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年說,我本來想給彼此多一點時間,但是那天晚上在電話裏聽見你和時喜爭吵,我忽然明白要給你幸福的方式就是不管不顧地拉著你一起往下跳,不管下麵是懸崖峭壁,還是陽光海麵,你越是猶豫就越會清醒,然後就會越發迅速地離開我,所以我就急衝衝地趕來了。林凡樂,你知道我不會保證永遠都和你在一起,因為你不會相信時間和感情,但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愛你,我會努力。

昭年在飯桌上沒有征兆地這一番表白,將旁邊桌子的客人都窘住了,時喜亦被感動得一直掉淚,林凡樂被心裏巨大的幸福感衝擊著,咬了咬牙,將手指遞過去讓昭年戴上指環,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有那麽決絕的心情,視死如歸地一頭紮進婚姻?

然而真的是幸福的,她發現自己的皮膚開始感受到久違的來自外界的刺激和撫慰,那種體會生疏而喜悅,就好像少年時第一次在海邊玩水,高高的浪翻湧起來,兜頭打在她的頭上,她的心被未知的危險和快樂充滿,不斷不斷地膨脹。

結婚的時候時喜過來幫忙,酸溜溜地對林凡樂說,咱們宿舍六朵花,現在就剩我沒人要了,如果你有認識像昭年那樣的好男人,一定要記得介紹給我,可不能隻顧著自己幸福,就忘了當年一起革命的好姐妹。

林凡樂撲哧一笑,她說是是是,女人可熬不過時間,你看我這毛孔大得,不知道要撲幾層粉才能夠蓋住,真要命。

話雖如此,日漸豐盈的林凡樂穿上婚紗嫣然一笑的樣子卻還是別有嬌媚,昭年溜進化妝室時忍不住低下頭去和她廝磨一番,時喜在旁邊打打鬧鬧地將他推開,說再這樣心急就不把凡樂嫁給你。昭年扁著嘴假裝委屈地退出門去,兩個女人在裏麵笑得好不得意。

她終於嫁了。林凡樂的父親和繼母還有昭年的父母一起胸口別著小紅花站在台子上,非常應景的聲音哽咽老淚縱橫,林凡樂一邊覺得好笑,一邊又有些感觸。這麽多年,她以為自己會一個人過到老死,不會為任何人停下為任何人回頭,但最後好像也拗不過時間。人生在世,到底隻如微塵,起起落落,又怎會全由自己呢?所有自以為是的清醒和堅持,其實都是為自己的軟弱找借口吧,想到這裏,她忽然心裏俱是感激,不由得緊緊地握住了昭年的手,幸好他夠勇敢。

與此同時,昭年感覺到自己褲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若無其事地將眼神飄向伴郎伴娘那邊,時喜美麗的嘴角果然輕輕地往上揚起來,那是一個交雜著挑釁和曖昧的笑容,林凡樂隻顧著低頭去掩飾眼睛裏湧出的淚水,什麽都沒有看見。

看完煙火再回去

初秋過去,此地氣溫循例與別處發生逆轉,在異常的燥熱中,徐白翻出前些日子被母親收撿進衣櫃的一件無袖絲織短衫。明晃晃的日頭從一角的玻璃外刺探進來,她慢騰騰地換了衣服站在鏡子麵前,許久沒有這樣仔細地打量自己。是瘦了很多,手臂像兩條細藤掛在肩胛,鎖骨亦奇突得過分。薄薄的下頜,唇色發暗,兩頰深深內削。而眼睛,徐白忽然暈眩,原是穿衣鏡顫動了一下,光線折射刺過來,她下意識地側轉身。

母親推門進來,手裏拿了一隻紙袋,她看著女兒已經換好衣服,眼角滑過去一絲不易覺察的安慰。紙袋裏是一雙新皮鞋,白色粗跟,柔軟的皮質泛著溫和的光,母親將它們拿在手中左右端詳了幾秒,遞給徐白說,喏,試試。

