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愛我》。”

小區中庭有一座仿古涼亭,我愛來這裏抽煙。

於木勝高考前夕,怕自己的緊張情緒影響到他,每晚我總會在涼亭的長椅裏坐上兩三個小時,煙不離手,考慮的都是於木勝的未來。高考結束那天,我們姐弟倆也坐在這裏促膝長談。我希望他能學醫,他想也沒想,爽快答應。也許早在那時他已立下當一名海員的誌願,讀大學真的隻是為幫我這個姐姐圓一個未能實現的夢……

思緒如絮越飄越遠,再定神抓回來,冷冷看向對麵的老爸,我依然無言以對。長時間掩人耳目做另一個人,他的目光再不複明亮神采,如今已渾濁黯淡。連原本挺拔的腰背,也彎成了卑微的弧度。

五十歲出頭的人,蒼老枯槁得像已年邁。

盛年不再來,歲月不饒人。

心裏縱有千濤駭浪,我仍不知該如何麵對他,想抽煙卻沒得抽,莫名煩躁。

枯坐緘默良久,他先捏著幹癟的手開了口,“那人是你男朋友嗎?”

“與你無關。”我無法克製冷淡的口吻,垂了垂眸,問,“你現在叫什麽名字?”

他微愣,似羞愧艱難啟齒,“張強。”

多麽陌生而諷刺的兩個字,生我的男人更名換姓,我們兩姐弟卻一直追隨著他的姓氏。我差點自嘲地笑出聲,語氣更冷,“張先生,你來幹什麽?”

他猛地身子一震,怔怔望向我,磕磕絆絆地道:“小朵,我,我,我來看看你們。這些年,你……”

“別說了!”我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我老爸於洪峰十幾年前已經死了。請你不要再出現,絕對不能讓於木勝看見你。”

“他,他還不……”眼中閃過短瞬驚訝,他忙點頭,神情忐忑,“好,好。小朵,我就和你說兩句話馬上走。老爸求求你了。”

見不得一個心目中曾經的好爸爸低聲下氣,我別開臉坐進長椅,“你說吧。”

“聽子珫說,你現在是個很了不起的音樂人,老爸替你高興。”見我投去淩厲眼神,他顫巍巍的笑臉一瞬僵硬凝結,噤聲好半晌,才再度局促又謹慎地問,“小勝,他好嗎?”

咬緊下唇,不讓心中冷笑溢出齒縫,我說:“柯子珫沒告訴你嗎,他很快也要出海了。”

“什麽?!”他驚呼,剛坐下又觸電般彈起來,“太,太危險了!你應該攔著他!”

“我要攔得住,會讓他出海嗎?!”拋棄我們十幾年,現在又“良心發現”,我控製不住壓抑許久的怒火,也騰地起身,“勸也勸了,罵也罵了,他倔得像頭牛!我這個傻弟弟一心想出海跑船,把水手當人生理想,還他媽天真地以為,你會為他感到驕傲!你省省吧,已經有了老婆孩子的人,早沒資格關心他了!收起你的虛情假意,我們不需要!!”

早把我們當自生自滅的野草,又何必再回頭,送上亡羊補牢的關懷。

“小朵……”他眼圈紅了,滿臉痛苦與愧疚,向我伸出顫抖的雙手,“小朵,老爸對不起你們!”

“不用了。”我厭惡地側身避開,深吸口氣極力壓製洶湧憤慨,“我們沒什麽好說的,你走吧,免得遭報應。”

“等等。”他急忙抓住我的胳膊,躊躇著更加艱難地問,“你媽,她還好嗎?”

嗬嗬,還真是難為柯子珫,不僅十幾年如一日地接濟老爸一家,而且為給他一個所謂的“心安理得”,大概從來就報喜不報憂。

“她好不好,我根本不知道。”狠狠甩開老爸的手,我嗤笑道,“她和你一樣,拋棄我們了。”

“不可能!”一直唯唯諾諾的他瞬時變得異常堅定,“幾年前我見她,她說過會好好照顧你們。”

始料未及的一句話,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你見過老媽?”

“見過一麵,大約七八年前,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他腳步沉重退回長椅木然坐下,佝僂著背深埋下頭,“小朵,我,我已經遭報應了。曼娟突然懷孕,我沒辦法,一時豬油蒙了心讓子珫幫我,幫我……我對不起你們。曼娟給我生了個閨女,長到五歲得了急病,我沒錢動手術,眼看孩子快不行了又犯糊塗,厚著臉皮找到你媽要當年的撫恤金。”

“你他媽還是不是人!!有沒有一點良心!!”

我氣急,殺人的心都有了,一腳踹上他坐著的長椅,隻想甩手走人。他嚇得身子發抖,亟亟喊了我幾聲,又疾步追上來,再一次糾纏不清地抓住我的胳膊。

“小朵,老爸已經遭報應了,小閨女手術失敗死在手術台上,小兒子從小身體也不好,三天兩頭往醫院跑。這都是報應啊,老爸不應該狠心拋棄你們,你原諒老爸吧,原諒老爸吧……”

聽聽,這是在乞求我的憐憫嗎,我是有多賤,才會替他的兩個孩子感到不幸。

原諒?談何容易。

嘴角懸起一抹冷笑,我盯著他昏黃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因為你,活,該!”

