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墨瑾你錯了,我和你隻有一首歌的恩怨。”

雪後初晴,一輪冷太陽高高地,遠遠地懸掛天際。

谘詢完故意傷害罪和解流程,我從公安局回醫院,於木勝已經主動轉到普通三人間。另外兩床病人前後腳辦理出院,病房暫時隻住著他一個人。昨天傷人者母親來求情,於木勝雖沒出麵,但在病房裏也看得聽得一清二楚,所以我一提下午去公安局簽署和解協議書和諒解書,他想也沒想,爽快答應。

姐弟同心沒多費唇舌,我也樂得清閑。瞧見床頭擺著一大束芬芳撲鼻的香水百合,感歎句私立醫院病房條件就是好,走去窗邊欣賞雪景。

“你這說這花兒嗎?”於木勝指了下,隨意道,“是轉病房的時候一個漂亮姐姐送的,她還祝我早日恢複健康。”

我腳步一頓,直覺反應可能是徐墨瑾,有一個閃念想把花丟出去,轉瞬又覺得這種衝動太幼稚,便直接選擇忽略。

“複學的事考慮怎麽樣了?”窗下陽光和煦,我伸展著四肢,轉移抽煙解乏的癮頭,“今天沒時間,明天我們再去學校。”

“姐,明天周末,去也辦不了。”

於木勝盯著壁掛電視,頻頻按動遙控器換台,調大音量。我以為他在故意回避,剛想催他關電視,忽聽見電視裏女主播提到“泰倫藥業”四個字,不自覺地也將注意力投向正在播出的本地新聞。

一則短訊,報道城北工業園區泰倫藥業新研發中心的奠基儀式。儀式盛大隆重,眾多省市領導蒞臨現場。宋知衡的姑姑宋沁作為泰倫藥業研究院負責人也位列其中。站在一眾西裝革履的男人之間,宋沁異常耀眼,眾星捧月般備受矚目,又更加顯得不可一世。

七年前,她就是以這種姿態出現在我的麵前。如同一位高高在上的女王,手握權杖,擁有操控人命運的無上權利。我依然清晰記得,至始至終她都睥睨著我,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裸的輕蔑與不屑。

她讓我第一次知道,人與人從來生而不平等。有人生來高貴,有人一輩子曲腿弓背。

鏡頭給了宋沁許多特寫畫麵,於木勝忽然問:“姐,你覺不覺得那個宋沁長得和知衡哥有點像?”

親姑侄長得像也不稀奇。同樣出眾的眉眼有六分相似,犀利眼神如出一轍。

“她是宋知衡的姑姑。”我平平道。

“怪不得。這家私立醫院好像是泰倫藥業出資成立的。”新聞結束,於木勝關掉電視,麵向我,“我們學校和泰倫藥業也有很多合作研發項目,有棟教學樓還是泰倫藥業建的。我們醫學院有不少學生去做過試藥人。”

“試藥人……”我對醫藥知識幾乎一片空白,“試藥人是什麽?”

於木勝像來了興致,頭頭是道,“每種新藥批準生產使用前都必須經過四期臨床試驗,通過試藥人來體驗新藥的安全性和確定合理的給藥劑量。試藥人有的是為了命,把新藥當做最後的希望。有的人為理想,為推動醫藥進步,拿自個兒當神農嚐百草。大多數人隻是為了千把塊的試藥補助,現在有不少人做‘職業試藥人’。”

我聽著聽著,覺得蹊蹺,“你怎麽會了解得這麽清楚?”

他正伸手在枕頭底下摸什麽東西,漫不經心地道:“嗐,窮學生,尤其是學醫的窮學生是試藥人的主力軍。我進校沒多久,就有同係師兄問我願不願意冒點險,掙快錢。”

我心中一凜,“於木勝,咱沒窮到那份兒上,你絕對不準去!”

“知道知道,我最怕死了,不可能舍得拿身體健康賺錢。”

於木勝說著,又裏裏外外翻找好一陣。半邊身子險險懸在床邊,往床底下尋摸,他猛地抬起頭,討好笑著對我道:“姐,我好像把手機落樓上單人病房了。你能幫我去拿一下嗎?”

丟三落四是這小子的老毛病,我邊往外走,邊問:“確定是掉在那裏了?”

“應該吧。”他搔搔頭,似乎也不大確定,“我記得放衣服口袋裏了呀。姐你快去,手機丟了是會要人命的!”

匆忙乘電梯上樓,推開門,病房已經被整理得煥然一新,我就知道找到手機的幾率不大。隻能去護士室碰碰運氣,一轉身便看見徐墨瑾站在跟前,麵帶笑意,手裏捏著一支眼熟的銀色手機。

“是在找這個嗎?”她舉起手機,笑吟吟地問。

明知故問,我忍不住出言諷刺,“第三隻手又癢了吧。”

“於木朵!”她聽出我的言外之意,笑容即刻凝固,語氣生硬地解釋道,“保潔員打掃病房發現手機,我剛巧經過知道是你弟弟的,她就把……”

“行了,謝謝你。”不耐煩地打斷,我走近兩步伸出手,“可以物歸原主了嗎?”

徐墨瑾略略掃過一眼我攤開的掌心,轉動著手機又恢複笑容,“有時間嗎,聊兩句。”

“我不覺得我們有什麽可聊的。”麵對某些人,我的容忍度為零,更遑論修養,“你不給,我就開搶。我可不在乎你有沒有生病。”

“我懷孕了。”徐墨瑾像料定我不敢對有孕在身的她動粗似的,口氣堅定地像亮出一張禦賜免死金牌,“你難道不想知道孩子是不是宋知衡的?”

