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幹了,我就答應你。”

白正非37歲大壽,“靜空”閉門謝客,被季維方帶頭裝點一番,派對氣氛營造得紅紅火火。壽星公人緣好又喜歡熱鬧,來者眾多呼朋引伴,其中有我叫不上名字的圈內熟麵孔,可真正相識的寥寥無幾。

音樂曼妙,燈光旖旎,美酒加持後的紅男綠女放肆搖動著靈魂。他們也許並不認識今晚的主角,隻為享受數小時的集體狂歡,簡單純粹。

白正非手持酒杯,倚靠吧台,帶著喜聞樂見的笑,如同一位俯視眾生的超然行者。我則無福消受季維方的好意,躲到吧台後主動請纓幫小武調酒,圖一個喧鬧裏的清靜自在。

季維方言出必行,真帶來兩位帥哥供我“**”。迫於她的**威,我給足麵子分別單聊幾句,生不如死。

一個是某新晉搖滾樂隊的主唱,端著副全世界都欠艸的酷拽表情。見麵第一句話,“在我們搖滾圈,男人為搖滾獻身,女人為男人獻身”。一個自稱先鋒派畫家,張口閉口杜尚波金斯,侃侃而談無絕期。我不得不打斷他,杜尚波金斯我不認識,隻認識杜蕾斯。

話不投機半句多,主唱和畫家當機立斷轉移戰場。美女如雲,總能找到願意被他們泡的那杯茶。

宋知衡沒有來,歐陸和那個曾經的女孩也沒有來。

“等人?”

我從門口方向收回視線,不答隻笑,“大叔也在等人?”

白正非大方點頭,輕拍身旁琴盒,“謝謝你們的禮物,我很喜歡。”

言下之意,他清楚知道我隻不過是“借花獻佛”。

碰杯,我問:“他們不來,你會失望嗎?”

“你呢?”他反問。

“大叔,不一樣。”

“沒什麽不一樣。”白正非轉過身麵對我,晃動玻璃杯裏的冰塊與酒,“口感再不同,都是酒,會醉。”

我看著他仰頭自飲,“大叔你今晚有點反常。”

拆禮物時,他婆娑黑管良久,並沒有太多麵部表情變化,反複遊走的指尖卻仿佛在無聲書寫心底對白。眾人力邀他演奏一曲,他遂拒絕,玩笑般道,這麽好的一支黑管,他隻想演奏給一個人聽。眾人再追問幸運兒是誰,白正非沒有回答,端著酒杯來到吧台,將自己置身歡樂天地之外,麵帶微笑,像在等誰。

“Jane打電話,說晚點到。”

白正非像指點迷津,我一聽了之。不久前看到一通陌生號碼的未接來電,還有一條同號碼發的短信——“有飯局,十點到。宋知衡”。宋知衡向來守時,不管做什麽都會告知具體時間,且從不會出現偏差,身體裏就像擺著一座永遠精準無誤的時鍾。

短信和電話我都沒有回,不知道該說什麽。

即便麵對我最無設防的白正非,談論到宋知衡,我也無話可說。

“公司新簽的歌手聽過我的小樣很喜歡,希望我能做她新專輯的製作人。”她是公司全力打造的新人,第一張專輯就交給我這個完全沒有製作經驗的人來做,我想一定與白正非有關,“公司能同意,大叔,是你開口授意高層的吧?”

白正非挑眉,“怎麽,對自己沒信心?”

“有,也怕做不好,丟你‘金牌製作人’的臉。”

昨天見麵,音樂總監言辭鼓勵居多,但我感覺得到,他懷著保留意見的觀望態度。論資曆,我的確差強人意,所以更應該珍惜這次難能可貴的機會,以此證明自己的實力。越重視,心態反而越容易產生波動。

“音樂圈需要注入新鮮的血液,她是新人,你也是新人,也許能碰撞出不一樣的火花。”白正非豎起四根指頭,“大叔送你四個字,‘舉重若輕’。想做出一張打動人心的唱片,你自己先要走進歌手的內心。”

我點點頭,“公司下周安排我和她見麵。”這才是最頭疼的第一關,我不好意思地抿唇,“大叔,我不太擅長和人打交道,隻怕……”

“朵兒,你的小冤家又來了!”

