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維方,跟你說句心裏話,我很愛他。”

季維方沒有宗教信仰,但不知偶得哪位大師指點迷津,每年都會去梵山伏釜寺燒頭香,祈願還願。

為了隔天能上第一炷香,她拉著我住進伏釜寺別院的客房。於木勝出於好奇,也屁顛顛地跟來湊熱鬧。我們姐弟倆都是第一次留宿寺院,新鮮感十足,不畏嚴寒又拉著季維方作陪,夜遊伏釜寺。

遠離繁華都市,喧囂人群,這環境清幽的山間寺院裏的時間好像也慢了下來。和年紀尚幼的小沙彌迎麵相遇,他麵龐上亦是與世無爭的沉靜安然,微微欠身施個佛禮,步態從容而去。

我獨自踱步走進一間仍敞著門的佛殿,一根根蓮花香燭靜靜燃燒。煙霧繚繞中,佛祖半垂眼眸,噙著悲憫人間的微笑。

我不信佛,卻不由自主雙手合十,祈求佛祖保佑。

於木勝平安,朋友們平安,宋知衡也要一輩子平平安安。

“姐。”於木勝來到身旁,壓低聲音問,“求什麽呢?”

“求你出入平安。”

“那我也求。”他照模學樣,閉起眼睛嘴裏念念有詞,“佛祖大人,我很誠心的,請你保佑我姐和我知衡哥永結同心,喜結良緣,早生貴子,白頭偕老。”

瞧他像個虔誠信徒,我禁不住低頭笑了笑,悄然退出殿堂。

佛門清淨之地裏悠悠誦經聲不斷,令人心情莫名安定。台階上隨意席地而坐,我想抽煙,摸進口袋一空,才想起來已經成功戒煙兩天。於木勝輕手輕腳地也坐到近旁,挺大個人,仍像孩子似的,嘿嘿笑著,含著胸頭一偏倒進我肩膀。

“季維方呢?”我問。

於木勝打個哈欠,“說明天得早起,回房間睡覺了。”

“你也去睡吧。”

“姐,我問你個事兒。”他坐直,變得神情嚴肅,“你和子珫大哥吵架了嗎?我覺得他昨天有點奇怪,話特別少,我去給老爸掃墓,他一直坐在車裏抽煙。柯子璜也說,除夕那晚上回家之後,他就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我能說的話不多,“沒吵架,你別瞎琢磨。”

“你們要是為我跑船的事吵架,姐,當著佛祖的麵我向你保證。”於木勝豎起三根手指在耳邊,鄭重其事地道,“我一定會特別特別注意安全,保證四肢健全地平安回來。而且在海上,我也一定會受到老爸的在天之靈保佑。”

“老爸”兩個字撞進耳朵,我一把拉下他的手,“行啦,我信你。”

“信我,姐你可不能再反悔了啊!”於木勝笑嘻嘻地抱住我,“本來我還怕走了之後,你沒人可打沒人可罵,會覺得孤單,現在有知衡哥陪你,我總算可以放心了。”

“合著你姐整天沒正事,全靠打打罵罵解悶。”我無語,敲他腦袋,“坐好點,你知衡哥說了,不準你再沒個正行,對我摟摟抱抱。”

“我不,反正他看不見!”

於木勝不聽話就罷了,還要去我的手機摟著我自拍。想著以後相處的日子越來越少,我沒拒絕,配合度極高。接連拍了幾張,他打著修圖的幌子,賊兮兮地擺弄一陣手機後居然告訴我,已經全部發給了宋知衡。

我兩眼一瞪,沒等張嘴開訓,手機屏上閃現出“宋知衡”三個字。見好戲得逞,眉飛色舞的於木勝拍拍屁股溜之大吉,弄得我又氣又無奈,接通手機,也不知該說什麽。

“住下了?”他先問。

“嗯。”夜裏山間氣溫驟降,感覺身子有點僵,我起身原路返回,低著頭邊走邊說,“季維方心情不太好,讓我多陪陪她,明天不一定能趕得及參加同學會。見到杜老師,幫我跟他說聲抱歉,改天去看他。”

“我也不一定能去,明天還要開一天的電話會議。”

今天較早時候通電話,宋知衡就說印度那邊臨時有事,必須立刻處理走不開,所以不能陪我來伏釜寺。工作忙到春節也不得安寧,我憂心忡忡地問:“很麻煩嗎,不會又要去出差吧?”