從徐墨瑾平坦的小腹抬升視線,又看回她那張顯出幾分自負驕傲的臉,我忍俊不禁。“你孩子是誰的,跟我他媽的有關係嗎?生孩子順便也把你的中二病治治吧。”

我側身欲走,她舉步再度擋住去路。

“於木朵,你對我態度這麽惡劣,說明你仍然很在意我和知衡在一起。”

我低頭笑笑,“徐墨瑾你錯了,我和你隻有一首歌的恩怨。”

當年,一首歌送徐墨瑾進入流行音樂的最高學府,而我這個真正的曲作者,卻淪為可恥的“剽竊者”四處碰壁。要不是遇到白正非,讓我到“靜空”駐唱,又一路提攜護航,我可能早就放棄音樂轉行了。

因為徐墨瑾,我險些永遠告別最愛的事業,這個理由足夠我憎恨她一輩子。

“我知道昨天晚上知衡去找你。”徐墨瑾眼眸中閃過一絲像怕失去什麽的不安,轉瞬惶然後又更堅定,“如果你肯答應我遠離知衡。我可以公開道歉,還你清白。”仿佛為證明自己決不食言,她遞來手機,“實不相瞞,宋知衡會是‘泰倫藥業’未來的繼承人,擇偶標準有多高可想而知。你和他那段清純天真的高中戀情已經沒有延續的可能了。”

先示弱開條件,再擺事實斷後路,淡淡噙笑的徐墨瑾措辭簡直完美,無懈可擊。

我接過手機,重新審視七年未見的徐墨瑾,似乎已經學會用平易近人的微笑掩飾骨子裏的傲慢。看穿那層掩飾後,她依舊還是那個自恃高人一等的徐墨瑾。她從來沒有看得起我過,所以剽竊我的歌,也不覺得有愧。

“徐墨瑾,你在害怕什麽?”她的笑臉微微一僵,我繼續道,“你現在道歉還我清白,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你和宋知衡的事,也不要把我扯進去。你們是你們,我是我,早就沒什麽同學情分,做互不相識的陌生人最好。”

“朵兒。”適時出現的季維方喊了我一聲來到跟前,滑下墨鏡看著徐墨瑾,問,“這位是?”

“你是季維方嗎?”似乎知道我開口一定沒好話,徐墨瑾先笑容可掬地朝季維方伸出手,“我很喜歡你的歌。”

“謝謝。”瞧出我麵色不善,季維方並不算熱絡,客氣回握後,往病房內瞟了一眼,“你弟出院啦?”

“轉到普通病房了,走吧。”

和徐墨瑾言盡於此,我說的夠多了,與季維方一同踏進電梯。她背靠轎廂壁,偏著頭像在思索什麽,眉頭漸蹙。

“那女的是誰啊?我怎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我沒在意,“昨天你來看於木勝,也許打過照麵。”

“不不不,”季維方連連擺手,“肯定不是在醫院……算了,算了,想不起來。”她摘掉墨鏡,含笑的眼睛裏全是戲,撞了下我的胳膊問,“聽說昨晚上你那個初戀,追你追到‘靜空’了。白正非還講了他一個好癡情的故事。這回你弟沒說錯,初戀對你餘情未了。”

如果沒有剛才與徐墨瑾的交鋒,我或許會產生動搖。腦袋裏的確冒出過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自己對宋知衡是否仍存有愛意;他對我會不會也有割舍不下的情感;嘴巴上說到此結束,可再見麵能不能灑脫到底……雜念繁冗,昨晚徹夜難眠就是最佳例證。

現在,雜念全消。

“你問我那女的是誰,她是宋知衡的正牌女友,已經懷孕了。”

“不是吧。女友懷孕還招惹你,姓宋的夠渣的。”季維方自稱女權主義先鋒,平生最痛恨玩弄女人的渣男,此刻已杏目圓瞪,同仇敵愾,“周四晚上我得好好會會他。喂,你要心疼,我可以考慮嘴下留情。”

電梯門開,我留下句話,“你想怎樣就怎樣,不用考慮我。”

按約定時間,季維方開車送我和於木勝去公安局辦理和解手續,一切順利。婉言拒絕肇事者父母的晚飯邀請,得知季維方要送我去“靜空”取摩托車,於木勝賴在後座,死活不肯下車。言之鑿鑿,住院像坐牢,好不容易出趟醫院,怎麽也得自由夠本再回去。

於木勝本就是上躥下跳的猴子性格,老老實實住兩天院確實把他憋夠嗆,我沒反對順了他的意。吃過晚飯,推著輪椅一進酒吧,所有人都來噓寒問暖。於木勝開朗活潑,話又多,跟誰都能聊兩句,和“靜空”的人混得比我熟。

趁白正非不在,他仗著人緣好,非霸占小舞台要高歌一曲。宣示立場似的,開口便扯著脖子,自以為用情深刻地唱了首《水手》。

如果說我的音樂天賦遺傳自老爸,那麽於木勝的一副好皮相則盡得老媽真傳。眼神勾人,裝裝憂鬱真像那麽回事,跑調跑到外太空也沒人哄他下台。反正兩杯小酒下肚,暈暈乎乎,再難聽的歌也會變成天籟之音。

酒客能忍,我和季維方兩個玩音樂的不能忍,跑到遠離舞台的角落喝酒閑聊,時不時仍能聽到臭小子的鬼哭狼嚎。

再是一聲破斧劈山的高音,季維方笑道:“看來他真不打算複學,堅決和你鬥爭到底。”

季維方喜歡於木勝,待他像親弟弟。雖沒明講,但我聽出她有點替他當說客的意思。“沒得商量,硬著頭皮也得給我把書念出來。退一萬步講,就算他不複學,我也不可能同意他當海員。”

“他問過我開一間音樂工作室大約需要多少錢。朵兒,你們可是親姐弟,執拗起來一個樣,也都不是循規蹈矩的人。”季維方對瓶吹口酒,“聽聽,就像他剛唱的‘原諒我一生**不羈愛自由’。”

季維方的話音未落,於木勝的歌聲戛然而止。不用看也知道,白正非來了。

白正非待於木勝也不錯,卻不會慣著他。恰恰相反,白正非管教起於木勝來一點不心慈手軟,弄得於木勝時常有叫他“爹”的衝動。

果不其然,沒多會兒,偃旗息鼓的於木勝推著輪椅,跟在白正非身後,來到我們所處的角落。趁白正非不注意,他不斷衝我討饒使眼色,意思是別把退學的事告訴白正非,免得再挨頓訓。我沒搭理。季維方倒配合,暗暗比了個OK的手勢,聽白正非喊她,忙正身應了一聲。

“你們公司新簽的歌手什麽來頭?指明讓我當她新專輯製作人。”白正非落座便問。

季維方搖頭,“不知道,感覺來頭不小,玩神秘到現在還沒現真身。大叔,你要回歸樂壇?”