話沒講完被季維方打斷,對上我疑惑的眼神,她聳聳肩往旁邊一閃,讓出身後一副濃妝豔抹夜店打扮的柯子璜。

小姑娘不說話,誰也沒放在眼裏,徑自坐上高腳凳,朝小武打個響指,熟門熟路地張口點酒。我示意小武不要動,隨即遭到她一記厭煩的白眼。

“我不是來聽你訓話的,這裏是酒吧,我喝杯酒坐會兒就走。”

想起上次見麵,我下意識地朝門口望了眼,“柯子璜,你又遇到麻煩了?”

“沒有啊!”她像故作輕鬆,隨著音樂晃動起身體,得意地笑,“反正我遇到天大的麻煩,你也會幫我擺平,因為你欠我的。”

我淡淡道:“所以你一聲不響拿走我的錢,也不覺得是在偷竊。對嗎?”

那晚柯子璜在我家借宿一夜,隔日清晨不告而別,我錢包裏的現金也跟著不翼而飛。我考慮很久,不願把事情鬧大,沒有告訴柯子珫。他飄在海上,除了打電話教訓一通柯子璜,也別無他法。

“拿你幾個小錢怎麽啦。”柯子璜臉上沒有絲毫悔意,“我哥幫你那麽多,我又被你害的不能讀舞蹈學校。你不該補償我,報答我哥嗎?”

“當然要報答啦!”不等我開口,季維方笑容可掬地插進話,“俗話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她以身相許嫁給你哥哥,做你嫂子,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可以補償你一輩子。小妹妹,你說好不好?”

“不好!”

和長袖善舞的季維方比嘴皮子功夫,柯子璜還太嫩。嗖地站起來,瞪大眼睛與季維方對峙,她語塞半晌,最後氣鼓鼓地撂下句,“她才配不上我哥”,轉身奔進舞動人群中扭臀擺臂,大跳特跳。

“嘖嘖,被小姑子嫌棄了。”季維方說笑歸說笑,眨眼便正色道,“那小丫頭挺野,你盯著點。剛才冒冒失失衝進來,像是又惹事兒了。”

“嗯,我明白。”

人美條順,舞姿性感,朝已成為視線焦點的柯子珫又睇去一眼,我有點頭疼。有隔閡,有距離,柯子璜不是於木勝,我能管教的方式有限,盯得再緊也隻是治標不治本。

我扶著額頭歎氣,隻聽季維方叩叩敲響台麵,斜著眉眼,熱切道:“喂喂喂,看那邊和白大叔說話的男人。身材長相我給九十分,另外十分留待觀察。”她輕佻地吹個口哨,“朵兒,別說我不照顧你啊,你要入眼,我就當沒看見。不然,我可……”

“他叫宋知衡。”

低頭看表,十點零九分。宋知衡應該是準時到達,我剛才注意力全部在柯子璜身上,所以沒有發現。似乎感覺到我和季維方的兩道目光,宋知衡側首,向我們露出自然從容的微笑。

“靠,笑容完美,加五分。”季維方落落大方朝他揮揮手,忽的扭過臉,驚訝道,“哎呦我去,他是你的初戀男友?!怪不得誰也看不上甘願做女尼姑呢,感情品味早就被養刁了。”

我閑散抱著胳膊,“如果是先前的搖滾樂手和先鋒派畫家,我確實寧願做女尼姑。”

“這會兒你可不能當女尼姑,逢場作戲會嗎,我去把他們叫過來。”

不等我回絕,季維方動作迅速,走出兩步又衝回來警告我,不許臨陣脫逃。我倒是想逃,沒來得及,宋知衡已先來到吧台前,坐到我正對麵的位置。

“喝點什麽?”我問。

“不用,謝謝。”

他像是工作完後忙赴飯局,又匆匆趕來,一身筆挺正裝與此刻鬆散喧嘩的氣氛,顯得格格不入。不喝酒,更是辜負了這麽美的夜,這麽陶然的時光。不過,不用我替宋知衡操心,很快就有酒送到他麵前,請他喝一杯。

宋知衡看都沒看一眼不遠處正靜候佳音的美女,推開酒杯,似真似假地對我說:“於木朵,我沒有妹妹,不存在‘姑嫂不合’的問題。”

我當玩笑,聽聽樂樂,沒有作聲。

“我明天去印度出差。公司和新德裏一家製藥集團達成戰略合作意向,我被派去打前哨戰。順利的話兩三個月,不順利的話也許半年。”他也不問我想不想聽,徑自不疾不徐地說著,“‘泰倫’以前一直走的是特色原料藥的道路,自從姑姑接手之後,開始致力於向製劑方向轉型。而印度是全球最大的……”