媽,我有很多鞋子,幹嗎又買。徐白說著,仿佛並不打算接過皮鞋。

那些都舊了,舊了,就該淘汰。母親若有所指。

可是,徐白咬咬下唇咕噥出一句,舊鞋穿著舒服些,走路不磨腳。

不用走路的,母親摸了摸女兒的頭發說道,裴霈會開車來接。

鏡子仿佛又晃了一下,光如猛獸襲擊,徐白戒備地閉上眼睛。她感覺母親的手在她腰後輕輕停著,並沒有吃力扶上去,那雙白色皮鞋不知何時放到了自己手裏,手指接觸到微涼的鞋麵,她又睜開眼,牢牢地對著那微微褶皺的船型邊緣發怔,終於吐出一個好字。母親出去之前再度摸了摸她的頭發,是慈愛垂憐的,使人無法不潰退的手勢。

徐白有兩個月沒有走出這扇大門,她踩著新的皮鞋局促地站在門洞往外張望,仿佛已不認得外麵的街。下午六點,對麵的湘菜館今天沒有什麽生意,一種陌生的冷清刺激了徐白,她想起來,那裏過去是很興旺的。還有,剁椒魚頭曾經辣哭過她。徐白轉開頭,沿著湘菜館過去還有一排門店:天藍美甲作坊,芝芝便利屋,韓國生活館,書報間……它們像久不見麵的熟人一字排開,有的換了門頭,新舊雜陳,以此考驗著徐白。

她有些恍惚,視線從遠至近,才看見裴霈靠在一輛銀灰色轎車車身定定地望著她,他不招呼,那姿勢卻明明白白是等了很久。落日的光火燒火辣地鋪在兩個人之間,路麵像燒紅的鐵,徐白猶豫了一下,拎著行李狠狠地踏出去,頗有些置之死地的悲壯。

和叢周在一起那幾年,總是徐白在等。

叢周比徐白小幾歲,也許因為生得過分漂亮,家境又好,早被一幹女孩子捧著寵壞。還是好多年前,徐白在迎新晚會上第一次見到叢周,他作為新生代表將話筒支到她麵前,歡迎學生會主席徐白學姐為我們說幾句。他笑吟吟地盯著她,等著她,一副全局在握的神態,兩顆咖啡色的眼珠子仿佛要將人整個埋沒下去,徐白心中一亂,竟有天旋地轉之感。

那次發言是前所未有的潦草,晚會結束後徐白從禮堂後門匆匆離開,衝到小賣部買冰水一氣喝下,九月的夜貼著皮膚升溫,她將頭發一次次往耳後別,又一次次落到臉頰上來。一個男孩的聲音在旁邊提醒,不如剃光頭涼快。徐白回身去看,很有誠意的惡作劇笑容,不是叢周又是誰。

那張麵孔,那雙眼睛,生來就是懾人的。徐白聽見身體內部滋長著長長的歎息,已是秘而不宣地為之顛倒。

叢周從未追求徐白,但總來招惹,各種各樣的由頭,各種各樣的活動,他精力旺盛,四下都能摻和一局。漸熟之後,當著眾人大大咧咧地攬她的肩,雖是學姐學姐地喚著,不知怎麽,徐白老是從中聽出些曖昧的糾纏。她疑心自己聽錯,努力想在他眼中分辨,的確是找不出半點蛛絲馬跡。他攬她的肩,拂她的發,放肆地捏她的耳垂,但那並不是什麽證明,因為他對別人也是如此,不管男生女生。

很少有人可以招架叢周。本來一副樂天派的性情,再加上出手闊綽,隔兩三周就邀同學到市區泡吧蹦迪開派對,他在市區裏的那套房子許多人去過,據說是在國外經商的父母為了方便他念書特地買的,也邀了徐白好幾次,她說人太多不想去。