“不麻煩,暫時不用。”手機裏宋知衡的聲音頓了頓,依稀聽到打開冰箱的聲音,而後又聽他低沉道,“於木朵,想你了。”

腳步一緩,我抿唇微笑,“我也是。拿什麽呢?”

“酸奶。”

聯想到他公寓裏滿冰箱的黃桃味酸奶,我好奇地問:“你為什麽隻喜歡喝黃桃味酸奶?”

“原來你不記得了——”他拖曳著尾音似有不滿,“你有一次給我送早餐買的黃桃味酸奶,說是新出的口味。”

瘋狂追求他的時候,確實天天送早餐,仔細回憶片刻,我也想起來了,“我記得之前每次送的早餐,全部慘遭你無視。好像就是從那次黃桃味酸奶開始,你雖然照舊對我冷冰冰的不理不睬,可再送的早餐你都會默默吃掉,為什麽?”

“因為我發現,你自己不吃早餐,省下錢給我買。”

那段時期簡直笨得要命,從沒想過放棄,寧願餓到發慌靠灌白開水填肚子。感念歲月青蔥,我笑著又問:“怎麽發現的?”

“你故意調換座位坐到我麵前,第一二節常常能聽到你肚子咕咕叫。”我在笑年少的自己傻裏傻氣,宋知衡卻放柔了低沉男音,“你肚子一叫我就走神,心想你這個在大家眼裏看起來粗魯野蠻的女孩,其實很可愛。”

一簇暖流**漾心房,我駐足在僻靜小路中央,徑自傻傻發笑,忽聽見不知何處傳來圓潤而悠遠的鍾聲。道句你聽,我拿遠手機邁步前行,心裏暗暗跟著鍾聲默數。緊敲十八下,慢敲十八下,不緊不慢十八下,如此重複兩遍,足足一百零八聲鍾鳴。

等鳴音落定,我才拿回手機,“聽見了嗎,很安詳的鍾聲。”

“嗯,應該是暮鍾,提醒寺裏的僧侶該休息了,你也早點睡。”

別院客房近在眼前,亮著暖暖的燈,我卻不願進去,難得的撒一次嬌,“睡不著,想和你多聊會兒。別問聊什麽,我不知道。”

那邊響起宋知衡愉悅輕笑,“知不知道為什麽敲一百零八下?”

我是俗人,“不知道。”

“佛教認為人有一百零八種煩惱,敲一百零八下便能解除憂愁。敲鍾偈曰:‘聞鍾聲,煩惱輕;智慧長,菩提生;離地獄,出火坑;願成佛,度眾生。’”

比起唱歌,宋知衡醇厚沉穩的聲音似乎更適合誦讀佛經,不疾不徐字字明晰,帶著一種使人內心平靜的力量。我聽得入迷,不過癮又讓他再來一遍,不禁讚歎果然是學霸,什麽都懂。

“不懂,現學現賣,照著網頁念而已。”

他也太實誠了點,我靠在客房門口笑出聲。突覺後背一空,踉蹌半步轉頭就見季維方一張“你們有完沒完”的臭臉。道再見剛掛機,我被季維方拽進房間,才注意到她衣服齊整,根本不像已經睡下了。

“沒睡?”

“沒空調,冷死了,哪兒睡得著。”她裹緊羽絨服在**滾了兩圈,倏地坐起,“我記得二樓有公共澡堂,一起去?”

提議不錯,洗個澡解乏驅寒,我當即響應。

伏釜寺住宿條件不比城裏設施齊全的酒店,客房樸素,公共澡堂也簡陋。

不足一米高的低矮水泥牆隔出幾個開間,洗澡水時大時小,忽冷忽熱,我和季維方索性苦中作樂唱起歌。伴著嘩嘩水聲,她無心隨口哼唱起《致愛……》,旋律依舊熟悉動聽,哪裏知道聽歌的人卻已曆經滄海桑田。

“朵兒,想什麽呢?”季維方一捧水潑在我臉上,“大過節的,把你拖進廟裏艱苦樸素,有怨言呀。”

“沒有。”勉強不再感覺寒冷,我關掉淋浴,絞幹毛巾擦身穿衣服,“我先回房間了,你別洗太久,容易感冒。”

“等我,馬上。”她甩了甩利落的短發,闌珊興歎道,“唉,這大冷的天,要是有瓶酒,白的,該多好啊。”

“省省吧,這裏可是佛門重地。”

“朵兒,你手頭有閑錢嗎?”

