在左胸的名牌,吳滿滿。

我對疊字人名有怪癖,喜歡連名帶姓地喊,類似於念書時候老揪著前座女孩的馬尾巴玩,有種清新如綠草般的心情。過了少年時光,隨著年歲增長,習慣未改,卻不免有了玩世不恭的意思。像我再去門診打吊針,追著那護士的後背喊著,哎,吳滿滿,吳滿滿。她的同事便都意味複雜地笑看著我們,不知怎麽,轉身的吳滿滿臉又紅了。

嚷什麽呢。吳滿滿聲音嬌嬌的,一針戳進去,這次忒準。

我老實說,你的名字很好聽。

這是我們認識的開頭。我叫馬義方,二十九歲,職業是做混凝土銷售,春天伊始感染了肺炎進醫院,遇見二十三歲的小護士吳滿滿。她笨拙,易臉紅。肺炎的吊針需要堅持打一周,一周以後,我和吳滿滿的關係從醫護到情侶,用她的話來說,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強拉著她走,就像紅花大盜在山下的小村莊裏搶了一個壓寨媳婦,霸道又難看。可是我看著吳滿滿鼓脹的小腮幫,知道她挺樂意。

和女孩戀愛不是難事,她們和傳說中的不一樣,其實往往不那麽愛錢,也不那麽要求你有多英俊逼人,重點在於你足夠會說話,軟硬兼磨,有真心。我各方麵資質皆平庸,不過運氣好,吳滿滿是個耳朵根子軟的姑娘,耳朵軟心也一定軟。如果你也終日麵對堅硬的工作比如混凝土,就會發現柔軟是一種非常難得的材質,我想我很喜歡。

春天正式抵達的時候,我和吳滿滿吃飯,看電影,偶爾親密,但並不住在一起。她性格裏略有粘人的成分,走路時喜歡像一株藤緊緊爬在我的手臂上,分開時候的親吻也如柳絮纏綿至極,每日的電話裏晚安總要一道再道,總之就像所有年輕的柔軟的女孩子。我有時覺得略倦,大多數時候很受用。畢竟,膩歪才是我們臆想中更接近於戀愛的感覺。

過於決絕的斷裂般的戀愛,太疼。

接到程原的短信是在一個午後,他說,來茶坊坐坐。我的呼吸沉了沉。程原發信息約我喝茶一般隻有兩個原因:第一,事情在電話裏說不清楚;第二,事情和趙朵朵有關係。我對著手機咧了下嘴,然後打電話告訴吳滿滿晚飯讓她自己吃。聽得出來吳滿滿有些不高興,但我假裝未發覺。對我來說,暫時還有不能忽略的人就像在KTV的點唱機裏可以被優選,我知道這個時期總會過去,卻還不是現在。

趙朵朵的事情其實我已經知道了大致,上周那塊我所負責的政府工程地上傳來消息,那個男人因為瀆職被抓了,所以不難估計趙朵朵的現狀。我隻是不願意去細想,有些人和事情像根軟軟的魚刺哽在不見天日的咽喉深處,偶爾碰觸,還是硌人。

坐在“關島”包廂的三個人,我,程原,趙朵朵。年紀相當的三張臉,此刻不約而同地都浮凸著平靜的氣色。不過程原的平靜是真的,趙朵朵多少有點強撐,而我的則因為極倦。趙朵朵永遠那副樣子,天塌下來當被蓋,分明眼角布滿紅血絲,卻還笑說,我沒事。

怎麽會沒事呢?那個男人,我們都知道是靠不住的。

把時鍾再往前撥撥吧。

我和程原還有趙朵朵,我們是大學同學。開始是趙朵朵愛上與我同宿舍的程原,大概我長了張平易近人的好人臉吧,她主動找我幫忙搭線。要命的是我卻誤會了趙朵朵的意思,像所有初出茅廬的小子那樣莽撞地以為這姑娘眼裏的秋波真是朝我免費投送的,我隻注意到她頂著可愛的蘑菇頭和紅得囂張的手指甲,卻忽略了她愛穿中性化的襯衣,滿是口袋褲子或底端不對稱的長裙。小說中的這種女孩都應該以女子稱呼,配以煙視媚行、錦衣夜行之類抽象的詞,簡而言之就是很難搞定。

圖書館和教學樓天台的幾番“巧遇”,我像中了一記化骨綿掌般愛上了氣質獨特的趙朵朵以及她的名字,然而出於自尊道德倫理種種,還是極熱心地為他們做了中間人。不得不說程原是個吸引人的家夥,我自愧不如,因為他同時也是一個十足的混蛋。大學前三年,程原成功地做了一件事情,就是和趙朵朵談戀愛,並且讓她在付出所有眼淚使盡所有招數之後還雲裏霧裏地不知道自己是否被愛過。他甚至沒有對她說過一句我愛你。

當趙朵朵在一輪夕陽下麵極平淡地對我陳述這一事實,我強烈地發現自己即將腦充血。那是大學的最後一年,他們分手了,趙朵朵獨自去了一趟青海湖回來,一條散著沙塵和汗味的花裙子在學校的綠樹下麵燦爛得那麽刺眼。我看著她湖水一樣平靜的容顏被風吹出了破碎的微瀾,難過得不得了,再顧不得許多,上前一把摟住她。我記得那時趙朵朵的腰像即將斷裂的魚那樣,纖細而僵硬地繃著,那樣的姿勢,讓我覺得她很疼。

