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世界上有一種恨是無緣無故的,沒有原因。”
就近的一頓早飯吃得簡單快速,接連幾通公務電話,看得出宋知衡的確工作繁忙。誰也沒再提晚上的約,話不多說各奔東西,他開車回公司,我騎摩托車去“靜空”。
通過歐陸幫小武敲定學電吉他的事,他一高興非請我喝他新調製出的雞尾酒。宿醉剛醒,我敬謝不敏,跑去看白正非調試他剛從德國買回來的HIFI音響設備。調音響是個考驗耐性的慢工細活,兩小時過去,白正非遞把電吉他,讓我幫他試試音。
專業曲作者的道路走上正軌之後,我已經很少當眾開口唱歌。恰巧今天“靜空”沒什麽外人,我獨自坐在小舞台的一束落地光裏,花去幾秒鍾思考,沉澱心情,緩緩撥動琴弦。
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我用無意義的淺吟哼唱代替。
第一次看到它,是在整理老爸遺物的時候,夾在老爸常年帶在身旁的曲譜本裏。一首出自老爸手寫的吉他曲,名字叫《致愛……》——致最愛的人。我曾想過,老爸為什麽沒有譜下歌詞,或許因為還沒有來得及。我嚐試為它譜寫歌詞,可因為它對我的意義太沉重太特殊,幾次提筆,又不知該如何落下。
我也曾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彈起它。仿佛音符會穿透時空界限,送去我永無休止的思念。天人相隔,這是我和老爸之間唯一而緊密的聯係。我想,老爸一定將愛的護佑賦予這首曲中,所以不管多麽浮躁,隻要我彈起它,一顆心就會恢複如水的平靜與安寧。
全情投入結束最後一個音符,舞台下響起掌聲。
循聲而去,我怎麽也想不到徐墨瑾會出現在“靜空”。她今天沒有戴墨鏡,也沒有化濃妝。穿著件長及腳踝的黑色立領大衣,腳踩十寸高跟,身形筆直,氣勢逼人。
“聊聊?”她露出微笑,揚聲問。
今天之前,我對徐墨瑾是無話可說。但此刻,她主動出現在我麵前,新仇加舊恨,確實應該掰著指頭算一算。
來到吧台邊,小武不在,白正非也不知去向。空而岑寂的“靜空”,仿佛隻剩我和徐墨瑾,明裏寒眉冷眼相向,暗裏電光石火,一場惡戰蓄勢待發。
一陣沉默後,徐墨瑾唇角劃開淡淡的笑,先開口:“於木朵,恨我嗎?”
明知故問,我想沒有回答的必要,“你恨我大可以直接衝著我來,不用卑鄙到拿我朋友下手。”
她聽若罔聞,“我知道你恨我,我戲弄過你,剽竊過你的歌,還和宋知衡一起出國留學。”
“你威脅季維方和我絕交,不覺得很幼稚嗎?你我的私人恩怨,何必牽涉到不相幹的人。”“有沒有看過一本書《惡意》?”
“你的目的達到了,我會和季維方絕交,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為難她。”
“這世界上有一種恨是無緣無故的,沒有原因。”
“我們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孩子,沒必要再耍些無聊的伎倆來惡心對方。但是如果你想繼續玩,隻要不涉及其他人,我於木朵奉陪到底!”
“於木朵,我從第一次見到你,就沒緣由地討厭你。一開始討厭你的特立獨行;討厭你是個不把規矩放在眼裏的野孩子;後來討厭你的莫名自信,大張旗鼓地追求宋知衡;更討厭他居然頭腦不清被你蠱惑了!”
……
我們針鋒相對,言辭激烈碰撞,火花四濺,卻又在各說各話,誰也沒有把對方說的每一個字真正聽進耳朵。隻有發泄,發泄多年累積的怨懟和不滿,因為我和徐墨瑾都很清楚,我們之間不存在原諒,不可能和解。
“夠了!”可隻要有仇恨,發泄將是沒有盡頭的,我站起身,“徐墨瑾,我不理解你對我無緣無故的恨,也不想理解。如果這他媽就是你想聊的東西,你現在可以走了。”
她也站了起來,“於木朵,我不明白你憑什麽這麽囂張?你越這樣,我就越討厭你!我要讓你沒朋友,沒工作……等你失去所有一切的時候,我倒要看看,你還怎麽耍橫。”
“失去”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如困獸,無時無刻不生活在“失去”的牢籠之中,焦慮不安。可一旦這種焦慮形成習慣,反倒會令人變得更加堅毅。
徐墨瑾嚇不到我,我冷冷一笑,“你就不擔心,等我失去一切時候,主動向宋知衡投懷送抱?”
