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那些惡鬼真的是藏在大家身子裏?”小蘭大駭,雙手緊握在胸前:“難道我們青木縣真的沒救了嗎?”
伊歸勸慰她道:“姑娘莫慌,若是惡鬼藏在人身之內,我拿眼一瞧便能知曉。我的意思是,這所謂的惡鬼附身之說,怕是謬誤。”
小蘭將信將疑:“若不是惡鬼附身?為何大家會三更半夜跑到外頭去呢?”
伊歸問小鬱小荼:“你倆覺得呢?”
小鬱沉思道:“我聽說凡間有種病症,名叫‘夜遊症’,病發之時患者行走坐臥仿佛白日,然意識全無如在夢中。聽小蘭姐姐所說,那些人倒真像是患了此症,隻是患病範圍如此之大,且人數日益增多,卻是稀奇了。”
天色漸暗,屋子裏慢慢黑了下來。伊歸道:“天色已晚,姑娘先去歇息吧,我們爺兒仨在此守夜,看個究竟。”
小蘭自知幫不上什麽忙,便回父母屋裏收拾了床褥,出來和伊歸三人說道:“貧家小戶也沒多餘的屋子,若是三位累了,便委屈在我爹娘屋裏歇歇吧。”
伊歸謝過,小蘭回屋休息,睡前少不得又大哭了一場。
到了半夜,小荼聽到外頭有響動,幾步跑出去跳到牆上往四下裏瞧,回過頭來招呼伊歸和小鬱:“你們快來看,又有夜遊的了!”
伊歸囑咐小鬱小荼守在趙家保護小蘭,自己打開門走到外麵,恰好看到隔壁門開了,一個臉有黑痦的男子木木然跨出門來,頭也不回往外走去。
伊歸形如鬼魅跟在他身後,無聲無息。那人在外頭漫無目的逛到天將明,又回了家。伊歸試了許多辦法,依然找不出惡鬼藏在哪裏,隻覺著這人生機稀薄,即便不被火焚,怕也不久於人世。
回到家時,小蘭還未醒來,小鬱沉著臉從屋裏拿出個東西給伊歸看,說道:“這是昨晚我在小蘭爹娘**發現的,隻覺臭氣撲鼻令人作嘔。恰好小蘭半夜起來,我多嘴問了她一句,她卻說此物乃是道長所贈,名曰‘百花枕’,青木縣的百姓幾乎人手一個。內裏裝有靈花仙草,花香襲人,有益壽延年、頤養精神的功效。”
小荼哭笑不得:“那道士紅口白牙這麽一說,滿城的百姓就信了?”
小鬱點點頭:“那道士之前在眾人麵前展現了許多神跡,像是什麽枯木開花,點石成金,還將個屠夫新死的兒子救了回來。大家便拿他當神仙看了,自然他說什麽都是對的。”
小荼哈哈大笑:“神仙就不會騙人?你就經常騙我啊!”
伊歸任由他倆胡鬧,自己拿過枕頭放在鼻前問了問,臉色十分難看。他撕開枕頭,裏麵並無幹花枯草,隻有幾顆奇形怪狀的種子,上麵蛛網一般布滿青絲。伊歸仔細端詳,久久不曾開口。
小荼不識此物,問伊歸:“這是什麽種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被頭發包住的頭顱呢!”