我放鬆了動作,輕輕環著她說你跟我好吧,我會對你好的。

這是我說過的最沒有技術含量的一句情話,卻一擊即中地拿下了我最喜歡的女孩。原因不言而喻,我們各自忍著各自的疼,各自為了各自的那一份卑微的甘願。

大學的第四年我和趙朵朵戀愛,那是我最幸福的一年。相信真正愛過的人都會知道,幸福真的特簡單,就是能跟你愛的人待在一塊,看她吃飯,和她說話,為她跑腿,為她的煩惱而煩惱,疼痛而疼痛。哪怕那個人不那麽愛你,但隻要她的笑容和愁容能夠同樣精準地摧毀你,那就對了。是的,幸福的真諦很犯賤。

雖然很累,也有不甘和怨言,但我是願意這麽幸福一輩子的,並且已經做好了每年都給趙朵朵一次離家出走去記憶中流浪的機會。可是我竟然很愚蠢地將這株奇葩般的女子帶到了我新工作的同事聚會上,讓她認識了那個職位隻高過我兩級但泡妞手段不知能將我打得翻版多少次的男人。

一個月以後,我在送皮蛋瘦肉粥給趙朵朵當宵夜的路上遇見了正在路邊纏綿的兩個人,天知道我有多後悔為了製造微不足道的驚喜而告訴趙朵朵我當晚加班——我第一動作是掉頭離開,當時竟然天真地以為,隻要真的過了那晚那場景,一切就沒事。

事情沒有這樣發展,趙朵朵叫住我說,我們分手吧,我過不了自己那關。

我被暴拳打蒙了般點頭,因為我的確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容忍她一年離家出走兩次的耐力。

和趙朵朵分開才一天我就後悔了,並且想得十分清楚,即便趙朵朵離家後永遠有一去不返的可能我還是願意這麽等著她,因為在我的領土範圍早就簽了一張隨意居留證給她,若沒有愛,我拿自尊何用呢?我打電話給她,去她的樓下等她,當然,排在這些事情之前的第一件事是重重地給那個男人一拳後辭職。那份工作前景待遇皆不錯,離開公司那天我心情挺悲壯的,我想我是為了愛而犯傻的勇士。

有句歌詞是我隻有這一點勇。後來我發現,勇和被愛根本不成正比。趙朵朵則說,可你是在把勇氣拿來攻打一座早已潰爛的城堡,實在浪費了。她說得多麽的文藝漂亮,我天生駑鈍,很久都回不過神來。

就那樣等了趙朵朵好幾年,以為那隻是一場稍微漫長的旅行。但出乎意料,趙朵朵居然一直和那個男人在一起,到他結婚,升職,從政……嗯,新娘不是她。四年後我終於才開始補習般接連戀愛,每每有漂亮戰績,程原卻兩個字嗤我:你蠢。

再沒有比我更蠢的了。此時看到她落難仍隱疼。

還是程原清醒,淡淡地答趙朵朵一句:那人的事情,本來就跟你沒關係。她不屑地撩了撩嘴角,用眼睛牢牢地盯了程原幾秒鍾,反而轉移話題調侃起他前一陣去A市約會舊日情人的事情。我除了大口喝茶,找不到別的動作。

吳滿滿乖巧地站在“浮沉”門口等我,是我發信息叫她來。程原與她見過一次,當下微笑招呼。趙朵朵嘴上不饒人地開口便說,馬義方,你怎麽又拐帶純良女子?我說冤枉,這次我可是受害者。說著親昵地摟了摟吳滿滿柔軟的小腰肢,她不明就裏地捶了我一下,臉上又流露著非常愛嬌而自然的甜蜜表情。

當晚我帶吳滿滿去吃了她垂涎已久的法式燭光晚餐,又帶她去小酒館聽了一場根本不知道唱什麽的非主流靡靡之音,最後還極盡纏綿之能事地進行了午夜活動。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我沒有違著心意。但後來吳滿滿伏在我胸口手指一根一根拈她的頭發問,嘿,那個叫趙朵朵的,應該是你最難忘的那個女人吧。

唉,另一個真理是,再笨的女人到底都要比男人聰明一絲。

那一絲,可能正是青絲的絲。

我嗯了一聲,沒有表示否認,吳滿滿也沒有繼續問什麽,因為她趴在我的胸口睡著了。清晨起床的時候她還淌了一點兒口水,那**幹涸以後像個看不見的圖章一樣蓋在我皮膚微妙的位置,我憑著感覺摸了摸,兀自笑了起來。天光在那時候亮了,同時還有月光,它們像泉水一般托著吳滿滿溫柔的麵孔,非常美。

那晚過後,我把吳滿滿連人帶物地擄到了我年初新買的小公寓裏。

隻是那一陣我變得異常繁忙,政府工程地中途換了負責人,一切事務都要麵對重新審核和洽談的麻煩程序,大堆本來已經批出去現在卻前途未卜的混凝土成了我的心頭疾患,一天幾十通電話接得我耳鳴,往返工地常常需要好幾次。那個男人的名字極高頻率地出現在我的生活範圍,趙朵朵的影子也隨之見縫插針,雖然她沒有再出現過,可是也沒辦法繼續在我的方寸世界裏完全隱形。