無法用尼古丁冷靜自己,我隻有站在家門前,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氣。好一陣子,我才摸出鑰匙開門,鑰匙撬動鎖舌啪嗒一響,心髒也沒來由地顫了一顫。

於木勝已經起了,還穿著昨天的衣服,宿醉後精神萎靡,正縮在沙發裏揉太陽穴,眼睛裏滿是迷離。

“姐我昨天喝多了?”他嗓音沙啞,懵懵懂懂地問。

“喝醉了。”我調轉回房間的腳步,從廚房倒杯溫水遞給他,“你嫌我煩,我也要問,是不是學校裏有事?”

“沒事啊,挺好的。”一口氣喝掉半杯水,於木勝嬉笑著打起哈哈,“學校能有什麽事,退學手續也辦得很順利。”

“你姐姐眼不瞎。”我嚴厲道。

“沒事兒,就是心情不好。”他收斂笑容,陷進沙發繼續揉太陽穴,苦悶道,“杜君君知道我要出海,像個怨婦一樣又哭又鬧,還說要去船上應聘當廚子。你說她幼不幼稚,太胡鬧了!”

有目共睹杜君君的固執任性,我仍存疑慮,“你說什麽刺激她的話了?”

他手一頓,“被惹急眼,是說了兩句重話。”

“需要我去找她談談嗎?”

“別別別,姐我自己能處理。”他急吼吼放下杯子要回房間,到門口又回頭叮囑我,“姐,你可千萬不能去找她。她那個脾氣,你去找她,她反而會覺得自己多重要似的。”

細想於木勝的話不無道理,“好,我明白。”

季維方善於察言觀色,午休時把我拉出公司吃外食,一坐定,先問我為什麽看起來無精打采,於木勝該不會真出什麽要緊的事了。

“他好好的。”一手托腮,一手捏起花瓶裏的塑膠花,我默了會兒,繼續道,“老爸今早來找我了。我一直以為老媽帶著撫恤金,拋下我和於木勝一走了之。今天才知道,老媽把那錢拿給老爸,去救小三生的孩子。”

自己說出口都覺得簡直貽笑大方,季維方更是目瞪口呆好半晌,“你媽真……善良。”

聽出她想說的其實是“蠢”,我無奈笑笑,“沒有原則的善良就是蠢。可那是她的性格,改變不了。”

季維方認同地點點頭,隨困惑不解地問:“你媽善良到不講原則,怎麽可能會拋棄你們?”

“我不知道。”想七八年沒想通的問題,我也自行放棄,“人心難測,對最親近的人這四個字照樣適用。我既然想不到老爸會拋棄我們,也肯定想不到老媽為什麽會一走了之。”

“恨她嗎?”

“一開始難以接受,非常非常恨。”那105個日夜生不如死,可我還是熬過去挺過來了,“恨她,也恨宋知衡。現在呢,我不追究原因原諒了宋知衡,沒有道理不原諒老媽。”

菜肴上齊,季維方吃了幾口放下筷子,“朵兒,你別怪我多心。你說人心難測,我總覺得你媽離開你們沒有那麽簡單。”

我咬著筷子,不甚在意地問:“哪裏不簡單?”

“嗯……”她擰眉思索片刻,搖搖頭,“我也說不清楚。你看,你媽是個特別善良的人,又知道你爸為小三拋棄你們,應該會加倍愛你們才對,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出她拋棄你們的理由。你想不通,我也想不通,要不你去問問你男人,讓他幫你調查調查你媽的下落。萬一這其中有什麽隱情呢?”

一刹那我有被季維方說動,宋沁神通廣大,相信宋知衡也不會差。可為了問一句“為什麽”找到老媽,值得嗎?她或許也開始了新的生活,說不定很幸福很美滿,我又何必為難她,為難我自己。

“算了。宋知衡工作已經夠忙了,我不想他再為我的私事分心。”

“笨不笨,也許他很想為你的私事分心呢?”季維方瞪我一眼,隔著桌子淩空做了個敲醒我的動作,“女人呐,不能太獨立。尤其在你愛的男人麵前,適時表現得脆弱無能一點,讓他感覺你很依賴他,有利於增進你們的感情。懂了嗎?”

恰巧清晨聽過一次差不多的話,我衝季維方直樂,不假思索地道:“太依賴他,如果哪天他又離開我,怎麽辦?”

“呸呸呸,你還能不能盼點好的!小心好的不靈壞的靈,呸呸呸!聊不下去了,吃飯!”季維方不再理睬我,埋頭吃飯,過了會兒似胃口不佳,再度放下碗筷,“等白正非和宋沁結婚,你說我要不要去參加婚禮?”

“他們要結婚了?”我奇道。

“你上不上網,看不看電視啊?”季維方看我像看外星人,“他們海外出遊的親密照網上都傳瘋啦。你可趕緊把你的存款數一數,算算夠不夠封個大紅包。我是沒錢封紅包,去免費站台獻唱一曲還行。”

“唱什麽?”

“《他不愛我》。”季維方清清嗓子,動情般輕聲淺吟起來,“說話的時候不認真/沉默的時候,又太用心/我知道,他不愛我/他的眼神出賣他的心……我一唱,會不會全場大亂?”不等我回答,她煩躁地甩甩手,“算了算了,我不去添亂。省得她哪天也跑來命令我和你絕交。”

“她不會。”我肯定道。

“我怎麽感覺你好像很欣賞她?”