“不回。”白正非答得幹脆,又問我,“你呢,給她寫的歌寫出來了嗎?”

“嗯。昨晚上寫了首,連夜趕出小樣,今一早發給公司了。”

“我艸!”於木勝一驚一乍插進話,“姐,你無敵女超人啊,兩晚上不睡覺。”

“要你管!”我用力拍開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伸來偷酒的手,肅目相向,“老實點,不然立刻回醫院躺著。”

他扁嘴,“姐……”

“行啦,喊媽也沒用。”

季維方哄小孩子似的,端起桌上薯片塞給他,而後做起冥思苦想狀,嘴裏念念有詞——白天一問還沒靈感,怎麽晚上就寫出來了。該不會因為和初戀情人重逢,感慨特別多,靈感如泉湧吧。

她說得沒錯,我確實是有感而發。首次嚐試複古搖滾曲風,一氣嗬成隻花了十分鍾,而且相當滿意。我沒承認也沒否認,笑著對季維方道:“神秘新人如果沒看上不收,給你吧。我隻有一個要求,換個編曲。”

她撩動長發,豎起一隻纖纖玉指晃了晃,“我現在對唱歌興趣不大,準備轉戰幕後培養新人唱跳組合。”目光一轉,直指捧著薯片當好孩子的於木勝,“小子,別惦記著當水手了,跟著姐姐混娛樂圈,當歌手吧。”

“我五音不全,也不會跳舞。”於木勝直搖頭。

季維方不屑一顧,“所以讓你混組合,可以做顏值擔當,RAP擔當,搞笑擔當。”

季維方愛好廣泛,熱度卻實在有限,一時興起說的話聽聽足矣。打聲招呼,和白正非來到酒吧後門外的安靜巷弄,我拿出手機給他聽新歌小樣。每逢寫出新歌必請白正非過目,這是我多年養成的習慣,如儀式般鄭重,我也隻相信白正非的耳朵。

白正非戴著耳機倚靠牆壁,閉目投入。我屈膝坐到石階上安靜等待,繽紛的霓虹燈在腳邊投落斑斕光暈。盯著一地支離碎影我仿佛出了神,腦海中時空混**錯。一會兒是七年前老媽和宋知衡一個接一個地突然消失,一會兒又是宋知衡和徐墨瑾一個接一個地重回眼前……

來來去去,兜兜轉轉,隻有我原地停留,從不曾前進與後退,像在固執等待著什麽。

我給不了自己答案,陷入淡淡悵惘,耳邊突兀傳來一陣窸窣異響。

高豎的鐵絲網外是一家知名夜店後門,一個男人正摟著個衣著暴露的年輕女孩走出來。那女孩已醉得不省人事,軟綿綿半吊在男人身上,披散的長發遮擋住大半邊臉頰。似乎驟然感覺到徹骨寒意,女孩抖個激靈一瞬清醒,推開男人便破口大罵。男人驚慌四顧,忙上前堵女孩叫嚷的嘴。

兩人糾纏間,我一眼看清女孩的臉,是柯子璜。

“放開她!”

厲聲嗬斥下,男人動作停滯,隔著鐵絲網望了我一眼,竟毫無懼色。酒醒大半的柯子璜趁機掙脫,又鑽進後門跑回夜店,男人隨即緊追不舍。來不及跟白正非交代清楚,我也立刻奔進“靜空”,打算從正門繞到隔壁夜店。

疾步至門口,慌不擇路逃出來的柯子璜差點和我相撞。她踉蹌摔倒,我抓緊胳膊扶起她,男人也追了出來想搶人。還好經驗豐富的白正非帶著“靜空”的人及時趕到,男人見我們的人多勢眾,飆句髒話憤懣敗退。

驚魂未定的柯子璜瑟瑟發抖,撥開淩亂長發抬起頭,在我臉上對準焦慮一怔,又開始大吵大鬧。

“於木朵,你放開我!我不要你管!”

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瘦得沒二兩肉,沒能耐反抗,硬被我拖回“靜空”。我一鬆手,她像個散架的玩偶往地上一癱,袒著幾乎半裸的胸脯,鼓著眼睛和我對看,根本不在乎周遭人的眼光。

不知誰找來件外套,於木勝幫她披在身前。她不買賬,一把扯掉遠遠丟開,泄憤似的又踹了下輪椅。於木勝扶穩輪椅撿回外套,還想幫她遮羞,被我狠瞪手一鬆,乖乖退到旁邊。

柯子璜小臉一甩,“我不需要你們姐弟倆假好心,哼!”

“你要不是柯子珫的妹妹,我才懶得管你。”

“我是他妹妹又怎樣,難不成你還想當我嫂子?我告訴你於木朵,我不用他管我,更不用你來管。”圍觀的人越聚越多,她更來勁,當眾放肆撒潑,“有本事你去找他告狀啊,說我自甘墮落!我還就自甘墮落了,怎麽著吧?!”

接過白正非遞來的一瓶威士忌,我走到柯子璜跟前矮身半蹲,把酒瓶重重杵在地上。“光嘴巴上說說,證明你還不夠醉。這瓶酒我請你,我敢保證待會兒你往大馬路上一躺,很快就會有人帶著你去墮落。隻要你明天早上醒過來不後悔,這裏沒人會攔著你。”

小姑娘也硬氣,二話不說操起酒瓶咕咚猛灌。威士忌不比隻有賣相的調酒,還沒入喉,柯子璜已承受不了刺激的辛烈勁,全數噴出口,接著肩膀一抽,毫無征兆地號啕大哭。

想哭就哭,肆無忌憚,這才有點孩子的樣子。

揀起外套覆蓋柯子璜消瘦的肩膀,我和在場人簡單眼神交流後達成默契。白正非送於木勝回醫院,我和季維方送柯子璜,醉醺醺的不便回學校,帶回我家暫住一晚。

虛驚一場,鬧也鬧了,哭也哭了,柯子璜側臥在後座酣然入夢。

我不是無敵女超人也會犯困,懶懶窩進座椅打盹。

“朵兒,先別睡,我問問你。”季維方推我胳膊,“你怎麽招惹人家小姑娘了,像跟你有深仇大恨似的。”