你是見趙朵朵去了吧?吳滿滿冷不丁地說,小臉從冒著涼氣的飯菜中抬起來。

沒有啊。我用筷子戳戳她眉心的那顆紅痣,讓她放心。

哦。她乖乖應聲,低頭吃飯。

但事情有一就有再。不過問題就變成了,馬義方,你去哪裏了?你又在加班嗎?你就那麽忙呀?你晚上陪我看電影好不好……吳滿滿的語氣是撒嬌疑惑到不安緊張,而我的心情則是從歉疚疲倦到不耐煩躁。我有一個漂亮溫柔有情趣的小女朋友,我很喜歡她,可是我忙得沒有時間陪她看一集韓劇吃一餐意大利麵,這的確是件惱人的事情。更惱人的是我發現我沒有什麽心情,就算有那麽一罅漏的空隙,我也隻想睡覺,很單純的那種睡覺。

初夏的日子,隻有在抱著吳滿滿睡著又醒來的時候,我才覺得心裏靜靜的,滿滿的。她陪我睡覺,一動不動像個布偶一樣任我擺著不同的造型,炎熱起來的周末,冗長達到二十個小時的睡眠讓我們的汗將皮膚緊緊粘連著,我忽然想,秋天來時我可以向吳滿滿求婚,然後去三亞度蜜月,那時再來個真正酣暢淋漓的睡眠,一定要敞篷的、性感的、天為蓋地為床的那種。

自然也會暗暗擔心失去音訊的趙朵朵,不過認識多年,我一早明白,她和她的人生,注定和我沒有關係。時至今日,我也不想去拉上關係。過完這一年我就三十歲了,或多或少懂得了珍惜。不諱言當初趙朵朵說得很對,浪費是一種羞恥。

是吳滿滿打電話給我,支支吾吾了兩次,終於說清楚,剛才急診室送來個自殺的女人,好像是趙朵朵。午夜兩點,我從**彈起來,不知怎麽像火箭一般射到了醫院,隻覺得開車過去的路上整個人好像是喝醉了,體內那股化骨綿掌的力量又開始穿筋透骨,我非常無力。

趙朵朵難看地躺在急診室的一張**,看過去簡直就像是死了,身下淌著渾濁的散發臭氣的分泌物。送她來的陌生小姑娘還在,說是在一個酒吧看見她兌著半杯威士忌吃了大堆藥片,不一會兒就失去了神智。趙朵朵的手袋裏什麽都沒放,連個手機都找不到,小姑娘也不敢走,直到值班的吳滿滿看見了打給我。我說是的,我是她的朋友,謝謝你了,請回吧,改日一定請你吃飯。

可吃不下。姑娘調皮地扇了扇手掌,示意趙朵朵現在的氣味是多麽的糟糕。我心力交瘁地順著她的眼光看了一下,真的,但即便趙朵朵像一灘爛泥那樣不省人事地躺在那裏,我雖心疼至極,同時又難以忍耐有過去給她一耳光的衝動。

為什麽非得這樣作踐自己?還要作踐到這樣難看的程度,作到我的麵前來。

吳滿滿知道我火大,下了夜班也不敢休息,忙進忙出,為趙朵朵換衣服擦身,伺候她洗胃打點滴。我坐在走廊的凳子上給程原打電話,他卻去A市了,說來可笑,在這個城市我居然找不出來第四個和趙朵朵相關的人,而第三個還在拘留所裏。幸好最後趙朵朵脫離了生命危險,當吳滿滿疲倦地靠在我肩膀發呆的時候,我親吻她的額頭說,辛苦你了。她扁扁嘴哭了,說趙朵朵真可憐。又說,其實她也可憐。

傻瓜,我用力地抱抱吳滿滿,我說我愛你。

真的嗎?吳滿滿仰頭看我,眼淚蓄滿了她眉下兩彎,像小狗一樣閃爍清澈的眼神。我溫柔地摸摸她的下巴說嗯啊,我愛你,真的很愛你,我還要娶你。吳滿滿沒有說話,靜靜地把臉埋在我的肩窩,我聞著她的發香,眨眨眼睛,居然掉下兩滴眼淚來。

我記得那是接近黎明的一刻,走廊上開始吹進來清晨的風和消毒水的味道,徹夜工作的護理人員腳步聲疲倦。病房裏躺著我曾經的愛人,身旁的座位上依著我現在的女孩,一扇虛掩的門無聲地分隔著我的過去和未來,我的腿像是灌滿了溫柔的鉛。然後牆上的電子鍾發出報時的聲音,現在時間早上六點整。

吳滿滿條件反射地側了側身子,大概是醒了,發現並不是當班的日子,所以咕噥了一下繼續睡去。那一瞬間我內心分明,不管是已過去還是現在的,心裏的愛安靜而真實,對誰都沒有一絲虧欠,後來我握著吳滿滿的手也盹著了,迷糊中聽見自己喚出了一聲,哎,滿滿。

天亮後才通過朋友知道,前一夜那個男人在拘留所裏頂不住壓力招了供,供詞裏很多瀆職來的錢財竟然都是為了滿足一個叫趙朵朵的女人的貪欲。一時之間這個城市開始流傳著那樁情欲和貪欲相交織的故事,每一個都齷齪得不堪入耳,我卻知道沒有真憑實據,因為趙朵朵還好端端地住在我家裏,沒有被抓,也沒有任何銀行信用卡催款的消息。