“不可能!”她異常斬釘截鐵,好像對未知的將來了如指掌,“於木朵,我了解你。你骨子裏是個固執到不懂得妥協的人,又太過重感情。所以你改變自己,為宋知衡妥協過一次,就絕不會再有第二次。”
“你什麽意思?”我明顯感覺到徐墨瑾話裏有話,“能不能把話說清楚?”
“可以呀,除非你當我的製作人。”傲慢笑容再度回到徐墨瑾的臉上,“幫我製作出一張滿意的唱片,我不僅會把不雅視頻還給季維方,有可能還會告訴你一些,你從來不知道的事。比如當初宋知衡為什麽不告而別。”
比起後者,我更在意幫季維方拿回視頻,可我也不確定,這會不會又是一次徐墨瑾熱衷的“惡作劇”。
“你慢慢考慮,聖誕節後,我們公司見。”
留下趾高氣昂的一句話,徐墨瑾昂首,步伐輕快的揚長而去。或許這才是她來找我的真正目的,給我一看似可進可退的選擇,可是其實我並沒有退路,必須向她屈服。
白正非說的沒錯,最了解自己的,永遠是敵人。
徐墨瑾走後,我一個人呆坐了會兒。白正非和小武回來也沒有打擾我,各忙各的。白正非又在調試HIFI設備,我目不轉睛地趴在一旁,腦子有點亂,也不知道是在看他忙活,還是在放空自己。
功放和音箱間的各種線材被白正非井井有條地整理連接,看起來思路特別清晰,我忍不住有些沒頭沒腦地問:“大叔,你相信這世界上真的有無緣無故的恨嗎?”
“不相信。”他沒有停止手上的工作,“引發仇恨的誘因有很多,因愛生恨,因怨生恨,因怒生恨,因嫉生恨,因厭生恨……怎麽可能沒有原因。”
“那你有沒有恨過誰?”我脫口而出。
他沒有立刻回答,彎腰撿起一根線材,“日本的線材強調以高純度的導體材料改進傳輸效果,音色表現比較中性,但我不喜歡。我喜歡質感明朗,頻響寬廣,聲音清晰一點,所以應該換根美國的。等我下,我去打個電話,找人送根新線過來。”
白正非故意避而不談,我明白自己唐突了,之後沒再繼續同一個話題,有一句沒一句的閑扯淡。問起白正非“靜空”重新營業的時間,他說定在27號。我問為什麽不選平安夜。他笑稱可能有約。不該問的不問。我又告訴白正非,我改變主意,決定當徐墨瑾的製作人。他並不算意外,提醒我既然決定了,就要拿出一個專業音樂人的職業素養,公私分明。
機會不是天上掉的美味餡餅,總會伴隨著各式各樣的困難和麻煩,能堅持到最後才叫成功,不然一切都叫錯失良機。
喝下白正非這碗罕有的心靈雞湯,我消化不良,突然很想試試小武新調的酒。可晚上還要和於木勝進行“友好親切”的洽談,也隻能想想而已。抱著吉他找個角落,彈彈寫寫約莫一個小時,送線材的人來了,我沒想到居然是歐陸。
“靜空”出事,歐陸收到消息,火速趕來幫忙。不需要長篇累牘的解釋,不需要握手言和,兩個好兄弟就此解開心結。隻是我當晚正陪酒精過敏的宋知衡輸液,恰巧不在現場。
耗費數小時終於調試出理想音質,成就感滿滿的白正非張羅請客吃飯,選的地點剛好是我送歐陸來過的私房菜館。
席間,兩位前搖滾樂手聊起以前的光輝歲月,白正非滔滔不絕,歐陸偶爾適時插話,總能又鋪展開另一段澎湃往事。我和小武是晚輩,對那個傳說中的輝煌年代既崇拜又迷戀,聽得有滋有味。
最可惜的是,我不能喝酒,不可以和他們舉杯暢飲店主自釀的山楂酒。
往事比菜肴更美味的一頓飯吃了許久,結束時已雪後初晴。暖而不灼的陽光穿過白牆灰瓦,照進古老小巷。我和歐陸慢悠悠地走在了後麵,腳下積雪的石板路一塊一塊,錯落排列。
“大叔今天很高興。”我從小路看向歐陸,說,“你也很高興。”
他頷首,瞥了眼前方的白正非,若有所思地問:“正非有沒有對你提起過以前的事?”
我不太明白,“你指的是什麽?”
“我們都愛過的那個人。”歐陸放慢腳步,“朵兒,你是不是認識她?”
“怎麽可能,我從來沒聽大叔提過。”我更迷惑,不懂歐陸為什麽突然這麽問,“難道她認識我?”
歐陸沒有回答,有些為難的樣子,好像他自己也不能確定,“應該不認識,她也說也許認錯人了。”
“她見過我?”