我慢慢睜開眼,盯著前車窗規律擺動的雨刮器,粒粒雪籽被掃去再覆上,仿佛無止無休。

“她哥哥柯子珫是我老爸手把手帶出來的徒弟。老爸過世後,他一直很關照我們,遇到什麽困難,他都會盡心盡力幫忙解決。有次我急用錢,數目不算小,他知道了一點沒猶豫借給我。後來我才知道,他妹妹想考舞蹈學院附中,那錢本來是給她準備讀書的。結果因為缺錢,她隻能去讀普高。”

柯子璜讀小學的時候父母離異又各自再婚,她誰都不願跟,拉著柯子珫的手不肯放。柯子珫也不想再和父母有什麽牽扯,帶著她獨自生活。常年漂泊海上,柯子珫便托我照顧柯子璜。舞蹈家的夢想早早夭折,她將責任全部歸咎於我和柯子珫,一直心懷芥蒂。

南下前我去學校看過她,除了要錢,警告我不準向柯子珫打小報告,別無多話。

即便當時毫不知情,但我對柯子璜仍抱持歉意,加之對她哥哥的承諾,我絕不可能放任她自甘墮落。

“怪不得,換做我,也不會給你好臉色。”季維方透過後視鏡瞥了柯子珫一眼,像在確認她是否熟睡,壓低音量道,“她哥對你有意思吧?如果隻因為你是他師傅的女兒,不至於願意把親妹妹讀書的要緊錢借給你。”

我笑笑,沒說話。

柯子珫出海前約我見麵,明確表示想結束海員生活,穩定下來。我早過了懵懂無知的年齡,心裏很清楚對一個非親非故的女人講這種話,無疑等於表白心意。我拒絕了,幹脆到不假思索,也直接到令柯子珫無話可說,苦笑連連。

我很感激柯子珫,但感激構不成愛情,至少構成不了我的愛情。

“朵兒,你老實講,是不是忘不了初戀?”季維方沒等我回答,指尖輕快敲著方向盤,躍躍欲試地道,“隻要你一句話,姐姐我可有不少法子讓他知難而退。”

我稍側身,“比如?”

“比如趁大叔生日,我精挑細選三五美男供你盡情享用,保證氣到他吐血。”季維方胸有成竹且心細如發,“你先告訴我,你初戀長什麽樣,高不高,身材如何?”

“很帥,很高。”我脫口而出,沒有嚐試尋找更精妙的詞匯形容宋知衡。

季維方顯然並不滿意,“具體點,萬一我精選的美男不如他,豈不是給你掉價。”

我忍不住發笑,笑完又擺出認真表情,實事求是地道:“你別白費力氣了,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比他帥的。”

“你這叫‘情人眼裏出潘安’。再說,你這種死宅出趟門比皇帝出宮還難,才見過幾個帥哥。”季維方邊說,邊若有所思地打量起我,“朵兒,別浪費你的好資本。下周四換個發型,換身衣服,讓他看得到吃不著,迷不死也被饞到死。”

“有點過了。”我興致不高,拉攏皮衣縮成一團,重新閉上眼睛,“到地兒叫我。”

“朵兒……”

季維方似乎還想說什麽,最終因為我的抵觸,隻輕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相識幾年,我絕少談及自己的感情生活。一方麵的確一片空白,另一方麵現在的我,已經很難再向誰敞開心扉,或者說,很難再對誰交付信任。

從我寫的歌裏白正非聽出端倪。他說我活得並不快樂,與人交往和臉上的笑容一樣,永遠隻浮於表麵。為了不會遇到很大的悲傷,不自覺地會避開所有猛烈的歡樂。

白正非一針見血,我無從反駁,但不打算改變。我再經不起太痛的悲傷帶來的弭久痊愈期,那種比悲傷更痛的感覺,體驗一次就夠了。

2. “我在等你忙完,給我時間解釋。”

一張退學申請書交上去容易,想複學卻是難上加難。

於木勝請輔導員簽字時,兩個人有過一次促膝長談。見於木勝態度堅決,輔導員尊重他的選擇,並沒有多加勸說。申請書已經層層簽字遞交上去,順利的話少則兩三天,多則一周,學籍管理部門一出具退學通知書,於木勝便可以得償所願,正式退學。

我問輔導員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隔天電話得知,申請書現在已遞交到校領導辦公室。因為領導出差,暫時沒有簽字。如果能及時說明情況把申請書拿回來,於木勝自然不用退學。但是這個忙他本人幫不了我們。我問誰能幫,他坦言最好能找人托關係,私下聯絡校領導。

辦法擺在麵前,我一籌莫展。

反觀於木勝,翹著腿半躺在病**玩手機,忍不住竊喜嘴角飛揚。

我盯著他看了會兒,沉吟道:“我記得你前幾天說過,‘泰倫藥業’和你們學校有很多合作項目……”

“姐,不是吧!”他丟開手機,一臉警覺,“你打了知衡哥一頓,好意思再找他幫忙?”

我站起身,“逼不得已,不想找也得找。”

於木勝急了,“姐,你再考慮考慮啊……萬一知衡哥拿架子擺譜,你吃得消嗎?沒必要為了我這點小事……”

後麵他嚷嚷些什麽,我走出病房沒聽真切。話是故意講給臭小子聽的,目的在於讓他徹底打消退學的念頭。我當然不會找宋知衡出麵幫忙,已打定主意自己去見校領導,能不能成總要先試一試。

辦理出院手續來到收費處,被告知有人已經繳齊所有費用。我不算太意外,問及具體金額,工作人員口風很緊,說上麵交代過了,不允許透露。

有過借用柯子璜讀書錢之後,我不再向任何人借錢,更不願欠下最難還的人情債,尤其是宋知衡的。約莫估算花費,我從附近銀行取出兩萬現金,想到沒有宋知衡聯絡方式,萬般不情願,也隻能再去見徐墨瑾一次,請她代為轉交。

