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羿、逢蒙者,天下之善射者也。逢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卻殺羿以桃棓,為天下人不恥。羿死而為宗布,領百鬼,尋逢蒙,上天下地,不得其蹤。
青東縣爆發怪病,除了周氏小蘭。舉縣上下無一幸免。患者整日頭腦昏沉日漸消瘦不說,頭發也也一夜之間盡數脫落,不到一個月,青東縣便成了“禿頭”縣,男子倒還好說,女子羞於見人,個個都拿布裹了頭才敢出去。周遭縣郡人心惶惶,紛紛拖家帶口投奔遠親,唯恐染上怪病。
而唯一一個未受惡疾纏染的周小蘭,近來卻比旁人更加愁苦煩悶。
周小蘭生的花容月貌,眉間一粒朱砂痣。人都說她那眉眼口鼻,與那畫中的嫦娥仙子倒有幾分相似。這臉蛋身段不知引多少人垂涎,周老漢卻愛女心切,推掉許多富門闊少,為閨女挑選了個品行才貌皆備的窮家郎,乃是臨縣鐵匠家的三子——陸方。陸家得到消息,二老樂的成宿合不攏嘴,第二日便攜著彩禮上門,兩家走動了幾回,合計了合計,定下來年二月二讓小蘭過門。
原本良緣在前,佳偶將成,可偏偏出了這檔子事。雖說小蘭並未染病,可陸家人越發覺得此女妖異。要不怎地滿城皆是落發人,唯獨你周氏小蘭容光不減不說,反倒日添美貌?陸家再不登門,隻請人捎來封書信,雖用詞委婉含蓄,可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退親之意。
小蘭早就對那陸方情根深種,被退親後,隻覺得天都塌了。她在父母麵前強顏歡笑,人後卻不知灑了多少珠淚。
又過了小半月,鎮上開始有人變得形色怪異,時常夜半走到屋外亂走,醒來時皆麵色惶然,對夜行之事全無半點印象。有人想起之前過路道長所言,紛紛說他們是被惡鬼附身,選了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組成“殺鬼軍”,將夜行之人捆綁之後烈火灼燒,連同惡鬼一同燒死。一時之間,青木縣又由“禿頭縣”變成了愈加恐怖的活地獄。
有人受不了這末日景象,收拾了細軟家財離家出走,可不過小半月又沮喪而歸,直言到了外間也是如此,倒不如死在故土。
小蘭娘在屋裏供了菩薩,日日夜夜焚香禱告,茹素食齋;周老漢在屋外撒了一圈又一圈地香灰,日落之前便在屋前屋後插滿火把,意圖將惡鬼阻在門外。
可沒過多久,小蘭半夜被開門聲驚醒,睜開眼便看到父母二人四肢僵硬,雙目呆滯地走出了門外。小蘭又驚又怕,跳下床拚命拽住父母,口中聲聲喚:“爹!娘!你們不要出去,不要出去啊!”盡管她已經使出渾身的力氣,可二老不知為何突然變得力大無窮,拖著小蘭繼續往門外走。小蘭痛哭失聲,求爹娘罵厲鬼,叫聲驚動了鄰居黃二,他悄悄爬上牆頭看了個清楚,第二天天還沒大亮,他就急匆匆將此事報給了殺鬼軍的統領,屠夫次子洪仲。
洪仲將信將疑,屁股在凳子上一動不動:“黃二,我聽說之前你去周家提親遭拒,你今日所言,我怎知不是挾怨報複?”
黃二聞言臉漲得通紅,臉上奇醜無比的大痦子抖了又抖,指天發毒誓:“我黃二若是有半句虛言,便讓我腸穿肚爛,死無全屍!”
洪仲這才拍拍他肩膀笑道:“我方才是玩笑話,黃二哥莫要當真。”說完提著刀往門口鐵鍋上“當當當”敲了三下,通知了殺鬼軍其他兄弟,隻身先往周家去了。
殺鬼軍盡數到了周家,等了小半個時辰才看到周小蘭扶著雙親回到家中。看到滿院提刀掣棍的鄉親,小蘭臉色大變,若無其事招呼道:“不知各位大哥來我周家所為何事?”
洪仲也不廢話,指著她身後二老道:“小蘭,黃二親眼見你父母被鬼附身,半夜出行,可有此事?”
周家三人皆是臉色大變,小蘭強撐笑顏搖頭否認:“我家內有菩薩鎮宅,外有香灰驅鬼,如何會被惡鬼附身?”
洪仲又問:“那一大早你們三口去了何處?”
小蘭路上早就編好措辭,不假思索答道:“爹娘帶我去廟裏進香,祈求這場災難早些過去。”
“何人作證?”
