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因為你不配。”
和唱片公司新人的約見定在A&R部的多媒體會議室。我和季維方提前先到,各據一隅。她玩手機,我悶聲坐著,兩個人沒有任何交流。我原以為季維方不會來,推門看到她還有點意外。就在兩天前,我們談崩了,不歡而散。
季維方堅持說,於木勝有目標又願意為之奮鬥,沒道理不支持。我則怪她自作主張,不事先和我通氣。她給我的回答是,沒多少錢又不用於木勝還,說不說無所謂。我不能接受,提出如數還錢,她大發脾氣撂下話,談錢朋友就沒得做,當街甩手走人。
兩天裏,我們誰也沒有聯絡對方。我太倔強,即使心裏明白季維方今天依然肯來,是在主動示好,可因為自己有所堅持,還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多媒體室剛剛開過新人甄選會議,牆上投影儀沒有關,一張一張切換著新人的照片履曆。懷揣著明星夢的少男少女太多,令人眼花繚亂。
“年輕漂亮的男孩女孩我見過不少,過得渾渾噩噩,整天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該做什麽的不在少數。”季維方盯著投影儀裏的俊男美女,仿佛漫不經心地開了口,“還有很多空想派,‘思想上的姚明,行動上的郭敬明’,隻會做白日夢,永遠不會付諸行動。”
我隱約聽出她的言下之意,保持沉默,沒有發出聲音。
“你比我更清楚,你弟弟於木勝和那種孩子不一樣。他來找我的時候說,明知道最後你一定會反對,但他不想沒有努力過就先放棄。我忍心拒絕他嗎?不忍心。”季維方走過來,靠著桌沿兒,俯睨我,“換句話說,他長得好性子又討喜,成績出類拔萃,幹點什麽不行非要當水手,我故意拿做明星試他也不心動,不是因為真心喜歡,還能因為什麽。”
我仍一言不發。
這幾天我也矛盾。於木勝出院隔日就聽話地回了學校,笑嘻嘻的好像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我感覺得出他在被迫壓抑自己,裝也裝得很勉強。
“說話呀!”季維方拐我胳膊,“真不拿我當朋友了?”
“沒有,我在想你說的話。”拉開身旁的椅子,示意她坐,“於木勝是我弟弟,也是個男人,我不能保護他一輩子,早晚有一天他會獨立。事實證明,他現在已經有能力獨立了。”
季維方頻頻點頭,“你這麽想就對啦。”
“可錢還是要還,你不和我做朋友,我也要還。”我堅持道。
她一聽就不耐煩,“還還還,知道你有錢,初戀是製藥集團小開,標準高富帥。為複合命都快不要了,就你沉得住氣。”
“……”
生日晚上“靜空”的事,不知怎的被人錄下視頻放在網上,因為裏麵出現宋知衡的身影,很快便謠言四起,鬧得沸沸揚揚。
有傳他仗著身家顯貴,飛揚跋扈遭至是非;也有傳他遊手好閑,時常出入魚龍混雜的場所;還有傳他隻是路見不平,出手相助……好的,壞的,眾說紛紜。可第二天,所有的消息視頻通通被刪的精光,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那時宋知衡人已經在國外,我想,多半是他姑姑宋沁所為。
“聽白正非說,他出國了。怎麽你們剛有點起色就出國啊,也不怕你又縮回殼裏。”
季維方故意縮了縮脖子,我笑笑,沒有解釋。
“朵兒,你反應不對。”她湊近一些,“想他了情緒不高?打電話呀,視頻呀。”
“他在出差,我們沒有聯係過。”
“啊,為什麽?”
“不聊他了行嗎?”
沒電話,沒短信,算起來近一周。因為宋知衡那天的一句話,當晚我就查了航班信息,確定他乘坐的航班平安著陸。過後,我也笑自己神經質,怕如此下去陷得太深,白天黑夜地留在“靜空”幫忙。
對我來說,不停歇的忙碌才是對大腦和身體最佳的休息方式。之前是重整“靜空”,之後是為第一次當唱片製作人全力以赴。
比約定時間已經晚了十分鍾,我擔憂地問:“會不會有什麽變故?”