病房裏沒有人,床鋪有些淩亂,看樣子不像已經出院。

靠在門外牆邊等了幾分鍾,我決定去問問護士,一轉身看見宋知衡朝我走來。幾天不見,居然顯出幾分生疏,我愣了愣,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他神色如常,沒有停下腳步,輕道句進去再說,徑直步入病房。

我一跟進去,宋知衡便開口:“徐墨瑾宮外孕,保守治療失敗,大出血剛進手術室。”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更令我訝異的是宋知衡的態度,像在平靜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絲毫不觸及個人情緒。又或許,他知道我和徐墨瑾不對付,沒必要表露出什麽,反正也不可能從我這裏得到任何慰藉。

我恨徐墨瑾沒有恨到想她去死,但僅止於此,略頷首表示知道了,遞出裝有現金的紙袋。“我不喜歡欠人情。裏麵有兩萬,多了就多了,少了我再補給你。”

他一動不動,片刻沉默,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你以為孩子是我的?”

不然呢?我沒講出口,也沒收回手,“我怎麽以為不重要,錢你拿著。”

他眸色一暗,透出抹慍色,“你聽我解釋,我就收。”

“我很忙,有很多事要做,沒時間聽你解釋。”

愛收不收,我把手中紙袋朝病**隨意一拋,留給宋知衡一個瀟灑背影。

辦完手續離開醫院,路邊停著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一瘸一拐的於木勝貓腰望見駕駛位的宋知衡,熱絡喊聲哥,自作主張就把屁股往車裏送,還回頭催我快點上車。宋知衡要當免費司機我也不攔著,告訴於木勝我自己回家,我關上了後車門。

兩個輪子再快也快不過四個輪子,他們比我先到。我進屋時,於木勝正閑站在客廳中央,怪我不收拾房間。而宋知衡則坐在沙發僅有的空位裏,翻看隨手可得的唱片。

我誰也沒搭理,轉戰廚房。於木勝叫喚句中午吃什麽,緊跟著進來,虛掩房門。

“姐,你好陰險!”他靠著流裏台,忿忿不平地道,“我以為你全告訴知衡哥了,想說服他和我統一戰線,結果弄巧成拙,他本來不知道也知道了。”咬口我剛洗淨的黃瓜,他囫圇接著道,“姐,你太壞了!自己不好意思開口,就借我的嘴……”

“中午吃炸醬麵。”我打斷他,“別跟我眼前蹦躂,出去待著。”

於木勝沒挪窩,不高興地抗議,“你要給知衡哥吃這個,我就自掏腰包,請他出去吃。”

“我沒說有他的份兒。”

“姐,你也太絕情了。”於木勝不依不饒,“好歹你沒回來的時候,都是知衡哥幫我跑前跑後,安排手術病房。你不該人家吃頓飯啊?”

我挑眉,“他還用親自跑腿?”猶豫數秒,關掉水龍頭抹幹手,“走吧,我請你們。天冷,吃火鍋怎麽樣?”

於木勝雀躍,一路歡呼蹦出廚房。

工作日中午時段,火鍋店食客不多,冷冷清清。

於木勝一口一口知衡哥喊得熱情如火,問東問西嘴沒停過。好幾次想把話題往我身上扯,稍露苗頭,我就在桌子底下毫不客氣地踹他一腳。其餘時間,我隻顧埋頭苦吃,和對麵的宋知衡幾乎沒有交流,連眼神對視也少之又少。他話不算多,聊了些無關痛癢的留學經曆和海外見聞,談不上有趣。

吃完飯,回家路上於木勝和宋知衡的交談仍在繼續,聊得都是些醫藥行業的相關熱點話題。我聽不懂,故意落下腳步,跟在他們身後。期間接到唱片公司的電話,音樂總監約我明天下午見麵。耽誤了幾分鍾,又比他們晚一些進家門。

宋知衡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自在悠然地回到老位置接著翻唱片。蹦躂半天的於木勝打著哈欠回房睡覺,門縫裏給了我一個賊溜溜的眼色。我當沒看見,也沒多費口舌攆人,無視其存在就是對宋知衡至高的禮遇。

受不了滿身火鍋底料味,我換衣服從房間出來,宋知衡還沒走。正在打電話,抬眸看見我,他低低道句你好好休息,便掛了線。我可以肯定,那必是一通徐墨瑾報平安的電話。沒準還因為宋知衡不在身邊陪伴,氣若遊絲地抱怨了一番。

既然如此,該馬不停蹄趕回醫院去吧。可宋知衡似乎並沒有離開的意思,離我半米之遙,手插褲袋筆直而站。

“你還不走?”我奇道。

“我在等你忙完,給我時間解釋。”他不急不緩,極具紳士風度地柔聲詢問,“你忙完了嗎?”

“沒有。”

我扭頭回房間無事找事。泛泛聽過國內外各大榜單的打榜歌曲,把新寫的旋律重新潤色,又抱著吉他對坐窗前發呆……

一晃兩個小時過去,我再出房間,宋知衡半側在沙發裏已經睡著了。雙臂交疊,一雙長腿卡在茶幾與沙發之間,有點委曲求全的睡姿。我無意窺視宋知衡的睡顏,站著沒動,隻是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很快留意到他眼底的青黑和腮邊冒尖的胡茬。

心房某處倏地像冰山融雪,化開一角。

這時於木勝躡手躡腳來到身旁,將手裏的薄毯硬塞給我,又指指自己房間。我會意,沒多糾結,用行動承認自己心軟,幫宋知衡蓋好薄毯,來到於木勝房間,輕合攏房門。

“姐,明明還喜歡知衡哥,我想不通你幹嘛要和自己較勁。”於木勝神情困惑,甚至略顯急躁,“我覺得知衡哥離開幾年,像把你的靈魂也一起帶走了。”

這比喻過於森然,我抵著門調侃:“合著這幾年是個僵屍在供你吃穿?”

“差不多吧。”於木勝擰出幽怨的八字眉,抱怨道,“你再不談戀愛,小心更年期提前,未老先衰。你不想和知衡哥複合也行,我看子珫大哥也不錯,就是他妹性格差點……沒關係,反正她不是你的對手。”

我聽得直笑,“於木勝,你是不是特擔心我嫁不出去變老姑娘?”