我正彎腰係著鞋帶,聽季維方這麽唐突一問,仰臉投去不解又征詢的目光。她沒看我,若無其事地穿著衣服。外套拉鏈勾住毛衣,她解了兩下沒解開,失去耐性低啐一句,開始暴力拆解。我起身,拍拍她的手示意我來,低頭小心地拆著勾進拉鎖裏的毛衣線,也當沒聽見她剛才的問話。

須臾,“朵兒,我想接手‘靜空’,繼續經營下去。”

我動作一滯,沒抬頭,“我手裏有些閑錢,但不多。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向宋知衡借。”

“我靠,你不是應該勸我別做傻事嘛!你要對我說,既然已經決定放手不愛了,就應該瀟瀟灑灑和過去說拜拜。如果‘靜空’是白正非的孩子,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癡‘接盤俠’,打算守著它孤老終生嗎?你他媽當自己是貞節烈女啊,非白正非不愛,可不可笑,傻不傻叉?”

季維方話不停息語速飛快,暫緩口氣,“快,照這個路數,罵醒我!”

我直起腰,想的到的,想不到的,通通讓她自己全說完了,隻得道:“要真能被罵醒,你也不會開口向我借錢。”

她氣急敗壞瞪眼,“就你這德行,永遠不適合有閨蜜。自己的心事捂得嚴嚴實實的,別人對你講心事吧,聊不到兩句,準崩。我他媽也是有病,偏偏隻喜歡找你聊。”

“我是‘天煞孤星’,沒什麽朋友。”性格使然我也無奈,“除了你,沒誰會找我聊心事。”

“男人都有了,還孤個鬼的星啊!”

季維方勾過我的肩,一同走出澡堂,渾身水汽迎著夜風散開,說不出的舒適暢快。下到一樓,她突發興起,說離寺不遠的半山腰有幢廢棄古宅,問我有沒有膽子來出“古宅驚魂”。房間太冷不一定睡得著覺,兩個人又都習慣於黑白顛倒的作息,我沒猶豫,奉陪到底。

兩進的宅子年久失修,麵目破敗,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荒蕪之地,於靄靄夜幕中顯得森然而陰寒。既然敢來,誰也不害怕,我和季維方借著手機電筒照明,來到內宅天井,背靠背往地上一坐,仰望夜空。

星子滿天,閃閃爍爍,是難得的浪漫風景,城市裏看不到。

季維方遞來一支香煙,我沒接,說戒了。

“喲,你也懂得愛惜身體了。”她徑自點煙,吞雲吐霧,“我什麽時候能遇到個肯為他戒煙的男人啊?”

“會的。”

“希望吧。今晚上他媽不談男人!”季維方話鋒一轉,“光聽說樂隊那臭小子承認抄襲,到底怎麽抄襲的,你查清楚了嗎?”

“嗯。”我仍凝望著璀璨星空,內心異常平靜,“是我老爸。”

“你老爸……”季維方呢喃的聲音裏充滿困惑,突然發出一聲低呼,猛推了我一下,“我的媽,你老爸沒死?!到底怎麽回事?!”

力氣真夠大的,我差點屁股離地撲出去。揉著後背轉過臉,忽見不遠處一叢草木劇烈搖曳,似有人走動。再一定睛,隻不過夜風淩冽,亂影紛雜。

看回季維方,我輕描淡寫道:“就移情別戀,拋妻棄子那回事,他現在是別人的老爸。”

季維方震驚到說不出一句話,半晌後狠狠地,“我艸!!”