換個方式回答,“我也欣賞徐墨瑾的工作態度。”

我很清楚如果想和宋知衡有未來,就必須與宋沁和平相處,必須保持頭腦清醒,十二萬分的清醒。

“如果有什麽我能做的,一定要跟我說。”

春意尚未盎然,一場倒春寒先侵襲人間,又是數日的陰雨陣陣。

正忙工作,我接到宋知衡電話,說晚上宋沁請我們吃飯。雖然他再三強調隻是一頓便飯,白正非也會去,我仍覺得不明所以,有些突然。好在工作能讓人暫時遺忘煩惱,可坐進宋知衡車裏,我又開始心神不寧,追問他,問什麽突然一起吃飯。

“好像有禮物要送給你。”感覺到我些微的緊張,宋知衡溫柔笑著道,“今晚的主角是姑姑和白正非,她答應白正非的求婚了。”

我一愣,並不算意外隻是不知該說什麽,琢磨半天,“祝福他們。”

“婚後他們會移民加拿大。”宋知衡仿佛順便一提。

“哦。”距離也許是我和宋沁和平相處的唯一途徑……怕自己越想越歪,我忙止住,岔開話題,“鍾靈的專訪做了嗎,她沒有故意刁難你吧?”

“沒有,比較順利。”他在專心開車,回答簡潔。

“比較?”

“她有問及當年的試藥糾紛,我直接說無可奉告,她就再沒有繼續追問。”宋知衡言語輕鬆,忽的像想起什麽,“明天周末,我打個電話跟杜老師說一聲,明天去看望他,怎麽樣?”

我點點頭,問:“他和師母到底離婚了嗎?”

“離了。聽班長說女兒考上大學那年離的。現在身體大不如前,不能當班主任,但還堅持每年帶高三畢業班,一個人住在學校分的單身宿舍。”

印象中杜老師是個幹癟小老頭。看起來像個頑固不化的老學究,實則思想開明而超前,對待學生早戀,從不會采取強製打壓政策。他曾當著全班同學的麵,歌頌愛情,弘揚愛情,想不到晚景如此淒涼,心裏感歎著人事的變化無常,我一言不發地將視線投去窗外。

或許杜老師對愛情的崇拜深深影響到杜君君,所以她才會對於木勝產生常人無法理解的瘋狂愛戀。也不知,於木勝到底處理妥當沒有他和杜君君的關係,正想著兜裏的手機嗡嗡振響。

一條來自葉倩怡的微信,問我和宋知衡下周何時有空,見個麵吃頓飯。

不解葉倩怡的用意,我想了想,問宋知衡:“你把歡歡的照片發給舒叔叔和葉倩怡了嗎?”

“發了。”

“哦,她可能想向你當麵道謝吧,約我們吃飯。你什麽時候有時間?”

他指尖點著方向盤,“下周我會很忙,不一定抽得出時間,你去吧。”

“還是因為那家中印合資的製藥公司?”我擔憂地問。

“不全是,公司高層最近有人事變動,所以比較忙。”宋知衡朝我投來撫慰一笑,餘光掃過窗外延綿雨勢,“春節就說去送仙湖玩玩,等天氣暖和了,帶上於木勝一起去?”

漫長的冬季總算走到盡頭,為了不負美好春光,我笑著點點頭。

還是城南古巷裏的私房菜館,我和宋知衡到的時候,白正非和宋沁正在品嚐店家新釀製的果酒。四溢的酒香裏,夾雜著一絲絲甘甜果香。宋沁喝得雙頰緋紅,一雙眼眸透出戀愛中女人特有的灩瀲波光,整個人顯得更加年輕,原本淩厲的氣質也柔和許多。

四個人落座,白正非將一隻紙袋遞給宋沁,宋沁眉目含笑又遞給我。我道聲謝,起身雙手接下打開,是幾張市麵上已經很難找到的絕版CD。收到一份珍貴又用心的禮物,我卻兩手空空而來,宋知衡似看出我的尷尬,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個精致的緞麵禮盒。

“姑姑,這是我和於木朵的一點心意,祝你們幸福。”

“有心了。”宋沁似有若無地睨我一眼,翻開禮盒取出一條璀璨圓潤的珍珠項鏈,“很漂亮,謝謝。”又轉交到白正非手中,自己稍側過身,“幫我戴上。”

白正非從眼神到動作不無輕柔溫情,一臉的幸福洋溢。相識幾年,印象中的白正非清淨超然,仿佛千帆過盡,我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他。由衷替他感到高興,我也不自覺地嘴角上揚,在桌下牽起宋知衡的手。

“朵兒,聽唱片公司說,你製作的兩首單曲市場反響很好。”白正非笑眯眯地看向我,很是驕傲,“事實證明,你完全擁有這個實力,我力排眾議的舉薦沒有錯。”

我端起酒杯,“名師出高徒。大叔,謝謝你當年帶入我行。”

“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他也舉杯,“做音樂講究天資,你有天資,而我有眼光。”而後爽朗大笑,“不要再互相吹捧了。好好幹,爭取做下一個流行音樂界的‘金牌製作人’。”

我莞爾,先幹為敬。

“我倒有不同的看法,兩個人都太顧事業,不見得是好事。”宋沁似不經意地開口,誰也沒看,眼睛盯著青瓷酒杯裏盈盈的果酒,嘴角噙笑,“女人比不男人,精力有限,總有一天要回歸家庭。與其把有限的精力用於奮鬥事業,不如早點學著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妻子母親。”

宋沁的聲音輕輕柔柔,仿佛不具任何威懾力,遣詞用句卻用意明顯。

我很謹慎,靜靜洗耳恭聽,一聲不吭。

“姑姑,我也有不同的看法。”宋知衡加大力道握緊我的手,麵色從容溫文,不疾不徐地道,“也許有的男人喜歡在家相夫教子的女人,可我更喜歡獨立自主,有事業心的女人。姑姑你是大家公認的女強人,獨當一麵,智慧果敢。這是我最敬重和最佩服你的地方,一定程度上來講,我的擇偶標準也是深受你的影響。”

