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現在,我隻想對你說一個字,滾!”
於木勝受傷住院,發生在我去川西采風的第三天。
電話裏,他要死要活,打著哭腔怪我沒良心,不來給親弟弟送終。等我連夜摩的換大巴,大巴換飛機,飛機換出租風塵仆仆趕到醫院,這家夥居然住在單人病房,生龍活虎地正和病友打鬥地主,吆五喝六跟大爺似的,絲毫沒有留意到我的出現。
卸下肩頭琴包,斜倚門邊,我覺得我的良心就算喂狗,也不能喂給他。
“於木勝,你不是快死了嗎?”
聽到我的聲音,臭小子嚇夠嗆,滿手的牌仙女散花似的飛了出去,忙不迭趕走牌友,躺回病床裝虛弱,哼哼唧唧。
“姐,你總算來了。你再不來,我快沒勇氣和病痛做鬥爭了!”
瞥見床頭櫃上擺著盤車厘子,顆顆鮮嫩欲滴,我又環顧圈豪華病房,麵帶微笑踱到床邊,朝於木勝伸出手。他以為我要動武,不敢明躲,直往後縮脖子。我卻隻是輕輕摘下黏在他額角的衛生紙條。
“沒勇氣就別鬥爭了,反正你有命出這病房門,也不一定有命進家門。”往病床邊的椅子上一坐,我不緊不慢地道,“說說吧,怎麽受傷的?”
“姐,我說了你可不能罵我。”於木勝掬起一副唯唯諾諾的可憐相,見我點頭,支吾道,“打夜球打得太激烈,一不小心就動起手了。”忽然又像想起什麽,謹慎試探般問,“姐,你該不會已經知道了吧?”
“我隻知道你是個敗家玩意兒。”我對他賣關子沒興趣,心裏已經開始計算要賣多少首歌,才夠付住院費。越算越來氣,“於木勝,到底誰給你的膽子住單間,吃兩百塊一斤的車厘子?”
“我,我說了,你能不打我嗎?”他顫巍巍指向自己高吊的石膏腿,“我都成這德行了,我猜,你肯定下不去手。”
我笑笑,“你再猜。”
他一咬牙,“是宋知衡。可事出有因,你先聽我解釋!”
宋知衡……
我有多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記得沒錯應該是七年。
那個清傲自律,俊朗白淨的宋知衡;
那個不愛笑,一笑起來又眉目溫柔的的宋知衡;
那個總嫌我笨,卻不厭其煩給我講題的宋知衡;
那個第一個說我寫的歌好聽的宋知衡;
那個被我偷吻,會臉紅推開我的宋知衡;
那個曾說愛我,忽然間又對我若即若離的宋知衡;
那個出國留學,最終一聲不吭離開我的宋知衡;
……
塵封的回憶如此刻窗外撲簌的細雪一般,紛至遝來,我不自覺地走了神。
“姐,姐,知衡哥回來了,你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收回思緒,我瞪一眼於木勝,“關你屁事!我告訴你,你的解釋最好能讓你逃過一頓揍。”
“能能能,一定能!”他猴急挺身坐直,扯動傷口疼得抽涼氣也顧不上,“前天大半夜我被送進急診室,剛巧遇到知衡哥。他見我傷得重又一個人,什麽也沒問,主動幫我付了醫藥費,還給我安排住進單人間。姐,你說知衡哥是不是一直沒忘了你呀?我比小時候瘦那麽多,他居然一眼就認出我了。”
“他認出你和忘沒忘了我有關係嗎?”我想笑但沒笑出來,不願多提那個人,仔細琢磨起於木勝這段話的可信度,心生疑惑,“不對,大半夜的你不好好在宿舍睡覺,打什麽夜球……等一下,你剛才說‘不會我已經知道了’……知道什麽?”
“嗬嗬,沒什麽。”他撓頭,眼神飄忽,“我以為你已經知道知衡哥回來了。”
我看男人的眼光也許不準,但看自己親手拉扯大的親弟弟,一看一個準。
“你確定要撒謊?”
“姐,我錯了。”於木勝癟嘴要哭不哭,聲如蚊蠅,“我退學了。”
“你說什麽!?”
我騰地站起來,腦袋發脹,像碾過一列轟隆叫囂的蒸汽機車。抬手想給於木勝一巴掌,隻覺手腕一緊,回頭便看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容。
多麽可笑而諷刺的久別重逢,似極當年我和宋知衡的初次交鋒。彼時我在盛怒之下,要打徐墨瑾,是宋知衡攫住了我。更諷刺的是,此時我也說出了和當年一模一樣的話。
“放開我。”
十六歲,我是渾身帶刺的刺蝟,如今拜他所賜,我穿著堅固鎧甲。
宋知衡沒有鬆手,深黑如墨的眼眸牢牢盯著我。
我試圖掙脫,卻被他抓得更緊,心煩氣躁間口氣異常惡劣,“怎麽,多年不見,你也變得愛多管閑事了。還是想讓我還醫藥費?放心,我於木朵窮是窮,但絕不會欠人一分一毫。”勾唇冷笑,將譏誚表情再入木三分,“我呢,也不是個恩怨不明的人,前晚上謝謝你。現在,我隻想對你說一個字,滾!”
“姐!”
“你閉嘴!”我怒視於木勝,厲聲喝斥,“待會兒再找你算賬!”又看回陰沉下臉的宋知衡,“太久沒見,我想你忘了,我脾氣暴躁,非常喜歡動手打人。你再不鬆開,我就不……”
“於木朵,我想你也忘了,”他驀地俯身靠近我,貼著我的耳畔,溫熱氣息拂動,“自從和我在一起之後,你再沒有打過人。”
什麽意思,我聽不太懂,也不想懂,別開臉直視他的眼睛,“宋知衡,敘舊的話,你恐怕找錯人了。”
他撤回身同時也收回手,唇邊漾開一抹微不可察的淡淡笑容,“錯不了。我有舊可敘的人,也隻有你。”
“抱歉,我幾年前撞壞腦子,記憶力衰退,以前的事全不記得。”傻子也聽得我在鬼扯,但我仍故意問向於木勝,“對吧?”
他配合地弱弱點頭,“姐,那你能不能順便把我退學的事也忘了?”有賊心說又沒賊膽看我,求救般的目光轉去宋知衡,“知衡哥,我姐一睡不好覺就愛亂發脾氣,能不能麻煩你送她回家?”飛快報上住址,怕挨罵似的,亟亟補充一句,“姐,我人在醫院住著不會跑,等你休息夠了,要打要罵隨便。”
徹夜未眠,我的確又困又累,更不想當著於木勝的麵,和宋知衡起衝突。斷然說聲不用,沒再多看宋知衡一眼,我背起琴包走出病房。臨門前,隻聽於木勝道:
“姐,病號飯太難吃了,晚上給我帶你最拿手的炸茄盒!”