是吳滿滿執意將她接過來照顧,我說小丫頭可不要明裏大度暗暗委屈。

她深沉地歎口氣說,我是真的覺得朵朵很可憐。

因為優秀小護士吳滿滿的悉心照料,趙朵朵恢複得不錯,隻是越加瘦了,站在陽台上的影子顯得特別單薄,有時我下班回去乍眼一看,竟將她錯看成掛在繩上的一件衣服,晃晃悠悠像要飄下樓去。難免黯然心酸,吳滿滿卻安慰地捏捏我的手心悄聲說會好起來的。我疼愛地揉揉她的頭發,這小女人,居然懂得為我打氣。

時間是良藥,一個半月以後趙朵朵真的見好許多,那男人的事情後來塵埃落定,判了十幾年。除了我的工作回到正軌以外,其餘幾乎平靜得沒有聲息。有時我們約了程原到家裏打麻將,言語之間開開彼此不疼不癢的玩笑,程原好像和他以前的女友又聯係上,笑容較過去多年竟頭次有了鮮活神色,於是趙朵朵偶爾做出吃吃飛醋的樣子,我和吳滿滿跟著插科打諢,反正彼此都已是過眼雲煙,再聚不成颶風雨。

又過了半個月,趙朵朵說要搬走,沒說具體的去處。對於她的半生飄忽我早已習慣,反是吳滿滿好空落的樣子,早早就請好了半日假回家做好吃的說要給趙朵朵踐行。等我到家的時候,發現兩個女人穿著居家的短褲裙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吃零食聊八卦,桌子上是一些精致的冷餐,廚房裏有正在散發香氣的鹵雞味道,她們像雙生惡女花那樣勾肩搭背地指揮著我下樓買幾瓶啤酒,和樂融融的氣氛。我是哼著歌下樓的,一邊邪惡地想象了一下齊人之福的滋味,很顯然,那隻是想一想。

我們都喝得不少,趙朵朵喝得尤其多,一個人趴在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大概也流了眼淚,我站在廁所門口看了她一會兒,默默地想了一下,在所難免。之後我迷迷糊糊地摟著吳滿滿回了房間,之後的事情就記不清楚了。

第二天又是周末,醒來的時候吳滿滿還鬢雲如霞地伏在枕邊,外麵好像剛剛下過一場雷雨,空氣裏有夏末塵土的腥味。我輕輕從臥室走出去,發現趙朵朵已經不見了,客廳裏打掃得幹幹淨淨,窗戶也全部洞開通風,秋天的腳步不動聲色地和著雨氣彌漫進來,她像是根本沒有來過,也許她真的沒有來過。

我那樣想著,站在窗口迎著風抽了一根味道極淡的煙。

之後是九月。我和吳滿滿的關係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倦怠裏,是那種像被夏日夢境魘住般的感覺,不難受,但困倦。我們整日懶懶散散地過煙火生活,什麽都提不上日程,本來打算九月九日向她求婚,然後十月告假帶她旅行,但過了那一日,我們都沒提。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覺得形式並不重要。九月中旬,我陪吳滿滿溫存而不算隆重地慶祝了她的二十四歲,我們在一起半年了,卻好像是半生,她依然臉紅倔強笨拙柔軟,卻不再小鹿初戀般驚慌不安。

我想我們都在成長。

中秋那天是九月底,九月二十九日,晴朗的夜。我抱著俗氣的滿天星加玫瑰回家的時候總覺得有那麽一點點不平常的事情會發生,誰知道呢,故事發展到這樣的時候,除了順理成章就是急轉直下。我一路緊緊地捏著那隻準備好久的蒂凡尼爪型鑲小鑽戒指,雖然篤定地相信俗氣的武裝會給我帶來俗氣的幸福,但不得不承認心裏有那麽一絲潛藏的,像受過內傷一樣的餘悸,我怕劇情反轉。

貓眼裏沒有光,鑰匙轉動,沒有人來開門,我發現自己的腳步往下墜了墜。推開門,房間裏黑黑的,吳滿滿不在,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開始有點渾濁。牆上的時鍾提示已經過了七點半,往日這時,她早就做好了飯像隻兔子一樣蹲在沙發邊上看韓劇吃話梅等著我,現在她人呢?

正準備掏手機打給她,座機就響了。

我本能地對著話筒衝口喊出滿滿你在哪裏?

那邊一陣沉默,好久才有聲音說,馬義方,是我。趙朵朵。她嗓子嘶啞,周圍一聽又是不知在哪方酒池中央雲裏霧裏的動靜,我定定神說,啊,朵朵,有什麽事?她聽起來是有微微的哽咽,重複地說我想你,隻是很想你……聲響間可以聽出她走到了室外,一陣陣的風聲和車聲從那邊刮過來,還有她軟弱的請求,我就在你附近,來接我好不好?