“宋知衡,你去印度出差是你的事,我不想知道。” 他的話太過莫名其妙,我聽不下去,“我出於禮貌隻能對你說,一路順風。”

“可我好像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宋知衡並沒被我急躁的節奏打亂,噙著柔軟的笑,繼續用低沉嗓音娓娓道來,“少喝酒少抽煙,不要熬夜。不要逞強,於木勝複學的事,我隨時願意幫忙。還有,不要不接我的電話。”

“好啊。”我滿上一杯黑方,笑著遞去,故意刁難道,“你幹了,我就答應你。”

宋知衡聲色未動,幹脆接過酒杯,喉結滾動一飲而盡。烈酒流淌入腹,他漸蹙眉頭緩了片刻,似已有幾分醉意,啞聲連連嘟囔著不好喝,手一鬆將酒杯磕倒在台麵上。

我一把抓起即將滾落的酒杯,忍不住問:“你酒量怎麽樣?”

他慢慢抬眸,唇邊暈開一抹迷離笑意,“很差。”

“再差也不至於一杯倒吧。”我提防道。

宋知衡盯著我,“這個你不用擔心。於木朵,你隻要說話算數就行。”

“我會的。”

2. “於木朵,你要出來,我就直接把你敲暈了扛走!”

“你敢!”

常年混跡酒吧夜店,我看得出宋知衡平時肯定滴酒不沾。一杯酒後整個人變得異常安靜,尋了個吧台邊角,手肘抵著台麵,腦袋靠著手背就那麽一動不動地坐著。我以為他睡著了,可每逢有人上前搭訕,不等開口,他總會先一步擺手,拒人於千裏之外。

空手而回的季維方見宋知衡老僧入定,生人勿進的模樣,也失去鬥誌,追問我是不是先下手為強,故意把人灌醉。

似乎也無法否認,我沒回答,算默認。

“你該問我,為什麽沒把那倆人帶過來陪你演戲。”季維方十指交疊墊著下巴,用一種似懂非懂的眼神打量我,“知道你初戀送白正非什麽生日禮物嗎?全手工鱷魚皮的琴盒,你送黑管,他送琴盒。你們這叫心有靈犀,還是婦唱夫隨呢?”

原來那天宋知衡問我送什麽禮物,目的就在於此。

“不說點什麽為自己辯解一下?”季維方笑意不明地又道。

“沒有你想的那麽曖昧。”不曖昧,但我們那天的話題很成人,還接了吻,我頓一頓,“你下周有空嗎,陪我去見神秘新人。你知道的,我怕生。”

“真沒勁,又來轉移話題這一套。”她笑嗔,拿起姿態,“雖然同公司,也存在競爭關係……不過呢,我還真想見見她。聽說是國外專業院校畢業,不光人美,還是個創作才女。叫什麽來著,挺雅一名兒,到嘴邊我怎麽想不起來了……”

季維方正偏頭思索,舞動的人群中驟然爆發出一聲驚恐尖叫,全場瞬間凝固,安靜下來。

一群氣勢洶洶的小混混不知何時擅闖進來,個個手持棍棒,麵露凶相。為首的男人左右張望,像在找什麽。白正非和顏悅色地上前交涉,他二話不說,大喝一聲“砸”,舉起手中的鐵棍就朝白正非麵門揮去。索性白正非反應機敏,險險躲開,可其餘的暴徒已如瘋狗一般,撒開蹄子狂吠亂咬。

一切發生得太快,人群在一兩秒的恍惚過後,陷入一片混亂。

小武高喝著他媽的敢砸場子,翻身躍出吧台。季維方也操起隻酒瓶,緊隨其後。我當然不能眼看著“靜空”任人糟踐,宋知衡卻突然出現,擒住我的胳膊,不準我出吧台。

“躲好!”

他寒著臉,語氣不容置疑,用力把我往吧台底下推。我不從,哪有朋友有難,我當縮頭烏龜的道理。

宋知衡麵色更冷,“於木朵,你要出來,我就直接把你敲暈了扛走!”

我怒,“你敢!”

“說到做到!”