我無語,默默豎中指。
不放心臭小子的傷勢,詢問主治醫生確定不會落下後遺症,走出辦公室,恰見走廊盡頭宋知衡和一位女病人在說話。那女人背對我而站看不到樣貌,但身形高挑纖細,黑長直發,和記憶中某個身影幾乎完全重合。
艸,該不會一連碰到兩個熟人吧。
我閃身躲進消防通道,摸出根煙沒點燃夾於指間,遙遙望去那一端的宋知衡。剛才爭鋒相對,沒心情留意他的變化,現在肆無忌憚打量他,卻發現好像也沒太多變化。
有人說,歲月是抔豬飼料,誰吃誰知道。依我看,作用到宋知衡身上,倒像瓶精華液。
褪去青澀稚氣後,他的五官顯得更加棱角分明,少了幾分柔和,多了幾分冷峻與硬朗。本就深邃的一雙黑眸,似乎也曆練出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銳利質感。回想不久前的對視,如果再持續幾秒,估計我會先敗下陣來。
當年,我最先愛上的是宋知衡的眼睛,現在,它似乎仍是我的軟肋一根。
想想實在好笑,自嘲笑聲溢出齒縫,遠在那頭根本不可能聽見的宋知衡,竟如同得到感應般,突然抬眸朝我這裏望過來。一陣心緊,我旋即沒入黑暗之中,等了不知多久,再探頭他們已不在原處。
2. “我回來了。”
南下前,氣溫一直走高,暖冬預兆明顯。
幾天時間,嚴寒凜冽,入冬的一場雪來得又疾又猛,氣勢像極突然出現的宋知衡。
濕冷的天氣沒有風,陰雲壓得低,雪又下大了。我隻穿件單薄皮衣,不是不冷,是已經習慣一到冬天手腳冰涼,懶得把自己裹成行動不便的粽子。
豎起衣領,加快腳步,一輛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滑停至身側。車窗降下,不意外,是宋知衡,麵龐沒有任何情緒流露,連銳利的眸光似乎也刻意收斂了。
“上車。”他說。
有車不坐白不坐,沒必要拿骨氣和天氣較勁。利索拉動後車門,打不開,我抬腳就用堅硬的軍靴頭踹了下,然後繞到副駕,抱著琴包坐進去。
宋知衡沒有立刻上路,雙手交疊輕搭方向盤,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踢壞了,我賠。”翻個白眼,我扭頭向車窗,閉目養神。
宋知衡不瞎,不會看不出我不想和他多廢話。果然,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沒有說一句話。安靜得,我仿佛能聽見落雪的聲音。我也很滿意此刻的心態,猶如靜水無瀾。直到一段熟悉旋律,毫無征兆地在車內響起。
不喜歡歌詞,無病呻吟太矯情,我更不喜歡編曲,太花哨炫技,不夠簡練。唯獨隻愛季維方的嗓音。慵懶複古的腔調配上略顯沙啞的煙嗓,像冬日午後一縷陽光,不明媚不溫暖,漫漫投灑進老式軒窗,帶著一點點無言的哀傷。
季維方不適合唱情歌,更適合藍調。
一曲終了我睜開眼,不加掩飾地諷刺道:“你竟然也聽庸俗的流行音樂。”
宋知衡不為所動,直視前方路況,“你就這麽評價自己的作品?”
“我本來就是個庸俗的人,寫不出高雅音樂。”一隻腳蹬上前方置物匣,我懶懶靠著椅背,也沒看他,“你要是為了向我示好,故意放我寫的歌,免了吧。你也別用‘作品’兩個字來恭維我,不過是我討生活的工具。”
“幾年前,偶然聽到你的作品,說真的我很意外,沒想到你會夢想成真。”
宋知衡沒改口,還是如從前般固執,我幹笑兩聲,“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
他側目,微挑眉梢,“想不到我會回來?”
“想不到。我的意思是,從沒想過你會不會回來。”艸,幹嘛解釋,莫名心煩,我說,“我想抽煙。”
“不準。”
我也隻是友情提示一下而已,滿不在乎地掏出煙和火機,下一刻火機被他搶走,扔出窗外。
“靠,那是季……”我瞪宋知衡。
“於木朵,坐我的車,第一不準抽煙,第二不準講髒話。”他語氣堅決,冷冷回看我,重新升起車窗,調大暖氣。
同樣類似的話,宋知衡當年也說過——於木朵,做我的女朋友,第一不準打架,第二不準講髒話,第三努力學習,考上大學。
片刻,他又問:“男朋友送的?”
我沒開腔解釋,身體漸漸回暖,睡意也隨之而來,索性抱著琴包大睡特睡。
神經衰弱睡眠差,何況身邊還有個宋知衡,我迷迷糊糊打個盹就清醒了,無話可講仍繼續裝睡。感覺到車子停下來,不得不睜開眼。
路旁有家中餐館,見宋知衡解安全帶,我下意識地便道:“我不餓。”
“我餓。”說完,他徑自推門下車,怕我逃跑似的還回身鎖了車。
一拳頭重重砸響車窗,“靠!”
被困在車裏無所事事,我想起一直忘記開的手機,摸進口袋觸到金屬的硬冷。以為已經被宋知衡丟了的火機失而複得。盯著它發會兒呆,察覺自己嘴角上揚,怕被人發現似的我忙抿緊唇,拿出手機。
川西高原腹地,信號時有時無,一開機,微信接踵而至。邀歌的直接忽略,采風同行者無關緊要的問候直接忽略,季維方說下周四白正非生日,在“靜空”攢了局不醉不歸,問我能不能趕回來。我回複一條已經回來了,五秒鍾後,季維方來電。
“你是不是不合群的老毛病又犯了,待不下去所以提前回來?”
季維方事兒媽的性格和她迷人的嗓音一點不契合。我慢悠悠道明原委,提及於木勝退學,她提醒我,合理妥善使用暴力。
我哦了一聲,“他要不複學,我不排除把他另外一條腿也打斷的可能。”
“那小子完完整整活到現在,沒缺胳膊少腿,簡直是個奇跡。”季維方誇張嘖舌,而後壓低音量道,“公司新簽的歌手挺神秘,一回國就玩失蹤。你怎麽樣,找到給她寫歌的靈感了嗎?”