不,我過不來。我一字一字地說,滿滿還沒回家,我要等她回來吃飯。

仿佛是在經過一整個窒悶的夏天後等待枝頭樹葉被風翻起的時間那麽久,吳滿滿和趙朵朵惡作劇的笑聲同時從電話那邊鞭炮般熱鬧地傳過來,吳滿滿接過電話說,哈哈哈,我現在就跟朵朵在一塊兒呢,她剛回來,你趕緊地出來吧,我們,還有程原,在老地方等你吃飯。

吳滿滿的聲音中有輕微幸福的顫抖被我聽出來了,於是我抱著那束庸俗的花像個愣頭青一樣出了門。而這一次是正式地,永久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這個叫吳滿滿的女人擄進了我的生命裏。

結婚的那天晚上,吳滿滿說,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有多害怕。我沒說其實我也是。

她永遠都不知道,如果不是那一刻程原發信息告訴我別犯傻,我會怎麽答?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幸好,那忐忑的,暗藏的,化骨般的,終究成煙雲。

落 塵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懷疑的是時間和愛情。

——題記

林凡樂在機場等待一班飛往北京的夜機。她忘記是第幾次這樣突然決定離開,帶著簡單的行李,從一個城,到另一個城。她在飛機起飛前給昭年打了一通電話,告知他自己即將出發,語氣是淡漠冷硬的,不容挽留,好像那邊隻是一個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而並非前日仍舊抵足而眠的情侶。

昭年像在睡覺,聲音亦是混濁疲倦,隻說了個好字。

兩人都沒有絲毫猶疑地掛了線,如此姿態,是默契,也是無情。

離開的原因很簡單,甚至沒有一句爭吵一絲前兆,或者就是間隙性的病症發作,林凡樂覺得自己對昭年,就是越看越討厭。上個月末昭年陪林凡樂去參加同學會,幾個年齡越長妝容越妖嬈的女伴們紛紛調侃她運氣太好,從哪裏找到這樣一個模樣捏得出水的男人,何況身家又夠好。昭年攬著她甜蜜地笑,說是我死皮賴臉跟上凡樂,就怕她不要。

一個西裝筆挺工作出色的男人若是興起扮作奴顏媚膝的小白臉,怕是能將天上的嫦娥都哄下來。眾女都笑,聲色中大有羨慕不平她何德何能等等複雜情緒,唯獨林凡樂有些不動聲色的惱怒,整夜都木然著一張臉,不說話,無論昭年怎樣溫柔照顧都不夠妥帖。

是那個時候就開始產生離開的念頭吧,林凡樂想。

這麽多年,她太清楚自己的頻率。

林凡樂其實並不討厭昭年對著大家秀他們的恩愛,不不,其實她覺得很幸福,很喜歡。為什麽會忽然惱怒起來呢?杯盞交錯中,昭年體貼地輕扶著她的腰,溫存又不失風度,他是到目前為止她遇見的最好的男人,知情識趣且經濟穩定,如果沒有意外,年底他們就將計劃結婚。林凡樂時常覺得自己的人生像是終於從悲悲戚戚的A麵翻到了行雲流水的B麵,簡直順適得讓人難以置信。她為什麽要惱怒?或者與其說是惱怒,不如說是一種恐慌。

恐慌像是一種病,每每幸福將至,它便如影隨形。林凡樂知道自己的毛病,所以她對待感情的方式,一直不溫不火,生怕愛得太快,愛得太多,就馬上將自己逼到了決裂的境地。所以一開始她就對昭年說,我不喜歡太過激烈粘人的愛情。昭年不置可否,他深信自己有能力改變林凡樂,讓她像一個平常女子那樣在愛中渾然忘我。

那時候他們是朋友的朋友,聚會上昭年聽到有人說起林凡樂這些年來無法停頓的漂泊,他挑眉哦了一聲,說原來這樣的人現實中真的也有。他以為林凡樂是一個行事乖張容貌姣好的女子,一定是客觀原因讓她被動地支撐著這樣的孤獨漂泊,可是沒想到站在他麵前的是個笑容甜美身形單薄的女孩,做事待物也頗為周到細致,除了一份稍稍異於常人的平靜,卻也沒有太多過人之處。

但林凡樂確有一種氣場,讓身邊所有的男女都不自覺地向她圍攏,她不過是隨意說著辭掉上份工作之後的一次短途旅行,周邊竟就圍滿了一臉好奇的人,昭年發現自己也身在其中。林凡樂講到她在野外露宿,用木柴生火的過程中不慎將頭發點著,張牙舞爪狀如被瘋狗咬時大家都笑了,她自己卻不笑,隻說後來不得不剪掉了一頭長發,所以現在整個就像個剛剛生出頭發的癩痢頭。

昭年發現林凡樂最特殊之處,就是再悲慘的事情由她講出來都像是笑話,她眼睛亮得像是飽含眼淚,湊近一看,卻不過是燈光照射的效果。他忽然就想靠近她,想看看她心底是否真的有脆弱的一部分,可以讓她實實在在地柔軟、疼痛。

那天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一個月的時間裏喝了三次咖啡,看了兩次電影。最後一次昭年說不如我們在一起吧,林凡樂笑嘻嘻地說好啊,仰頭看著他,卻像是應承著一句玩笑。後來朋友說昭年實在有本事竟可以追到林凡樂,他隻是笑,但並不覺得有多難得。之後的關係像所有情人溫和平淡,昭年並不是玩心重的人,相處的時日久了,他便一心一意地打算結婚。