伊歸沉聲道:“此種乃有人培育而生,你自然識不得。若我估料不錯,此物是吸食惡念而生,煉化精氣而長。若再晚來幾日,整個縣城的人將精氣盡失,化作冤死之魂。”
小荼驚詫道:“那這與滿城禿子有何幹係?還有這些夜遊症。”
伊歸答道:“氣損而發落,惡起則孽至。這惡種於夜間吸食他們的精氣,時日久了,精氣不足的首要表征便是掉發。若是尋常氣血不足肝腎受損,那一日少則十餘根,多則百餘根,不會像現今這般,一夜之間發絲盡落。至於那些夜遊之人,其一是精氣受損,其二是整日心神惶恐,其三,怕是與這惡種也脫不了幹係,至於究竟為何,我也想不明白。”
小鬱問此物是何來曆,伊歸神色複雜,長歎一口氣,說出當年一段經曆。
原來三人確非凡人,小荼小鬱正是度朔山上看守鬼門的神荼、鬱壘二仙。二人說是神仙,但神位甚低,平日無所事事,閑的發悶。後來鬼界閻君封了度朔山的鬼門,神荼鬱壘更無事可做,這日聽聞鬼界有位宗布神要來凡間辦事,他倆忙遣鬼給閻君遞了請命書,屁顛顛跟了來。
而伊歸,正是這位宗布神。他原本是射九日救萬民的英雄後羿,卻不想被弟子逢蒙以桃木棍偷襲至死。天帝感其功德,封後羿做了鬼界宗布神,統領萬鬼。後羿不願憶及舊事,更名為“伊歸”,伊歸伊歸,其意羿鬼。而為人所不齒的弑師逢蒙,卻不知去向。這麽些年過去了,不論是鬼府仙界,都無有逢蒙的蹤影。伊歸知他心術不正,除非喝下孟婆湯重新投胎,方能改換心腸,不至於為患人間。可如今已過去千百年,仍未見他入過鬼府,怕是在凡間修身成魔了。
幾天前,地藏王菩薩喚他前去,說凡間出現異常,命伊歸入世。伊歸詢問去凡間所為何事時,菩薩隻搖頭:“不可說,不可說。凡間魔頭現世,天下將有大難。此魔與你有些淵源,便由你去了結吧。”
如今這幾顆種子上沾有逢蒙氣息,十分邪異,想必確是逢蒙所為。伊歸歎氣:逢蒙他果然成魔。
三人正在談論,小蘭從屋裏出來,看他們拿著枕頭說道:“道長送的神枕的確有用,爹娘還說,自得了神枕,我的氣色愈加好了,可他們卻??????”話未說完又悲從中來。
小鬱奇道:“這分明是禍害人的東西,怎能滋養氣色?”請小蘭將她的枕頭也拿出來一觀。
小蘭點頭,轉身回了屋中。不多時拿了個繡花兒枕頭出來,竟然是香雅宜人。
小鬱告聲得罪,小心拆開枕頭,發現裏頭放了幾朵嬌豔欲滴的鮮花兒,在枕頭中待了這許久竟還未曾枯萎,實在稀奇。
伊歸三人對視一眼,明白那逢蒙是有意放過小蘭。可他為何如此?難道是因為她長相與嫦娥相似?
伊歸抿口不言,他記起當年逢蒙拜師後,嫦娥待他親如子弟,不論衣食皆一手操辦。而逢蒙也是嫦娥敬愛有加,原本桀驁的性子在她麵前也是乖順的緊。難道說逢蒙果然還念及當年的恩情,所以對小蘭手下留情?
這邊伊歸陷入沉思,那邊神荼已經說提著枕頭到她跟前:“在姐姐看來這是神物,可實不知這便是害了你們青木縣的‘惡鬼’!”
小蘭不信:“枕頭裏如何藏惡鬼?咦?娘枕頭裏的東西怎麽與我的不同?”
神荼想了想,將那幾顆種子抓到手中,手心騰起一股火焰。那些種子先時並無反應,可燒到後來竟扭曲掙紮,還發出“吱吱”地尖鳴,仿佛活物。
小蘭嚇得瞪大雙眼,口中說不出話來。
小鬱扶住她柔聲道:“姐姐莫怕,咱們既能捉到它們,自然有降服他們的法子,再不濟殺了便是,反正是一群禍殃子。”正說著,那種子身上火焰越來越大,動作越來越緩。可就在眾人以為它將死之時,那種子突然如蛇一般昂起來尖聲嘶叫,聲音震耳欲聾。
神荼臉色大變,手掌一合將那種子化作齏粉,看向伊歸。
伊歸抬頭吩咐兩人道:“這惡物方才怕是在向同類傳遞消息,鬱壘你快去將縣中所有枕頭以神火燒掉,切記,一定要用神火將裏頭的種子燒成粉末,一絲生氣也不能留!”