我笑,再度將視線投回夜色蒼穹,“是啊,我艸。”

“要我安慰你嗎?你肯定不需要。”她自問自答,默了會兒,憋不住似的又問,“朵兒,你打算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繼續當不知道唄。”難耐煙癮,摸出從宋知衡車裏順走的薄荷糖,含一顆在嘴裏清涼四溢,“替我保密,尤其對於木勝。”

“你男人也不知道?”

“知道。撞見老爸那天,他也在。”當時當景,如果沒有宋知衡,我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怎樣衝動的舉動。轉動著指間的小鐵盒,我情不自禁地輕聲道:“季維方,跟你說句心裏話,我很愛他。”

“看得出來。”季維方轉身盯著我,臉上掛著笑,“我一直以為你隻對音樂狂熱。可‘靜空’出事那晚,你男人酒精過敏一副要死的樣子,我才知道,你可以更狂熱。”

“有嗎?”條件反射地摸自己臉,“你看錯了吧,我那晚上很生氣。”

“又氣又急又驚,我還是第一次見你一張寡淡的臉上,有那麽豐富多彩的表情。你男人對你也夠癡情的,當時都那樣了,還一個勁兒對你傻笑,像死而無憾一樣。”季維方挽起我的胳膊,唏噓不已,“朵兒,我可真羨慕你啊!分手七八年還能重歸於好太不容易了,好好珍惜!”

愛情不易,失而複得的愛情更難能可貴,我知,我懂,重重點頭。

“於木朵,你就不好奇我是怎麽把你守得死死的?”

通宵未眠,季維方如願上到第一炷香,說今年不多麻煩佛祖,隻有一個願望——脫單。如果實現,明年這個時候,就不用硬拖著我來作陪。上完香時間尚早,我們又用了三四個小時成功登上梵山山頂。

觀景平台邊憑欄遠眺,欣賞壯美群山,雲蒸霞蔚,一路寡言埋頭爬山的於木勝,忽然喊腿疼。我以為他舊疾複發,急急忙忙乘纜車下山,季維方開車趕回城裏醫院掛門診。大夫檢查說沒大礙,減少運動多臥床。我仍不放心,帶著於木勝拍片子,以確定骨折過的地方完好無損。前前後後一折騰,季維方倒發起高燒,直接被送進觀察室輸液。

把於木勝送回家休息,我再開車趕回醫院接季維方,燒退了人卻已經被消耗虛脫,元氣大傷。送季維方回家安頓好一切,藥效作用下她沉沉睡去,我才放心離開,不知不覺已夜幕降臨。坐進出租車,想給一天沒聯係的宋知衡打電話,發覺手機不知何時沒電已關機。沒什麽要緊事先回家再說,我又困又餓,靠著椅背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心裏記掛於木勝,回到家見他房間門緊閉,我走到近前抬起手再收回,不打擾他睡覺。半刻不停地忙碌了整整一天,我懶得動扛著餓,回到自己房間,幾乎沾床就能睡著,又掙紮著爬起來給手機充電。開機沒等打給宋清,他先打了過來。

趴在**,將手機塞耳朵下麵,我有氣無力地道:“宋知衡,我手機沒電,已經到家了。”

“很累嗎?吃飯沒有?”他關切地問。

“沒吃,餓著吧。”隱隱約約聽到那邊傳來歌聲,“你在KTV?”

“班長給我打電話,我正好開完會就過來了。先睡會兒,想吃什麽我帶給你。”

看眼時間剛九點,這會兒睡下半夜一定失眠,我強打起精神,“你再玩會兒吧,我去找你。”

“不準騎摩托車。”

“明白。”

打出租來到KTV門口,宋知衡已經等在車裏。攜狹一陣寒意坐進副駕,空調已烘暖了整個車廂。不說話相視而笑,他先傾身抱住我。才一天未見,思念泛濫成災,我也張開手回抱他。倏爾聽見外麵有人敲響車窗,我們不得不分開卻仍十指緊扣,一同看去窗外。

幾張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麵孔,均帶著好奇而玩味的笑。

宋知衡降下車窗,酒氣襲來,其中一個麵相飽滿的男人便迫不及待地對他道:“我說你怎麽心不在焉老出去打電話,不給麵子說走就走,原來趕著約會啊!”男人又笑著向我發出邀請,“於木朵,好久不見。上去一起聚聚,和老同學們喝兩杯嘛。”