那天裴霈去上海出差順道來看徐白,她提議去看電影,因為看電影不用對話,時間好打發些。裴霈不明就裏,倒在黑暗中試探地去親近,都被徐白巧妙躲過。兩人自電影院出來,正好碰見叢周和五六個男女鬧喳喳地蜂擁而行,其中兩三個與徐白是認識的,禮貌地招呼學姐,又調侃道,哇,學姐的男友好帥。徐白有些尷尬地笑,眼睛望向叢周,他卻不看她,渾然不覺般一頭紮進了路邊的便利店。有個女生說我們要去叢周家宵夜,用他的豪華設備看《2012》,學姐去嗎?另一個女生撞她的肩膀指指電影院門口的海報說,你白癡啊,學姐剛看完一遍,哪那麽好胃口?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徐白聽得出來言語中的諷刺,自從她提名叢周做學生會宣傳部長之後,關於她關愛學弟的風言風語又在流傳。

裴霈笑,嗬,你們學校的風氣好像很自由。

徐白嗯了一聲,捂著額頭不說話。裴霈問她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她說也許是在電影院裏悶了太久有點缺氧。他繞到跟前彎下身子,說道,一定是,看你的臉多紅。說著用手指刮了一下徐白的臉,她躲避不及,神態不太自然地笑了笑。這情狀被裴霈看成羞澀,走回身側時他的手便自自然然地伸過來牽她,從容得不允許拒絕。

裴霈是徐白中學時候的學長,徐白看見他是在張貼高考紅榜的報架欄上,他讀的學校和專業都正是她一心想考取的,所以開始寫信聯係。這種起局幾乎算是有預謀,照片上的裴霈輪廓清朗,額頭寬闊坦**,目光明亮,嘴角有天生上翹的笑痕。徐白的人生向來是這樣計劃的,念理想的大學,交理想的男友,找理想的工作,不求聞達顯貴,但定要高於常人。

她沿這樣的計劃一路順利地走著,並且聰明地將她和裴霈之間的關係維持在比較微妙的程度。大學的前兩年,她受用著他似兄長又似男友的愛護,畢業以後裴霈去了北京,她時常亦真亦假地催促他交女友。然而徐白越是積極,裴霈越沒有熱情,一顆心越發篤定地留在這裏,這使得她暗暗寬慰。總有個人等在那兒,卻無妨徐白去接觸那些看起來更理想的男孩子,在嚐試中她十分珍惜這種距離所延伸出的有限自由。

然而現在這種距離使徐白難受。裴霈走得更近了,換成了十指交扣的姿勢牢牢地抓住她,他身上暖熱的氣息讓她有暈車的感覺,頭疼倒不是做假。兩人默不作聲地走上天橋,兩側有兜售電話卡和雛狗的小販,街燈照過來,徐白穿了一件簡單至極的白背心,下麵是埃及藍闊腳長褲,短發被風吹亂了,一對大耳環輕輕晃動,裴霈的白色翻領T恤和軍綠休閑褲恰好突出他恬淡溫和的氣質,他們是足以讓人側目的一對,可是當周圍的目光真的遞過來,徐白竟覺得仿佛牢籠。忽然她感覺手機在褲兜裏震動了一下,像是得了特赦令般迅速地從裴霈的手中掙紮出來,是叢周,他說,我想你來。

徐白的心轟然墜地,她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等這條短信,仍然倔強地回過去,你發錯了吧?心裏卻已經開始盤算如何從裴霈這裏脫身。短信很快回過來,幽幽的口氣,說,既然錯了,就一錯到底吧。徐白盯著那一排宋體字,刹那就有了視死如歸的心酸。

跟裴霈說有事要走,他很是失望,問她這麽晚了會有什麽事。她咬著唇,隻反複說,有事,就是有事。裴霈為難地看了她一眼,已經是了然於心的神色,他替她叫計程車,又幫她拉開門,看她坐進去。司機正要開車,裴霈伸手抓住擋了一半的玻璃,問她,不去好嗎?眼中的溫柔哀求幾乎就要變成淚水流落出來。徐白摸摸他的下巴,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鍾,輕而堅決地搖頭。

車頭掉轉往二環路駛去,燈火和人群從兩側退散,徐白恍恍惚惚地看著前方,一時間竟不知自己將去哪裏,而路的盡頭,看起來那麽黑。

一個學妹來開門,屋裏悶熱的嘈雜撲麵而來,徐白看見叢周坐在茶幾上,和另一個學妹對著電視牆K歌。她頓時後悔,站在那裏不想進去,叢周卻已經看見她,丟下話筒跑過來,熱烈地將她整個摟住,下巴在她耳邊刮一下說,你總算來了。