“那天我和她有約,你開車送我。她來的路上看到你,有問起,還提跟我了一句說你麵熟。”
我記得那天迎麵而過的白色商務車,裏麵有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與我有過短暫交匯。眼睛的主人也許會認錯人,但我不會,她是宋沁,宋知衡的姑姑。
所以我幾乎可以肯定,被白正非和歐陸同時愛過,又同時辜負了他們的女人,是宋沁。
親自遠赴智利,從大師手中買回定製款黑管的人,是宋沁。
之前去過“靜空”,給白正非留下了一張信用卡的人,也是宋沁。
2. “我倒不記得我說過喜歡女生溫柔乖巧。”
即便猜到宋沁是白正非愛情故事的女主角,我並沒向他求證,也沒有向最先問起的歐陸透露半分。我和宋沁的有過一段淵源,發生在和他們相識之前,實在沒有舊事重提的必要,將關係絞得太複雜。
晚上如約和於木勝在校門口碰麵,宋知衡比我先到。他還穿著早晨分別時那身大衣西服,想必是忙碌了整整一天,連衣服也來不及換。
在飯桌上,我給了於木勝“友好親切”的氣氛,他向我保證,出海安全第一,一年後複學。我隻有一個要求,他必須跟著柯子珫出海。我不放心把於木勝交給任何人,如果非要做選擇,隻能是柯子珫。他是老爸親手帶出來的徒弟,又對我們姐弟倆多年照拂有加,於木勝跟在他身邊,我想我可以試著放下心。
終於跨過我這一關,離夢想又近了一步,興奮雀躍的於木勝在宿舍樓前,給了我一個熱烈擁抱。抱完,他還想親我。宋知衡搶先將我拉至身側,提醒他不早了,該回宿舍休息。
目送不停向我們傳遞眼神暗示的於木勝上樓,宋知衡問我要不要走一走。我沒反對。我沒讀過大學,格外向往大學生活,高中時曾夢想過和宋知衡做一對大學情侶。我們會像每一對普通的學生情侶一樣,在校園裏手牽手散步,聊海闊天空。然後擁吻,以為這就是天長地久……
夢想早已破碎,現在我和宋知衡走在大學校園,回不去的何止是青春年少,還有我們的愛情。
“冷嗎?”宋知衡問。
我低垂著頭,“還好。”
他還是攬過我的肩,“於木朵,不要急著拒絕我。你可以觀察我,試探我,揣測我,但不要拒絕。當年我被你追得焦頭爛額的時候,我沒有拒絕你。想過為什麽嗎?因為你太自信,自信到連我也相信你會成功。”
“所以你現在也很自信?”我側目,從宋知衡黑亮眼眸中先看到了答案。
“可能還不夠,當年你沒有情敵,而現在我有。”吃飯時神色如常的宋知衡,這個時候流露出明顯的不滿,“聽你說隻有把你弟交給柯子珫,你才放心,老實講我心裏很不高興。隻能安慰自己,隻要你沒把自己放心地交給他,我就還有機會。”
這是一種真摯到近乎笨拙的坦白,出自宋知衡之口,我忍不住樂了,“不交給他,也不交給你,我隻對自己放心。”
“你是對的,不應該輕易相信任何人。”宋知衡駐足,轉身與我麵對麵,手指輕輕劃過我的眉眼,捧起我的臉,“於木朵,你對我的不信任和懷疑,我全盤接受。請你給我一些時間,讓我證明給你看。在這之前,你照顧好你自己,禁止愛上別人。”
愛是一種能力,有人擅長,有人匱乏。對我而言,愛已經變成了一種不可控的超能力,殺傷力巨大,一損俱損。
“宋知衡,我問你一個問題。”我拉下他的手,直視著他的眼睛,“你姑姑是不是知道我們又見麵了,所以急著把你派到印度出差?別問我怎麽知道的,你隻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是。”他答得幹脆,似乎早有準備,平靜地說,“白正非生日前一天,我和姑姑發生了爭執。七年前她騙了我,說你考上理想的大學,學你最熱愛的音樂。我的離開不會給你帶來太久的悲傷,很快會被考上大學的喜悅衝淡。她安慰我,你會有全新的生活,前途一片光明。我信任她,所以毫無懷疑。”
何其耳熟的說辭,七年前我也曾從宋沁口中聽得清清楚楚。她給宋知衡的是安慰,而給我的,卻是致命一擊。宋沁太可怕,如同我心裏的陰影。我不是她的對手,也不是從前那個愛情至上的於木朵,不會再為愛情冒險,自恃強者無所不能。
宋知衡的如實回答,讓我更加堅定不舍身犯險的決心。
重新舉步前行,我對宋知衡說:“鍾靈,那個追尾的車主,她的手機號我發給你。她是省電視台記者,想約你做專訪。我隻負責轉達,和不和她聯係,在你。”
“幹什麽,不拒絕我,就開始把我往外推。”宋知衡斜眸睇我,聲音沉了下來,硬冷地道,“如果自私囚禁不犯法,我一定把你據為己有。還有,如果我姑姑找你,你盡管把所有責任都往我身上推,我會處理。”
我也沒好臉色,“少給我來霸道總裁這一套,我又不是十幾歲的小女孩。就算她來找我,我也能應付。”想了想,我接著問,“你知道你姑姑和白正非有一段舊情嗎?”