暗暗感歎宋知衡話說得漂亮,既堅定表明態度立場,又用恭維的方式反駁了宋沁,使她難再還擊。果然宋沁聽得微微一怔盯著宋知衡不放,淡淡笑容也有些僵,但轉瞬間便恢複優雅姿態。

“知衡,這家店的河鮮做得不錯,你陪我去後廚挑條魚。”

“好。”

宋沁和宋知衡一出包廂,白正非端著酒杯來到我身旁,“她啊,強勢慣了。公司的大小事務都是她說了算,習慣發號施令,職業病。你別往心裏去,隻要知衡支持,你該幹什麽幹什麽。”

不再反對我和宋知衡戀愛,並不代表宋沁喜歡我。有過一兩次正麵交鋒,我也知道她今天對我算客氣。更何況還有白正非出麵當和事佬。

“我明白。”碰響酒杯,淡抿一口,我問,“宋知衡說,你們要移民去加拿大。已經決定了嗎?”

“嗯,宋沁早有投資移民的計劃,手續也辦得差不多了。她這些年工作壓力太大,從來沒放鬆過。人生有各種不同的階段,現階段我的重心就是和她快快樂樂的生活在一起,彌補以前那些錯過的時光。另外……”

白正非喝口酒,欲言又止地沉默了一陣,繼續道,“最近有些風言風語,把幾年前泰倫研發中心的一場醫藥糾紛拿出來炒冷飯。我不希望宋沁又被推上風口浪尖,早點移民也好。”

心頭一跳,我忙問:“怎麽回事?”

“你不知道?知衡沒跟你說?”白正非有些驚訝,見我搖頭,隱去原本擔憂的神色,“也沒什麽大事,就是網上出現了一些對泰倫不利的言論,造謠者還聲稱握有當年臨床試驗的追蹤記錄數據。樹大招風,泰倫能做到今天的規模,被人非議造謠在所難免。知衡不告訴你,也說明問題不大。”

白正非在講,我在認真聽,一直沒有接話。可能怕我心思重顧慮太多,他又補充道:“說了也沒用,隔行如隔山,我們確實幫不上什麽忙。你呢,也別隻想著工作,感情要經營,戀愛要談,有時間多陪陪知衡。”

我理解宋知衡的緘口不提,我們都是不願為對方增添煩惱的人,但白正非說的沒錯,彼此陪伴就是最好的解壓方式。

“大叔,我知道了。”

白正非笑著點點頭,朝包廂外望了一眼,“他們怎麽還不回來,我去看看。”

我先離座,“我去吧。”

私房菜館由四合院改建而成。後廚沒找到宋知衡和宋沁,我又冒雨繞著內院轉了一圈,忽聽見角落牆後傳來說話聲,音量不大,像是他們。不便靠近我想回包廂,沒走兩步,隱約聽到宋沁提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鍾靈”。

鍾靈早說過會追查當年的糾紛案,再聯係白正非剛才的話,莫非最近網絡出現的不利言論,與她有關?

心裏帶著疑問,隨後的一頓飯我都在竭盡所能地保持平靜,話也說的不多。果酒度數低,口感又好,除宋知衡外,我們三人都沒少喝。白正非不能開車,也不讓宋知衡送,說找代駕,把我們攆上車。

恰恰好的微醺最使人身心放鬆,我側過身端詳著宋知衡,慢悠悠開口:“我提醒過你鍾靈會繼續調查糾紛案,你也說過你有分寸。對嗎?”

他微笑,“對。”

“如果有什麽我能做的,一定要跟我說。”

“好。”他轉眸,輕鬆帶笑的臉龐仿佛天下太平,“那你呢?如果有什麽我能做的,你會跟我說嗎?”

我沒急於回答,仔細考慮了會兒,搖搖頭,“暫時沒有。老爸來找過我一次,我態度很冷淡,他應該以後都不會來找我了。”

忘記那個早晨,忘記他說的每一句話,從此再無瓜葛,再無掛礙。

“像!他是誰?”

杜老師好酒貪杯,宋知衡投其所好送上兩瓶50年陳釀。一個是當年的得意門生,一個是沒少操心的問題學生,多年未見,杜老師開心,像有說不完的話。他沒想到我們分分合合,最終還是走到一起,希望我們彼此珍惜,互相扶持的話沒少說,自己也感觸頗深的幾度岑寂。總歸是高興,他挽留我們吃晚飯,不善廚藝,便差遣也來看他的杜君君去買熟食。

宋知衡陪杜老師下棋,我閑來無事,和杜君君一同出門。沒打算過問她和於木勝之間那些小恩怨,她先興高采烈地向我匯報,功夫不負有心人,於木勝終於對她動心了。

我不相信也沒明講,隻問她為什麽。

杜君君親昵地挽起我的胳膊,“姐,你知道的,我在學校外麵租了套房自己住。以前邀請於木勝他死活不肯去,可是這學期開學他去過好幾次了,還管我要備用鑰匙。”說著她嬌羞一笑,“哪有男生那麽主動管女生要鑰匙的,肯定是喜歡我。”

果真如此嗎?我很懷疑,“他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麽?”