他脫下西裝,拋給我,道聲報警,轉身衝入混戰之中。我從不知道以前那個文質彬彬的宋知衡,竟有些身手,輕鬆便繳下一隻鋼管用於防身。但他不主動出擊,救人才是主要目的,接連護著好幾個已嚇得六神無主的女孩脫離險境。

看到那些驚魂未定的女孩,我這才想起柯子璜還在裏麵,心頭一陣緊迫,再記不得宋知衡的警告。幾年夜場奔波,這種場麵我偶有經曆,並不害怕,很快便在一張掀翻的圓桌後找到柯子璜。人早嚇懵了,雙目呆滯,半天沒有認出我。

我熟悉“靜空”環境,知道斜後方直通衛生間,那裏相對安全。確定退路無阻,我硬拽起柯子璜就跑。剛至一半,身後橫生一股強大拉力,我被拖得踉蹌倒退幾步,未免摔倒,本能地鬆開了柯子璜。等站穩再轉身,她已經落進一個男人手中,像無力逃生的獵物般,被野蠻鉗製著。

猙獰麵孔看著有些眼熟,我很快憶起,就是那天對柯子璜意圖不軌的男人。

他一手野蠻地攫著柯子璜的長發,任由她哭喊不止,一手高舉半截酒瓶,揮舞著不準我靠近,一步一回頭地拖曳著柯子璜退向門口。我不敢輕舉妄動,一張嘴聲音就淹沒在嘈雜的空氣中,隻能被動地跟著他們。

情況緊急,我頭皮發麻根本想不到應對的法子,隻知道不能讓他們離開我的視線,更不能讓他們走出“靜空”的大門。

眼看離門口隻有幾步之遙,宋知衡忽然出現在側前方,慢慢向他們身後靠近。他朝我使眼色,示意我吸引住男人注意力,以免回頭被發現。時間不等人,幾乎沒有任何思考,我直接猛撲向男人,欲奪過他手裏尖銳如利刃的半截酒瓶。

變化突然,男人毫無防備有半秒愣神。宋知衡抓住時機,跨步上前出手鎖住男人喉嚨,同時一記左拳猛擊男人腰部。他失去平衡不得不鬆開柯子璜,後仰倒地,發出吃痛哀嚎。我忙伸手拉過癱軟的柯子璜,和她一同跌坐在地上。確定她隻是受驚過度,沒有皮外傷後,我才抬頭望去宋知衡,無聲地說了句,謝謝。

雙手攥拳的宋知衡,麵無表情與我對視,瞳孔中依稀燃著隱隱怒火。似乎是在責怪我不聽從他的警告,貿然行事害自己陷入危機。現在也不是解釋的時候,我平靜收回視線,脫下外套披在瑟瑟發抖的柯子璜身上。

四周好像突然之間安靜下來,我小心扶起柯子璜,這才發現,原本滿地呻吟的男人不見了,連帶他那些小混混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靜空”再度恢複平靜,隻餘狼藉遍野,如同被台風肆虐侵襲後的重災區一般。

一場突如其來的騷亂結束,躲的躲,跑的跑,萬幸沒有人受傷。季維方坐在小舞台邊沿,手裏夾著煙,疲倦地望著眼前一切。一腔心血轉瞬變殘垣,白正非卻出奇鎮定,領著小武和店員們有條不紊地收拾殘局。白正非問我有沒有事,我搖頭,他又瞥了一眼我身旁的柯子璜。

“我,我,我……”柯子璜被他有些嚴厲的眼神嚇得聲音顫動,驀地一定,像急於撇清自己一樣,指著我直叫喚,“找她賠!找她賠!我是學生沒有錢!沒……”

啪!

我揚手狠狠給了她一巴掌,“柯子璜,你現在知道自己學生了!你不是貪玩嗎,看到後果了吧,你還玩得起嗎?你得慶幸你不是我親妹妹,我不能把你怎麽樣。”她捂著臉欲辯解,我沒給她機會,愈加苛刻地道,“你說我欠你的,好,我現在就可以給你一筆錢去讀舞校,可你還考得上嗎?我隻對你說一次,不要把別人對你的虧欠當成你自暴自棄的理由!”

“我沒有自暴自棄!”柯子璜大喊,攤開手掌,“把錢拿來呀,我考給你看!!”

“等你考上,要多少我絕不賴賬。”

“好,咱們走著瞧!”