“知道,不多。那是他們的事。”我一變臉,宋知衡倒笑了,從大衣口袋裏伸出手揉了把我頭頂的發,語調愉悅地道,“我明白,你十幾歲的時候也不喜歡霸道總裁,隻喜歡一本正經的好學生。”
沒來由憶起從昨夜到今晨,和宋知衡獨處的場景,我躲開他的手,翻個白眼,不鹹不淡地接話,“我可沒想到,很一本正經的好學生有一天也會變的不正經。”
宋知衡不以為意,“也有很一本正經的時候,你看不到而已。”說話間路經一家飲品店,他慢下腳步,問,“想不想喝珍珠奶茶?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喝香芋味的。”
“我不喜歡喝,又甜又膩。”快步走過大學女生們圍繞的店門,見他微露不解,我難得好耐心的解釋道,“那時候女生們流行喝台灣珍珠奶茶,好像喝了就能變出台灣妹子的嗲聲嗲氣。我不想和她們太不一樣,也知道你喜歡溫柔乖巧的女生,所以假裝喜歡喝珍珠奶茶。事實證明,形式永遠無法改變內容。”
宋知衡輕哦了一聲,似有疑惑,“我倒不記得我說過喜歡女生溫柔乖巧。”
“記不記得不重要。”反正我無所謂,彎彎嘴角淡笑,“有句歌詞,‘時光一逝永不回,往事隻能回味’,至於回出的是香芋奶茶味,還是別的什麽味,沒多少差別。”
“時光一逝永不回/
往事隻能回味/
憶童年時竹馬青梅/
兩小無猜日夜相隨/
……”
我隻是隨口一提,宋知衡竟全無征兆地輕聲淺唱起來。嗓音低沉磁性,透著一種帶有故事性的獨特魅力,故事裏有我,有他,有屬於我們的點點滴滴。
這是我第一次聽宋知衡唱歌。時間不對,地點不對,他的節奏也不對,可他就那麽隨性自在,眉目染笑,灼灼地凝視著我,為我一個人而唱。
我有一雙挑剔聲音的耳朵,同時也有一顆太容易被音樂觸動的心。沒有感覺淚水溢出眼角,他已抬手溫柔拭去。歌聲停止了,那旋律深深注入我的心房,久久回**,令我忘記言語,忘記我不應該感動,不應該落淚。
宋知衡抱住我,“以前沒見過你哭,總想著等哪天把你惹哭了,我一定要像這樣抱著你。現在你真的哭了,我又覺得我的想法很可笑。”
深呼吸想止住哭泣,可鼻腔裏充溢的全是宋知衡的氣息,一顆一顆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有時候真想說一句“去你媽的”,我和我愛的人相愛,不偷不搶,光明正大,你們一個個憑什麽反對。可更多的時候,我已沒有力氣奮起還擊,所以也不想再談一次“仿佛與全世界為敵”的愛情。
“宋知衡,忘記過去吧。”我吸吸鼻子,盡量不讓自己聲音哽咽,“我們回不到過去,做不回戀人,也做不了朋友。我不是在拒絕你,就當我在拒絕我自己,好嗎?”
宋知衡又一次捧起我的臉,貼近他繾倦情深的眼,“這麽委屈自己,不難過?”
“再難都已經過來了。這七年你過的不好,如果是我的錯,我很抱歉。”今夜決堤的淚水視線模糊,我知道有些話不繼續說下去,就會沒有明天,“我這七年也有很不好的時候,我怪過你。現在不怪你了,我原諒你。結束吧,這一次真的結束吧。”
宋知衡沒有做聲,隻是一遍又一遍地替我擦掉眼淚。我感覺得到他手指的顫抖,他在發慌。
“你別這樣,宋知衡。”用力推開他,我自己也踉蹌地後退幾步,“不要再反反複複的糾纏了!煩心事已經夠多了,我他媽好累啊!”
他好像跟我卯上了,上前一把擒住我的手腕,俯身迫近,雙眼泛出一絲絕望的紅色。“於木朵,你告訴我,是不是你不原諒我,繼續怪我,我們就不用結束?”
“……”我語塞,一時竟繞不出他的奇怪邏輯,懵懂地問,“原諒你不好嗎?你難道想我一直恨你?”