整個過程便是這樣,男人的愛情通常以征服的姿態出現,女人則喜歡對峙。所以當昭年不斷前進,林凡樂就不斷後退,離開之前的那些天,他越是多地提起對日後生活的設想,她就越覺得自己已經無路可走快要窒息。就好像步步緊逼的對手將自己抵到了懸崖的邊緣,她知道自己的選擇永遠都隻會是縱身一跳,而並非舉手妥協。

林凡樂覺得昭年是一個最好選擇,所以不願意做得太決絕,唯獨彼此分開一陣或者還有回旋的餘地。這個理由卻也使她心驚,她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我愛他,我還愛他,而是他是這俗世中她所遇到的最好人選,在心中經過了衡量和比較的,一個安穩妥當的歸宿。

飛機落地的時候收到昭年的短信,他說,你沒有告訴我你去了哪裏,但不管在哪裏都好好照顧自己,我會等你。

林凡樂微微一笑,合上了手機。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我會等你,這太容易。而她見過最堅貞的等待不過十年,五歲的時候母親執意從家裏離開,父親淚涕縱橫,給母親的話也是這樣一句無論你去哪裏,我會等你。曾經有很長的時間,林凡樂相信父親的等待,也埋怨母親的絕情,但她十五歲的時候,父親再婚了,像是早已忘記當年事。她自然沒有去責問父親,因為她知道,沒有誰會永遠等著誰,也沒有誰應該永遠等著誰,我們在許諾的時候或許是真心實意的,但時間的手,足可以修改一切。

她隻是沒想到多年以後母親竟然回來,生了重病,還口口聲聲地要父親兌現當年的承諾,父親無言以對,她便坐在家門口傷心地哀求起來,姿態極其卑微。當年是她背叛這個家,現在回頭無路,其實實在是不值得同情的,但究竟是自己的母親。那時林凡樂已經十九歲,在外半工半讀念大學,一氣之下將母親帶著一同生活,度過了她生命中的最後幾年。

最後幾年,尤為艱辛,如果不是有盧乙在一旁支撐,也許林凡樂根本熬不下去。

盧乙是林凡樂的大學同學,亦是男友,從大二到畢業那幾年,他一直和林凡樂一起照顧她母親。最艱難的時候,母親已經說不出話,喉嚨裏的癌細胞一點點地填補著僅剩不多的空間,時常在夜裏發出淒愴的聲響,卻根本不知道在表達什麽。林凡樂被恐懼和厭倦的情緒交纏,等著最後一刻的到來,盧乙握著她的手說,別擔心,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並沒有等到那一刻。就像是上天的懲罰,母親的痛苦綿延得特別久,他們畢業,找工作,照顧病人,終於忙得焦頭爛額火山爆發。盧乙走的時候隻是疲倦地對林凡樂說了一句,這些年,我自問對得起你,我問心無愧。她頹然倒在床邊,生不出任何怨念,更不能去追討當時的承諾,盧乙說得對,如果同樣情形換做是自己,林凡樂相信不見得有支撐三年多的毅力。

當天晚上,母親就咽了氣,臨走的關頭,死死拉住林凡樂的手,張大了嘴,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音。

後來時喜問她為什麽沒有再去找盧乙?她隻說那跟盼著親媽死沒什麽區別。林凡樂沒有說出口的,是很多個夜晚,她都夢見母親對她張著嘴,眼神悲哀地一直搖頭,不知是不是讓林凡樂不要回頭的意思。但她寧可是這樣理解了,因為她很清楚地記得母親回頭尋找父親的卑微姿勢,討不到所謂的圓滿結局,反而將僅有的一點美好記憶都打碎。

何況對一個女人來說,姿態是頂頂重要的。

與其楚楚可憐地求別人兌現一個虛妄渺茫的承諾,不如守在時間的一邊,看那承諾如何以自行更迭來反芻許諾人自己當年的堅定。很多時候,林凡樂喜歡看這樣的笑話,後來她走過一些地方,見過一些人,也聽過一些承諾,再美的都會落空。不怪情感的虛無和諾言的脆弱,隻是人生本就像一粒凡塵在空中飄落,自顧尚且無暇,又怎麽有力量敵過變遷二字?

用時喜的話來說,就是林凡樂始終太清醒了,什麽事情都一眼就看到了最後,自然也就不太能夠體會過程帶來的樂趣,而做人大抵還是要糊塗一點比較好,比較容易獲得所謂的幸福。時喜是林凡樂最好的女朋友,再封閉的內心都會有向一兩個人敞開大門的時候,對於林凡樂,時喜就是讓她為數不多為之敞開心門的人。

時喜在出口處接她,一段時間不見,竟然胖得連林凡樂都有些認不出來。從前她是那樣瘦骨伶仃的女孩子,再怎麽吃都不能長肉的筋骨人,現在卻整個人豐滿立體起來,多多少少長出了成熟女人的風韻,林凡樂想起她們已經有近兩年的時間沒見,懶懶地走過去擁住她,兩人都有些傷感。

時喜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有時也兼職模特。

什麽模?胸模,專拍內衣廣告的。時喜從衣櫃裏扯出好多件款式奇特顏色鮮豔的內衣甩在**,林凡樂不可置信地尖叫一聲,作勢要撲過去抓她的胸,兩個女人在內衣堆裏瘋笑著打滾。想當年,她們倆是宿舍裏唯一連ACUP後麵都還要畫個減號的人,經常在澡堂裏和一群發育過剩的女孩彼此偷窺,年少時的審美觀總是偏向於病態,現在林凡樂卻由衷地覺得豐滿的時喜很美。