柯子璜抬腿就跑,我想追,卻見白正非臉色驟變,飛快跑向我身後某處。

我回頭,也一下揪緊心髒。剛剛看起來還好端端的宋知衡,此刻已摁著胸口,斜倚牆壁喘息不止。再無暇顧及其他,我急衝過去,借著燈光漸漸看清,宋知衡從臉到頸滿是潮紅,**在外的手臂上泛出可疑的紅點。

“可能是酒精過敏。”白正非說,“走,送醫院。”

我和白正非一左一右架起宋知衡。他呼吸困難,眼底已經開始充血,還強打精神,艱難對我微笑,輕不可聞地說沒事。我瞪著眼睛,真想破口大罵,最終咬緊牙一個字也沒說,悔意已從心底悄然蔓延開來。

“不想睡,睡著看不到你。”

就近急診入院,宋知衡果然是酒精過敏,嚴重到喉頭水腫導致呼吸困難。急診大夫說,搶救不及時,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一劑抗過敏針劑打完,他的情況略有好轉,又被送進輸液廳,吊上輸液袋,暫時留院觀察。

“靜空”還等著白正非回去主持大局,我送他,彼此察覺到對方都有話要說,兩個人靜靜站了會兒,誰也沒有先開口。

“大叔,對不起。”柯子璜說的沒錯,她是學生,該由我負起責任,“今晚的損失我會想辦法……”

“算了。”白正非擺手,很是輕鬆地笑著道,“就當是活動活動筋骨,證明我還不算老。37歲生日過得值。”

我也跟著牽動嘴角,“過得值錢吧。明天我去幫忙。”

“有人比我更需要你幫忙。朵兒,別嫌大叔囉嗦,你和Jean的往事我不清楚,隻看得到現在,他對你很用心。”

我所認識的白正非有大把的感情故事,可從不屑於做感情顧問。而對於我和宋知衡的糾葛,他卻特別在意。我明白他關心我,除此之外,似乎還有些別的什麽原因。我感覺得到,但猜不透。

沒得到回應,白正非拍拍我的肩膀,“進去吧,好好照顧他。”

我點點頭,轉過身又立刻轉回來,“大叔,你和他真的是在美國第一次見麵嗎?”從踏進急診室到宋知衡病情穩定,白正非顯得比我想象中更關切,“你們是不是以前就認識?”

他被我唐突的發問逗樂了,“不要瞎猜,我們確實是在波士頓認識的。”

找不到隱瞞的理由,白正非的回答打消了我的疑慮。送他離開醫院,我接到季維方的電話。柯子璜已經被她接回家安頓,很聽話沒胡鬧,她讓我安心照顧宋知衡。

淩晨三點,醫院才像是真正的不夜之地,偌大的輸液廳燈光如白晝,人來人往。

我和宋知衡坐在最後一排,他閉著眼,麵部紅潮褪去,手臂上的紅疹仍粒粒分明。輸液廳裏並不暖和,嗡嗡作響的空調像個擺設。我想幫宋知衡挽下襯衫袖,剛伸手就被他反握住。來的匆忙,兩個人都沒穿外套,手指一樣的冰涼。

他緩慢睜開眼睛,想說什麽,我卻率先移開目光,看去牆上壁掛電視——深夜連續劇,隻有畫麵,沒有聲音。

“抗敏藥的副作用是嗜睡。陪我聊點什麽吧,不然我會真的睡著。”

宋知衡的聲音裏糅合著困意與笑意,我仍盯著電視,“想睡就睡。”

3. “不想睡,睡著看不到你。”

“我不知道聊什麽。”他的甜言蜜語總是來得猝不及防,我能穩定心房,就無法思考該說什麽,張口道,“有人說要敲暈我扛走,結果倒被我扛到醫院掛急診。”

“我沒想到這麽嚴重,以前最多出兩天疹子。”他矮了矮身,膝蓋抵到前排塑料座椅,含笑與我平視,“抱歉,讓你擔心了。謝謝。”

該說抱歉和謝謝的人,應該是我。

話到嘴邊又改頭換麵,“你什麽時候發現自己酒精過敏的?”

“剛到美國的時候心情不好,想試試借酒消愁,可惜不成功。”像在與睡意抗衡,宋知衡離開椅背側過身,“你呢,試過嗎?”

我想了想,誠實作答:“試過。柯子珫教我的。”

老媽和宋知衡相繼離開後的第105天晚上,出海歸來的柯子珫帶著我伶仃大醉了一場。神奇的酒精賦予給我前所未有的清醒,我原本想不清楚的種種,糾結不放的種種,有如劈開混沌造區宇,令我豁然開朗。

“柯子珫……”宋知衡淺聲呢喃,忽問,“那個女孩的哥哥?”