“對啊!”他挺胸抬頭,繃緊麵皮故作老成,“身為老於家的長子,我有責任為我姐姐找一個好的歸宿。”

“身為老於家長子,你不覺得你應該順利完成學業,替老於家長臉嗎?”

“姐,要不咱們各退一步。我不退學改休學一年,你讓我跟著子珫大哥出海跑船。一年之後,我一定回來完成學業。你看行不行?”

對上於木勝期待渴求的眼神,打擊他的話到嘴邊變得柔軟了許多,“事情沒你說的那麽簡單,不是你想跟就能跟著去的。複學手續還是要辦,我會去征求柯子珫的意見。”

於木勝大喜,“姐你說話算數!”

“算數!”

一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跑船回來,於木勝究竟能不能安安心心讀完大學,恐怕連他自己也未嚐知道。即便能順利畢業,他會不會又蠢蠢欲動,想往再次踏上甲板,更是無法預測。

我是該強勢到底,從源頭斬斷於木勝出海的念想?還是該給他一次自嚐甘苦的機會?

腦子有點亂,站在房間門口,麵壁似的多想了會兒也沒得出滿意結論。刹那,莫名感到背後有一束目光,我立即轉過身,視線直直落入宋知衡一雙如墨的黑眸。心思在別處,我竟一時忘了他還在我家,四目相對中有幾秒的恍惚。好像初醒惺忪的人是我,而不是看起來神清目明的宋知衡。

我尚在發愣,他先莞爾一笑,掀起薄毯一角,“謝謝。”

“不客氣。”我有些敗給他的執著,想了想,上前道,“我給白正非訂的生日禮物到了,在順益路琴行。你這麽閑,送送我?”

他痛快說好,卻沒有動。

我皺眉,“還不走?”

“腿麻了,扶我一下。”他聳聳肩,伸出手。

我沒多想,拉宋知衡起身。一牽一拽,他順勢就把我圈進兩隻手臂之間。我怒目,手肘抵上他的胸膛,硬擋開一小段距離。他又緊了緊雙臂,低下頭,朝我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淺笑。

“走不了,再站會兒。”

“……”

“你的手好涼。”

指尖碰到他的脖子,我改握成拳,口氣比手更涼,“你打算抱多久?”

“這取決於你肯讓我抱多久。”他加深笑意,唇角舊傷口泛出淺淡肉粉色,“於木朵,我一點也不閑,剛進公司,有很多東西要學,很多事要做。”

聽起來像在發牢騷,透著點撒嬌討關愛的意味,比近在咫尺的距離更親昵,更曖昧。他的擁抱,他的聲音,乃至微笑時左邊唇角略高的弧度,都熟悉得仿佛從未曾走遠,或許前一天,前一秒,就在我眼前鮮活出現。

可化了一角的冰山,仍是冰山。

我垂下眼,冷淡回應:“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取禮物。”

“答應了,不能反悔。”宋知衡改牽起我的手,走出幾步又回過頭,“外麵風大,加件衣服吧。”

“不用,我不冷。”他要脫大衣,我得以收回手插進口袋,“省省吧,我不會穿的。”

沾染他氣息的衣服太燙,冰火不容。

3. “有人很關注我的感情生活,我必須逢場作戲。”

順益路琴行一條街在音樂學院附近,需穿城而過。四點多鍾,天已經暗如晦夜。風雪交加的惡劣天氣造就糟糕透頂的交通狀況,宋知衡的車堵在環線高架上寸步難行。環顧左右,全都是一張張焦慮又不耐的臉孔,玩手機解悶的居多。

寫歌需要絕對安靜隔絕的環境,我常常不開手機,沒養成低頭族的習慣。打電話通知琴行熟人,可能會晚到一小時左右後,我百無聊賴地坐了會兒,煙癮發作。

“開下門,我出去抽根煙。”

宋知衡往外望一眼,“不安全。”從手邊置物匣裏拿出盒薄荷糖,“忍一忍,吃這個。”

塑封還沒拆,我晃著擦擦響的小鐵盒,問:“特意給我準備的?”

他應了一聲,辨不清承認或否認,又抽走鐵盒拆封,再遞給我,“‘吸煙有害健康’這句話煙盒上有,你天天看,不用我提醒。”

抿一粒清涼薄荷糖,我隻手托著腦袋,斜斜覷向宋知衡。堵車的時間難消磨,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瞎聊唄。

“有段時間常熬夜,抽煙能解乏,抽習慣了戒不掉。”我說。

他側身,“我習慣喝咖啡。”

“你也熬夜?”

“學習。”

也對,高中時期宋知衡就是用功向學的資優生,輔導我功課時,更是嚴苛到我常常想撂擔子走人。可我舍不得走,無比珍惜與他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甘願聽天書,隻為膚淺地多看看他堪稱完美的俊臉。

現在的宋知衡,當然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更英挺的五官與更成熟的氣質相得益彰。不覺審視現在的自己,太頹太喪,女性魅力稀缺,也隻剩下裹在黑白灰中性化衣著裏的好資本。

我仍舊吊著眼尾,漫不經心地斜睨宋知衡,“喂,你想和我上床嗎?”

他蹙眉,一瞬不瞬凝視著我,沉默數秒後說:“想。”

爽快!成年男女天性自由,我也不必假裝對宋知衡沒遐想,颯颯笑道:“行,改天有空約。”

他沒笑,車內光線昏暗,顯得臉上神色意味不明。

“你就是這麽約炮的?”

“對啊。不過要遵守遊戲規則。活好戴套,過程不閑聊,事後不聯絡。”

他這回笑了,手臂搭上我的椅背,整個身子轉過來與我麵對麵,聲音低沉,“如果技術好到讓你回味無窮,也不聯絡?”

我抬高下巴,挑剔道:“那要看好到什麽程度。”

宋知衡不再說話,俯身吻住我的唇。半咬半啄短暫流連,再**浪潮層層翻卷,像

野心勃勃的將,又像溫柔纏綿的獸。

艸,沒白接受腐朽開放的資本主義國家教育,吻技大漲!