林凡樂洗好走出來的時候,時喜正踩著高跟鞋換一條極性感的裙子,窗外是電梯公寓星星索索的燈光,將她的背影襯得格外**。林凡樂靠在門邊衝著時喜的裸背吹了個口哨,然後時喜就折身跑過來貼了貼她濕漉漉的臉說,親愛的,今天晚上恐怕不能陪你了,我還有個約會。

啊,你怎麽忍心?林凡樂不高興地撅起嘴,很難得地將心裏的情緒暴露無遺,但時喜並不順從於她,隻安撫了她一句我們來日方長就關門離去。林凡樂怔怔地站了幾秒鍾,就走回**打開電視,地上有時喜先前為她準備好的食物和煙,她沒有十分被朋友冷遇,卻還是難以控製地低落起來。

若是別的朋友,林凡樂斷然不會抱著一訴衷腸的念頭夜晚投奔,她以為世界上無論如何都還有一個時喜可以收留她,但現在她幾乎分不清楚時喜的情緒到底是敷衍還是真的歡喜,她實在是很容易就懷疑一切。而世上唯此一人有這個念頭就更是危險,你憑什麽斷定她會在那裏等你,若你斷定了,就是給了對方離開你的機會,也給了對方傷害你的機會。

為著這些亂七八糟的考慮,林凡樂在模糊中眉頭緊皺地睡過去,大概是太過疲倦,北京晨間灼烈的光線都沒能將她從深睡中叫醒,再睜開眼睛時竟然已經是次日黃昏,時喜滿臉擔憂地從旁邊的椅子上彈跳起來,表情緊張地問她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怎麽睡得那麽久?居然喚都喚不醒。

林凡樂隻覺得全身虛脫,像是在夢中死過一次,她伸手握住時喜的手,擠出一個淡淡的笑。旁邊有個男人的聲音在說,你把我們嚇壞了,要不是時喜堅持不用送你去醫院,我肯定早就打了120。林凡樂這才看到房間裏還有另外一個人,時喜將他拉到她麵前介紹說,何辰,我的Mr. Right。然後轉頭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說,昨天晚上都怪你,看你怎麽向凡樂賠罪?

走,吃滿漢全席。林凡樂翻身爬起來,笑得沒心沒肺。隻要有外人在的場合,她就像被切換頻道般自動回複到那個大大咧咧的自己,好像全世界根本沒有事情值得她傷心難過,沒有誰能夠在她心窩子上動刀動槍似的。事實上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事。林凡樂這樣隱約地說服了自己,她決意再堅不可摧一點。

夜晚的南鑼鼓巷像條煙花街,浮光掠影都是美女和帥哥,一排排造型各異的頭從紅燈籠下麵交錯而過,光照綽約之中,完全看不清楚人的神色。時喜拉著林凡樂慢慢地走,何辰走在前麵,好幾次停下來和路邊的熟人招呼,時喜便附在耳邊對林凡樂說,他是個導演,在圈內也算小有名氣,所以朋友多。林凡樂哦了一聲,想著要問時喜什麽問題,卻還是沒有問。她隻模糊看到時喜臉上的表情,有點小得意的幸福,在燈火之下像一張不實在的皮影。

吃飯的地方叫什麽林凡樂已經忘了,情調是很好的,但食物質量實在不敢恭維,價格也貴的有些離譜,席間討論起昭年,時喜說我都還沒有見過,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林凡樂斟酌了一下,還是刻意地吐出兩個沒有溫度的字,雞肋。時喜誇張地歎了一聲,捂著臉為昭年哀號起來,何辰在旁邊愕然失笑,他說,林凡樂,我沒有見過比你更冷的人。

一個男人不太容易承認自己沒有見識,當他將你列為“從未見過”的那一類型時,那麽多半對你有了或無心或有意的好奇。林凡樂半抬起眼皮去看何辰的臉,正好迎上他曖昧不清的表情,她在心裏笑了一下,兀自擺好了冷眼旁觀的姿態,好似一出爛俗戲碼正要上演。

何辰在時喜上班的時間前來敲門,意思表露得未免太過明顯,世間有一部分男人對於林凡樂來說就像獵狗,從不放過任何捕食的機會。他們機敏又危險,肮髒又諂媚,與之相處,卻遠遠比不上麵對一根雞肋的平淡穩妥,倘若知足,雞肋也可以專心地啃上一世一生。

他們去兜風,中間何辰有多次言語試探,林凡樂的回應皆很模糊,她不過是要印證意誌的脆弱,好證明這世界但凡有一絲機會,沒有誰不是滿腦子男盜女娼一肚子壞水。當然林凡樂並不會真的同何辰發生什麽,在事情行將發生質變的時刻,她扯謊脫身,隨後給何辰發去短信,對不起,不舒服先走了。她在何辰的車上留下了一根腳鏈,在座位的縫隙處,然後用餘下的時間靜待時喜發現。

時喜到底也是敏感的女子,不過兩三天,態度上就有了明顯的變化,但她隱忍著不說,直到有天無意翻到林凡樂的手機上何辰發來的邀約短信。那日她們在附近的韓國菜館吃烤肉喝酒,走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麵色微醺舌頭打結,昭年打電話過來問林凡樂是否一切都好,準備什麽時候回去時?時喜也趁勢問了她一句,對啊,你啥時候回。

林凡樂笑,說等你把何辰踹了我就回。

那你恐怕是等不到了,我們打算結婚。時喜硬邦邦地說,語氣中有點賭氣的意味。

林凡樂扶住她的肩膀,時喜,你明知道何辰不可靠,怎麽可以草率托付終身?更何況我也從未聽你們說有結婚的計劃,是不是太突然了?

