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顧名思義,“表達”和“表現”不同,你對表達的理解是怎樣的?
答:表達一件作品,主要是傳達作者的思想感情,既要忠實,又要生動。為了忠實,就得徹底認識原作者的精神,掌握他的風格,熟悉他的口吻、辭藻和他的習慣用語。為了生動,就得講究表達方式、技巧與效果。而最要緊的是真實,真誠,自然,不能有半點兒勉強或是做作。搔首弄姿決不是藝術,自作解人的謊話更不是藝術。
問:原作者的樂曲經過演奏者的表達,會不會滲入演奏者的個性?兩者會不會有矛盾?會不會因此而破壞原作的真麵目?
答:絕對的客觀是不可能的,便是照相也不免有科學的成分加在對象之上。演奏者的個性必然要滲入原作中去。假如他和原作者的個性相距太遠,就會格格不入,彈出來的東西也給人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所以任何演奏家所能勝任的愉快的表達的作品,都有限度。一個人的個性越有彈性,他能體會的作品就越多。唯有在演奏者與原作者的精神氣質融洽無間,以作者的精神為主,以演奏者的精神為副而決不喧賓奪主的情形之下,原作的麵目才能又忠實又生動地再現出來。
問:怎樣才能做到不喧賓奪主?
答:這個大題目,我一時還沒有把握回答。根據我眼前的理解,關鍵不僅僅在於掌握原作者的風格和辭藻等等,而尤其在於生活在原作者的心中。那時,作者的呼吸好像就是演奏家本人的情潮起伏,樂曲的節奏在演奏家的手下是從心裏發出來的,是內在的而不是外加的了。彈巴赫的某個樂曲,我們既要在心中體驗到巴赫的總的精神,如虔誠、嚴肅、崇高等,又要體驗到巴赫寫那個樂曲的特殊感情與特殊精神。當然,以我們的渺小,要達到巴赫或貝多芬那樣的天地未免是奢望;但既然演奏他們的作品,就得盡量往這個目標走去,越接近越好。正因為你或多或少生活在原作者心中,你的個性才會服從原作者的個性,不自覺地掌握了賓主的分寸。
問:演奏者的個性以怎樣的方式滲入原作,可以具體地說一說嗎?
答:譜上的音符,雖然西洋的記譜法已經非常精密,和真正的音樂相比還是很呆板的。按照譜上寫定的音符的長短,速度,節奏,一小節一小節地極嚴格地彈奏,非但索然無味,不是原作的音樂,事實上也不可能這樣做。例如文字,誰念起來每句總有輕重快慢的分別,這分別的準確與否是另一件事。同樣,每個小節的音樂,演奏的人自然而然地會有自由伸縮;這伸縮包括音的長短頓挫(所謂rubato),節奏的或輕或重,或強或弱,音樂的或明或暗,以通篇而論還包括句讀、休止、**、低潮、延長音等等的特殊處理。這些變化有時很明顯,有時極細微,非內行人不辨。但演奏家的難處,第一是不能讓這些自由的處理越出原作風格的範圍,不但如此,還要把原作的精神發揮得更好,正如替古人的詩文做疏注,隻能引申原義,而絕對不能插入與原義不相幹或相背的議論;其次,一切自由處理(所謂自由要用極嚴格審慎的態度運用,幅度也是極小的!)都須有嚴密的邏輯與恰當的比例,切不可興之所至,任意渲染,前後要統一,要成為一個整體。一個好的演奏家,總是令人覺得原作的精神麵貌非常突出,直要細細琢磨,才能在轉彎抹角的地方,發現一些特別的韻味,反映出演奏家個人的成分。相反,不高明的演奏家在任何樂曲中總是自己先站在聽眾前麵,把他的聲調口吻壓倒了或是遮蓋了原作者的聲調口吻。
問:所謂原作的風格,似乎很抽象,它究竟指什麽?