“??????寺裏的無難大師。”
黃二在後頭大聲道:“你撒謊!方才鳳田家那口子剛從廟裏回來,說寺廟裏的大小和尚早就跑了!”
洪仲雙目鷹隼一般盯著小蘭,小蘭再也禁不住,雙腿一軟坐在地上,旋即又爬起來“嘭嘭嘭”向殺鬼軍叩頭,口中悲聲求道:“諸位大哥,我爹娘一輩子行好,求求你們饒了他們吧!打今日起我即便是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也會牢牢看住我爹娘,絕不讓他倆再出門半步!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
洪仲歎一口氣上前扶起小蘭,溫聲道:“小蘭,周大叔周大嬸的為人我們自然清楚,隻是若不如此,怎能驅逐惡鬼?大師之前便留下話兒,若是惡鬼不除,咱們青山縣可就不僅僅是禿頭那麽簡單了,屆時人人被惡鬼食盡骨肉髒器,隻留一副皮囊,想想都可怕!小蘭,你也不想大叔大嬸淪為鬼倀鬼,是不是?”
小蘭隻顧搖頭,眼淚嘩嘩的落:“洪二哥,小蘭願替雙親受火燒之苦,求二哥放了我的老父母!”周老漢夫妻倆也跪地求饒,摟住女兒放聲痛哭。
洪仲卻搖搖頭:“大家都說你是嫦娥仙子下凡,惡鬼不敢近身,我怎能亂殺無辜?”說著請街坊嬸子拉住小蘭,與兄弟們在周家院裏燃起大火,將周老漢夫妻倆置於火堆之上。
小蘭耳聽得父母慘叫聲聲卻不能上前解救,終於一口氣上不來,昏了過去。
到了夜間,小蘭悠悠醒來,發現自己已回到臥房,四周靜悄悄,一片死寂。小蘭想起白日情形,猛地掀開被子衝了出去:“爹!娘!”
衝到院中,半個人影也無。就著天上清冷的月光,隻看得到地上一堆灰燼,被風吹得四散。
小蘭撕心裂肺哭了聲:“我的親爹娘啊!”撲通跪到地上,久久不能起身。
哭到後半夜,小蘭慢慢止了聲,心中隻覺得萬念俱灰。陸三哥退了親,爹娘又化成枯灰,這蒼涼人世隻餘她一個孤苦伶仃的弱女子,該如何過活?不如死了,早早下去伺候雙親是了!
死誌一生,再無法打消。小蘭木著臉兒進屋拿了捆麻繩,一步一步往桃林走去。她不想自己死後屍身被惡鬼占據,都說鬼怕桃木,那桃林兒裏應該是最安全的。
路過黃二家門口,小蘭恨意難平,心中暗暗發誓:“若我變作厲鬼,定要回來報亡我父母之仇!”她卻忘了,桃木既能驅除惡鬼,又如何能容她變作厲鬼呢?
天上月華如冰,冷清清的鋪在地上。一路上並無人影,大家懼怕惡鬼,都關門閉戶藏在家裏。走了半程,小蘭看到前頭一個人影,正是對她一向親和的付大娘。
眼見著付大娘被石頭絆倒在地,小蘭趕緊上前攙扶,卻見她不痛不癢,爬起來接著走。小蘭心裏酸楚,明白她也被惡鬼附了身,低著頭不再看,隻顧悶頭往桃林兒走。
穿過街道,走過田埂,不到一個時辰,小蘭便到了桃林。她選了根粗壯的朝向東南的枝子,把繩子係了個圈兒,閉著眼把脖頸子套了進去。
小蘭淚珠兒砸在地上,心裏默默與父母亡魂說道:“爹,娘,你們慢些行,女兒來了??????”想罷,踢開腳下石頭,繩子越勒越緊,她喉嚨“咯咯”幾聲,眼前仿佛看見了陸三兒。小蘭當是死前出現幻影,努力向他招了招手,“陸三兒”卻兩步跨到跟前,一把將她從繩上救了下來。
小蘭捂著脖子咳嗽兩聲,耳邊隻聽一個男聲問:“姑娘何故尋死?”
小蘭聽著聲音陌生,抬頭一看才發現此人並非陸三兒。她嚇一跳,忙跳後兩步驚駭道:“你,你是惡鬼?”說罷又看到那人手裏竟還牽著頭猛虎,心中更加篤定此人便是惡鬼,心中一急,從樹上掰下一截兒桃木枝鋪頭蓋臉衝那人打去:“打死你這惡鬼!打死你!打死你!”
