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音樂學者一致認為,莫紮特藝術的最高成就是在歌劇與鋼琴協奏曲方麵。他寫的二十七支鋼琴協奏曲大半都是傑作。

內容複雜的協奏曲是奏鳴曲、大協奏曲(concertogrosso)和間奏曲(ritornello)的混合品。莫紮特把這個形式盡量發展,使樂隊與鋼琴各司其職,各盡其妙。在他以後,有多少美妙的作品稱為鋼琴協奏曲;但除了勃拉姆斯的以外,大多建築在兩個主題的奏鳴曲形式上,結構也就比較簡單。莫紮特從成熟時期起,在鋼琴協奏曲中至少用到四個重要的主題,多則六個八個不等;有些主題僅僅由鋼琴奏出,有些僅僅由樂隊奏出;各個主題的銜接與相互關係都用巧妙的手腕處理。所以莫紮特的協奏曲,與貝多芬、舒曼等等的協奏曲,在組織上可以說屬於兩種不同的類型。

音樂學者哈欽斯(A.Hutchings)認為莫紮特兼擅歌劇與協奏曲的創作,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歌劇裏有眾多的人物,既需要從頭至尾保持各人的個性,又需要共同合作,幫助整個劇情的發展;協奏曲中的許多主題也需要用同樣的手法處理。

二十餘支鋼琴協奏曲所表達的意境與情緒各各不同:有的溫婉熨帖,有的典雅華瞻(如降E大調),有的天真活潑(如降B大調),有的聰明機智(如G大調),有的詼諧幽默(如F大調),有的極熱情(如d小調),有的極悲壯(如c小調),總之,處處顯出歌劇家莫紮特的心靈。一個長於戲劇音樂的作曲家必然是感覺敏銳,觀察深刻,懂得用音樂來描寫人物的心理的;所以莫紮特的協奏曲決不限於主觀情緒的流露,而往往以廣大的群眾作為刻劃的對象。這也是他的協奏曲內容豐富、麵目眾多的原因之一。

但十九世紀的演奏家是不大能欣賞機智、幽默、細膩、含蓄等等的妙處的;風氣所趨,除了d小調、D大調、A大調、c小調等三五支以外,莫紮特其餘的協奏曲都不為世人所熟知,直到最近才有人重視那些湮沒的寶藏。著名的音樂學者阿爾弗雷德·愛因斯坦(Alfred Einstein,一八八〇—一九五二,德國音樂家)說:“就因為莫紮特是古典的,又是現代的,才更顯出他的不朽與偉大。”在舉世紀念莫紮特誕生二百周年的時節,介紹這三支在國內都是首次演出的協奏曲(F大調、G大調、降B大調),也是我們對莫紮特表示一些敬意。

一七八四年年終(莫紮特二十八歲)寫成的《F大調協奏曲》(KV459),是一件輕鬆愉快的作品。三個樂章都很精致完美:快樂而不流於甜俗,抒情而沒有多餘的眼淚。充沛的元氣與嫵媚的風度交錯之下,使全曲都有一股健康的氣息。

第一樂章快板:前奏部分即包括六個主題,以後又陸續加入四個主題,而以第一主題的強烈的節奏控製全章。這種節奏雖是進行曲式的,但作者表現的音樂卻是婀娜多姿,流暢自如的。

第二樂章小快板:用單純的A—B主題構成。第一主題像一個溫柔的微笑,第二主題則頗有沉思與惆悵的意味。

第三樂章加快板:是莫紮特所寫的最活潑的回旋曲。借用莫紮特自己的話,其中“有些段落隻有識者能欣賞;但寫作的方式使一般的聽眾也能莫名其妙地感到滿足”。結尾部分在歡樂中常常露出嘲弄的口吻與俏皮的姿態。

《G大調協奏曲》(KV453)作於一七八四年春,受喜劇的影響特別顯著。第一和第三樂章中許多主題的出現,就像不同角色的登場;短促的休止仿佛是展開新的局勢的前兆。情調各別的旋律,構成溫柔與華彩的對比,詼諧與矜持的對比,柔媚與活潑的對比;色彩忽明忽暗;女性的嫵媚與小醜式的俏皮雜然並呈,管樂器與鋼琴或是呼應,或是問答,給我們描畫出形形色色的人物。作者的技巧主要是在於應付變化頻繁的情緒與場麵,而不是像貝多芬那樣以一個主題一種情緒來控製全局。

第二樂章行板:是歌詠調的體裁,表達的感情極其深刻:先是沉思默想,然後是惆悵、淒惶、纏綿、幽怨、激昂、熱烈的曲調相繼遝來。

第三章小快板:是以加伏特舞曲的節奏寫成的回旋曲。輕靈而富於機智的主題,好似小鳥的歌聲。從這個主題發展而成的五個變奏曲,不但各有特色,而且內容變幻不定,最後一個變奏曲的情調更為特殊。終局的急板,除了興高采烈以外,兼有**不羈與滑稽突梯的風趣。

莫紮特的最後一支《降B大調鋼琴協奏曲》(KV595),是他去世那一年——一七九一年寫的。同一年上他還完成了兩件不朽的作品:歌劇《魔笛》與《安魂曲》。但據阿爾弗雷德·愛因斯坦的意見,莫紮特真正的精神遺囑應當是這支協奏曲。在三十五年短促的生涯中,他已經進入秋季,自有一種慈悲的智慧,心靈也已達到無掛無礙的化境。他雖然超臨生死之外,但不能說是出世精神,因為在他和平恬靜的心中,對人間始終懷著溫情。他用藝術來把他的理想世界昭示後世,又是何等的藝術!既看不見形式與格律的規範,也找不出斧鑿的痕跡:樂思的出現像行雲流水一般自然。

第一樂章快板:一開始便是許多清麗與輕靈的線條。中段(b小調)流露出迷惘的情緒,然後來一些意想不到的轉調,好像作者的思想走得很遠很遠了;不料峰回路轉,又回到原來那個明朗的天地。全章到處顯出飄逸的豐采與高度的智慧。

第二樂章小廣板:用一個明淨如水的、深邃沉著的主題,借回旋曲的形式一再出現,寫出清明高遠的意境:胸懷曠達而仍不失親切溫厚的。所以,作者一方麵以善意的目光觀照人生,一方麵歌詠他的理想世界是多麽和諧、純潔、寧靜、高尚,隻有智慧而沒有機心,隻是恬淡而不是隱忍。莫紮特在這裏的確表達了古希臘藝術的精神。

第三樂章快板:節奏生動活潑,通篇是快樂的氣氛和青春的活力,絕不沾染一點庸俗的富貴氣。在我們的想像中,隻有奧林匹克山上神明的舞蹈,才能表現這種淨化的喜悅。

(一九五六年九月傅聰與上海樂團合作演出莫紮特的三首鋼琴協奏曲,這是為該音樂會寫的樂曲說明;這幾首鋼琴協奏曲當時在國內均為首次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