我也不甘示弱,發狠地與他展開一場唇舌之戰,沒有硝煙,隻有荷爾蒙的碰撞。

如果重逢時刻,我落向宋知衡的拳頭是積鬱七年的怨恨,那麽今天的這個吻,則傾注了我過往全部的思念與愛戀,無所保留。

我曾深愛他,謹慎又磊落,嚴肅又活潑。

後麵車輛鳴笛,宋知衡結束熱吻但沒離開我的唇,輕貼著若即若離,“於木朵,我準備薄荷糖,不是為了勸你戒煙,是為了吻你。”

說完便重新坐正,發動車子迅速上路。我的視線仍膠著在他的英俊麵龐,指尖不禁拂過自己濕潤的嘴唇,似回味,似遊離。

一個動情的吻,一句動心的話,那個會害羞臉紅的宋知衡早已不複存在。

我需要時間冷靜,胡亂抓了把頭發,強將視線扭轉向車窗外。

“回國前,徐墨瑾聯係我,說她懷孕了,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希望通過我找家保密性強的私立醫院做手術。”

也不問我想不想聽,宋知衡的解釋毫無破綻,而且字裏行間隱隱透著對徐墨瑾的生疏。假使他的解釋可信,他姑姑當年那句“兩人共同赴美留學”豈不是變成假話。也許隻是巧合,正好被他姑姑加以利用,輕而易舉地摧毀掉我的愛情。

我沒看他,問:“孩子是誰的?”語病,宮外孕怎麽可能會有孩子。

“不清楚。”

“她很信任你。”

聽出我語氣裏的譏誚,宋知衡聰明,沒做聲。

顯然,他辜負了徐墨瑾對他的信任。隻要我願意,大可以到剛經曆手術之痛的徐墨瑾麵前,大肆嘲弄一番,再順便炫耀宋知衡對我的過度信任。又或許,得知我和宋知衡重逢,徐墨瑾早做好了,我會從宋知衡口中獲悉實情的準備,那天見麵她想自己先說的,我沒給她機會。

傲慢的人從來不允許自己處於被動的劣勢。現在回想徐墨瑾那天的話,其實更像是亂掉陣腳後的倉促應對,可信度還真是不高。我當時信了,大概也是為了和宋知衡徹底了斷,急於尋找一個強有力的理由,使自己更果斷。

“我不介意你說我不守信用。”宋知衡像會讀心術,開口的時機也選得精準,“我隻介意你誤會我和徐墨瑾的關係。”

我扯扯嘴角,“你別告訴我,這幾年你一個女朋友沒交過。”鬼才信,靠自悟就能悟出高超吻技。

“交過,不止一個。”他倒坦**麵不改色,語氣平常像在談論天氣,“有人很關注我的感情生活,我必須逢場作戲。”

“聽著有點身不由己的意思。”還有陰謀的味道,我沒說出口。那太複雜,我不願深究。

宋知衡不置可否地笑笑,敏銳地轉換了話題,問我於木勝複學的事,需不需要他幫忙。

我肯定道:“不用,我能解決。”

“為什麽讓他學醫?”他目視前方,仿佛隨意發問。

單純憑直覺,覺得學醫有前途,和宋知衡的背景沒半毛錢關係。我正想這麽回答,後麵突然傳來一聲悶響,車身往前一搡,被追尾了。

靠邊停宋知衡下車,我沒動,透過側方後視鏡望出去。追尾的是一輛轎跑,車主是個美女,和宋知衡照麵,腳步頓了下。戲劇性的相遇特適合俊男美女,我隻覺出門不利,不得不再次電話琴行,不知會耽誤多久。

出乎意料地,幾分鍾後宋知衡坐回車裏,沒開口先遞給我一張便簽紙。娟秀字體寫著一個名字“鍾靈”和一串手機號碼。

我不明白宋知衡的用意,捏著紙條,不解地對向他。

“她嫌麻煩說私了。我最近可能會去印度出差,把你的手機號留給她了。”他理所當然地道。

靠!不用問,一定又是於木勝那吃裏扒外的臭小子,擅自把我的號碼會給宋知衡。

隨手扔掉紙條,我不爽,“你還真不見外,為什麽要我幫你處理?”

美女駕車從旁經過,故意放慢速度朝我們車裏望。可惜宋知衡沒看到,慢慢撣著發頂和肩頭的碎雪,似乎心情不錯,麵帶微笑。

“我在創造條件和你保持聯係。”

“……”

我被他直言不諱的坦率噎得說不出話,瞪圓眼睛盯著他好一會兒。意識到如果繼續追問為什麽,有可能令自己更無從招架,我選擇緘默不語,用沉默的力量結束這個敏感話題。

宋知衡卻好像並不打算就此結束,笑著問:“不問問我為什麽?”

我搖頭。

紅燈停車,宋知衡側首,似真似假地道:“因為我想和你上床,但不想跟你約炮。懂嗎?”

我鼻子裏哼笑兩聲,裝傻,“不懂,你也別解釋。”

他笑意更濃,好似我講個了很好笑的笑話。笑夠了,他的眉目變得格外舒展,像是重壓得以紓解,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你打算送Caesar,”話音稍頓,宋知衡改口問,“白正非什麽生日禮物?”

“黑管。”

白正非最近兩年癡迷黑管,本命年的生日,我希望能送他一支最好的黑管——提前整整一年從智利訂購,出自世界著名黑管製造大師路易斯羅西之手。

價格不菲,但為了白正非,我認為值得。

“他告訴我,你們第一次見麵是在一間酒吧。”宋知衡單手握方向盤,說著話另一隻手輕碰了碰我的手背,而後調高空調溫度,繼續又道,“你不肯唱客人點的歌,也不肯罰酒,大發脾氣差點和客人鬧翻,是他幫你解的圍。”

他的體貼表現得太自然,我都來不及設防,瞬息走了神,眨眼就忘了他剛剛的話。忘就忘了吧,我沒有追問一沉默,宋知衡也再未開口講話,專心行車。

彼此無話帶來的安靜,反令我自在,突然又隱隱感到不安。《低俗小說》裏有一句對白——當你可以跟一個人不說話,分享片刻寂靜,且不會覺得尷尬,那一刻你就會明白,你遇到了對的人。

時過境遷,宋知衡,你還是那個對的人嗎?