季維方一臉稀鬆平常,“哎呀,耍大牌嘛。你是新人,她姿態擺高一點,讓你知道到時候出現分歧,你得聽她的。”
說完,會議室的門開了。
先進來的是音樂總監和藝人發展部的兩位主管,還有一位我不認識,看起來應該是藝人經紀人。我忙起身,正一一禮貌問好,從他們後麵走出一位身材高挑,打扮入時的女人。即使戴著擋去大半張臉的墨鏡,我仍認出了她。
徐墨瑾。
進來的人裏唯一的女性,想都不用想,她就是給我機會當製作人的新人歌手。
笑容瞬息消失,我不能控製自己地陰沉下臉。
徐墨瑾摘掉眼鏡,露出一張濃妝豔抹的麵容,精致帶笑。也許在場的人之中,隻有我清楚,濃妝是為掩飾手術後的憔悴。
經紀人做完相互介紹,她沒有說話,仿佛等我先開口,好奇我會以怎樣的表現,來應對這樣出人意料的再見麵。當然,隻有在我意料之外,徐墨瑾心知肚明。
季維方很快也認出了她,暗暗扯我衣袖,給了我一個“不要意氣用事”的眼神。
“徐墨瑾,我,”用盡所有修養憋回到嘴邊的醜話,我說,“我和你沒法合作,當不了你的製作人。”
她笑意不減,“為什麽?”
“因為你不配。”看向在場驚訝中已顯出怒意的其他人,我冷冷一笑,接著道,“也可以說,我不配。”
“朵兒,等我。”季維方緊跟上我的腳步。與徐墨瑾擦肩,她拽停我,對徐墨瑾鄙夷道,“我說,你這花樣玩得也太沒勁了。”而後俯身靠近她,低聲耳語了什麽。
徐墨瑾的臉色頓時變得無比難看,欲反駁又閉了嘴,戴回墨鏡重拾冷豔,徑自入座,先行留下一個“好走不送”的背影。
夢寐以求的機會被徹底搞砸,背靠電梯壁,我埋著頭,滿腦子都是徐墨瑾那張妍麗容顏下,遮掩不住的輕視表情——和高中時代別無二致。
高一那年學校開藝術節,徐墨瑾請我為她的獨唱表演做吉他伴奏,答應以宋知衡的手機號碼做交換。我那時追宋知衡追得如火如荼仍毫無進展,想也沒想爽快同意。我就像個服侍傲慢公主的低微仆從,極盡忍耐徐墨瑾的頤指氣使,熬過近半個月的練習時間。演出當天,徐墨瑾大放異彩,收獲天籟女神稱號,過後也如約兌現承諾。
當我激動又忐忑地撥通手機號碼時,那邊響起的卻是肆無忌憚的嘲笑聲。我被徐墨瑾騙了,成了她們那群姐妹團口中的跳梁小醜,缺少自知之明的癩蛤蟆。我忍不下這口惡氣,鐵了心要找徐墨瑾幹仗。跟蹤她離校,準備動手的時候,宋知衡竟突然現身。
徐墨瑾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正因為她製造的惡作劇,我和宋知衡的關係發生了實質性的變化。
“怎麽,後悔了?”
回憶中斷在季維方的問話中,我定神搖搖頭,“沒什麽可後悔的,我本來就是個容易‘意氣用事’的人。”笑著又問,“倒是你,剛才對她說了什麽?”
季維方眉梢高挑,“你對她太客氣了。我告訴她,為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給自己找不自在,叫犯賤。”
的確是季維方的風格。按滅負一樓停車場的指示燈,我說:“陪我去趟‘靜空’吧,我得給白大叔一個交代。”
“你不讓我開車,是想讓我順便再陪你喝兩杯吧。”走出電梯,季維方勾過我的肩膀,“失業在即,有沒有想過找座現成的靠山一勞永逸?”
我明白“靠山”指的是宋知衡,便沒接話。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季維方的手機響了。她接通後沒講兩句話,神色變了變,掛斷後說唱片讓她回去一趟。和徐墨瑾的恩怨牽連到無辜的季維方,我不能不多心,她卻無所謂地道沒什麽大不了,“靜空”見。
徐墨瑾的背景到底有多深,我完全不了解,隻隱隱感到不安。我不介意為自己的“意氣用事”付出代價,但決不允許我的朋友因為我而受到傷害。
2. “我過得並不好。於木朵,聽見了嗎,我他媽的過得一點也不好。”
“靜空”遭受重創後,片區民警曾來例行問話,明確告知如果立案偵查,“靜空”作為案發現場,必須全麵停業封鎖,以便警方取證。白正非考慮再三,決定不報案。
所有損失中,最嚴重的是白正非從德國重金購置的HIFI音響設備,全部報廢。酒吧裏沒有好音質的音樂,就像沒有好酒一樣,都不能容忍,音樂人出身的白正非自然更不允許。即便現在“靜空”已基本恢複原貌,在他的堅持下仍未重新營業,隻等他抽空去趟德國,親自再采購一套稱心如意的設備。
“靜空”封閉性良好,白天就成了白正非看好的幾支新晉樂隊的練習場地。
我到的時候,一支走視覺係搖滾路線的五人樂隊正在排練,一個個長發披肩,舉止誇張。在日本學過幾年調酒的小武很崇尚此類風格,看得如癡如醉,我連問好幾遍白正非在不在,他才趁空朝後走廊,白正非辦公室的方向指了指。
我剛走兩步被小武叫住。像突然想起什麽,他忙道白正非在和朋友談事,交代不準任何人打擾。然後又補充一句是位漂亮的熟女姐姐。我沒那麽八卦一聽了之,和他一起坐在小舞台前,邊聽歌,邊等白正非。
形式大於內容的表演。唯有其中一位電吉他手指法嫻熟,技巧遠在其他幾位之上,但不妨礙小五全情投入。
“艸,帥爆了!”小武頭克製不住興奮,頭甩地狂野,“朵兒,我也想玩樂隊,你說我現在學電吉他,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小武一提,我想起那天歐陸的話,不能幫他找到體麵的吉他老師,介紹生源還是可以的,“你要真想學,我幫你安排。”
“好啊!好啊!”