“說是辦了休學就得搬出宿舍,他又不想那麽早離開校園,要和我合租。”杜君君的笑容更加明豔動人,“口是心非,我才不信呢。”

於木勝打算出去租房,又是和他最忌憚的杜君君合租,不僅不合理,而且他對我隻字未提,一定有蹊蹺。買好熟食,讓杜君君先回去,我站在教工宿舍樓下撥通於木勝的手機。他一接聽,我開門見山地就問他,是不是要和杜君君合租。

手機那邊於木勝像是有點意外,好一會兒沒說話,直到被我催促追問,他直怪杜君君多嘴多舌。

“姐,我問過子珫大哥了,說得等兩三個月才有消息。我什麽性格你不知道嗎,在家根本閑不住,朋友又都在學校,住她那兒方便。而且她當二房東,隻象征性地收我一點點房租,多省錢。”恐怕我會立刻反對似的,他不給我接話的時機,滔滔不絕地又道,“再說,我住家裏多礙眼啊,你和知衡哥約會都放不開手腳。”

“合著我得謝謝你考慮周到。”貌似有理有據,我聽得發笑,“知道杜君君喜歡你,還和她合租,你說合適嗎?”

“我跟她講清楚了呀,她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姐你自己問問她,我是不是說和她隻是單純的租友關係。”

“你覺得她能信嗎?”我態度依然不變,不多摻和兩個成年人的事,“你肯定不願我管太寬。自己想清楚,不要不喜歡人家,又給人家製造錯覺。”

“我沒有啊,你忘了她有妄想症,特別會無中生有……”像百口莫辯,於木勝無奈地對著手機長長歎口氣,“姐,你放一百個心,就算住在一起,我和她也不會怎樣的。”

聽出於木勝態度堅決,仍覺不妥,我卻沒再多說什麽。

吃過晚飯,我和宋知衡又來到學校操場散步繞圈,時不時有慢跑的學生擦肩而過。宋知衡的回頭率太高,安全起見,我把他拉坐進跑道邊的看台,很自然地談起於木勝。

20歲的於木勝的確需要屬於自己的私人空間,但與杜君君合租太不合適,和宋知衡簡單商量後,我決定在學校附近單獨幫於木勝短租套房子。宋知衡慷慨提出承擔全部房租,我堅決反對。

“我是沒多少存款,也不至於租不起房。”

宋知衡閑適地舒展開兩條大長腿,“如果我說出錢幫你成立音樂工作室,你一樣會拒絕?”

“當然。你出錢,我還有什麽奮鬥目標。”

托著下巴望去跑道,有人慢,有人快,有人跑得氣喘籲籲仍在堅持,我看得出神,“你們當年的離開也許是對的,我不能永遠做一個‘衝動易怒’的人,必須經曆挫折學會長大。堅持自己的理想走到今天,我很滿意。”帶笑的目光轉投向宋知衡,我也很知足,“我要求不高,能安安靜靜地和你待一會兒,就挺好的。”

宋知衡沒說話,笑著朝我招招手。會意地依偎進他的懷抱,我不自覺地閉上雙眼,高中時代的我和他,模樣青澀,躍然呈現腦海。一幕幕場景電影蒙太奇式的不斷閃現,有過忐忑,有過失落,也有甜蜜的心動時刻,我沉浸其中,看見快樂在對我笑……

和葉倩怡相約在師大正門對麵的一家西餐廳,春光明媚,我們坐進臨窗的卡座。點完菜,我就發現她似乎有話想說,卻猶猶豫豫,幾次啟齒又端起杯子喝水,掩飾難言的躊躇。

“有事?”我問。

葉倩怡微頓後,無聲地點點頭,拿出手機劃撥幾下遞給我。我沒接,望去她的眼神裏帶著不解與征詢。她依然緘默,又朝我遞了遞手機,示意我先看看。我遲疑片刻,接過手機。

一個普通的音樂APP播放界麵,而不普通的是待播放歌曲是徐墨瑾的《致愛……》,作詞後麵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一目了然,我頓時明白葉倩怡的用意。

“我無意間聽到這首最近大火的歌,看到你的名字。”沒等我解釋,葉倩怡先開了口,“我還在網上搜到了這個詞作者寫的很多歌。可第一次見麵的時候,鍾記者說你們是同事。不會剛巧這個詞作者和你同名同姓吧?”

還回手機,我從容道:“不是,音樂人才是我真正的身份。當時騙你們,是擔心你們有顧慮。”

葉倩怡流露出困惑之色,“我不明白,你既然不是記者,為什麽會對歡歡生病的事感興趣。”

“應該怎麽說呢。”我腦子飛轉思索了會兒,決定如實回答,“因為當時有人故意用我男朋友和歡歡的合照做文章,歪曲事實說他們是男女朋友。為調查清楚真相,我先找到你的博客,給你留言,後來又通過鍾靈了解到更多有關歡歡的消息。”

“見過你男朋友之後,我一直在想,他又不是病人,為什麽會出現在研發中心,為什麽會認識歡歡。”她神情嚴肅,牢牢盯著我的眼睛,“原來他叫宋知衡,泰倫藥業就是他家的企業。他父親成立了泰倫藥業,他姑姑宋沁是CEO。”

“對,沒錯。”

“所以你男朋友一定知道,歡歡到底是不是自殺!”等到我肯定的回答,葉倩怡驟然激動地提高音量。

冷靜麵對她咄咄逼人的氣勢,我心胸坦**,“我問過宋沁,也問過我男朋友,他們說不是。”

“你信嗎?”

“我信。”

“為什麽?”