4. “買的?” “撿的。”

路上耽擱太久,順益路的琴行大多已歇業,唯有“歐歌琴行”卷閘門半降,仍亮著燈。宋知衡接通電話臨時有事,我道聲謝謝但沒說再見,獨自下車。送來送去實在沒有必要,臨門我頓足,宋知衡筆直立於車旁正衝我謙謙微笑,仿佛早知道我一定會回頭。

幾次見麵,盡管我努力保持一顆平常心,舉止間仍會流露出些微生硬與慌亂。而宋知衡卻始終顯得四平八穩,好像重逢後的每一幕都在他預料之中,按照他所預想的發展一幀一幀向前推進,並最終將迎來他所期望的結果。

我變得有些害怕,怕自己的動搖越演越烈,怕宋知衡點一把火令我死去的愛情浴火重生,怕有人愛我就會有人恨我,而我的愛恨又該何去何從。

踏進琴行,我先拉著歐陸貓在牆角,悶著頭狠狠抽掉幾根香煙。白霧繚繞間,他也麵目陰沉,心事重重的樣子。我不用問,也略知一二。

白正非和歐陸早年同屬一個樂隊,在地下搖滾界頗有名氣。後來被唱片公司相中欲簽約,卻因音樂理念不同造成樂隊解散,成員分道揚鑣。白正非投身最被不齒的流行音樂圈,歐陸輾轉組過幾支樂隊,不溫不火,隨著搖滾樂的沒落,心灰意冷再難成氣候。

從樂隊的好哥們到避而不見的陌路人,嫌隙深重,當然不會僅僅因為音樂理念不合。兩個男人反目成仇,最大的心結往往源自於女人。

其中細節,我了解不多,白正非片字未曾提起,隻聽歐陸一次酒後吐真言。正當年的白正非和歐陸同時愛上了一個女孩,最後卻誰也沒有得到她。兩個人鬧翻發生在白正非25歲生日那天,大打出手之後將選擇權交給女孩,她竟猶豫,遲遲不能作出決定。

當時場景,想必兩個男人都始料未及,輸贏不見分曉,誰也沒法給誰一個痛快。各自心懷隱痛,即便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圈子也不大,時至今日他們依舊絕不給彼此麵對麵的任何機會。

默不作聲抽完煙,心事仿佛也隨白煙散盡,我和歐陸都不是健談的人,對視一笑,回歸正題。

頂級黑管果然名不虛傳,燈光照耀下,散發出黑曜石般的光芒。細節之處無不彰顯大師風範,猶如一件值得永久珍藏的精美藝術品。更令人驚喜的是,管身鐫刻有白正非的花體英文名,可見歐陸的用心。

妥善收好黑管,我問:“多少錢,我轉給你。”

歐陸不加猶豫地搖頭,“不用。”

“那不行,是你買的,你就親手拿給他。”我想了想,將琴盒推向他,“後天晚上八點,‘靜空’。”

他又推回來,“算了,我送他不會收的。”

“圈子裏有本事訂購到定製款羅西黑管人沒幾個,白大叔不可能不知道是你的功勞。”再多講就是為難歐陸,我沒再推讓,“禮物我負責送。你來,錢咱們AA,不來,算我的。”

他含糊不清地勾勾嘴角,沒表態,“有朋友辦了個吉他社,想找幾個技術過硬的老師,男的,最好體麵點,你有介紹嗎?”

“男的有,體麵的不多。”我誠實道。

“這年頭,是不是幹什麽都要看臉?”歐陸置喙多於疑惑,“有句話好像說,當你開始不理解這個世界的時候,證明你已經老了。”他耙耙長發,抓起手邊貝斯,長指掃動撥得漂亮極了,嘶啞唱道,“可我他媽的還是要繼續保持懷疑,保持憤怒。”

陰寒的傍晚,街道清冷,琴行裏傳出歐陸孤獨的歌聲,像悼念一個輝煌時代的消亡,也像訴說身處全新時代的迷惘。

我站在街邊,盯著黑色轎車發了會兒呆,也有片刻迷惘,不確定宋知衡是否離開。四下環顧並不見他蹤影,我皺著眉拉開車門,車鑰匙赫然插在鎖孔內,那張留有美女姓名和手機號的便簽紙則安靜地躺在座椅內。

有錢就是任性。他就這麽無所顧忌地把豪車停放路邊,自作主張地留給我幫他處理追尾事故。

“有約,送我一程?”

身後響起歐陸的聲音,我沒猶豫,“上車。”

“買的?”

“撿的。”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坐進副駕。我問去哪裏,他報上一家知名私房菜館,再無多話。

隨手點開車載音響,還是那張季維方的唱片,唯一一首由我作曲的歌被設定成循環播放。這是我碰壁無數後,第一首被唱片公司采納的歌,也是我第一次嚐試從自己的戀愛體驗裏獲取靈感。

宋知衡的直覺,無疑敏銳到令人膽顫。

原本與流行音樂絕緣的歐陸似乎也聽出些端倪,幾番側目,終於問:“追求者送的吧?”

我後知後覺關掉音響,顧左右而言他,“定製款的羅西黑管多少錢?”

“我不清楚。”見我投去不解目光,他繼續道,“我也沒那麽大能耐買到定製款。”

“所以另有其人?”

“嗯。ta幾次親自登門拜訪,用誠意打動了大師。”

我聽不出歐陸口中的ta是男是女,但一定和白正非交情匪淺,不由便想到那個曾經的女孩。沒有追問歐陸要見的人是否是她,我忽然意識到,這份禮物的重量不是我能承載的,不應該經我之手送給白正非。

“陸哥,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他抬手打斷,“你送。如果要去,我不會一個人去見白正非。”

“好,我懂。”

三個人的愛恨糾葛,三個人幹戈玉帛。

酒香不怕巷子深,知名私房菜館地處城南古巷,路窄弄堂深。送完歐陸原路返回,一輛白色商務車迎麵開來,我停車避讓。商務車緩慢經過時,後車窗降下幾厘米,裏麵露出一雙淩厲的雙眼。

轉瞬之間的四目相對,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