“嗯,也是我老爸的徒弟。”留意到他舔嘴唇,“口渴?”

“有點。”

“我去倒杯水。”

“於木朵。”他沒有鬆開我的手,想說什麽啟齒又停頓半秒,隻道,“溫的,謝謝。”

飲水機在走廊角落。有臨產的孕婦被人簇擁著推進來,幫不上忙幹著急的丈夫慌慌張張,撞了我打翻紙杯,亟亟道歉,不顧滿身水漬,又追上去。我再倒杯溫水回到輸液廳,宋知衡終是抵不過藥力,已歪著腦袋沉沉睡去。

默默坐到輸液袋見底,我喚來值班護士拔針,宋知衡才醒。見過大夫,確認他再無大礙隻需按時服藥,我們走出醫院,天邊已翻出一線魚肚白色。

晨光若隱若現,今天將會是個難得的豔陽天。

“送你?”宋知衡深吸口清冽的空氣,問。

“還是我送你吧。”我抱緊胳膊,跺了跺腳,“餓嗎,先吃點東西?”

他很自然地伸手擁過我的肩,“天太冷,去我家,你做給我吃。”

“不行。”我當即否決,轉念又覺不能對個病人太生硬,“去我家吧。”

他開懷而笑,爽快道:“好。”

直到坐進出租車,我反應遲鈍,才想明白中了宋知衡的圈套,再計較,為時已晚。

重逢後短短數天,宋知衡已經第三次來到我家。初來乍到時就不曾見外,到此刻更是發揮得淋漓盡致。徹夜消磨又紅疹未愈,他提出去於木勝房間小睡。我不便直接拒絕,迂回道,床單很久沒換了。他抬腿就往我的房間走,說睡我的床更好。我沒轍,徹底敗下陣來。

以前那個一本正經,連接吻都需要先征得同意的宋知衡,真是變得令人難以捉摸。適可而止的溫存,親近但不過於親密的小動作,總是拿捏得適時而得當,不給我拒絕的可能。

年少時的宋知衡能拔掉我身上一根根利刺,到現在,我自以為鎧甲堅不可摧,他好像依然能輕易找到最薄弱的地方。

也許不是他太強大,而是我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心冷如死灰。

簡單的清粥小菜端出廚房,於木勝恰巧開門進家。

“姐,你要是因為忙著為我準備豐盛的早餐,所以忘記昨天說好去學校接我回家……”看清我端著的早餐,他話音一頓,不滿扁嘴道,“清湯寡水,我決定不原諒你。”

“……”折騰一夜,我真忘的一幹二淨,忙騰出手去接他手裏的旅行袋,“對不起,想吃什麽,我馬上給你做。”

“不用。你就讓我這個沒人疼沒人愛的可憐孩子,躲被窩裏哭會兒吧。”

於木勝哀怨歎氣,推房門。想起宋知衡還在裏麵睡覺,我立刻閃身攔住於木勝,阻止他進房間。

他愣了下,“暴君,你居然連讓我一個人哭的權利也要剝奪!”

“小點聲,別把人給吵醒了。”

“吵醒誰?”他奇道,抻脖子望進房間,更困惑,“哪有人,姐你大白天見鬼了吧?!”

我回頭,果然空無一人,莫非宋知衡不聲不響先走了?

下一秒,隔壁我的房間門被拉開,宋知衡懶懶靠著門框,嗓音低啞地問:“可以吃飯了嗎?”

衣衫不整,睡眼惺忪。

“知衡哥……”於木勝由大驚轉大喜,兩隻眼睛放亮光,“姐,我決定原諒你!”

推開咋咋呼呼的於木勝,麵對宋知衡,我忍著極速下跌的心情問:“你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他半眯著眼似醒非醒,聽我咬牙再重複一遍,恍然,無辜地道,“哦,在你弟房間我睡不著。”

“不會吧,我的房間多帶感啊!”