“可以的話,我寧願選擇恨,也不選擇結束。”
說完這句話,宋知衡仿佛忽然間就倦怠了。
他低垂眼眸,鬆開我的手,轉身留給我一個蕭瑟背影,獨自走上出學校的路。慢慢跟在他身後,我們再沒有交談,就如同兩個剛巧同路的陌生人。
天氣變得太快,細雪紛紛揚揚又從天而降,宋知衡依然在我前方。我開始陷入渾渾噩噩一般的恍惚之中,仿佛他走的是一段歸路,而我盲從跟隨,始終不知家在何處。
校門口,是兩條方向相反的路。
宋知衡頓足,回頭提醒我道:“記得把那個鍾……的電話給我。”
名字都記不住,我該說什麽好,遲疑片刻,“我會的。”
3. “就算不做你嫂子,我還是會管著你。”
聖誕節前,我接到音樂總監電話。因為徐墨瑾非常喜歡第一首小樣,希望我能趁這幾天再多寫一些,以供她選擇。
寫歌需要靈感,不是流水線下重複機械地組裝電子元件。很清楚徐墨瑾有意刁難,我連抱怨也省了。關閉手機,拔掉座機線,與外麵的世界完全隔離,隻留我和我的吉他,然後沒日沒夜地等待稍縱即逝的靈感。
五天,又或許是六天,連帶歌詞我寫出了三首。一首關於青春,《吃苦如享樂》;一首關於重逢,《以眼淚,以沉默》;一首關於失去,《遠行人》。
我了解徐墨瑾,亦如她了解我一般,她在用這種方法逼我自揭瘡疤。她要做一個冷眼旁觀者,看我一次次自殘式的皮開肉綻,一次次淪入苦痛旋渦,最好永不愈合。
徐墨瑾要的,我給她就是。即使我能想象得到,最終她會帶著挑剔輕蔑的笑容,當著我的麵大肆品評一番,接著棄之如敝履。
她把這當成一場互相惡心的遊戲,而我不會,我答應過白正非要拿出自己的職業素養,盡全力不“錯失良機”。
將錄製完成的數字小樣發送唱片公司,體力透支到極限,我一頭鑽進被窩睡得天昏地暗。睡了不知多久,醒來時餓得眼冒金星,感覺自己都快成仙了。草草洗漱出門吃飯,坐進我常光顧的過橋米線店,服務員送上一顆蘋果,我愣了幾秒反應過來,原來今天是平安夜。
邊填肚子,邊開手機,查看未讀的消息。
於木勝和白正非知道我的工作習慣,打電話關機,各隻發了一條“注意休息”的溫馨提示。
數條微信來自鍾靈。她和宋知衡已經見過麵吃過飯,相處融洽,感覺不錯。宋知衡也接受了她的專訪邀請。她向我道謝,約我吃飯。我盯著微信聊天界麵半晌,不曉得該怎麽回複,索性作罷。
鮮少給我發微信的柯子璜也有一條,找好了輔導老師,問我什麽時候有空當麵審查,順便交費。小姑娘有心考舞蹈學院,我立刻回複,“隨時可以”。不出三分鍾,她打來電話。
“我說,你今天下午有空嗎?”柯子璜操著慣常的有氣無力的語調,比我還像沒睡夠,“哦,今天聖誕節,你要是有約會,改天也成。”
“不用。我吃完東西過去,大概三點到。”看看時間,我疑道,“你沒上課?”
“學校放假。”
“是學校放假,還是你自己放假?”
“好吧,請假,學校同意我請假。”柯子璜改口,在那邊咯咯地笑,“我才不像你,凶巴巴的沒人約。你要來就早點啊,我晚上好幾趴呢,過時不候。”
我摸出煙,隨意道:“那你帶上我唄,我也看看你們年輕人怎麽過聖誕。”
“行啊!你夠酷,帶你出去玩肯定特有麵兒!”
磨嘴皮子的話說兩句足矣,我告訴柯子璜校門口見,掛了機。
手機還沒放下又響了,來電顯示“鍾靈”。不回微信可以裝作沒看見,可來電不接,就顯得意圖太過明顯。
“於木朵,忙什麽呢,手機也不開。”
聽過柯子璜軟塌塌沒有起伏的聲音,再聽鍾靈字正腔圓的說話,特別抑揚頓挫。隔著手機,我好像也能看到她精神飽滿的麵龐,生動而豐富。
“忙工作,不開機。”站在路邊點燃煙,我問,“有事?”
“我這兒有兩張聖誕交響音樂會的票,想約你一起去。”沒等我回話,她接著又道,“我發的微信看了嗎?本來我想約宋知衡的,可惜他今天一天都沒空。你晚上應該沒事吧,我們一起吃聖誕大餐,再去聽音樂會。餐廳都訂好了,不要拒絕我。”
鍾靈很熱情,但我還是得騙她,“不好意思,我晚上沒空。”
“啊……嘿嘿,和男朋友約會嗎?”
