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篇首舉出一般創作的缺陷,張女士究竟填補了多少呢?一大部分,也是一小部分。心理觀察,文字技巧,想象力,在她都已不成問題。這些優點對作品真有貢獻的,卻隻《金鎖記》一部。我們固不能要求一個作家隻產生傑作,但也不能坐視她的優點把她引入危險的歧途,更不能聽讓新的缺陷去填補舊的缺陷。
《金鎖記》和《傾城之戀》,以題材而論似乎前者更難處理,而成功的卻是那更難處理的。在此見出作者的天分和功力。並且她的態度,也顯見對前者更嚴肅,作品留在工場裏的時期也更長久。《金鎖記》的材料大部分是間接得來的:人物和作者之間,時代,環境,心理,都距離甚遠,使她不得不丟開自己,努力去生活在人物身上,順著情欲發展的邏輯,盡往第三者的個性裏鑽。於是她觸及了鮮血淋漓的現實。至於《傾城之戀》,也許因為作者身經危城劫難的印象太強烈了,自己的感覺不知不覺過量地移注在人物身上,減少了客觀探索的機會。她和她的人物同一時代,更易混入主觀的情操。還有那漂亮的對話,似乎把作者首先迷住了:過度地注意局部,妨害了全體的完成。隻要作者不去生活在人物身上,不跟著人物走,就免不了膚淺之病。
小說家最大的秘密,在能跟著創造的人物同時演化。生活經驗是無窮的,作家的生活經驗怎樣才算豐富是沒有標準的。人壽有限,活動的環境有限;單憑外界的材料來求生活的豐富,決不夠成為藝術家。唯有在眾生身上去體驗人生,才會使作者和人物同時進步,而且漸漸超過自己。巴爾紮克不是在第一部小說成功的時候,就把人生了解得那麽深,那麽廣的。他也不是對貴族,平民,勞工,富商,律師,詩人,畫家,**,老處女,軍人……那些種類萬千的心理,分門別類地一下子都研究明白,了如指掌之後,然後動筆寫作的。現實世界所有的不過是片段的材料,片段的暗示;經小說家用心理學家的眼光,科學家的耐心,宗教家的熱誠,依照嚴密的邏輯推索下去,忘記了自我,化身為故事中的角色(還要走多少回頭路,白花多少心力),陪著他們作身心的探險,陪他們笑,陪他們哭,才能獲得作者實際未曾經曆的經曆。一切的大藝術家就是這樣一麵工作一麵學習的。這些平凡的老話,張女士當然知道。不過作家所遇到的**特別多,也許旁的更悅耳的聲音,在她耳畔蓋住了老生常談的單調的聲音。
技巧對張女士是最危險的**。無論哪一部門的藝術家,等到技巧成熟過度,成了格式,就不免要重複他自己。在下意識中,技能像旁的本能一樣時時**著,要求一顯身手的機會,不問主人胸中有沒有東西需要它表現。結果變成了文字遊戲。寫作的目的和趣味,仿佛就在花花絮絮的方塊字的堆砌上。任何細胞過度地膨脹,都會變成癌。其實,徹底地說,技巧也沒有止境。一種題材,一種內容,需要一種特殊的技巧去適應。所以真正的藝術家,他的心靈探險史,往往就是和技巧的戰鬥史。人生形象之多,豈有一兩套衣裝就夠穿戴之理?把握住了這一點,技巧永久不會成癌,也就無所謂危險了。
文學遺產記憶過於清楚,是作者另一危機。把舊小說的文體運用到創作上來,雖在適當的限度內不無情趣,究竟近於玩火,一不留神,藝術會給它燒毀的。舊文體的不能直接搬過來,正如不能把西洋的文法和修辭直接搬用一樣。何況俗套濫調,在任何文字裏都是毒素!希望作者從此和它們隔離起來。她自有她淨化的文體。《金鎖記》的作者沒有理由往後退。
聰明機智成了習氣,也是一塊絆腳石。王爾德派的人生觀,和東方式的“人生朝露”的腔調混合起來,是沒有前程的。它隻能使心靈從灑脫而空虛而枯涸,使作者離開藝術,離開人,埋葬在沙龍裏。
我不責備作者的題材隻限於男女問題,但除了男女以外,世界究竟還遼闊得很。人類的情欲也不僅僅限於一二種。假如作者的視線改換一下角度的話,也許會擺脫那種淡漠的貧血的感傷情調;或者痛快成為一個徹底的悲觀主義者,把人生剝出一個血淋淋的麵目來。我不是鼓勵悲觀。但心靈的窗子不會嫌開得太多,因為可以免除單調與閉塞。
總而言之,才華最愛出賣人!像張女士般有多麵的修養而能充分運用的作家(繪畫,音樂,曆史的運用,使她的文體特別富麗動人),單從《金鎖記》到《封鎖》,不過如一杯兌過幾次開水的龍井,味道淡了些。即使如此,也嫌太奢侈,太浪費了。但若取悅大眾(或隻是取悅自己來滿足技巧欲——因為作者可能謙抑地說:我不過寫著玩兒的)到寫日報連載小說(fuilleton)的所謂fiction的地步,那樣的倒車開下去,老實說,有些不堪設想。
寶石鑲嵌的圖畫被人欣賞,並非為了寶石的彩色。少一些光芒,多一些深度;少一些辭藻,多一些實質;作品隻會有更完滿的收獲。多寫,少發表,尤其是服侍藝術最忠實的態度。(我知道作者發表的絕非她的處女作,但有些大作家早年廢棄的習作,有三四十部小說從未問世的記錄。)文藝女神的貞潔是最寶貴的,也是最容易被汙辱的。愛護她就是愛護自己。
一位旅華數十年的外僑和我閑談時說起:“奇跡在中國不算稀奇,可是都沒有好收場。”但願這兩句話永遠扯不到張愛玲女士身上!
一九四四年四月七日
[1]《心經》一篇隻讀到上半篇,九月期《萬象》遍覓不得,故本書特置不論。好在這兒寫的不是評傳,掛漏也不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