“沒找到。”我老實回答。
“一起去的不是有好幾個知名詞曲作者嘛,聊聊啊。”
“聊騷嗎?歌寫得不怎麽樣,約炮倒挺在行。”連續兩晚半夜房門響的事,我就不告訴季維方了,省得她問東問西。
話音剛落,宋知衡開門坐進來,可能聽到我說的話,有些奇怪地淡瞥我一眼,遞出手裏的打包袋。我真沒想到他這麽快回來,慢半拍接手,香氣撲鼻,好像是我最愛吃的魚香肉絲。
“你……沒吃飯?”掛斷手機,我不確定地問。
他重新發動車子,點點頭。
“你該不會覺得我會請你去家裏吃吧?”我有些意外。
“不應該嗎?”
所以,他的意思是念在幫於木勝辦理住院手續的份上,於情於理我都應該請他吃頓飯,表示感謝。
冒雪來回,宋知衡削薄的短發濕漉漉的,耳廓也微微泛紅,黑色羊絨大衣的肩頭仍有幾粒碎雪未融。視線上移又望回他英俊的側顏,不知怎的,我想起了高二那年春節,他也是這樣頂著漫天飛雪來到我麵前,送上新年的祝福與禮物。
那時,他穿著的運動品牌羽絨服,鬢角的雪珠,凍紅的臉頰,雀躍笑容,說過的每一個字,我仍曆曆在目。從未曾試圖忘卻,誰會忘記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
他送我的禮物,現在我抱在懷中,他不知道,最好永遠不要知道。
“於木朵。”
我回神,“嗯?”
宋知衡轉過頭與我四目相對,“我回來了。”
我該說什麽,虛偽地說歡迎回來,還是氣咻咻地說關我屁事,或者雲淡風輕地笑,送往事隨風而去,塵歸塵土歸土……
心緒亂了,我什麽也沒有說,收回視線投向窗外。
默許請宋知衡吃飯,下了車我步行到小區附近的菜市場買菜。茄子,鮮肉,棒子骨,新鮮蔬菜……每買好一樣,跟在身後的宋知衡便會很自然地接過去。有攤主八卦,問是不是男朋友,長得真帥,真體貼。我扯扯嘴角沒說話,反正撇清關係也不一定會相信。
回程路上,宋知衡有電話。鈴聲旋律單調有些耳熟,像早年我寫在英語書上的四小節和弦。我不解地望去宋知衡,他也看著我,神色坦然從容。我沒等他,獨自邁步前行,點煙低頭深吸一口氣,冷得指尖發抖。
沒抽兩口,煙就被麵無表情的宋知衡扔進旁邊垃圾桶,他又握緊我的手硬塞進大衣口袋。
我知道自己力不如人,便沒動作,想了想,說:“宋知衡,吃完這頓飯,我們還是當陌生人吧。”
他好像沒聽到,問了個讓我莫名其妙反應不過來的問題,當即愣在原地。
“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有……”
“不要騙我。”他似能看穿我的小伎倆,含笑俯身,一字一句地道,“於木朵,請允許我做個自我介紹。我叫宋知衡,25歲,不抽煙喝酒無不良嗜好。你願意重新認識我嗎?”
我覺得真好笑,“宋知衡,我們現在不在你車裏,對嗎?”
“對。”
深吸口氣,“去你媽的,我不願意!”
他眸色一暗,不由分說拉著我往前走,長腿闊步,我踉踉蹌蹌幾次險些跌倒,用盡全力拽著他停下來。
“宋知衡,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討厭你,恨不得這輩子都不要見到你!”趁他發怔,我迅速抽回手後撤一步,“以前你嫌我愛打人,愛講髒話,學習成績差,我現在也好不到哪兒去,抽煙喝酒,一大堆不良嗜好。隻有一點變了,我再也不會隨隨便便愛上誰了。我不要重新認識你,在我眼裏,你他媽就是個渣男!
“大!渣!男!”
罵到氣結也無濟於事,積鬱七年的怨怒一霎如火山爆發,我卸下琴包,衝過去將宋知衡撲倒在地,揮拳一記記重錘在他的臉上和身上,一點不留情,一點不留餘力。
宋知衡沒躲,也沒反抗,默默承受著。
漸漸地,不知是雪水,還是汗水模糊雙眼,我體力不支,張開嘴大口喘息,冷空氣倒灌,胃開始隱隱作痛。宋知衡似乎有所察覺我的不適,坐起身張開雙臂抱住我,緊緊箍在懷裏。
“打夠了沒有?”
“沒有。”
“手打傷了怎麽彈吉他?”
“不用你管!”
他緘默,滲血的唇角噙起淺淺笑意,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透出灼灼的光。
必須承認,宋知衡被我揍得挺慘,甚至稱得上狼狽,頭頂浮雪沾著落葉,臉上掛了彩,大衣領子也歪斜到一邊。比起他,我寧願心疼買的菜,零零落落散在一地,打包的魚香肉絲盒蓋倒扣,已無力回天。
我推開宋知衡,自己站起來背好琴包,找個沒有破的塑料袋,一一撿回散落的蔬菜。有根茄子滾出老遠,我走過去,一位路過的阿婆幫我撿起拍去灰塵,好心勸慰我般道:
“姑娘,心裏有氣再委屈也得回家撒,男人就好點麵子,該給的時候必須給。可千萬別再當街動手了啊。”
“我家沒這種渣男!”
氣性未消,我惡聲惡氣地嗆回去,沒再管宋知衡,直接穿過馬路,大步流星地走進小區。
找鑰匙開門,我這才注意到自己手背也蹭破了皮,血跡凝固。手指通紅早已凍僵發木,死活擰不動鑰匙,收回來哈口熱氣,一隻大手突兀地橫插入視線,幫我把門打開。我懵了下,宋知衡已率先側身邁進屋,倒也沒再往裏走,一動不動站在門口的地墊上。
沒力氣再打他一頓,我自顧自彎腰換鞋,有點想笑。雪後菜場地麵泥濘,我穿高筒軍靴又不怕髒,可宋知衡一雙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皮鞋卻遭了殃,布滿泥點子雪殼子,髒得根本沒法看。
“幫我找雙你弟的拖鞋。”
不僅不客氣,還挺會使喚人,我怎麽可能會照辦,“沒有,於木勝喜歡打赤腳。”趿拉拖鞋,拎著菜直接走進廚房。
我家雖然不像豬圈,但絕對不算幹淨整潔。我隻會做飯,並不熱衷於料理家務,東西收拾得太規矩,要用的時候反而容易找不到。自從於木勝上大學住校後,我更樂得輕鬆,怎麽舒坦怎麽來。
宋知衡能忍耐穿著髒鞋走一路,我就不信,他還有勇氣不穿鞋,踏進我亂七八糟的客廳。
我依然清楚記得宋知衡愛幹淨,校服運動鞋永遠潔淨如新。以前陪我吃路邊攤,頭一兩次全程如坐針氈,任憑我怎麽威逼利誘也不肯動筷子。後麵慢慢適應了,仍改不了一坐下來就擦桌子,用滾水涮洗碗筷的習慣。我笑他有潔癖,他嫌我不衛生。
性格大相徑庭,出身天差地別,我和他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也許從一開始在一起就是個錯誤。
十六七歲,愛得驕傲狂放,常常誤以為自己是強者,無所不能。
到最後遍體鱗傷,也怪不得誰。我打宋知衡,罵他渣男,不是覺得愛錯人,替自己不值,而是氣他的不告而別。愛了就愛了,分手就分手,你可以給我一個句號,感歎號,但不要給我省略號,令我耿耿於懷好多年。
“藥箱在哪兒?”