“不是。”
“好吧。”鍾靈失望地道,忽的又如自言自語般念叨開,“聖誕節,宋知衡能忙什麽呢……該不會和別的女人約會吧。不可能,我覺得他對我應該有點意思呀,難道是欲擒故縱,還是不想發展得太快?於木朵,你是他同學,幫我分析分析。”
我從未有過無話不說的閨中密友,更不會與誰分享最隱私的個人情感。隻不過普通朋友,我完全無法適應鍾靈的突然親近,又很清楚“今天是宋知衡父母忌日”這句話不該由我來告訴鍾靈,整個人變得異常遲鈍。
“抱,抱歉,我幫不了你。”
“哎呀,別在意,我隻是發發牢騷而已。”
身為記者,鍾靈職業嗅覺敏銳,大概聽出我的異常,主動先說再見結束通話。
和柯子璜一起見輔導老師,簡單交流以後的學習內容,交齊費用。我過於認真負責的態度,讓柯子璜誠惶誠恐,罕見地產生出一些畏懼心理——怕自己考不上,我真會找她算總賬。我當然不會跟她解釋,我隻是在轉移注意力,努力不被鍾靈的話影響,左右情緒。
送柯子璜回校的路上,她有電話,沒說兩句便遞給我。
“我哥,找你呢。”
跑大遠洋通訊不便,海上航行時沒有任何信號,隻有停靠指定港口才可能和家人通話。上一次和柯子珫聯係,還是在他出海前,一晃已經快兩個月了。接過手機,柯子璜無聲提醒我千萬保守秘密,我默默點頭,喊了聲子珫哥。
“小朵,聖誕快樂。”
從第一次老爸帶柯子珫回家做客,他就跟著老爸叫我“小朵”。在我心目中,柯子珫是親人,即便沒有血緣關係,這也是我無法對他產生男女之情的重要原因。
“子珫哥,聖誕快樂。你現在方便講話嗎?”得到他肯定的回複,我拽了下急著過馬路的柯子璜,眼神示意稍等一下。忽略她一臉的不耐煩,我徑直走到一旁,繼續對柯子珫說:“我弟想出海跑船,拿到了值班水手的專業合格培訓證書。我同意他下學期開始休學一年。子珫哥,能不能讓他跟著你出海?”
柯子珫在那邊沉默好一會兒,萬分不解地問:“你們都想清楚了嗎?”
身旁柯子璜也聽到了我的話,同樣露出驚訝不已的表情。
我收回視線望著川流不息的馬路,肯定無疑地說:“想清楚了。他態度堅決,我們僵持了很久。我覺得我應該尊重他的選擇。”
“我現在還不能答複你。等我下個月回來,我們再好好談談,可以嗎?”
海員這一行的艱辛,柯子珫深有體會,所以相當謹慎。明白他的謹慎也是對於木勝的一種關心和負責,我接受了他的建議。
“謝謝你,子珫哥。”
“你太見外了,我還要謝謝你幫我照顧子璜。她沒給你惹麻煩吧?”
見柯子璜拚命朝我打手勢,我笑道:“暫時沒有。”那邊柯子珫說他不信,我隻得說:“你直接問她吧。”
手機遞還給柯子璜,我退遠些距離等她,剛站定,她就急不可耐地掛了。
“你真打算送於木勝上船啊?”柯子璜好奇心泛濫,睜大眼睛問,“天天風吹日曬的,你不怕他變糙老爺們兒?”
小姑娘看問題的角度還挺有趣,我想著便道:“男孩子磨礪得粗糙一點,挺好的。”
“咦——我不喜歡。”她嫌棄地直皺鼻子,“我呢,喜歡英俊成熟,優雅範兒的。那天晚上你那朋友就不錯……給我他的微信號吧,我不介意和大叔談戀愛。”
“但我介意你未成年。”小姑娘想一出是一出,我有點哭笑不得,放柔聲音道,“回去吧。晚上不要玩太晚,別忘了你還是個學生,不是小太妹。”
“行啦行啦,哪有我這麽上進的小太妹。”柯子璜瀟灑揮著手走出兩步又退回來,朝我燦爛一笑,“於木朵,看在你是我金主的份兒上,我就告訴你吧。我哥求婚戒指都買好了,花了好幾萬。你不是說粗糙點好嗎,我覺得我哥就夠粗……”
“你是在勸我做你嫂子嗎?”我笑著打斷,而後認真對向她,“這些年你哥幫了我很多很多,我把他當親人。”
柯子璜定定看了我兩眼,張口想講什麽卻沒講,撇撇嘴走了。
血脈相連,柯子璜和她哥一樣,有一顆善良的心。
“柯子璜。”我遠遠叫住她,大聲道,“就算不做你嫂子,我還是會管著你。”
“切!”