於木勝高聲疾呼,我和宋知衡不約而同地用一種“你有毛病”的眼神懟回去。

於木勝是美漫鐵粉,房間牆上掛滿各種超級英雄的海報,蜘蛛俠,美隊,鋼鐵俠,金剛狼,死侍……連床單被套也不知從哪裏淘來的,印著巨大的小醜女頭像,浮誇又滲人。每次我進他房間,都感覺自己像被超級英雄集體圍剿的邪惡大反派。

所以,宋知衡的理由,我也深有體會,無從反駁。

經曆容易引人遐想的一幕,三個人再坐下吃早餐,氣氛不免顯得有些怪異。

宋知衡似乎感覺不到,細嚼慢咽吃相文雅。於木勝則蠢蠢欲動,亢奮表情全寫在臉上,很想追問細節又不敢問。我滿足他的好奇心,說宋知衡酒精過敏,需要休息。他依然忍不住,開始旁敲側擊向宋知衡打聽,昨晚白正非生日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想不想知道,昨天白天我去你們學校發生了什麽?”我受不了他過於旺盛的求知欲,潑出一盆冷水,“校領導已經同意撤回你的退學申請書。明天你就給我乖乖回學校上課。”

“不可能!”於木勝重重摁下筷子,站起身,“怎麽可能那麽容易?!”

“我告訴你們校領導,你隻是一時衝動私自退學,沒有征得家裏人同意。”

“我不是一時衝動!”

於木勝像忘記自己的腿還沒完全康複,急匆匆衝回房間,片刻又氣哼哼地衝回來,將幾張紙質文件證書甩在桌麵上。

“姐,你看!我不是隨便說說,更不是一時衝動。”

值班水手培訓證明,專業培訓合格證書,甚至海事局船員管理部門簽發的船員服務簿也辦好了。

這意味著,隻要有航運公司願意和於木勝簽約,為他辦理海員證,他就可以上船進行為期六個月的見習。見習期滿拿到適任證書,他便成為了一名真正的海員。

我很震驚,不是因為於木勝瞞著我早有準備,而是據我說知,從參加培訓到辦理海員服務薄,期間費用少則數千,多則上萬。

“你哪兒來的錢?!”

麵對我一針見血的嚴厲質問,於木勝像漏了氣的氣球埋下頭,囁嚅道:“借的。”

“管誰借的?”

“維,維方姐。”吞吞吐吐交代完,他立刻又像打了雞血一樣挺起胸膛,振振有詞,“姐,是我求維方姐一定要幫我的。一人做事一人當,欠她的錢我一定會還。我想讓你看看,我的決心!”

這就是考上名校曾令我引以為傲的好弟弟,我氣極反笑,“行,於木勝,你好樣的。”

不想用回以前簡單粗暴的解決辦法,我更不能當宋知衡的麵,給於木勝難堪,當務之急先平複自己的情緒。忍下滿肚子的怒火,我丟下他們倆,奪門而出。

4. “但我失去過最親的家人,也失去過你。”

昨夜多事而漫長,精神體力消耗超支,我沒有走遠,坐到小區中庭長椅上抽煙,一根接著一根。

也許我此刻的樣子太頹廢,引人側目。尤其落進送孩子上學的家長們眼裏,便成了反麵典型,喚回孩子好奇打量後,還需耳提麵命一番。

否定,置疑,輕蔑,冷漠的目光,我看過太多,早習以為常。像血液中的叛逆因子覺醒複蘇,我故意對每一個經過麵前的孩子投以溫柔微笑。天真的他們不會以貌取人,回給我的笑容,像天使一般燦爛。

心情,從烏雲霧靄的陰影裏走出來,驀地就轉好了。

宋知衡出現在我和一位圓臉小女孩相視而笑之後,我會心的笑容尚存臉龐,已落入他的眼眸,在那裏也綻放開一圈粼粼波光。他一笑,我不自覺地收斂外露的情緒,抿緊嘴唇。

“穿上吧。”

穿著於木勝的棉夾克,宋知衡坐到我身旁,遞出手裏的酒紅色羊絨大衣。這是有年春節,於木勝精心為我挑選的過年新衣,一直掛在衣櫃深處,我不常穿,因為它的顏色。

不確定於木勝將它找出來,是有意或無心,我怔忪了會兒,宋知衡已主動幫我披在肩頭。

“什麽時候的飛機?”我掐掉煙,穿好大衣,問。

“今天晚上八點。”

還有不到12個小時,我總是該說點什麽,“祝你一切順利。”

“希望。”他拾起腳邊一根枯枝,於指腹間來回撚動,“你弟說,你不能一直把他當成孩子。”

早在很久前宋知衡幫我補習功課,我就發現,他思考時手裏喜歡捏著東西,一支筆,或者是我的發夾。可能他自己也沒察覺,有這樣的習慣性小動作。

此時此刻,他在思考什麽?