聽見宋知衡的聲音,我回過頭,想不到他還真有勇氣半卷褲腿,光穿著襪子走進屋。大衣也脫了,裏麵穿著灰色毛衣,露出挺立的條紋襯衫領子,看上半身像居家男人,看下半身像準備下河摸魚。不倫不類有點滑稽,我想笑,他卻沒有絲毫不自在,一派平和。
“沒有。”
這是實話,我和於木勝皮糙肉厚,健康到令人發指,感冒發燒全靠硬扛,一般都會不藥而愈。
他沒再開口,轉身離開,很快外麵響起關門聲。終於忍受不了我的冷漠,走了也好。我沒在意,繼續忙自己的,晚上給於木勝改善夥食,中午煮麵對付一頓。燉上大骨湯,我蹲在地上從櫥櫃裏找保溫餐盒,外麵再度響起開關門的聲音。我皺眉預感不好,宋知衡已經來到近旁,徑直拉我起身。
“先擦藥。”
“不用。”一點小傷哪那麽精貴,我很不耐煩,甩開他的手,“天生自帶自愈能力。”
他笑而不語,執著得要命,又抓住我的胳膊,半強迫地硬把我按進沙發。
家裏通常隻有我一個人,所以沙發也隻留出一人的空間,其餘位置全部被各種各樣的雜物占滿。我一坐下,宋知衡見自己沒地方坐,索性長腿一曲坐到茶幾上,與我麵對麵。拿出剛買的紅藥水和醫用棉棒,托起我的手,低頭給傷口消毒。
“疼不疼?”
他動作很輕,我也很耐痛,但沒回答。拘在他雙腿之間動彈不得,我又不願盯著他擦藥的專注樣子看,移開視線。大雪好像停了,陰雲散去,天光初蒙,仿佛這一天才剛剛開始。
“老房子呢?”
我一怔,看回宋知衡,他沒有抬頭,似乎隻是不經意地發問。
“賣了。”回憶太多,住在裏麵容易抑鬱。
“大學學的音樂?”
明明知道我高考落榜,我不明白他為什麽明知故問,想借機嘲諷,我奉陪到底。
“讀的‘社大’和‘夜大’。白天寫歌,往各大唱片公司寄送小樣。晚上背著吉他跑各種酒吧,做樂手,做和聲,做暖場。空閑時間也幹點兼職,草台子歌手,小電影配樂,地下通道步行街賣藝……比起你們這些海外名校的高材生,我的“大學”生活也相當精彩,豐富。”
話到一半宋知衡頓住,用一種我讀不太懂的複雜眼神凝視我,似乎有詫異,有同情,有疼惜,有自責,也有苦楚。
撕開一張防水創口貼,我輕鬆道:“宋知衡,收起你的同情心。沒有你的每一天,我不知道過得有多好。”
他拿過去,幫我貼上,“不問問我過得怎麽樣?”
“不想知道。”
宋知衡聽若罔聞,再仔細檢查確認所有傷口均已處理完畢,朝我露齒而笑,“換你。”
我不明所以,“幹嘛?”
他指指自己唇角的傷,“幫我擦藥。”
“自己擦。”
我起身,他收緊雙腿不準我動,遞來紅藥水,幼稚極了的仰起臉,抿著唇裝無辜。
即使在過去,我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宋知衡。他是天之驕子,每一次為了我而妥協的時候,也總是一臉嫌棄,仍舊保持著少年的矜傲。吵架鬥嘴,也一定是我先道歉說對不起。換句話講,那時他臉皮薄,現在是真的厚。
季維方說,我全身上下拳頭和嘴最硬,心最軟,最擅長先得罪人再對人好。情商太低,朋友不多,能交心的更少。要不是靠季維方他們平時拉攏組局,基本已經離群索居,告別人際交往圈了。
我也沒打算和宋知衡重新認識交朋友,想不通為什麽打完他,還要幫他上藥,接過紅藥水自己都愣了下,他一張掛彩的俊臉已貼過來。
放回紅藥水,換成酒精棉球,我沒好氣地道:“擦紅藥水影響美觀。我下手重,疼也忍著。”
“好。”
我沒顧及輕重隻圖快,宋知衡確實能忍,直接擦酒精不可能不疼,連眉毛也沒抖一下,隻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眸光裏再沒有顯露出什麽情緒。沒多久,手竟很自然地環過我的腰。之後更得寸進尺,兩隻腳踩在我的棉拖鞋上,沒用力,輕輕靠著。
“地有點涼。”他說。
“痛你都不怕,怕什麽涼。”我沒動,以不變應萬變。
討厭宋知衡,卻不排斥他親近的小動作,這邏輯本身很矛盾,但我心裏一點不矛盾。也許玩音樂的人都感性,不講邏輯。哪怕現在和宋知衡滾床單,我也不會拒絕,長得帥身材好,何樂而不為。
人生樂趣,該享受照樣享受;恩恩怨怨,該記恨照樣記恨。
離得近,宋知衡小動作不斷,伸手扯我支棱在耳邊的發梢,好奇地問:“為什麽留這種發型?”
我燙了個黑人爆炸頭,問的人多了,回答喜歡會被追問為什麽,於是我都統一回複,“戴頭盔發型不會亂。”他聞言大笑,我橫眼,“笑屁啊!眼睛戳瞎了,我不負責!”
他像失聰聽不見,笑著又問:“待會兒吃什麽?”
“麵。”
“有我的份嗎?”