“因為我了解我男朋友的為人。還有,合照最早在宋沁手中,如果真有問題,她不應該冒險讓照片流到我這裏。”

“可是,可是,”許是我的堅定,令葉倩怡感到更加困惑,她又變得猶豫不決,“我聽舒叔叔說,鍾記者找過他,告訴他歡歡當年的死肯定不簡單。她還說已經逐一拜訪過當年試藥病患的家屬,準備聯合起來起訴泰倫藥業,討回公道。”

早料會是鍾靈,我一點不意外,隻是摸不清此刻於倩怡的立場,“你和舒叔叔是怎麽想的?”

“我們,我們也有點糊塗了。如果歡歡真的是因為試藥自殺的,你男朋友應該躲著我們才對啊,為什麽要去給歡歡掃墓,為什麽要保留那些照片,還傳給我和舒叔叔。”說著話她平靜下來,重新與我對視,“上周我陪舒叔叔又見過一次鍾記者。我們態度不明確,她好像有點不高興。我總覺得她更在乎造大新聞,而不是真正關心病人家屬。”

不便置評記者的職業道德與操守,我選擇沉默。

服務生端上餐點,我們誰也沒有動。

葉倩怡喝口水,捧著玻璃杯繼續說:“於木朵,我今天約你見麵,本來還以為被我戳穿真麵目以後,你會很難堪,找些蹩腳的理由搪塞我。沒想到你和以前一樣誠懇,我相信你的話。我和舒叔叔之所以懷疑鍾記者的動機,就是因為她看起來不誠懇,有點急功近利。你和她不是一丘之貉。”

能誇我誠懇,葉倩怡肯定比我更誠懇,我對她笑笑,“我也有私心,不希望泰倫出事。我男朋友那時還是個高中生,並不清楚真正的狀況。但因為他是我男朋友,所以我相信他。謝謝你也肯相信我。”

葉倩怡回以微笑,而後關切地問:“臨床試驗的藥物帶有殺傷性副作用,如果是真的,鍾記者就此扳倒泰倫,怎麽辦?”

我無法回答,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也不敢想,冷漠到隻關心宋知衡的安危。或許真如鍾靈所說,因為與宋知衡無關,他頂多變得一無所有,從頭再來。

一無所有很可怕嗎?

沒來由地想起除夕守歲那晚,宋知衡問過我——如果有一天他變成窮光蛋,怎麽辦。

當時隻是隨口一問,還是在暗示我什麽?

“抱歉,我不該問的。”

葉倩怡的聲音傳進耳朵,我收回惴惴的心神。不經意地瞥見桌上手機,為排解紛亂憂慮,我客氣地問:“你手機裏有我男朋友傳的照片嗎,我可以看看嗎?”

“有的,還不少呢。”

葉倩怡換坐到我身旁,點開相冊把手機遞給我。我先大致瀏覽一遍,都是同一時間的照片,約莫二十幾張。再一張張點進去,有歡歡的單人照,也有和宋知衡或者和葉倩怡的合照。

唯有其中一張角度很特別,像是隨意的抓拍照。一個身穿病服的女人正在幫歡歡梳理長發,她背對相機鏡頭,身影消瘦,頭發隻有寸把長。莫名地,我對這個女人有種說不出來的特別感覺,心裏有股衝動想看看她的正臉。

“她是那個很照顧歡歡的阿姨嗎?”我指著女人的背影問。

“對。”葉倩怡偏頭過來,“這張照片是我拍的。歡歡從小沒有媽媽,阿姨幫她梳頭,兩個人就像母女一樣,所以我偷偷抓拍了下來。”

“為什麽裏麵沒有阿姨和歡歡的合照?”

“阿姨覺得自己太難看,不肯照。”

“你還記得她的樣子?”

葉倩怡認真回憶良久,最終遺憾地對我搖搖頭,“記不太清了,我隻記得阿姨長得其實很好看,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美人。”忽又眼眸一亮,“你的嘴型和阿姨有點像。”

葉倩怡並不知道她這句話,一瞬之間給我帶來多麽強烈的內心震顫,仿佛山崩地裂。用力克製加速跳動的心跳,我拿出自己的手機,找到在伏釜寺和於木勝的自拍照。

手指著於木勝,我嗓子發幹,澀澀地問:“他和阿姨長的像嗎?”

葉倩怡湊近手機屏幕看了又看,麵龐擴散出驚訝不已的表情,“像!他是誰?”

頭皮一陣發緊,整個腦袋暈得像天旋地轉一般,我頭重腳輕險些撅倒,咬緊嘴唇用疼痛止住眩暈感,捏了捏冰涼卻在冒汗的手心。

“他是我弟弟。”追問到這種程度,再隱瞞毫無意義,我深深吸口氣,對處於更大驚訝中的葉倩怡慢慢道,“我現在也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麻煩你把這張照片發給我,替我保密,可以嗎?”

她遲疑片刻,重重點頭。

“答應我,你一定會好好的,不要讓我為你擔心。”

生而為人果然太他媽渺小,轉來轉去,也逃不過命運的輪盤。

我知道必須冷靜,必須保持清醒,如往常的每次約會一樣,給宋知衡發微信,告訴他公寓見。站在公寓樓前,我摸出路上買的香煙,停不下來一支接著一支抽。從手指快夾不穩煙的顫抖,抽到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異常平靜,我丟掉最後一支煙頭,快步走進公寓。

傍晚,宋知衡回來也像往常的每次約會一樣,手裏拎著打包袋。我沒有掩飾臉上的冷漠和凝重,也掩飾不掉,走到餐桌拉開椅子坐進去。

“我們談談。”

宋知衡何其敏感,收回正打開餐盒的手,不聞不問,坐進對麵的椅子。

“我剛發了張照片給你,你看看。”

他低頭靜靜翻看手機,我不看到表情。再抬頭與我對視時,他依舊平靜如水,仿佛早知會有今天,我們會像談判對手一樣坐在一起。

“你都知道了?”