徐白麵紅耳赤地跟著叢周走進去,沙發上的幾個人紛紛鼓掌大笑,叢周得意地將手攤到他們跟前說道,我就知道學姐會來的,她怎麽會是那種重色輕友的人?男男女女分別掏出十塊錢放到叢周手裏,原是一場賭,並且是一場微不足道總價不過七十塊錢的廉價的賭。徐白感覺心涼了,涼透了,這邊叢周還天真地對她笑,她還不得不做出大方的毫不介意的模樣。因為一旦表現出計較,就更像受了十足的愚弄,她隻得端著滿滿的酒杯跟學妹學弟們碰過,口中故意恨恨地說,你們可把我害慘了。

睜開眼的時候,徐白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音樂安靜下來,外麵天也有些朦朧發白。叢周坐在床邊的地上怔怔地望著她,一手托臉,嘴扁扁地吐出一句,我錯了。徐白想起前夜的事,憤怒和委屈像被酒精溶解掉,現在想來也沒什麽大不了,她歎口氣,說知錯就改。他嗷嗷地叫了兩聲,半個身子撲到**來,臉貼著徐白的手臂,嘴唇觸動著她的皮膚,喃喃地說,改不了了。溫熱的呼吸將徐白弄得直發癢,她要把手抽出,然而被他壓得死死的,她說起開起開,你這個壞小孩。他果然起開了,隨即整個人糾纏過來,她說幹嗎幹嗎,有人呢。叢周在她脖子附近發出聲音說,他們早就走了,世界隻有我和你。

她半點都沒法抗拒他,什麽理想規劃通通拋到了九霄雲外。徐白畢業的時候叢周仍在大二,她原本有更優越的工作去處,卻因為叢周選擇了留校。但近距離的廝守無疑是更大的折磨,她天天見著他,卻不好逾越師生本分,活活為自己設立了一道尷尬的屏障,簡直愚蠢到家。叢周安慰她,等我畢業就好了,就兩三年,到時你天天對著我,我也天天對著你,好不?這便算是稍微像樣的承諾了。

其實徐白何嚐沒有想過畢業後的光景呢?也許叢周是要出國的,就算留在她身邊,還不是一樣周遊在浮花浪蕊之中,大不了身邊人從女學生換成了女白領一撥。天秤座的叢周需要守,骨子裏像極了小孩,有說不出的優柔軟弱。好幾次徐白碰見他在樹陰下和女生拉拉扯扯,姿態極其曖昧,她能說什麽,無非冷口冷麵無視走過。待到回了出租屋——徐白自己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屋住,平常叢周也住在那裏,她煮家鄉風味的江南菜,他最喜歡吃。徐白回去的時候叢周早就等在門口,可憐巴巴地捧一束花,或一隻玩具熊,像一隻小狗蹲著。她總是不搭理他,但抱腿求和這樣的事情他是做得出來的,或者直接將她攔腰抱起原地打轉,她不得不緊張又快活地摟著他的脖子,非常無奈,根本沒有辦法。

叢周像個發育遲緩的小孩總是犯錯,於是徐白總在等,在原諒,感情經過折騰竟變得更為黏稠,想來也隻有一個原因,她真是愛他。這是徐白在裴霈那裏未曾體會過的強烈感覺,這樣患得患失,甜苦交織。她有時竟覺得驚險,還好遇見叢周,否則她一定順利在畢業以後嫁給裴霈,安穩度日,過何其平淡乏味的一生。

跟叢周在一起,她像是年輕母親,不遺餘力地發光發熱。

徐白二十五歲那年,叢周二十二歲,剛剛念到大學四年級。徐家父母來看望女兒,徐白提前將叢周的東西打包好讓他暫且放回市區的房子,他有些不高興,說難道我見不得人麽?她安慰他說,再等等吧,等你畢業。徐白了解自己父母,傳統了一輩子,退休前一直在事業單位吃安穩飯,女兒和比自己小三歲並且又有師生輩分的男孩相戀同居,這樣的離經叛道對他們來說絕對不是好消息。她不是叢周。叢周興起之時可以在辦公室拿書擋了麵偷偷吻她,她覺得刺激快樂,卻隻懂得閃躲,怎麽都學不來那種不羈不在乎不顧一切?