觀眾隻有兩位,徹底征服了一位,煙熏妝的樂隊主唱轉移目標,頻頻朝我投射他的熱情與魅力。我對視覺係不感冒,選擇視而不見,朝小武打個手勢起身離開,找地方獨自待會兒。經過吧台,想到等季維方來了再一起喝,我又開始不安,決定打電話問問,手機恰巧響了。
是宋知衡。
不確定接不接,我常速走向大門,如果出去手機還在響,那就不猶豫。
白日裏的酒吧街冷清寂寥,像宿醉未醒的女人,衣服也亂了,妝也花了,身子也軟了。
我站在“靜空”對街背風的牆邊,接通宋知衡的電話。
“在忙?”
“有事?”
沒有禮節性地問候,我們同時發問,然後收聲等對方先開口。
不知是誰遺落的一隻水鑽耳釘,被風吹到腳邊,我來不及撿,又被吹落進窨井裏。走神的片刻,宋知衡打破了沉默。
“他想休學一年,問我的意見。”
也許在於木勝的眼中,我這個姐姐已經成為獨斷專行的代名詞,所以不願找我商量溝通。
不禁有些失落,心底發出一聲無奈長歎,我問:“你怎麽說的?”
“我告訴他,現在臨近學期末辦休學,這學期的課等於白上了。以後複學還要重修,會影響他的畢業時間。所以我建議他下學期初再辦,也可以利用這段時間,認真地考慮清楚。”
“謝謝。”
宋知衡考慮周全,除了謝謝,我沒什麽可說的。手機兩邊再度被沉默籠罩,還是宋知衡低緩的聲音又一次將其驅散。
“第一天開會就遇到個難協調的問題,有點麻煩,所以忙得沒時間給你打……”
“宋知衡,你不用解釋。”我倉促打斷,真的怕他如此鍥而不舍,像極當年的我自己。“追尾的車主和我聯係了,車修好之後,我該把車和車鑰匙交給誰?”
“你留著。”他立刻沉下聲音,“我回來去取。”
“停車費很貴。”
“我付。”
我有點著急,“宋知衡,那天的話你沒聽懂嗎?你回來可以當做什麽也沒發生,說些要我重新認識你的屁話,我不可以!我好不容易才有了現在的生活,不想被任何人打擾。七年了,大家都過得好好的,繼續各自過各自的不好嗎?!”
“我過得並不好。於木朵,聽見了嗎,我他媽的過得一點也不好。”那邊像摔了什麽東西,發出一聲脆響。緊接著我聽到宋知衡輕輕抽了口氣,而後語氣強硬道:“你不用重新認識我,我還是那個宋知衡,對你的感情也從沒有變過。你覺得我打擾到你現在的生活,抱歉,我還是要繼續打擾。”
“為什麽?!你就不能像當年瀟瀟灑灑走掉一樣,現在也灑脫一點?”
“瀟灑?”他哼笑,好像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於木朵,我當初是輸著營養液,被人抬上飛機的。”
“……”
宋知衡的話像無底深淵,跳進去就會萬劫不複,我飛快掛斷手機,從慌亂到失措,埋著腦袋冒冒失失衝過馬路。聽見刺耳的鳴笛聲,我猛地站定,一輛白色商務車緊急刹車,距離近在咫尺。愣了幾秒,我加快腳步穿過街,推開“靜空”大門,突覺胳膊一緊,白正非在我身後出現,露出擔憂表情。
“你怎麽了,叫你幾聲都沒聽見。”
“沒,沒什麽。”明白自己的話沒有說服力,我生硬地岔開話題,“大叔,那個新人是我高中同學,我們有過節,我做不了她的製作人。”
他深看我一眼,“走,進去說。”
白正非的辦公室裏殘留著淡淡香水餘味。麵對麵坐下,我才留意到白正非的臉色也不大好,透出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茶幾上擺著一張黑卡,是不是那位熟女姐姐留下的,我判斷不了,也不會追問。
“我接到公司電話了,總監很生氣。”白正非抽出根煙,沒有點擎在指間,“主動放棄這次機會,你想清楚後果了嗎?”