問句說的像肯定句,我不必回答,反問:“不解釋解釋嗎?”

宋知衡放下手機,推開擋在我們中間的打包袋和餐盒,“你母親和我姑姑開家長會的時候在學校見過麵。你母親去醫院檢查的那天,姑姑剛好也有公務去醫院。碰麵之後,姑姑從主治醫師那裏了解到你母親身患腦神經膠質瘤,早期,但她因為沒有錢放棄了治療。

“後來,姑姑找到你母親,建議她參與新製劑的臨床試驗,並承諾會承擔後期病灶切除手術的所有費用。我偶然得知你母親以試藥病人身份住進研發中心,就常去看望她,通過她認識了舒羽歡。

“你母親讓我瞞著你們,並不是拋棄你們,隻是決定暫時離開,等痊愈後再回家。”

我們兩個人都很平靜,至少表麵上如此。他沉著說出的每個字都清楚傳進我的耳朵,我用百分百的專注在消化,盡可能不讓情緒波動。隻有最後一句,我聽得閉了幾秒鍾的眼。心頭生出一種萬分可怕的,令人膽顫的預感,我捏緊了十指。

“我老媽現在在哪裏?”

“去世了。”

“手術失敗?”

“墜樓自殺。”

預感成真,感覺到自己在發抖,我用力靠回椅背繃緊全身,咬牙逼自己穩住,竟逼出眼淚。宋知衡看見,有了衝過來的動作,但很快感覺到我淚眼裏的仇恨,他又坐了回去,雙手握拳狠狠砸響桌麵,扭頭避開我的視線。

蹭掉眼淚,我繼續問:“她生病是什麽時候的事?”

“三月底。”

也就是見過老爸之後,把辛苦攢下的撫恤金全給了小三的孩子救命,老媽哪還有錢治自己的病。心裏不禁又恨了老爸一分,也更怨自己一分,長大得太慢,成熟得太晚,而代價卻太大太大。

“什麽時候自殺的?”深呼吸,我艱難地又問。

“五月初,和歡歡同一天。”宋知衡開口似比我更艱難,喉嚨裏像生了倒刺,每說一句話表情就越痛苦,“歡歡為救你母親,失足墜樓。”

“所以歡歡老爸每月收到的錢是你給的,清明忌日歡歡墓前的向日葵也是你送的?”

“對。”

“謝謝你替我做了我該做的事。”

也許我的“謝謝”二字太刺耳,宋知衡驀地一怔,緊擰著眉頭,我就這麽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看裏麵的光一點一點的黯淡,我的心也在一點一點的死去。

“老媽自殺是因為服用新藥後出現抑鬱導致嗎?”

他不再開口,僵硬地點了點頭。

“你不告而別,也是因為覺得對不起我,沒法麵對我嗎?”

仍舊點頭。

一滴眼淚流進嘴裏,苦澀極了,“你回來,是覺得可以用愛情彌補歉疚嗎?”

“不是!”麵對麵對峙這麽久,宋知衡仿佛第一次有了主動表達的欲望,“剛得知你母親去世的消息,我是覺得內疚,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你。我想過立刻告訴你真相,但被姑姑製止了,她說一旦你知道真相,我們就再沒有繼續的可能。

“我熬了七年回國,確實是想彌補你,但絕對不是用愛情。”

“那用什麽,一命償一命嗎?”我森然冷笑,不介意把話說得更難聽,“用那些研發‘毒藥’的泰倫員工的命來補償,還是用你姑姑的命?”

宋知衡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格外堅定道:“誰的命也不能用。”

“好。他們的命精貴,我老媽的命不值錢,所以被你們用來試驗新藥!”我站起來,一步步逼近宋知衡,聲音因激動開始發顫,“你大概沒料到我會看到這張照片,為什麽不幹脆刪掉一了百了?應該照你姑姑說的做,一直瞞著我!你他媽根本就不該回來!”

啪地摔掉手機,我他媽也不應該去看那些照片,就當一輩子蒙在鼓裏的傻子!!

宋知衡也站了起來,眼圈赤紅,“因為那是你母親生前最後一張照片。”

“我不需要!!”一聲咆哮像用盡全身的力氣,我垂下頭,絕望道,“我們完了,宋知衡,我們完了。”

“不,沒有完!”他一把抱住我,用力勒緊雙臂,聲音裏混雜著焦灼與怒意,“相信我,我會補償你。七年前我是不得已才離開你,當時我沒有能力補償你,現在有了!”

“不必了。”推不開他,我像具行屍走肉一動不動,“我老媽已經死了,死在你姑姑手裏。我沒法要你姑姑的命,你也不會把她的命給我。什麽補償都沒有用,放開我走吧,到此結束,真的結束,別讓我也恨你。宋知衡,我不想恨你。”

太愛你,所以不想恨你!