鬱壘領命而去,神荼往門外一指急聲道:“快看外麵!”伊歸飛身上了半空,衝神荼道:“莫再傻愣,快去將這些生魂放回各自體內,晚了就回不去了!”
神荼捋起袖子跑了出去。伊歸在空中捉住兩條生魂,卻看城中飄起越來越多的影子。他不及多想,口中念咒將坐騎神虎招了來,集三神一虎之力總算將生魂盡數收回,送歸體內,且那些惡種也盡數化作灰燼,無法再害人。
伊歸細細探查空中再無生魂,鬆了口氣。小荼卻是眼尖,指著西南方一道人影道:“爹!那兒還有一條漏網之魚!咦?怎地我看他身形動作,倒像是在拚命逃跑一般?”
恰巧小鬱也返了回來,對伊歸道:“有一家床榻之上並無神枕,可生魂也不在體內。”
小荼指著前方道:“你說的便是那人吧?爹咱們要不要去捉?”
小鬱笑話他:“宗布大神何時成了你爹?隻不過是掩人視聽的幌子罷了,莫要亂攀親惹人厭。”
小荼得意洋洋道:“宗布大神早就默認了,不需你來瞎操心。”
小鬱翻了個白眼反駁:“宗布神如今也是我爹,你還要稱呼我一聲姐姐呢!”
小荼眼神怪異地盯著她看:“你自己瞧瞧,哪裏有半分女仙的樣子?平日裏老化成虯髯粗眉的大漢,連累的我也被凡人誤以為是粗魯模樣。”
小鬱恨鐵不成鋼:“身形樣貌有什麽打緊?咱們是震懾萬鬼的神,又不是王母瑤池賣臉跳舞的歌姬!樣子自然越威猛嚇人越好了!”
“那如今你為何又恢複原本的模樣了?”
“那副樣貌在凡間行走,肯定太引人注目,說不定兩步就被人間的官府捉起來,太麻煩。”
二人吵得歡樂,伊歸看那生魂越行越遠,拍拍虎頭,跟了上去。鬱壘神荼見狀,趕緊閉口噤聲攆伊歸去了。
城中百姓不知發生何事,一覺醒來隻覺得眼前清明許多,身上也多了幾分氣力。雖說頭上仍舊光禿禿,可仔細觀瞧,卻能發現青絲已在緩緩生出。
小蘭自銅鏡中發現自己臉色不再蒼白,知道是惡鬼已除,忙去找伊歸一家道謝,卻發現三人已不知去向。她跑到街上尋找,卻隻聽到不遠處傳來哭聲。莫非是先生為滅惡鬼身受不測?小蘭提起衣裙尋了去,卻發現是屠夫兩口子伏地痛哭,口中念叨著洪仲的名字。許是受了這哭聲的感染,青木縣內哭聲四起,怕是都想起了自己被火燒死的至親。
小蘭紅著眼地垂著腦袋往家走,不經意間卻看到洪家門口有人撮土為香,香煙陣陣。小蘭抬頭看看路邊草木,枝條靜立不動,回身再看那香煙,絲絲縷縷聚成座山的模樣,煙霧繚繞間,贈枕的道士顯出了身形。
小蘭一愣,目眥欲裂,衝到他麵前恨聲道:“你這惡道!還我爹娘命來!”
那道士笑而不語,一隻手緩緩伸到小蘭麵前。身後霧氣翻湧,遮掩的道士麵目如水中花,晃晃悠悠看不分明。
小蘭不由得低頭看那隻手,竟是細白緊致,好似少年。她抬起頭,那道士已到了麵前。隻是眨眼的功夫,變作了個唇紅齒白、模樣俊美的少年郎,身後背負巨弓,唇角噙著笑意。
少年招了招手,小蘭雙目突然呆滯,生魂透體而出,一步步向他走去。少年牽過小蘭,雙手輕撫她麵頰,眼中滿是愛憐,他環抱住小蘭,在她耳邊輕聲耳語了幾句,兩人隨著霧氣隱入地底。
地麵之上,小蘭屍身軟軟倒地,化成一幅畫兒,轉眼也沒入土中,沒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