什麽叫明知道,你就是故意要讓我知道的對不對?時喜用力推開林凡樂,她站得遠遠的指著她,好像突然爆發般反應劇烈,林凡樂,就是因為你自己對感情的失望,所以就千方百計地讓周圍的人都一起失望,你自己清醒地孤獨著,就見不得別人在糊塗中獲得一點點幸福,是不是?是不是?

不不,時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麽會見不得你幸福?林凡樂擺著雙手試圖向她靠近,她說,時喜,我隻是不希望你所嫁非人,以後遲早都是痛苦。

你憑什麽斷定我所嫁非人?難道就憑他何辰經不起你的**?時喜說著冷笑了一聲。

不止,還有他幾乎從不把你正式介紹給他的朋友,親人,以及所有社會關係,你說你們即將結婚,我怎能相信……林凡樂急促地將心裏藏了多日的話傾盆而出,她以為時喜會恍然大悟她的苦心,但時喜卻隻是更淒涼地笑著,她說,林凡樂,你以為這世界就你聰明,足以洞悉世情知曉先機,其實你就是最笨的那個,你就連假裝懵懂都不會,還拚命地將身邊人都一並拉入這樣清醒的絕望之中,你真當我是最好的朋友嗎?可是你為什麽要連美滿的幻覺都一並打碎?不肯給自己和別人多一點點時間,你怎會幸福?你不會幸福。

時喜的話將林凡樂說得好像跌入一個深淵,她看到自己內心的黑暗,無論如何都爬不出來。她像是被自己設的一個局團團困住,不知活著到底是清醒好,還是糊塗?,是自欺欺人地獲得短暫快樂,還是心涼如水地靜寂絕望?如果當真是清醒比較好,為什麽她一直不快樂。

最後林凡樂和時喜還是互相攙扶著走回家,半醉半醒地倒在**抱頭睡去。恍惚中林凡樂聽到自己在哭,歇斯底裏地喊母親,但母親隻是張著嘴,悲哀地看著她,一直一直答不出聲。

昭年到了北京才給林凡樂打電話,完全是不容她不接受地出現。林凡樂討厭被強迫的感覺,絲毫不覺得驚喜,隻惡狠狠地對時喜說,讓他被太陽曬死。時喜說,你真是太狠了,要是有個男人為我突然千裏迢迢地跑過來,我肯定馬上化妝打扮不知多高興。

是否還要焚香沐浴?林凡樂白了時喜一眼,那夜過後,時喜和何辰分手,她們好像又回到親密無間的好姐妹。

嗯哪,最好還要穿一件性感內衣。時喜嬌聲大笑,終於將林凡樂拖著出門。

見到昭年,林凡樂才覺得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麽窩火,她不過是離開兩個多月,他就像是瘦了一大圈。也不知道找一個咖啡室等著,就那麽直愣愣地站在太陽下等著她們,老遠看去白得晃眼的襯衫粘著汗水像一張膏藥貼在身上,而那衣服下消瘦的輪廓,竟讓林凡樂忽然就軟弱心疼起來。

昭年待人本來就有良好風度,再加上分開一段時日,他對林凡樂的細膩溫柔就越發加倍,隨時注意讓她走在自己的內側,上計程車亦不忘將手掌在她的頭頂,遞過來的礦泉水,一定先將蓋子擰開,而吃飯時菜裏的蔥花,也一定盡數拈完。

這也叫雞肋?時喜在林凡樂的耳邊幾乎慘叫地問著。

他隻是知道我對蔥過敏。林凡樂淡淡地說,心裏卻也覺得溫暖,畢竟這些時日,她在北京,自由歸自由,卻到底寢食都不夠舒適——第一晚過後,她就不自覺地對時喜隱藏了自己的一些弱點,比如脊椎病,吃蔥忽然會全身發癢等等,枕頭太高她就索性不枕,而有蔥的菜一般不去多夾一根。林凡樂知道,隻有在越加想要靠近一個人時,才會越沒有防備地暴露出自己的軟弱之處,丟盔卸甲,以此換取更多的慰藉和憐惜。

所以當她越和昭年親密,也就越覺得沒有安全感,仿佛自己整個人都暴露在日光之下,隨時隨地都可有無法預計的傷害撲麵而來。此時此刻,林凡樂忽然清清楚楚覺得自己是愛這個男人的,所以這愛也就變成了她賜予他的武器,也許轉眼就用於給她致命的一擊。

到底怎樣才能給予林凡樂安全感呢?昭年最後找到的答案是婚姻。用一座看似牢固的囚籠將兩人圍住,然後讓時間證明自己其實是真的會不離不棄。但林凡樂甚是謹慎,她覺得一旦進入婚姻,她更是形同丟掉了最後的籌碼,完全投降,緊接著就是喪失自我,然後隻等被愛人厭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