4. “你往哪兒看呢?!” “胸。”
高強度的工作結束,一下子變得無所事事。不想回家,我騎著摩托車漫無目的地滿大街轉悠,不知不覺間來到“靜空”。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聖誕節平安夜似乎意味著“孤單有罪”。小武有約,白正非有約,於木勝更是忙於參加班級聚會吃飯唱歌,連電話也舍不得多講。我獨自坐在吧台邊,目送一個個趕著赴約的人興致高昂地離去,心底莫名發空,好像真的有一絲負罪般的失落感,悄悄蔓延開來。
旁邊忽然有人坐下。一段日子沒見的季維方脫去外套,裏麵一件“佳人有約”的性感黑裙,紅唇烈焰,卻也是孤身一人。
“同是天涯沒人約,相逢何必曾相識。”她慢吟著篡改過的古詩,笑吟吟地向我發出邀請,“一個人喝太孤單,咱倆結個伴吧。”
“行啊。”
我繞到吧台後,選了一瓶她喜歡的威士忌,加冰一人一杯。按照以前的習慣,很有默契地先喝一杯熱身,再聊天。
第二杯酒在手,季維方半趴台麵找了個舒服的坐姿,“聽白正非說,你又把自己鎖屋裏,沒日沒夜地熬了好幾天。替徐墨瑾賣命呢吧?”
“賣命談不上,工作。”為方便隨時取酒,我沒出吧台,端著酒杯輕靠著酒架,糾正道。
“才多久沒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柴火妞一個,還不是賣命。”季維方嗔睨我一眼,撥開垂落腮邊的卷曲長發,“徐墨瑾約我在她新專輯裏合唱一首,想搞點女同曖昧的時髦噱頭吸引眼球。不得不說,她很適合做這行。不過,現在還沒收到合適的歌,要不你寫唄,把你和她那些恩恩怨怨都寫進去。”
我呷口酒,“哦。”
“哦什麽哦?我最近老在公司遇到她,不是忙著開會挑歌,就是忙著練舞試唱,比我想象中勤奮刻苦多了。當紅歌手配製藥業小開,好像也不錯。”見我低著頭無甚反應,她不滿地敲響台麵,“喂喂喂,站著睡著了呀!說話,不然太難聊了。”
我笑看去她,“季維方,我覺得你今天有點坐立不安。”
她一愣,隨即像扇掉惱人的蚊子一樣擺擺手,“行啦,你別說話。”悶悶喝光整杯酒,她將玻璃杯裏的冰塊搖得嘩嘩作響,神情越發焦躁,“實話跟你說吧,我喜歡白正非,好多年了。今天穿成這樣,本來是想和他攤牌的。他不在,一打聽,感情早跟一個漂亮女人走了,好像還是他以前的女朋友……媽的,情人還是老的好啊!”
季維方同我年紀相仿,我一直以為她和我一樣,把白正非當前輩,當師長。此時聽到她一番內心剖白,我不能不意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或者鼓勵,似乎都不太合適,也不見得我絞盡腦汁說了,就會管用。
默默幫她換一杯酒,我退回酒架邊,一聲不吭地陪她繼續喝。
把酒杯送到唇邊卻沒喝,季維方盯著杯裏的酒,低低呢喃起來:“我啊,從小就有戀父情結,特容易喜歡上比我大的男人。心裏吧,還住著一個風花雪月的文藝女青年,覺得會寫詩的男人真他媽性感。所以,我對白正非是一見鍾情。我向他暗示過很多次,他都給我裝瘋賣傻,當不知道。今天下定決心,最後明明白白再說一次……”
兀自一頓,像再說下去會失控,季維方仰頭一飲而盡,彈起身拉我的手。“來來來,脫衣服。”
“脫什麽衣服?”我奇道。
“當然是我們脫衣服啦!先脫再換!”她說著撩起長發,開始扯細細的黑裙肩帶,“天天見徐墨瑾,我就在想,咱們於木朵打扮打扮,肯定不比她差。勾男人的本事誰不會啊,隻要行頭備齊,一勾一個準。”
說脫就脫半點不含糊,我汗顏,“不要了吧。”
她眼一瞪,“少他媽廢話!今天老娘失戀,我最大!”
我沒轍,拗不過失戀的女人,乖乖服從配合。
季維方比我還瘦,本就貼身的V領低胸小黑裙,穿在我身上貼合得更加緊密。換完衣服還不過癮,她心血**幫我細細塗了一層豔色口紅,又拿根皮筋將我一頭蓬發,紮成服帖清爽的馬尾。
“嗯,不錯。人瘦了,胸好在沒縮水。”季維方伸手在我胸口抹了一把,像審視自己剛完成的作品一樣,圍著我悠悠轉了一圈,頗為滿意地道,“兩個字,冶豔!”