徐白父母原本計劃隻打算待一周,誰知母親水土不服犯了腸胃炎,一天夜裏上吐下瀉送進急診,光點滴都要打快,徐白請假在醫院伺候,十天以後母親出院,身體虛弱了許多,她每天菜場、超市、中藥房忙得腳不沾地。轉眼一個半月過去,送走父母的那天,母親拍拍她的手說,我女兒這麽乖巧,什麽樣的男人才可以娶得到?……不過也別太挑了,爸媽沒有別的要求,一門心思對你好就夠了。徐白聽著這些話,隻覺得鼻子發酸,記起好久好久沒見過叢周。

在路上買了叢周喜歡吃的紅豆雙皮奶,徑直去了他在二環北路的那套房。敲門的時候,徐白的心裏沒有半點異常,一個模樣俊朗的陌生男孩打開門,隻穿了一條底褲的身材青春逼人,她猜測大概又是叢周的哪個朋友,正抱歉地想著雙皮奶隻買了一份。叢周的聲音從臥室方向傳出來,是徐白極為熟悉的那種親昵撒嬌:親愛的,你掉進馬桶了嗎?男孩含糊地應了一聲,兩頰發紅,陡然之間徐白明白過來,又似乎不是非常明白,她茫茫然將手中的食物袋子往男孩手中一送,獨自噔噔噔地下樓去。

叢周追出來,胡亂穿著兩隻不一樣的拖鞋,頭發蓬亂,眼睛也是久睡過後腫腫的樣子,很狼狽。他去拖徐白的手,她像觸電般甩開,他嚷著你聽我說啊不是你想的那樣,她隨即反問,我想的哪樣?叢周,你是不是覺得這遊戲很好玩?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玩?對不起,我玩不起,我沒有你那麽新潮,我,徐白頓了頓,狠狠地擠出三個字,我惡心!

你冤枉我了,徐白,你冤枉我了。叢周說著居然哭了起來,他一向覺得在街邊糾纏十分難看,現在竟抓著她的手袋嚶嚶地哭,他說從小我的父母就不在身邊,他們給我大房子和錢,也給我大把大把的寂寞。所以我最怕一個人待著,所以我總是呼朋喚友。你說得對,我也受不了自己,成天圍了那麽多人在我麵前,可我還是覺得不夠,好像怎麽都不夠……剛才那個男孩是我以前的鄰居,我們認識了很多年,他知道我和你的關係,他一會兒就走……

叢周語無倫次地保證著,徐白失望地看著他,她忽然發現自己很想要一段安定可靠的關係,她需要婚姻,也要孩子,要長久牢靠的捆綁和寄托,就像街邊所有匆匆走過的二十五歲女子,她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那般渴望藏身於那龐大的人群中,仿佛隻要跟著那個方向滾滾前行,就能抵達一處較為安全的場所,就能完成將一場華麗驚險的愛情推向圓滿的旅行。徐白想起自己少女時候曾經做過的一道選擇題,是說轟轟烈烈的戀愛和平平淡淡的人生她選哪個,她的答案是轟轟烈烈之後的平平淡淡,當時多麽狂妄天真,現在才發現太難,真是太難了。

日頭下去得很快,就像人蒼老的速度,燈將街都點亮了,也將人臉上的傷感照得很不真實。叢周繼續說著,徐白,我不想失去你,跟你一起我覺得安心。她輕輕地搖頭道,你是不想失去任何人,不想失去每一個,但那是不可能的,叢周,那不可能。