“沒有。”
宋知衡似乎早料到我會這麽不客氣,笑意不減,再無多話。上完藥,我回廚房繼續忙碌,他接了通電話,在門口說句再見,匆匆離去。
舟車勞頓熬通宵,洗臉照鏡子眼睛赤紅,我躺下了卻輾轉反側睡不著,抱起吉他尋找靈感。連掃幾個和旋不滿意,無端又走了神,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在盯著擦過藥的手背發呆,心情頓時又變得無比煩悶。
宋知衡問我想沒想過他會回來,怎麽可能沒想過。
最初在氣頭上的時候,想的是再見麵,見一次打一次。後來疲於奔命,睡覺的時間都不夠,想的也少了。以前愛宋知衡愛得熱烈澎拜,好像沒有他就不能活。其實真正過上沒有他的日子,早出晚歸,忙忙碌碌,一天天就那麽談不上充實,但絕不單調地流逝著,活得也挺好,至少很平靜。
當年我無法阻止宋知衡離開,同樣的,現在我也無法阻止他回來,意外重逢更不在我控製範圍之內。回想他今天的言行舉止,如此糾纏不休下去,往後的日子恐怕也不會太平……
艸,我喜歡平靜生活,討厭失控!
3. “於木朵,好久不見。”
家裏待不住,收拾好東西,我飆車提前到醫院。季維方也在,和於木勝人手一個肯德基全家桶,津津有味地看著某歌唱競技類節目。
於木勝啃口雞腿,鼓著腮幫子問:“維方姐,這節目挺火,你為什麽不去參加?”
“我沒紅過,不存在過氣,沒資格參加。”季維方嚼著漢堡,答。
雖說是大實話,季維方的霸氣無人能及。一張異域特色的臉蛋,一副辨識度極高的好嗓,再加上亂吃不胖的體製,天生當明星的料。可季維方似乎又少了點企圖心,給人感覺呼朋引伴喝酒吃肉,享受人生才是她的正經事。
“姐,你來啦!”於木勝看見我手提保溫餐盒,兩眼發光,“我最愛的炸茄盒帶了嗎?”
病床前桌板上雞骨頭堆成山,我說:“少吃點,先喝湯。”
“我也要喝。”季維方關掉電視走過來,眼尖看到我手背上的傷,奇道,“你手怎麽啦?”
“我靠,姐,你不會真打知衡哥了吧?!”於木勝反應快,責備我道,“有話好好說嘛,能不能給我點麵子?”
我白他,“你麵子沒那麽大。”
“知衡哥……是誰?”季維方興味盎然。
“嘿嘿,我姐的高中同學,初戀。”臭小子嘴更快。
眼神示意於木勝趕緊閉嘴,我遞去大骨湯,他端著乖乖縮到一邊。再盛一碗遞給季維方,她不接,意味深長地笑著,衝我一通眉來眼去。於木勝也時不時偷瞄我們,像有屁不放忍不住似的,飛快道“久別重逢”,遭我狠瞪,忙賠上笑臉。
季維方托腮,一副等聽故事的樣子,“和初戀情人久別重逢,先打一頓,像是你於木朵的風格。我要聽,人家當年怎麽對不起你,出軌?出櫃?始亂終棄?”
於木勝張嘴又想接話,我甩他後腦勺一巴掌。熱湯撒潑大半,他差點跳起來,扯著喉嚨喊燙,接過季維方遞的紙巾擦擦抹抹,再不敢多嘴。
季維方笑眯眯地看向他,“小子,看來你姐心情很差,長點心,別再往槍口上撞。”
“就是,自己不高興,幹嘛拿我一個傷殘人士撒氣。”有人幫腔,剛消停的於木勝又來勁了,“姐,你這暴脾氣再不改,以後誰敢娶你。你別不信,我真覺得知衡哥對你還有意思,你不好好把握,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而且除了他,也沒人治得了你。”
“我有病嗎,要他治?”多說無益,我強行換話題,“你明天轉普通病房,然後跟我去學校辦複學。”
於木勝扁嘴,高抬右腿,“我這樣怎麽去?!”
“蹦著去!”
“姐!你不能因為自己沒讀過大學,就非逼著我讀大學吧。我說了多少次不喜歡學醫,不喜歡學醫。”他像撂擔子不管似的,兩手一攤,“退學申請書我都交了,沒法退。”
怒火中燒,我咬緊牙關強忍,耐著性子說:“於木勝,我問你,考大學是不是很簡單?我供你讀書是不是很容易?A大醫科本碩連讀,剛讀到大二,你說退學就退學,眼裏還沒有我這個姐姐?好,如果這些你通通不在乎,你當初是不是向我保證,會用功念書上大學?”
“我隻保證上大學,又沒保證一定畢業。”
“……”
我就不該和個胡攪蠻纏的小混球講道理,拳頭才是實打實的硬道理。
“你不喜歡學醫,喜歡什麽?”季維方拉住我,好聲好氣地問於木勝。
“我,我,”他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吞吞吐吐半晌,鼓足勇氣,“我想和老爸一樣當個水手,駕船出海。”
“你他媽瘋啦!!”
操起手邊保溫盒蓋砸過去,於木勝也不躲,以為自己多英勇,徹底激怒了我。讓季維方先走,我有話和於木勝單獨講。她聽我口氣強硬,也不便多幹涉,給了於木勝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帶上門。
病房內,火藥味彌漫。
於木勝也豁出去了,“姐,反正我不會複學,你打吧,我不還手。”
我盯著他,沒動手,也沒說話。
從小到大於木勝沒少被我收拾,調皮搗蛋,各種小錯不斷。他卻從沒犯過什麽大錯,最叛逆不過逃課,一個人跑去碼頭想老爸。可再打再罵,我的話他也能聽進耳朵記上心。
反觀我自己,青春期比他更叛逆,缺點毛病比他更突出,從來不是個值得弟弟學習的榜樣。理直氣壯教訓弟弟的唯一原因,無非是堅信“長姐如母”。所以一直以來我把於木勝當孩子,可實際上,他已經長大了。
十九歲,有想法有主張,有權利為自己的事情做決定,為自己做的決定負責。
我若有所思的沉默,反而令於木勝發怵,幾次欲言又止。
“姐,我說真的,你打我吧。”
搬把椅子坐到病床邊,我覺得推心置腹地和他談一談,比什麽都強。
“於木勝,行車走船三分險。你想和老爸一樣當水手,我不想有一天你也和他一樣,命喪大海,連屍骨也找不回來。老媽為什麽離開我們,因為老爸死了,她再也受不了孤兒寡母的生活。總有一天你也會成家,有老婆有孩子,你願意看到他們……”
“姐,你聽我說。”他打斷我,嚴肅以對,像個真正的成年人,“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有一間屬於自己的音樂工作室。當海員收入不錯,等我跑兩三年船回來,就有錢給你開工作室了。這些年你為我付出太多,以前我年紀小幫不上忙,現在長大了,總該輪到我為你做點什麽。”
我很慶幸自己沒有草率行事,笑著說:“我不需要你做什麽。我隻希望你平安,有份穩定的工作,有個幸福的家庭。”
“你呢?”