“失去工作,打回原形。”我做著最壞的打算,依然不後悔,“即便我當她製作人,我也做不出一張好唱片。你說過,想做出一張打動人心的唱片,要先走進歌手的內心。我做不到。”
“你們隻是工作關係,不是讓你和她化敵為友。別忘了一句話,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往往是你的敵人。”
白正非的切入點相當犀利,令我陷入沉思。
說到底,問題在於,我能不能將工作和私人情感劃分清楚,區別對待。可以擔當製作人的人選有很多,但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徐墨瑾。這是我的優勢,同時也是我的劣勢。正因為了解,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大叔,對不起。”
“你沒什麽可對不起我的。”白正非點燃香煙,“如果因為她,你不得不離開這一行,值得嗎?”
我考慮很久,“不值得。”
七年的奮鬥,跌跌撞撞,我從沒有一刻想放棄,堅持到今天,似乎輕而易舉地就被徐墨瑾打敗了,或者說是不戰而敗。
可我的自尊,不允許我接受徐墨瑾挑釁似的挑戰。
在“靜空”沒有等來季維方,打電話也關機,我懷揣忐忑趕往她家,途中接到柯子璜的電話,約我見麵有話談。趕到學校正值晚飯時間,學生們三五成群地聚在校門周邊的小館子裏。我在一家珍奶店等來柯子璜,鬆鬆垮垮的校服襯得她整個人也懶洋洋的。
“不吃晚飯?”我問。
“減肥。”
提醒她注意身體肯定也不會聽,我直接開門見山地問,找我有什麽事。
她托著巴掌大的小臉,露出少有的認真表情,“我打聽過了舞蹈學院學費一年要兩三萬,你說隻要我考上,就負責交學費,還算數嗎?”
“算數。”
“我想找老師幫我輔導,還想報考前培訓班,這些錢你肯付嗎?”
如果需要當然會付,但我沒有立刻回答,端詳著柯子璜,“你荒廢多久了?”
“沒荒廢,一有空就練。”她說著,輕鬆便將繃得筆直的左腿抬至耳邊,毫不在意周圍人的側目。
我莞爾,“好,隻要和學舞相關,所有費用我來承擔。”
“爽快!”柯子珫忽的湊過來,探究地問,“你這麽大方,是因為想當我嫂子嗎?”
我又忍不住笑著搖頭。
“那就好,那就好。”她不停拍著心口,隨即又一頓,無可奈何地唏噓道,“可我哥很喜歡你……你是不是喜歡那天酒吧裏救我的那個男的?”
“柯子璜,不該問的不要問,管好你自己。”
“明白明白。”柯子璜豎起一根手指,“再說最後一句。我哥下個月回來,你讚助我讀舞蹈學院的事兒保密,不能告訴他。”
“可以。”
“拉鉤。”
沒有滿足柯子璜的幼稚提議,我不容置疑地說:“考舞蹈學院也要求文化成績,不要再讓我在不該看見你的地方看見你。還有,花的錢我會一筆一筆記著,你最好給我考上,考不上一分不少的還給我。”
柯子璜大為不滿,“太苛刻了吧,於木朵,你忘了你欠我的!”
我起身,“你自己想,我欠你的還沒還清。”
談虧欠,談還債,不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永遠會像戴在腳上的鐐銬,舉步維艱。
3. “要麽滾出這個圈子,要麽和你絕交。”
宋知衡的車後翼子板輕微蹭掉些漆,鍾靈帶我來到一家技術有保障的汽修行。重新噴漆需要大約半天時間,她便約我在附近的商場隨便逛逛。
一進商場,到處裝點著彩球,雪片,鈴鐺,我才反應過來聖誕將至。商家忙著打折促銷,顧客洶湧,我和鍾靈都沒有什麽采購的興致,找間咖啡店坐了下來。
“哦,忘了自我介紹。”她遞來一張名片,“我是市電視台《第一線真相》的記者。早該聯係你修車了,不巧臨時被派到地方做追蹤采訪。”
“不要緊。”短暫斟酌,我補充道,“車不是我的。”
鍾靈長長地哦了一聲,笑著道:“怪不得呢,我打電話的時候嚇了一跳,車主怎麽變女的了。你和宋先生是?”
“同學。他在出差,所以把車子交給我處理。”
“原來如此。”她抿口咖啡帶慢下節奏,似閑聊般問,“前段時間微博上瘋傳的‘某酒吧群體鬥毆’的視頻,你看到了嗎?”
我很敏感,“你想報道這件事,現在是在采訪我?”