答:我也一時說不清。粗疏地說,風格是作者的性情、氣質、思想、感情、時代思潮、風氣等等的混合產品。表現在樂曲中的,除旋律、和聲、節奏方麵的特點以外,還有樂句的長短,休止的安排,踏板的處理,對速度的觀念,以至於音質的特色,裝飾音、連音、半連音、斷音等等的處理,都是構成一個作家的特殊風格的因素。古典作家的音,講究圓轉如珠;印象派作家如德彪西的音,多數要求含混朦朧;浪漫派如舒曼的音則要求濃鬱。同是古典樂派,斯卡拉蒂的音比較輕靈明快,巴赫的音比較凝練沉著,韓德爾的音比較華麗豪放。稍晚一些,莫紮特的音除了輕靈明快之外,還要求嫵媚。同樣的速度,每個作家的觀念也不同,最突出的例子是莫紮特作品中慢的樂章不像一般所理解的那麽慢:他寫給姊姊的信中就抱怨當時人把他的行板(andante)彈成柔板(adagio)。便是一組音階,一組琶音,各家用來表現的情調與意境都有分別:蕭邦的音階與琶音固不同於莫紮特與貝多芬的,也不同於德彪西的(現代很多人把蕭邦這些段落彈成德彪西式,歪曲了蕭邦的麵目)。總之,一個作家的風格是靠無數大大小小的特點來表現的,我們表達的時候往往要犯“太過”或“不及”的毛病。當然,整個時代整個樂派的風格,比單個人的風格容易掌握;因為一個作家早年、中年、晚年的風格也有變化,必須認識清楚。
問:批評家們稱為“冷靜的”(cold)演奏家是指哪一種類型?
答:上麵提到的表達應當如何如何,隻是大家期望的一個最高的理想,真正能達到那境界的人很少很少,因為在多數演奏家身上,理智與感情很難維持平衡。所謂冷靜的人就是理智特別強,彈的作品條理分明,結構嚴密,線條清楚,手法幹淨,使聽的人在理想方麵得到很大的滿足,但感到的程度就淺得多。嚴格說來,這種類型的演奏家病在“不足”;反之,感情豐富,生機旺盛的藝術家容易“太過”。
問:在你現在的學習階段,你表達某些作家的成績如何?對他們的理解與以前又有什麽不同?
答:我的發展還不能說是平均的。至此為止,老師認為我最好的成績,除了蕭邦,便是莫紮特和德彪西。去年彈貝多芬《第四鋼琴協奏曲》,我總覺得太**,不夠爐火純青,不夠清明高遠。彈貝多芬必須有火熱的感情,同時又要有冰冷的理智鎮壓。《第四鋼琴協奏曲》的第一樂章尤其難:節奏變化極多,但不能顯得散漫;要極輕靈嫵媚,有一點兒不能缺少深刻與沉著。去年九月,我又重彈貝多芬《第五鋼琴協奏曲》,覺得其中有種理想主義的精神,它深度不及第四,但給人一個崇高的境界,一種大無畏的精神;第二樂章簡直像一個先知向全世界發布的一篇宣言。表現這種音樂不能單靠熱情和理智,最重要的是感覺到那崇高的理想,心靈的偉大與堅強,總而言之,要往“高處”走。
以前我彈巴赫,和國內多數鋼琴學生一樣用的是皮羅版本,太誇張,把巴赫的宗教氣息淪為膚淺的戲劇化與浪漫底克情調。在某個意義上,巴赫是浪漫底克,但絕非十九世紀那種才子佳人式的浪漫底克。他是一種內在的,極深刻沉著的熱情。巴赫也發怒,掙紮,控訴,甚而至於哀號,但這一切都有一個巍峨莊嚴,像哥特式大教堂般的軀體包裹著,同時用一股信仰的力量支持著。
問:從一九五三年起,很多與你相熟的青年就說你台上的成績總勝過台下的,為什麽?
答:因為有了群眾,無形中有種感情的交流使我心中溫暖,也因為在群眾麵前,必須把作品的精華全部發掘出來,否則就對不起群眾,對不起藝術品,所以我在台上特別能集中。我自己覺得能錄的唱片就不如我台上彈的那麽感情熱烈,雖然技巧更完整。很多唱片都有類似的情形。
問:你演奏時把自己究竟放進幾分?
答:這是沒有比例可說的。我一上台就凝神壹誌,把心中的雜念盡量掃除,盡量要我的心成為一張白紙,一麵明淨的鏡子,反映出原作的真麵目。那時我已不知有我,心中隻有原作者的音樂。當然,最理想是要做到像王國維所謂“入乎其內,出乎其外”。這一點,我的修養還遠遠地夠不上。我演奏時太急於要把我所體會到的原作的思想感情向大家傾訴,傾訴得愈詳盡愈好,這個要求太迫切了,往往影響到手的神經,反而會出些小毛病。今後我要努力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也要鍛煉我的技巧更能聽從我的指揮。我此刻才不過跨進藝術的大門,許多體會和見解,也許過了三五年就要大變。藝術的境界無窮無極,渺小如我,在短促的人生中永遠達不到“完美”的理想的;我隻能竭盡所能地做一步,算一步。
一九五六年十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