那人左右閃躲,口中解釋道:“姑娘誤會,我並非惡鬼,乃是前來尋親的過路人。不信你看,我有影子。”
小蘭聞言手下一停,往他身後一看,果然有稀薄的影子掛在他身後,他是人非鬼。小蘭氣竭,扔掉桃枝坐在地上,嗚嗚的痛哭起來。
那人看她哭的可憐,問道:“姑娘可是遇到什麽麻煩事?不妨說出來,在下或能??????。”
小蘭一邊哭一邊搖頭:“你幫不了,幫不了的。”
那人抬頭往不遠處看了看,掐指算道:“在下旁的本事沒有,可驅邪避鬼之術倒略懂一二。”
小蘭一聽,抬起臉來:“你會驅鬼?”
那人點點頭:“在下伊歸,修習驅鬼之術已有十餘年,迄今為止還未曾遇到過收伏不了的惡鬼。”
小蘭聞言大喜,拉著他的袖子道:“既如此,我青木縣有救了!還請先生快快隨我前去驅鬼!”
伊歸不動聲色扯回袖子,命令猛虎候在樹下,與小蘭一同入縣去了。
一路之上,小蘭將縣中近來發生的怪事詳細告訴了伊歸,末了問道:“此事你可有把握?若是沒有,不如早些離去,免得受災殃。”
伊歸聽了直皺眉頭,小蘭以為他方才隻是誇口,不由萬念俱灰,掉頭又往桃林走。
伊歸忙解釋道:“在下並非不信,隻是此事十分蹊蹺,我方才一心在想如何處理,反讓姑娘誤會了,實在不該。姑娘放心,此事與我而言算不得難事。隻不過,是誰告訴你們要用火燒死夜行的百姓的?如此殘忍,怕也不是什麽善人。”
小蘭想了想道:“出事之前,縣裏曾經來過一個道長,看上去頗有幾分仙人模樣。他預測到我們青木縣將有一場大災,會有惡鬼臨門。還說若是想要救命,隻能將被惡鬼附身之人以大火灼燒,才能將惡鬼徹底燒死。”
伊歸聽了不住歎氣:“若是我早些過來便好了,地府也不至於多增這些個冤魂。”
小蘭想開口安慰他幾句,可想起自己剛剛死去的爹娘,悲從中來,說不出話了。
到了周家,伊歸拿出一應法器擺開,查找惡鬼蹤跡。可他探了一遍又一遍,毫無所獲。小蘭給伊歸準備了吃食,自己便回屋了。父母不在,她一個孤女與個大男人獨處孤室自該避嫌。
傍晚時分,伊歸出門去尋找惡鬼蹤跡,小蘭在屋中暗暗垂淚,忽聞得外頭有人敲門。她以為是伊歸回來了,趕緊拿帕子擦了擦眼淚起身去開門。
門打開,外頭站著一對少年姐弟。姐姐眉清目秀,弟弟粗眉大眼,身上穿著皆十分齊整幹淨。不待她問,姐姐便拉著弟弟行了個禮,柔聲問道:“姐姐好,我叫小鬱,這是我弟弟小荼。我們姐弟倆與父親走散,一路打聽尋到此處,不知姐姐可曾見到過一個驅鬼的術士?”
小蘭一聽原來是伊歸的子女,趕緊讓進門來:“伊先生出門去查惡鬼之事了,很快就會回來,兩位且先進來等吧。”
姐弟倆謝過小蘭,跟著她進到周家。
過不多時,伊歸回來,看見屋中這兩人一愣,皺眉道:“你們來此作甚?”
小鬱紅著臉不知如何搭腔,似是怕父親責怪。小荼卻猛地大叫一聲撲了上去:“爹爹!我們終於找到你了!”
伊歸閃身讓到一邊,小荼摔了個狗吃屎,小鬱這才開口道:“爹爹,娘親怕你獨自在外遇到什麽事不能兼顧,特囑我倆前來幫襯一二。”
伊歸看著小鬱,小鬱雙目下垂,指尖向下輕輕點了點。
伊歸心中了然,對小蘭道:“一雙兒女向來調皮,姑娘見笑了。”
小蘭搖搖頭,眉目悲苦,倍惹人憐。小鬱歪著腦袋盯著她看了半天,看著伊歸笑聲道:“姐姐長得真美,尤其是這眉間的朱砂痣,和畫中的月宮仙子似的。”
伊歸雙目下垂,似未曾聽見。
小蘭卻苦笑不已,問伊歸:“不知先生可有找到惡鬼藏匿之處?”
伊歸眉頭緊鎖:“我出去轉了一大圈,並未發現有惡鬼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