她當即一笑,“當然不是。所有消息都被封鎖了,就算我想報道,台裏也不會播的。”她保持著笑意盯著我看了會兒,“坦白講吧,我看上宋知衡了,打算追求他。不知道他介不介意比他大幾歲的女生,在這之前,我想多了解了解他。而且,我覺得我和他還挺有緣的。”
宋知衡英俊多金,被人一見鍾情很正常。
我既沒有表現出意外之色,也沒有詳細追問的欲望。或許正因為我沒什麽反應,習慣了你來我往的鍾靈,反而更加活躍,打開了話匣。
“我說的有緣,不是和他追尾,而是幾年前我剛入行的時候,曾接觸過一件和‘泰倫藥業’有關的糾紛案。”
“糾紛案?”我疑道。
“你不知道嗎?鬧得還挺大,看來你們應該是普通同學。”鍾靈坐到我身旁,像在整理思路凝神默了默,繼續道,“其實我也記不太清了。大概七年前吧,‘泰倫藥業’處於轉型階段,研製出一款用於抑製腦腫瘤術後後遺症的新製劑。臨床試驗階段爆出的一些負麵消息,說新藥可能導致抑鬱,神經係統紊亂等精神方麵的副作用。幾年後新藥問世沒多久,又鬧了一次。”
“是真的嗎?”
“這些都是據參與臨床試驗的患者家屬反應的,也拿不出具體證據。藥物試驗合法保密,台裏想深入追蹤也采不到什麽實質性的內容。再說,患上腦腫瘤,本來就容易產生巨大的心理和精神壓力,所以也很難界定患者是在服藥前,還是服藥後出現的精神問題。”
聽鍾靈的口氣,她更傾向於站在“泰倫藥業”一方。我雖然對製藥行業不了解,因為於木勝和宋知衡的關係,也或多或少知道“泰倫藥業”現在是行業裏的領頭羊,發展正勁,前景一片光明。看來當年的糾紛案對它絲毫沒有任何影響,也許真的是謠言訛傳,鍾靈有態度傾向也不無道理。
可也許因為女人的第六感使然,我還是忍不住追問:“當時鬧得有多嚴重?”
鍾靈可能沒想到我會更關心幾年前的糾紛案,探尋般從上至下審視了我好幾眼,“嚴重到爆出有患者在試藥期間自殺。因為‘泰倫藥業’危及公關做得及時有效,態度良好,賠了每位患者家屬一大筆撫恤金,所以過後也沒有人再追究。新藥也在上市一年後,被泰倫藥業最新研製的同類型藥劑所替代。”
從時間線上分析,糾紛案就發生在宋知衡出國留學的同一年,那會不會和他說的“輸著營養液,被抬上飛機”有關呢?
我毫無邏輯可言地聯想著,一時忘記了鍾靈的存在,沒再開口說話。
“……於小姐,你知道嗎?”
我猛回過神,沒能聽清她的話,抱歉道:“叫我名字就好。不好意思,你說什麽?”
鍾靈耐心重複道:“我想問,你知道宋知衡什麽時候回國嗎?”
“不清楚,可能兩三個月,也可能半年。”我照實回答。
“冒昧問一句,方便給我他的聯係方式嗎?”
“這……”
看出我的遲疑,鍾靈回以體諒的微笑,“那等他回國,請你代為轉告,可不可以約他做個專訪。你知道,像宋知衡這樣的人很有新聞話題點。”她俏皮地衝我眨眨眼,“當然,我也想假公濟私一下。女人到了我這種‘一言不合就懷孕’的年齡,遇到中意的男人,不主動出擊是會後悔的。”
鍾靈半自嘲式的坦率令人難以拒絕,我隻好說:“我試試吧。”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見多識廣的鍾靈給我講了許多奇葩又有趣的社會新聞。她很健談,富於感染性,看得出來是個精力充沛,行動力極強的人,渾身上下散發出蓬勃的朝氣。我被她的性格所吸引,不知不覺從陌生人,就產生出朋友間的輕鬆感和親近感,自然而然地相約有空再聚。
下午的時間一晃而過,汽修行與鍾靈道別,我開車前往季維方的家。說好“靜空”見,她不僅失約,而且失聯。整整四天,微信不回,打電話關機,找上門也不在家,問遍周圍所有認識的人,都說沒聯絡,不知道。
同樣的情況以前也出現過。季維方愛好旅行,擅長“說走就走”,常常前晚一起喝酒,隔天人已經在南美某海域浮潛,自拍滿屏金發碧眼的半裸帥哥。白正非也說不必太擔心,季維方向來自由散漫,不按牌理出牌。
即便如此,我仍再次登門。電梯裏遇到位外賣小哥,我們同樓層下,;來到同一扇門前。季維方會不會明明在家故意不開門?閃念間,我側身背靠牆壁,一個眼神交流,小哥會意地敲響房門。
門開的一瞬間,我拿過小哥手中的打包袋,擠了進去。
季維方嚇一大跳,“於木朵!你拍電影啊,演警察破門而入!”