“我什麽?”
“姐,我也希望你幸福。”於木勝難得顯得誠懇,眼裏閃著真摯的光,認真地說,“知衡哥挺好的。”
“你懂個屁!”我垮下臉,起身,“應該不應該退學,你自己好好想想。休息吧,我回家了。”
“姐。”走到門口,於木勝叫住我,滿臉期待,“我要是複學,你能不能給我個麵子,和知衡哥複合?”
“想得美!”
推門而出,隻聽一聲低呼,我站定。對麵的人嚇得一抖,手裏的東西全部掉落在地。四十歲上下的一個中年婦女,慌張撿起大包小包的營養品,含著胸朝病房裏倉促瞟了一眼,怯怯地問我,於木勝是不是住在裏麵。
反手輕輕關好門,我說:“我是他姐姐,你是?”
她初聽有些訝異,眨著眼看了我會兒,隨後竟一下跪倒在我麵前,大放悲聲。
“姑娘,你發發慈悲,放過我兒子吧,他不是故意打傷你弟弟的。我兒子從小就乖,是個好孩子。他還年輕,在讀大學,不能坐牢啊!姑娘,你行行好,隻要你不告我兒子,要多少錢,我和他爸砸鍋賣鐵也會賠給你。還有你弟弟的醫藥費,我們管,我們管!”
中年婦女的哭訴聲,在安靜的走廊中變得格外響亮,兩邊病房紛紛有人探出腦袋好奇張望。她低伏著看不見,也顧不上,投入在自己所營造的哀慟氣氛中,一遍又一遍苦苦哀求,伸手抓我的褲腿。
我避開,目光卻倏地定在她來不及收回去的手上。那是一隻飽經風霜的手,粗厚皸裂,微微顫抖著,像無助的悲鳴,像哀怨的呻吟。
情不自禁地,我想起了那一年老媽帶著我和於木勝,坐在船務公司偌大的會議室裏,也是同樣的無助與忐忑。得知老爸不慎落海失蹤,生還可能幾乎為零,我們姐弟倆哇哇大哭,老媽卻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無淚以悲傷。
那時老媽的手顫抖得更厲害,無論如何接不過來一張薄薄的事故說明文件,同樣也是一紙死亡通知單……
“……我兒子一坐牢,這一輩子就毀了呀!姑娘,求求你,放過我兒子吧,我們兩口子下半輩子願意做牛做馬伺候你和你弟弟!”
我看向麵前這位母親淚跡斑斑的臉,“你兒子現在在哪裏?”
“看守所。”
“明天上午九點我在醫院門口等你,我們一起去趟公安局。”
她愕然,戰戰兢兢地問:“你,你不告我兒子了?”
“不告。”
我沒再多說什麽,繞過她徑直離開,背後響起一聲高過一聲的感激道謝,也沒有回頭。隻是在經過一間病房門口時,稍稍斜眸。
纖瘦高挑,黑長直發,果然是熟人。
“於木朵,好久不見。”
連聲音也熟悉到令人作嘔,我頓足,沒有動。
“我們聊聊,有時間嗎?”
依然沒有回頭,我說:“沒時間。”
多停留一秒鍾,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時間。
4.“人傻錢多。”
雪夜,我轟響油門,享受風馳電掣帶來的極速快感。
速度越快,人越清醒。
當年宋知衡和徐墨瑾雙宿雙飛,一同赴美,我就早該知道,他們這對“金童玉女”也會一同學成歸來。宋知衡不可能無緣無故大半夜出現在醫院,送生病的徐墨瑾就醫,當然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我想多了,宋知衡也不可能對我糾纏不休,隻不過一時興起,渣男犯賤罷了。
突然想喝兩杯,急轉車頭,與一輛眼熟的黑色轎車迎麵交錯。片刻,那輛車也緊隨而來,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十字路口等紅燈,轎車慢慢滑至左車道,停在我的摩托車旁,敞開的駕駛位車窗,正好與我相對。
我推開護目鏡,不爽地道:“宋知衡,你跟著我幹嘛?”
他眼角眉梢帶笑,聳了聳肩,好像在說,同路不代表跟蹤。
“你不去陪徐……”
聽出自己酸溜溜的語氣,我立即收聲,綠燈亮起的刹那,加大油門衝過馬路。
七八點鍾,“靜空”客人不多,形單影隻匿於角落,常駐樂隊仍在調試設備,沒有音樂陪伴,酒是唯一的朋友。
白正非在打電話,看見我揮手示意,正要轉身忽的定住,露出略顯驚喜的微笑,好像遇到熟人。
“Hi, Jean.”
他打著招呼走過來,和我身後的宋知衡簡單擁抱,兩個人開始用流利英文暢聊。
憑這些年聽英文歌練就出的聽力水平,我完全聽不懂,徑自坐到吧台前。不用開口,酒保小武送上加冰特其拉。一口冰冽的酒含在唇舌之間,慢慢咽下,辛辣微麻,是我想要的勁道。
小武朝我身後努努下巴,問是不是老板朋友,以前沒見過,夠帥的。
我搖頭。
白正非朋友遍天下,認識誰我也不意外,認識宋知衡倒有幾分稀奇。白正非是前華語樂壇的金牌製作人,點石成金的音樂聖手。對我有知遇之恩,長我一輪,亦師亦友。我從沒聽他提起過有一個叫“Jean”的朋友,從年齡到背景,兩個人也不像能有任何交集。
浪費腦細胞思考想不通的問題,等於庸人自擾。丟棄僅有的一點好奇心,連喝兩杯特其拉,我整個人放鬆不少,趴在吧台邊,欣賞小武高超酷炫的花式調酒。
“朵兒,你騎車來的,少喝點。”
拿起我隨手放在身旁高腳椅上的頭盔,白正非坐下便道。宋知衡也坐到他另一側,搖頭拒絕小武的點酒詢問,側目朝我看過來。見我正歪著腦袋懶洋洋打量他,對視片刻後,宋知衡忍俊不禁似的倏忽一笑,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一瞬間,我有點恍惚,仿佛又回到青春年少時。
宋知衡幫我補習功課,我聽得雲裏霧裏,常常盯著他一張好看的臉蛋,不知不覺就入了迷。被他發現,我一定抵賴不承認,說在專心思考問題。他從不戳穿我,隻會像現在這樣微笑,無奈又包容。
身體放鬆,思想也跟著鬆懈。要不是小舞台方向傳來一聲尖銳刺耳的嘯音,我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睛仍盯著宋知衡不放。
“小武,再來一杯。”挺直腰,像為掩飾點什麽,我調侃白正非道,“大叔,是不是年輕的時候不管多瀟灑不羈,到老了一樣囉裏囉嗦。我什麽酒量,你還不知道。擔心我喝醉,不如擔心我把你‘靜空’的酒喝光。”
“年紀不大,口氣不小。叔還真怕你喝不光,下周四,”白正非話音一頓,轉對宋知衡,“下周四小朋友們給我祝壽,你有時間也過來。”
宋知衡看我一眼,“好。”
我當然反對,但沒立場出言反對,一口飲盡淡棕色**。
酒是烈的,心是冷的。
“朵兒,聽Jean說你們是高中同學。”坐在我和宋知衡之間的白正非眼波流轉,拍了下宋知衡肩膀,對我說,“想不想知道我和他怎麽認識的?”