如果是說服我同意於木勝當海員,我拒絕,“宋知衡,你知道嗎,人在最難過的時候,往往掉不出一滴眼淚,因為所有可以用來發泄的管道,都被巨大的悲傷堵塞了。然後悲傷就會在身體裏麵無限膨脹,直到爆炸。”

“你……”

“聽我說完。”我製止他,繼續道,“我記得很清楚,得知老爸意外身亡的消息,老媽沒有哭。一個平時看電視劇都會哭得很傷心的女人,那天沒有哭。於木勝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我不能允許自己讓他冒一丁點險。哪怕毀掉他的理想,他記恨我。”

宋知衡沉默片刻,“可是人的命運各有不同。”

“對,我承認。”而且我早知道,人是一顆骰子,永遠逃脫不出命運的輪盤,“於木勝比我聰明,不需要像別人一樣整天死讀書,也能考出不錯的成績。我希望,相信死去的老爸也希望,他能走一條穩穩當當的從醫道路。他得知道,有時候理想就是用來放棄的。”

“當初過得艱難,你為什麽沒有放棄你的音樂理想?”哢的一聲,宋知衡折斷枯枝,麵對麵看著我的眼睛,“或許你會說,當音樂人比當海員的危險係數小的多,兩者沒有可比性。但你有沒有想過,現在於木勝付出的努力不比你當初少,甚至還要麵對來自唯一的姐姐,給他施加的壓力。”

“想過又能說明什麽。”我不住搖頭,咄咄發問,“所以我就應該因為他付出了努力,頂住了壓力,送他去死嗎?”

“我理解你怕他有一天會重演你父親的悲劇,但也許,因此他會更加小心謹慎,珍惜自己的生命。”

老爸是位經驗豐富的高級海員,不照樣於風雨夜失足墜海而亡。

勾動唇角無奈苦笑,我說:“海上險情、意外太多,不會因為你小心,珍惜生命就不發生。”

“今晚我坐上飛機,也有可能明天就出現在罹難名單裏。”見我下意識地皺眉,宋知衡放緩了語速,放柔了聲音,“我的意思是不可控的力量無處不在,無時不在,所以你所謂的‘從醫道路穩穩當當’很牽強,不成立。你阻止於木勝的理由也太宿命論。你也不希望因為你的過度保護,令他失去自我吧。”

“宋知衡,我說不過你。你沒有兄弟姐妹,不懂我的感受。”

我明白自己非常固執,起身想走,被他拉住。

靜靜對視數秒,宋知衡一字一句地說:“但我失去過最親的家人,也失去過你。”

“不屬於自己,才會失去。”我又坐了下來,平靜道,“我曾經想過為什麽老爸老媽會離開我們姐弟倆。可能是因為我們之間的父母子女緣分就那麽長,緣分盡了,就離開了。我和你也一樣,相愛的緣分七年前就用盡了。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是上天給的,給多給少你不能選擇,被收回去,你也不能控製。”

宋知衡久久凝視著我,忽然加大力道握緊我的手腕,“你就這麽認命?!”

“不認命,還能認什麽。”一下子說太多話,我好累,身心俱疲,“我最愛最親的人一個接一個離開我,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麽。我得自己想,絞盡腦汁想出一個讓自己能堅持活下去的解釋。你不理解不要緊,我信。”

很久沒有流過淚了,疲憊的人總是特別脆弱,感覺自己眼眶濕潤,我別過頭。來不及落淚,宋知衡就把我拉入懷中,將我的後腦按進胸膛,蠻橫到不準我掙脫。

貼著他溫暖的襯衫,我吸吸鼻子,笑道:“宋知衡,放開我吧,我沒哭。從小我就知道,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沒鬆手,“我不想去印度,離你太遠。”

“這話太打臉了吧。”我撲哧一笑,“美國更遠,你還不是去了。”

“那是因為我有我的……”他兀自噤聲,抱得更緊,“於木朵,乖乖等我回來。”

“如果你七年前這麽對我說,我一定會。”

怕貪戀宋知衡的懷抱,我不再允許自己放縱,用力推開他,站起身保持距離。“我討厭離別,更討厭不告而別。先是老媽,再是你。宋知衡,我這個人很沒安全感,你走過一次,我很難再說服自己相信,不會發生第二次。你什麽也別說,我聽不進去的,走吧。”

你走回你的世界,我退回我的屬地,既然沒有彼此的七年可以各自安好,那麽十七年,七十年一樣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