我沒說話,反手帶上門,環顧一圈杯盤狼藉的客廳,再看回穿著睡衣披頭散發的季維方。蔫頭耷腦,與以往判若兩人。
“四天沒出門?”我問。
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拎走外賣窩進沙發,邊吃東西邊繼續看電影。
一定有事。
跨過滿地的啤酒罐,我徑直擋在電視機前。
“幹嘛,你的臉比高司令好看?”季維方不耐擺手,“讓開啊!”
我沒動,“我在等你告訴我出了什麽事。”
她嗬嗬一笑,“能有什麽事?玩累了想學你一樣,過幾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日子,不行嗎?”
“行。但你先告訴我那天你回公司,徐墨瑾是不是為難你了?”
“沒有。”她撇過眼,立刻道。
季維方脾氣強,我也不是好應付的主兒。來到她身旁,操起兩聽啤酒開封,我先幹掉一半,再遞給她另一聽。她不接,我硬塞進她手裏,一聲不吭轉移視線,陪著她看電影。
美式喜劇《瘋狂愚蠢的愛》,笑料層出不窮,可我們兩個人盯著屏幕,誰也沒有笑。
日薄西山到夜幕低垂,啤酒一口接著一口,一聽接著一聽。默默幹掉全部,我起身要出去買,走到門口被季維方喊住。
“朵兒,不喝了,陪我聊會兒。”
她似累極,輕飄飄走進臥室倒頭躺下。我席地而坐,望著半邊臉陷進床裏的季維方,竟覺得此刻的她像一株水中浮萍,無依無靠,孤單飄搖。
季維方撥開長發,忽而問:“朵兒,咱們認識多久了?”
“五年多了吧。”
“記得第一次見麵嗎,在‘靜空’。你被白正非帶來試唱,咱倆互看不爽,我嫌你臉臭瞎幾把拽,你嫌我……你嫌我什麽來著?”
那時年少,我赧赧道:“我沒嫌你,就是不習慣和陌生人接觸。”
“對!你吧,肯定拿自己當‘天煞孤星’!”她猛地抬頭,控訴完又像無力負荷重重跌回去,仰躺麵對天花板,“一晃都五六年了……我還沒紅,你也還沒開個人工作室。”
雙手環抱膝蓋,我抿唇笑笑,“我以為你不想紅。”
“怎麽可能,既然進了這行,傻逼才不想紅。”季維方扭過臉對著我,有些憔悴的臉龐染上一層瑟瑟暮秋般的落寂與頹喪,“我剛出道那會兒人蠢又貪玩,一旦瘋起來什麽都不管不顧。有次玩得太過火,不小心被人錄下視頻,又傳到了狗仔手裏。是公司花高價買下視頻資料,幫我把新聞壓了下去。”
每個人都有過去,其中最荒唐,最瘋狂的一段,也都希望最好永遠不為人知。我不明白季維方為什麽選在這個時候,傾訴她曾有過的年少輕狂。不敢胡亂猜忌,預感又實在不好,我繃緊全身每一根神經,沉默著。
季維方挺腰坐直,“現在,那些視頻在徐墨瑾手裏。”
“怎麽會?!”我驚呼。
她搖著頭自嘲地彎下嘴角,“沒什麽不會的。自己辦的蠢事,自己解決不了變成把柄,不是捏在這個人手裏,就是捏在那個人手裏。”
“徐墨瑾她……”
“她給我兩個選擇。”季維方截斷我的話,看似平靜地說,“要麽滾出這個圈子,要麽和你絕交。”
我目瞪口呆。
比起震驚和憤怒,徐墨瑾的舉動更令人感到無語。
季維方仿佛能看穿我的心,笑道:“是不是覺得她很幼稚,還當自己是高中生,喜歡搞排擠孤立。可這一套,真他媽的管用!”她說著挪到床邊與我麵對麵,神情嚴肅,“於木朵,反正你性格孤僻,有沒有朋友無所謂。咱倆絕交,對你也沒多大影響,對吧?”
我靜默須臾,點點頭,“對。”
4. “硬——睡。”
狀似艱難的選擇,因為彼此迅速達成共識,好像輕而易舉便被翻了篇。
和季維方路邊攤擼串,她笑稱分手宵夜不醉不休,兩個人都喝多了。一路高歌而歸,和衣醉倒進她家的沙發,我醒來時已是夜半三更。頭痛欲裂再難入睡,幫季維方脫去外衣長靴,蓋好毛毯,我悄無聲息地離開。
冬夜大霧彌漫,道路仿佛失去盡頭,我不自覺地也失去了對速度的感知。摩托車騎得太快,人也像跟著失速一樣,大腦空白,來不及思考什麽。踏入明晃晃的電梯,頭痛引發畏光,我下意識地閉緊雙眼,聽到叮的一聲,才睜開眼走了出去。
感應燈亮起的瞬間,我以為自己頭痛加劇出現幻視——遠在印度的宋知衡,怎麽可能大半夜出現在我家門口。
按揉著太陽穴摸鑰匙開門,我剛邁進屋,胳膊一緊,天旋地轉間人就倒進一個熟悉的懷抱。
“裝沒看見?”