我不管,反正我不要你走。叢周又擁上來,他的手臂涼透了,環著徐白也一陣陣冷。她說你回去吧,他說我不。身子還像幼童般扭動了一下,她心軟了一瞬,終於將他箍緊她腰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清清楚楚地看著他說,叢周,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以為我可以等你,陪你,可我高估了自己,我是個女人,也想要依靠,一個普通的男人,安安穩穩地守著我……說著徐白難堪地低下頭去,她曾經有這樣的機會,但後來沉墮於冒險的快樂,冒險啊,是真的快樂。

有一年多的時間徐白得到了那種平靜安穩,那是她離開當初教書的學校,離開叢周,回到自己老家之後。徐白設法籌錢與人合夥開了一間小小的英語培訓學校,她日常帶著其中兩個班的中級課程,不很忙碌,但充實。合夥人是一個在政府部門工作的男人,三十多歲,姓高,他們經親戚介紹認識,沒談成戀愛,倒成了合作的對象。

因為職務不便,高不常去學校,一般都是月末結算分利才出現幾次。那個月報名培訓的人很多,他們開會策劃著新開了幾個班,計算下來賺頭不少,大家都極高興,便約著一群授課的老師去吃飯喝酒。酒後高說送徐白回家,她提出要先回學校拿手機,他開車送她過去,徐白拿鑰匙開門進了那幢小小的樓,高也醉醺醺地跟在後麵。

高明顯是喝醉了,黑暗中把她推倒在辦公桌上,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不安分地上下摸索。就在徐白苦無還手之力的時候,高忽然大叫一聲從她身上滑下,一個瘦瘦的影子站在跟前,徐白驚魂甫定,哭著向他撲過去,口中喊著:叢周。

其實是裴霈。裴霈剛從北京回來,去家裏找徐白,母親告訴他大概是在加班,叫他到學校這邊來。他一直打她的手機都沒有接,本來已經準備走了,誰知剛才徐白在掙紮時不小心摁到手機鍵回撥,裴霈聽見不對勁趕緊上來,操起一隻單人座椅就將醉酒的男人敲昏。末了裴霈笑著問徐白,誰是叢周,現在的男友?她淡淡一笑,已是恢複了神氣,說,我沒有男友。

徐白故意忽略了裴霈的問題,卻無法忽略自己明明白白叫出的那一聲,那個名字。原來潛意識裏她仍是渴望著叢周長大,回到她的生活裏,來擔當她,在這樣的時候救贖她,原來心裏仍是存著這樣浪漫天真的少女夢,徐白覺得非常慚愧。因為她已經從以前學校的同事那裏知道,叢周畢業以後似乎沒有工作,連檔案都留在學校,不知他去了哪裏。

她安慰自己,幸好當初選擇放手。

裴霈人很好,果真如他的麵相寬容坦**,不計較徐白之前的辜負。他已經三十歲,而徐白二十七歲,兩個家庭很快開始熱絡地討論起結婚的事。醉酒事件之後高吃了悶虧又不敢聲張,於是將他在學校的股份通通低價折給他們。徐白在這邊的學校忙碌,裴霈負責那一頭新房裝修,有時徐白停下手中的事情走片刻神,總是想到,大概這一生都不會再見到叢周了。

竟然又見麵了。是那年除夕的夜晚,徐白和裴霈從徐家吃完年夜飯出來,挽著手在河邊上散步,難得有這樣閑散的時光,因為房子的事理畢,裴霈的新公司也上了軌道,婚期在即,他們已經搬到一起同住。徐白在賣安全煙花的小攤前停下,忽然童心大發,一定要買那種點燃之後呼哨一聲往天空衝的響笛子,一個男聲在旁邊說,這種東西吵死了。裴霈說就是,吵死了,咱買點其他吧。裴霈一手攬著徐白,一手在攤上挑挑揀揀,完全沒注意到她整個人都僵掉了。

旁邊說話的人是叢周,穿了一件明黃色的羽絨服,身後的背包鼓鼓的,鴨舌帽壓得很低,讓人看不清楚眼睛裏的內容。兩人都像是偶遇的樣子,那種貨真價實的偶遇。太巧了,徐白說著,動作麻痹地轉身跟裴霈介紹說,這是我大學時的一個學弟,這是我的未婚夫裴霈。叢周很快伸出手來明朗地笑,嗨,我是叢周。裴霈愣了一下,與他重重對握。