我:“不想。”
“想!”小武興奮地湊過來。
不知是誰高喊一句“白叔叔講故事時間到”,隻消片刻,我們周圍便圍滿了人。站的站坐的坐,有酒的喝酒,沒酒的都是服務生和樂隊成員。
作為“靜空”的保留節目,“白叔叔講故事”一直大受歡迎,不僅因為白正非肚子裏有貨,而且他還是個帥大叔。紮一束小辮子,留兩撇小胡子,隻穿山本耀司,懂音樂會寫詩,迷妹無數,尤其深得女文青的青睞。
季維方說,如果他肯裝十三,動筆寫寫雞湯段子,也就沒張嘉佳,大冰之流什麽事兒了。
別人寫故事賣情懷,他講故事隻為賣酒。
白正非轉身麵向眾人,高舉酒杯,“叔今兒高興,在座各位今晚的第一杯酒,我請!”
眾人歡呼,舉杯暢飲。
我沒有動,眼尾餘光裏宋知衡也靜靜坐著。我們成為酒吧裏,僅有的未被活躍氣氛感染的兩個人。
白正非看了看他,又斜睨我,笑容意味悠長,然後食指抵唇請大家安靜,抿酒入喉,不疾不徐地開了口。
“大約五七年,我在美國做某位天後的新專輯後製。一天深夜失眠逛音樂論壇,無意中看到個帖子。有人發了一段手抄的四小節曲譜,尋高人相助,要求用吉他演奏並錄製成手機支持的播放格式,酬金五百刀。
“對於做音樂的人來說,這活兒沒難度,正因為太簡單,反而沒人接,估計以為發帖的人是個騙子。我閑得無聊,順手幫了個忙,沒想到第二天還真有人聯係我,要付我五百刀。一聊起來,我才知道他也是中國人,也在波士頓。我覺得挺巧,這事兒也挺有趣,約他見麵吃飯。
“見了麵之後,我問他的第一句話就是那段譜子,是不是對他有什麽特別的意義。他告訴我,那是他高中喜歡的女孩寫的,他想做成手機鈴聲,留作紀念。”
故事講到這兒,有人性急,插嘴問:“大叔,他們現在在一起了嗎?”
沒等白正非回答,又有人道:“你是不是傻,聽不出來大叔講的就是他身邊那帥哥,要在一起了,用得著一個人跑來喝悶酒?”
“也不一定是一個人。” 白正非說著,目光幽幽朝我投來,“你說對吧,朵兒?”
感覺到自己變成視線焦點,我牽動嘴角謝謝白正非沒把話講得太清楚,繞過他看去宋知衡。旁若無人的他低著頭在玩杯墊,長指翻動,像一場豪賭,僅有的一張致勝王牌捏在他的手裏。
似乎敏銳感知到我的注視,宋知衡轉眸,微笑。
我寒下臉,用隻有我和他聽得到的聲音,緩緩吐出四個字,“人傻錢多。”
冬季夜晚冗長,像女人腰間臃腫的肥肉,多餘又乏味。
空虛的都市人打磨長夜的方法不外乎美食,酒精和看對眼後的你情我願。
越夜越美麗,趁情迷氣味變得濃鬱前,我帶著微醺發酵出的身心舒爽離開“靜空”。夜風一吹,不覺得冷,我肚子倒餓了,意識到自己還沒吃晚飯。跨坐上摩托車,被白正非喊住。他送宋知衡出來,提議讓宋知衡開車送我回家,安全第一。
我不樂意,“大叔,你要再囉嗦下去,真成名副其實的大叔了。”
他小胡子一抖,也不跟我廢話了,直接拿走我的頭盔,甩下句“聽我的”,轉身回“靜空”。望著他的背影,我哭笑不得,忽覺摩托車一沉,回頭,宋知衡半倚在後座,雙手胸前交疊,歪著腦袋看我,眸光綴笑。
“於木朵,你的琴技比以前強多了。”
事實如此我沒必要謙虛,“謝謝。”
一句“人傻錢多”之後,我就跟著樂隊回到小舞台,過了把主音吉他的癮。彼此相熟配合默契,期間樂隊唱了首我寫的歌,間奏時我秀了一段主音即興。效果不錯,掌聲不少。
那年老媽和宋知衡相繼離開,像兩把鋒利匕首先後刺穿心髒。夜不能寐時,瘋狂練琴爬格子成了自我治愈的唯一良藥。練到十根指頭冒血也不自知,於木勝以為我入了魔。
魔障的日子持續了105天,如同一場漫長而煎熬的告別。我記得清清楚楚,不是因為痛徹心扉,而是因為到了第106天,我突然醒悟,對不告而別者最大的報複,應該是沒有他們,我能活得更好。
我想,我做到了。
短暫沉默後,宋知衡再度開口:“記得嗎,你剛學彈吉他的時候,每次彈給我聽,我都覺得像魔音入耳。”
回憶殺對我不管用,我不但沒忘記,而且寫了很多關於初戀的歌。也許我應該謝謝宋知衡,給了我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從雲端到穀底,從燃燒到湮滅,所有體會到的悲歡迸發出源源不斷的靈感,寫成歌賣成錢,才得以養活我自己和於木勝。
思及此,我大方笑了,“宋知衡,吃晚飯了嗎?你送我回家,我請你吃飯,地方我定。如何?”