我已經不記得上次穿裙子是什麽時候,即使穿過,也不可能暴露到現在這種程度。我承認這裙子質地剪裁優良,穿上身很好看,但穿的人別扭得坐也不對,站也不對。還好我和季維方的鞋碼不同,不然再換上她的紅底細高跟,我可能會僵硬成一塊石頭。
季維方說從沒見我這麽有女人味,提議拍照留念,我斷然拒絕,試圖用酒來緩解女人味帶來的不適感。我就這麽束手束腳地陪季維方喝了幾杯,情緒低靡的她不勝酒力先醉了。吵吵嚷嚷,哭哭啼啼一陣,她窩在卡座裏睡了過去。
喝過了,鬧過了,我披著自己的皮衣,坐在背光的角落裏抽煙。兩個女人的喧囂落幕,心裏反而更空了,像懸浮於雲朵之間,飄搖無定,前已無通路,後不見歸途。
香煙抽掉半根,門口傳來一陣窸窣響聲,我望過去,進來的竟是宋知衡。
我看見他,他看見我,俱是一愣。
時間像瞬間定格,直到他邁步朝我走來。我持著煙站起身,他又驟然頓住腳步,目光像被倏地點亮一般,直直地盯著我。
宋知衡的肆無忌憚令我不自在極了,怒道:“你往哪兒看呢?!”
“胸。”
“艸!”
麵皮一緊,我拉攏皮衣,沒好氣地問:“你來幹嘛?”
“白正非打電話讓我來接姑……”話沒說完,宋知衡似乎立刻意識到自己中了圈套,有些無奈地勾唇笑了笑,再度肆意地由頭至尾打量我,“你今天?”
“吃錯藥了!”
我語氣很衝,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壞情緒,沒再搭理宋知衡,自顧回吧台找酒喝。調好一杯特其拉轉身,我一愣,宋知衡非但沒走,而且正舉著手機對著我,哢嚓按下快門。閃光燈驟亮,我猝不及防眯了下眼,又驚又惱,差點把手裏杯子砸宋知衡腦袋上。
“刪掉!”
他全然無視我的怒吼,麵目含笑盯著手機屏幕,幽幽道:“很漂亮。”
“漂亮你大爺!”
我怒不可遏隔著吧台伸手要搶,他反應奇快,將手機揣回口袋,另一隻手同時握住我的手腕。而後傾身而來,在我唇間滑過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太出其不意,我根本來不及躲,被偷吻之後,就傻乎乎地呆住了。宋知衡見我發怔,笑意更濃,又厚顏無恥地連親了我好幾下。
我覺得,我快瘋了……
“宋知衡!”
我這一聲大喊,沒鎮住宋知衡,卡座裏的季維方倒嚇得坐起來,昏昏沉沉地朝我們望了兩眼,隨即捂著嘴衝去衛生間。我撂下杯子跟過去,聽季維方在隔間裏吐得辛苦,接杯水守在門口。
借酒澆愁最容易醉。吐過之後的季維方眼淚盈眶,氣色很差,路也走不太穩。我扶著她走出衛生間,宋知衡上前便問,需不需要送她回家。看情形非常需要,我沒猶豫,點頭同意。
“不用,我沒事。”季維方逞能推開我,強打起精神,“你們聊,我自己可以回去。”
“爬著回去嗎?季維方,這回該聽我的了。”
我態度堅決,季維方也不再嘴硬,乖乖由我扶上宋知衡的車。我陪她坐在後座,她又多事地攆我去副駕。我隻當沒聽見,催宋知衡快開車。運氣不錯一路暢通,送季維方到家門口,我想跟著進去,她把門一擋死活不準。
“總得把衣服換回來吧?”我說。
她倒大方,“甭換了,今晚上你比我更需要這條裙子。”接著朝我身後的宋知衡揮了下手,“謝啦。”說完,閃人關門。
傻子都能明白來季維方在暗示什麽,何況宋知衡。我僵在原地,一時間真有破門而入的衝動。
“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聽出宋知衡話裏帶笑,我悶著頭似答非答地嗯了一聲,率先走進電梯。轎廂後壁是一整麵鏡子,我和宋知衡一前一後,眼尾餘光略略一掃,便能看清鏡子裏的他。投入工作時間過得模模糊糊,記不得到底有多久沒見麵,感覺他似乎清減不少。
“你瘦了。”他忽的開口。
我想也沒想,“你也瘦了。”
“忙工作?”
“嗯。”
“我也是。”他邁步與我並肩而站,像電梯裏偶遇舊識,寒暄般問,“工作順利嗎?”
“還行。”
“我不太順利。創業容易守業難。”
我聽不懂宋知衡的話,偏過頭看他。他雖然目視前方,但似乎能察覺到我疑惑的目光,無聲地聳了聳肩。這反應很微妙,仿佛有無盡的苦悶想要傾吐,卻不知從何說起,又仿佛在故作輕鬆——任何工作都有艱難之處,實在不值一提。
靜靜地盯著宋知衡看了會兒,我沒多問,沉默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