三個人站在江邊放煙花,明亮的種子竄上半空綻放出最美的花朵,絢爛過後的沉寂總是叫人十分悵然。裴霈長舒一口氣說,又一年了。徐白迷迷糊糊地問他,我們認識了幾年。裴霈說十二年。她又問叢周,你今年幾歲了。叢周笑了笑,說,你比我大三歲,你不記得?哦,哦。徐白點頭,心想,原來時間是過得很快的,你沒有很刻意地去等待去籌劃去苦心經營的時候,它飛快地跑,快得讓人驚心,又讓人安心。許多年前她懼怕變老,現在卻有種感覺,恨不得已擁有滿頭蒼蒼白發,人生隻剩回憶了。因為回憶是最安穩的,不會再有任何變動。

第二天是正月初一,徐白在酒店大堂接了叢周,本來準備帶他去吃他一向讚不絕口的家鄉菜。但處處都關著門,除了那間掛著兩大串紅辣椒的湘菜館。兩人頭對頭吃著,辣得滿身是汗,叢周忽然輕聲問,你真的不要我了?徐白仿佛沒有聽到,使勁地用手在臉側扇風說,好辣,好辣。剁椒魚頭紅鮮鮮地躺在那裏,徐白不敢看他的眼睛,隻好使勁地盯著那些血一樣刺目的辣椒片,直到視線都模糊。

下午叢周搭長途車走了,徐白說你這個壞小孩,都不祝我幸福嗎?他說,我不。

他氣鼓鼓的腮幫和往下拉的唇線,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叢周。

叢周發過來的最後一條短信是:我來找你,以為可以和你一起過年,可是,我想好要擁抱你的居然都忘了……唔,其實我是想來和你一起生活。既然已經不可能了,那說出來也不會很丟臉吧,嗬嗬嗬。

叢周去了他父母所在的加拿大,徐白嫁給裴霈。生活好像中途轉了個彎,最後還是回歸到各自原有的軌跡。徐白漸而很少想起二十五歲以前的事情,就算想起來,也隻是一些很安靜的畫麵從眼前迅速流失,像隔著厚玻璃,不很真切。那個夏日的正午,她坐在講台上打瞌睡,教室裏空無一人,一隻小蟲在耳邊嗡嗡來去,那種久違的細癢的撩撥,將她從夢中驚醒。

徐白從椅子上摔下來,跌到了講台下麵,她沒有失憶,但許多事情的確記不清楚,人常常是糊塗的。裴霈忙著生意,無暇照顧徐白,隻得將她送回娘家休息調養。她過得很不愉快,經常半夜夢見叢周,夢見過去的一些光景,她猛地從**坐起來,四處摸索都沒有人,隻好又躺下去抱著枕頭嗚嗚地哭。

裴霈從外地出差回來,開車來娘家接徐白,她站在門洞裏張皇的樣子他不忍催促。隻好那麽靜靜地等著,反正也等了這麽多年,反正等不等,日子都還是要往下過的。車子穿過街道,徐白一直專注地看著窗外,喃喃地說著,這邊修了好多新樓。聲音細若遊絲,裴霈心中一痛,伸手去覆蓋著她瘦骨嶙峋的手背,柔聲安慰地說,房子舊了,總要建新的,新的……然而接著下去也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麽,他隻是反複地摩挲著她的手。

他們經過一片正在建築的工地時,半空裏驟然響起幾聲極清脆響利的口哨,像信號彈一樣,迅速又消失了。裴霈正要探頭出去看個究竟,徐白忽然激動地拍起手來,她說,裴,你聽見了嗎?這就是我喜歡的那種煙花,嗖地躥上去,又囂張又利落,一瞬間就飛走了,幹幹淨淨,連灰燼都沒有呢。

裴霈應和著點頭,反光鏡裏徐白的臉,一片孩子氣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