他一怔,露出微笑,“好。”
我對美食沒有執念,填飽肚子最重要,其次是上菜不能慢。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我便決定請宋知衡吃過橋米線。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店位於小區附近,快餐式服務迅速便捷。米線遠談不上美味,不過一碗熱騰騰的雞湯,也能驅散渾身上下的寒氣。
我和宋知衡麵對麵而坐,埋頭各吃各的,沒說幾句話。我吃得快,滿頭冒汗,率先放下筷子。到店門口抽根煙回來,宋知衡也吃完了。湯喝得一滴不剩,見底的大碗邊沿附著一層辣油沫兒。他也沒少出汗,額間晶亮亮的,兩瓣薄唇微張,紅得像在滴血。
說實話,挺誘人。
印象中,宋知衡和我一樣,吃辣但不嗜辣。他似乎看出我在想什麽,呷口茶,解釋說國外待久了,特別懷念祖國的重口味。
我不置可否地彎彎嘴角,坐回原位。
“有話說?”他問。
我點頭。他說等等,喚來服務員撤走碗筷,擦拭桌麵,隻餘兩杯淡茶。
店裏很安靜,我沉澱情緒,慢慢道:“宋知衡,你以前問我為什麽學吉他,我總是說因為會彈吉他的女孩很酷,其實是因為我老爸。我老爸是個海員,大副,每次出海前都會對我說,等回來就教我彈新的指法。我從沒想過有一天,這句話會變成他最後的遺言。初二那年暑假,老爸沒回家,回來的隻有一把木吉他和一本他手寫的曲譜。”
這一段往事我從未曾對宋知衡提起,那時候的於木朵敏感又要強,遇到近乎完美的宋知衡之後,更是變本加厲,把自己不完整的家庭都當成缺點加以掩蓋。
宋知衡默默聆聽著,既沒露出意外之色,也沒有用同情的眼光給我安慰。
這很好,我很釋然。
“後來那把木吉他被徐墨瑾擦花了,她說她不是故意的,我還是很生氣要動手打她,然後你出現了。我覺得自己在犯賤,就那麽莫名其妙地喜歡上你。想法也天真,認為喜歡一個人就應該去追求他,互相喜歡就應該在一起,什麽都不考慮,什麽也不在乎。”
我沒有太多顧慮,想到哪裏說哪裏。也許因為世上的事,最令人回味的,是始和終這兩端。男女戀愛,也是如此……
為不辜負老媽的期望,不愛念書的我拚盡全力和一點運氣考入重點高中。喜歡上天之驕子的宋知衡,原形畢露,高一的時間都用來追求他。追得熱烈,人盡皆知。所有人都說不可能,一個經常被通報批評的壞學生,怎麽可能追到一個出類拔萃的好學生,但我成功打了所有人的臉。
因為愛過,所以不後悔。
我笑笑,回首往事有些欷歔地道:“宋知衡,我那個時候真的是很愛你啊。現在可以敘舊的人,也隻有你。”
宋知衡沒有笑,眼底岑寂,如風平浪靜的海。“我從小就過著衣食無憂,同時也一成不變的生活,經曆的最大變故是父母意外雙亡。姑姑撫養我長大,讓我繼續按部就班地生活,專心完成初高中學業,接著出國留學,學成歸來進公司工作。”他頓了頓,似自嘲般淡笑,“於木朵,如果沒有遇到你,這就是我的人生。”
“按部就班也沒什麽不好,而且,你已經回到了你正確的人生。”宋知衡提到他姑姑,他父母雙亡的事,最早我也是從他姑姑口中得知的。
思考片刻,我繼續道:“你出國前,我見過你姑姑。她說你老爸是她最敬重的大哥,你是她最疼愛的侄子。她知道老媽拋棄我們姐弟倆,還拿走了老爸所有的撫恤金,所以給了我一大筆錢。我和於木勝得生存,沒理由不收,你說對嗎?”
言下之意,宋知衡有位“好”姑姑,我沒白如火如荼的愛一場,臨了還得到高額“分手費”做補償。金錢往往是送愛情走入死亡的最後一擊,這也是目前為止,我能想到的和宋知衡徹底了斷的唯一說辭。
宋知衡似乎不太相信,眉峰輕蹙,“有了錢,你為什麽還過得那麽辛苦?”見我詫異不解,他進一步解釋道,“你上午說,寫歌是你討生活的工具,你還說,你奔波夜場,做過草台子歌手,小電影配樂……”
“那都是我的工作。”我快速打斷他,“有錢不代表不用工作,這個道理你比我懂。我也不是那種會坐吃山空的人。”
“於木朵,不要騙我。”
“我不需要騙你!”
我有點激動,不由提高音量,一對身穿校服的高中情侶剛跨進店門,便嚇得站住腳,奇怪地朝我望來。我告誡自己不可以自亂陣腳,暫時也沒收回視線,大眼瞪小眼和他們對望。於木勝說我臉色難看的時候,殺人不用刀,無刀勝有刀。小情侶大概從我的眼睛裏看到了教導主任的身影,彈開,轉身,眨眼消失在黑夜之中。
早戀之所以令人無法自拔,或許就在於它的禁忌感。我以過來人的心態想著不禁發笑,宋知衡扭頭看了門口一眼,轉回來恰對上我的笑臉,也了然於心,抿唇莞爾。
“高二上學期月考你進步了十個名次,我們去吃肯德基慶祝,遇到班主任和他女兒。你把我拉到女廁所躲起來,還偷親了我。”
同樣是追憶往事,宋知衡的聲音裏卻聽不出欷歔,透著點翻看老照片的愉悅,仿佛隨時會被照片裏記錄的某一幕而觸動,會心一笑。
誰年輕時沒愛過幾個渣男,我也坦**,接著他的話道:“然後你就把我推開了,結果被班主任女兒撞個正著。我威脅她不準亂講,她特別上道有眼力見,找你不找我要封口費。巧的是,她和於木勝是高中同班同學。”
“聽說過完年要開同學會,你參加嗎?”宋知衡似不經意地問。
“不參加,沒意思。”從來也沒參加過,我不假思索地搖頭,適可而止,是時候結束和他的飯後敘舊,“你應該知道我是個愛憎分明的人,愛起來果斷,恨起來也不含糊。你想敘舊,我滿足你了。今天打了你算兩清,我不想再追問當初你為什麽不告而別。
“就這樣吧,我走了。”
我邁步走向店門口,隻揮手不回頭。
無聲細雪洋洋灑灑,踩在腳下嘎吱作響。走出很遠,我站在昏黃的路燈光暈裏,點燃一根煙。天與地,黑與白界限分明,唯有指間星火忽明忽暗。
宋知衡何其敏銳,我的確撒了謊。
他那位“好”姑姑,事實上一分錢也沒有給我。她隻告訴我,青梅竹馬的宋知衡和徐墨瑾快出國了,一個讀麻省理工,一個讀伯克利音樂學院。我一個前途渺茫的高考落榜生,麻雀變鳳凰的夢可以醒了。
兩句話命中要害。我那時剛十八歲,即便再會逞能耍威風,麵對一個深諳人心又世故精明的女強人,仍舊隻是一隻弱雞,任憑宰割。換做現在,我絕對不會再在她麵前掉眼淚。可那又怎樣呢,我和宋知衡已經結束了,即使七年前是未完待續,現在也該曲終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