飽含笑意的聲音好像來自浩渺天際,我聽得似清非清,扶著快炸開的腦袋望去近在眼前的男人,眯起眼睛漸漸對準焦距。
“哦,是你。”伸出一根手指,戳他有點涼,有點滑的臉頰,我肯定無疑地道,“活的,不是幻覺。”
他聞言微蹙眉頭,俯身貼近我的脖子狗似的聞了聞,眉峰鎖得更緊,“喝醉了?”
我晃動手指,拖著長音糾正:“宿——醉。”
頭痛仍未好轉,但睡意再度襲來。我推開宋知衡,徑自走進衛生間刷牙洗漱。眼尾餘光裏他的身影一直停留在門邊,透過鏡子深深凝視我。這樣深情款款的宋知衡映入我眼簾,又一次虛無成如夢幻影。
掬一捧冷水胡亂洗把臉,沾濕的發梢滴著水我也懶得擦,走到門口想說讓一讓,話到嘴邊被一個鋪天蓋地的吻悉數淹沒。
宋知衡的吻來勢洶洶,仿佛醞釀良久終於得以釋放,轉瞬又變得溫柔至極,不疾不徐的唇舌糾纏,像要把我融化。本就體乏無力抵抗,我很快便意識模糊軟在他懷裏,任由著他帶我進臥室,褪去衣衫,一同陷入柔軟大床。
繾倦的吻不知持續多久,感覺到宋知衡的大手從衣擺探入,徘徊中逐漸上行。刹那眼前如同閃過一道強光,大腦驟然清醒,可身體卻不聽使喚,本能地跟隨宋知衡急速下墜。
再不懸崖勒馬,便是丟盔棄甲。
“宋知衡。”渾身燥熱,呼吸淩亂,我逼著自己放冷語調,“我頭很痛要睡覺,如果你現在和我上床,和上一條死魚沒分別。”
他初聽一愣,而後開懷大笑倒進我的頸窩,帶著愉悅笑聲輕啄起我的脖子。我推他,他就下嘴咬我,拿捏著力度聽我吃痛呻吟再鬆口,再輕吻。如此反複,仿佛樂此不疲。
這樣透著原始野蠻本性的挑動,反倒更容易擦槍走火。我卯足勁兒再度推開宋知衡,背對他掀起被子蓋住全身,閉上眼睛。
“我真的要睡覺。”
身後安靜片刻,宋知衡無聲地貼了過來,一隻手穿過腰際摟緊我。
親密接觸,感覺到他的身體變化,無奈又煩悶地將臉埋進枕頭,我甕聲甕氣地抱怨,“你頂著我,我怎麽睡啊!?”
“硬——睡。”
料不到宋知衡會學著我先前暈乎乎的語氣開黃腔,我想笑但沒力氣笑,甚至困得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更別提還嘴。安安靜靜躺了會兒,確定他不會再興致大發,我索性保持現狀,難得的沒有如以往輾轉反側,放鬆的沉沉睡去。
無夢好眠醒來,室內光線昏暗,窗簾緊閉看不到外麵是白天或黑夜。床頭櫃上常年擺著老爸留下的曲譜本,雖然被我精心保存,依然逃不過時間的洗禮,邊緣已泛黃打卷。我沒忙著起床,一動不動地望著它發起呆。
“醒了?”
聽見宋知衡的聲音,我收回不自覺伸向曲譜的手,回過頭。他穿著襯衫,領口扣子散開,半靠床頭。眼睛盯著手中的平板,指尖滑動,似乎在工作。液晶屏冷光映照臉龐,樣子一絲不苟,整個人顯得硬朗了許多。
“幾點了?我睡了多久?”
他沒看我,“七點二十一分。不長,三個小時十四分鍾。”
所以,他睡的時間比我更短。
稍微動一動,頭痛又開始大肆叫囂,昨晚真的喝多了。重新背對宋知衡,我閉眼再睜開,輕聲問:“回來過聖誕?”
“聖誕節是我父母的忌日。”
心房一滯,我突然想起和宋知衡戀愛一年多裏,經曆的兩個聖誕節,我們從沒有一起度過過。我曾浪漫天真地幻想過白色平安夜晚,我們站在五彩繽紛的聖誕樹下牽手,許下美好願望。心懷憧憬向他提起,他總是拒絕,不給理由。
那時的我太愛宋知衡,愛得小心翼翼,愛得如履薄冰,將自己越放越低,幾乎事事言聽計從,不敢過問為什麽。就是這麽心甘情願,更不會去思考原因。
現在想來,在以前那個俊朗,優秀又清傲的少年麵前,十六七歲的於木朵完全沒辦法用偽裝出的強悍,來掩飾自己心底的自卑。隻因宋知衡不喜歡粗魯的女孩,就得脫下自我保護的外衣,把最**的自己雙手奉上,哪怕明知它脆弱敏感到經不起一點風吹雨打。
也許那些年,我不了解宋知衡,我也不了解我自己。
“在想什麽?”