仿佛聽到我心底的呐喊,他緩緩鬆開了手,無可奈何又受傷的痛苦神情如一把刀子,深深刺痛了我。可我能怎樣,繼續留下,就是將刀子再往骨血裏推一推,我不怕疼,隻怕狠不下心。咬緊唇收回視線,在還沒有被仇恨衝昏頭腦,傷害宋知衡前,我斷然推門離去。

仿若一場迷夢,我醒了,就結束了。

緣起,緣滅;

好聚,好散。

4月17日,宋沁宣布卸任泰倫藥業CEO一職。

4月20日,網絡匿名報出一篇披露泰倫藥業研發中心新製劑臨床試驗真相的文章。全篇引用大量試驗期間追蹤記錄數據,稱其來源可靠,數據真實,與泰倫藥業實際上交的臨床報告不符,有惡意篡改試驗數據之嫌。

4月21日,時任泰倫藥業研發中心負責人的李昱存教授召開緊急記者發布會,承認新製劑三期臨床試驗階段確實存在數據記錄不真實現象,並表示泰倫將全力配合協助警方和相關部門進行調查。

4月22日,因社會影響惡劣,藥監局勒令泰倫藥業停產整頓,在售藥品全麵下架,相關責任人不得擅自離境,隨時接受調查問詢。同日,多位業內人士預測,遭受重創的泰倫藥業大勢已去,再難回天,必將從此退出製藥行業的大軍。

……

短短數日,有關泰倫藥業的新聞幾乎占盡各大主流媒體的頭條,引發全民熱議。人人都義憤填膺,都在怒斥泰倫藥業喪盡天良,草菅人命。有人替我開罵,有人替我討公道,感覺像一下子擁有了最龐大的聲援力量,我卻寧願選擇做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向唱片公司告假幾天,反正手機也摔壞了,我可以專心致誌地陪於木勝在學校周邊看房。最終敲定一室一廳的一套小戶型,約房東見麵談條件簽合同,絕不拖泥帶水,一上午全部搞定。從房產中介公司出來,於木勝憋著滿肚子的話,拉起我就奔街對麵的星巴克。

找位子坐定,我便淡淡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和宋知衡分了。”

“什麽!!”於木勝像被咖啡燙壞舌頭,瞪大眼睛怔怔看了我好半天,磨磨唧唧地道,“姐,有個詞兒叫‘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還有個詞兒叫‘患難見真情’,還還有個詞兒叫……”

“分手不是因為泰倫出事。”

“那是因為什麽?!”於木勝大惑不解,察覺到我並沒有意願解釋,竟苦口婆心地對我說,“現在正是知衡哥最艱難,最需要人支持的時候,你要分手,也不能挑這個時候!我不相信真分手了,你們感情那麽好,能為了什麽分手啊?總不能因為泰倫的醜聞,你就懷疑知衡哥的人品吧。”

整夜失眠令我精疲力竭,揉著抽痛的額頭,我已無心應對,“你當我是受不了和他一起麵對壓力,主動放棄吧。”

“不可能!姐你不是那樣的人!”於木勝坐到我身邊,扯下我的手,“姐,你出門不照鏡子嗎?你看你都憔悴成什麽樣了。求求你不要和知衡哥分手,你這樣,讓我怎麽能放心走掉啊!”

“走?走去哪兒?”我硬擠出一絲笑容,故作輕鬆道,“出海跑船而已,說的好像你再也不回來一樣。”

他愣過三秒,忙不迭道:“我這不急糊塗了嘛,你這樣,我出海跑船也不放下心。”

“放不下心,正好就別去了。”

“啊?姐你不準轉移話題!我不準你們分手!”於木勝執拗勁兒上來,開始耍無賴,“反正我隻認知衡哥當我姐夫,你要分,也要先征得我同意。”

“好,我告訴你為什麽分手。”狠揉幾下額頭,我正顏厲色地看向於木勝,“這幾天泰倫的臨床試驗醜聞鬧得沸沸揚揚,你應該一直在關注,我和宋知衡的分手原因確實和醜聞有關。”抓住於木勝的手,我深吸氣緩緩接著道,“老媽沒有拋棄我們,她得了腦瘤,參與了三期臨床試驗,最後因為抑鬱墜樓自殺,所以她也是當年的受害者之一。你聽懂了嗎?”

於木勝懵了剛點頭,隨即臉色大變,慘白一片,震驚地猛烈搖頭。

“我不信,姐你騙我!”

意料之中他會難以接受,握緊他的手,我一鼓作氣道:“我沒有騙你,是宋知衡親口告訴我的。”

“不,不可能,姐你一定是在開玩笑。”說著他放聲笑了,毫不在意周圍人的側目,笑著笑著啞然無聲,流下兩行眼淚,“姐,老媽死了,老媽死了……”

於木勝的哭相很難看,漂亮的五官皺成一團。小時候更甚,每次受欺負都會掛著鼻涕眼淚回來,絕口不提為什麽挨打,隻會坐在角落抱著腦袋哭個不停。

鼻子一酸,攬手抱緊他,我知道自己不能哭,“老媽吃苦受累幾十年,沒過過什麽好日子,也許到另一個世界享福去了。不難過,隻要我們好好的,老媽一定會看到。”

他不聽,還在固執搖頭,“姐,你為什麽要告訴我啊,為什麽啊!?”

我輕撫著他的後背,“因為我不想你再誤會老媽,怪她拋棄我們。”

“那我該怪誰?”他推開我,胡亂擦淨眼淚,眼眸中似浸出恨意,詰問我般道,“怪知衡哥嗎?怪他姑姑?還是怪別的什麽人?”

“怪誰老媽也回不來了。”我可以帶著恨意繼續痛苦生活,但不願於木勝也如此痛苦。扶住他的肩膀,我不容拒絕地說,“答應我,你一定會好好的,不要讓我為你擔心。”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隻是淚眼迷離地呆呆望著我。像小時候每一次,我從角落裏把他拉起來一樣,那雙眼睛裏有惶惑,有茫然,有苦,也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