宋知衡忽的靠近,貼著我的耳廓問。我沒有回答,拉開他撫上我腰間的手,翻身下床,赤腳走到窗前掀起窗簾一角。
又下雪了,灰蒙蒙的天空,白茫茫的世界。
“把鞋穿上。”宋知衡催促道,也起了床,“收拾一下,我們一起去吃早飯。”
衛生間不大,擠進兩個人更顯逼仄。
宋知衡不知從哪裏找到的新牙刷,拿過我手中的漱口杯便用起來。我滿嘴泡沫,看著鏡子裏神情輕鬆自若的他,發傻似的呆住了。他胳膊一展將我箍在懷裏,用另一隻手臂順了順我雞窩一樣的亂發,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刷牙。
我想說話,泡沫太多張不開嘴,宋知衡狀似體貼,立刻把漱口杯喂到我嘴邊。
狠狠瞪一眼鏡子裏麵帶笑容的宋知衡,我沒有接,彎下腰就著水龍頭草草漱口,忽然感覺不對。
“宋知衡,你性饑渴嗎,這樣都有反應!”我一聲低喝,忙直起腰板。
他像沒聽見麵不改色,慢條斯理地刷完牙,用我的毛巾洗完臉,才朝我點點頭。“對。饑渴到我還以為昨天晚上會忍不住。”
“……”
“走吧。”宋知衡輕拍下我的頭,牽起我的手,淡淡道,“我時間有限。”
臨出門,我才注意到玄關處立著一個便攜旅行箱,明擺著宋知衡一下飛機就趕來我家。到底在門外等了有多久,不得而知。宋知衡穿鞋的時候,我又發現他左手掌側貼了一張創可貼。是不是那天講電話,他摔壞東西不小心傷到自己?我想著,也沒有問。
心裏有動作,肢體上的動作就變慢了,軍靴鞋帶總也係不牢。與此同時我的手機響了,明明在附近,自己口袋裏卻沒摸到,正納悶,手機莫名出現在宋知衡手中。
“昨天脫衣服的時候,掉出來了。”他解釋道。
他越語氣平常,我越別扭臉頰發燥,忙拿回手機,側過一邊接通於木勝的電話。
“親愛的姐姐,一夜春宵過得怎麽樣啊?心情是不是很好啊?”
聽起來臭小子心情更好,我平平道:“你想說什麽?”
“姐,昨天下午你不在家,知衡哥給我打電話,問我你去哪裏了。我不知道,聽他說要等你,就想回去陪他,後來一想不能耽誤你們的二人世界。我又想著給你打電話,再一想,更不能提前暴露知衡哥給你的驚喜。”於木勝邀功似的講了一長串的話,還沒完,“姐,有沒有覺得你弟弟很機智啊?”
“特,別,機,智。”
我咬牙切齒,一為於木勝的自作聰明,二為宋知衡的自作主張。和於木勝講著電話,他已經蹲下幫我把鞋帶係好了。
手機那邊的於木勝毫無察覺,放開聲音高喊道:“姐,既然你心情不錯。我邀請你和知衡哥今天來趟學校,就我休學的事宜,進行一次友好親切的洽談。”
友好親切?
宋知衡沒起身,抬頭朝我溫柔一笑。我心口震了下,有點尷尬又轉向另一邊,對於木勝說:“你是怕我不友好,所以找個人保駕護航吧?”
話音落地,手機被宋知衡抽走,他接著對於木勝道:“我白天還有事,晚上我和你姐一起去接你吃飯。”
這倆人簡直像裏應外合,共同向我發起夾擊。
腹背受敵的我急了,伸手去搶,“喂,我同意了嗎,你就亂下指示。”
宋知衡身高臂長,將手機舉過我的頭頂,摁下紅鍵掛斷,才還給我。
“走吧,先吃早飯。”他攬過我的肩,討好般道,“我吃不慣印度航空的飛機餐,肚子好餓。待會兒還得回公司賣苦力,乖,別鬧情緒。”
我原地不動,沒好臉色地回道:“你賣你的苦力,我自己去找我弟。”
“不餓是不是?行,我也忍著。反正我饑渴,先給你賣點苦力。”
宋知衡說著摟緊我的腰,要把我屋裏帶。我徹底怕了他,落荒而逃般打開房門,自己先走出去按電梯,又不甘心。
“宋知衡,你現在臉皮太厚了!”
他滿不在乎,“嗯,跟十六歲的於木朵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