辨認出他是昔日班長,我回以客氣微笑,道句好久不見,轉而用眼神征求宋知衡的意見。

“算了,她今天剛從伏釜寺回來,累了也還沒吃飯。你們玩。”宋知衡說。

班長兩隻胳膊攀上著車窗,一點走的意思沒有,“依我看,你是把於木朵當寶貝,藏著掖著舍不得見人吧。於木朵,你不知道,當年咱班可不少男同學對你有意思。”他指左指右,好像真有那麽一回事,“可惜這小子下手太快,又把你守得死死的,徹底扼殺了大家追求你的機會。”

班長說完,幾個人哈哈大笑。

酒酣耳熱之際追憶少時往事,多多少少有些杜撰的成分,誇大其詞罷了,我不甚在意當聽笑談,瞄一眼宋知衡,恰與他如淵似墨的黑眸交匯。他竟狀似鄭重地點了點頭,仿佛在印證班長的一番話。我一愣神,他當著幾個同學的麵,親昵揉了揉我的頭發。

“你小子,行啦,約會去吧。”班長見狀,收回胳膊退後,又揮著手對我說,“於木朵,結婚的時候記得請我們喝喜酒啊!”

我沒開口,宋知衡先鏗鏘道:“一定。”

KTV附近找家餐廳填飽肚子,再坐回暖和的車裏,宋知衡車開得穩當,不一會兒我就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我迷迷瞪瞪醒來時身上披著宋知衡的大衣,車沒熄火停在道邊路燈下,於是我的目光下意識地便尋向駕駛位。

宋知衡正垂著頭看手機,彎曲的食指抵在下唇,神情專注,根本沒察覺我已經醒了,也在盯著他看。

默默就這樣他看手機,我看他持續了長達幾分鍾,我終於忍不住壓低嗓音問:“你看什麽呢?”

他驀地抬眸,隨即雙頰漾開柔曼的笑,“你以前的照片。”見我困惑不解,遞來手機,“班長傳給我的。運動會,校慶,藝術節,他拍了不少照片,都還保存著。”

我隨手翻閱著,有些照片一晃而過好像我並沒有入鏡,連我自己都必須仔細辨別,才能找到一個遙遠的背影或模糊的側影,真該誇宋知衡眼力絕佳。

指尖停在其中一張,我點開放大,“我喜歡這張,咱倆無意中同框了。那是高一剛入校的秋季運動會吧,我還不認識你。”

一張宋知衡和班裏男生田徑場邊的合影,而我站在跑道起點線後準備參賽,正埋頭壓腿做熱身。

“不算無意。”宋知衡靠過來,“班長想隻拍你,又不好意思直接拍,所以拉著我們幾個男生作掩護。”

我揚眉,“真的假的?我才不信以你清高孤傲的個性,會無聊到配合他。”

“我們是初中同學。”他一臉的雲淡風輕,“班長說的是真的,不少男生暗戀過你。”

當初一門心思追求宋知衡,哪裏會在意別的男生,我訕訕一笑,岔開話題,“聊點別的吧,見到杜老師了嗎?”

“沒有,吃過飯他就回家了。改天抽空,我們專程去看看他。”宋知衡似乎對剛才的話題仍意猶未盡,嘴角噙笑對向我,熠熠眸光裏也滿是粲然笑意,“於木朵,你就不好奇我是怎麽把你守得死死的?”

輕啄他臉頰,我認真道:“我以為,應該是我把你守得死死的。”

淺嚐即止似不夠,他又托起我的後腦,深吻不放。我一如既往地全情投入,手機從掌心滑落,砰的一聲,我們驚得同時定住,眼眸相對,鼻尖相碰,曖昧微喘著又同時笑了。

這裏畢竟不是深夜無人的貨運碼頭,偶有行人來往。許是怕再情難自持,宋知衡揉了把臉,拉我下車散步。

兩個工作狂,一約會就上床,難得有機會像普通小情侶一樣,手牽手遛馬路。我以為隻是漫無目的的閑逛,不多時居然被宋知衡帶到以前讀書的高中。

正值寒假,學校大門緊閉,校園裏也是一片漆黑,冷冷清清。

盡忠職守的門衛探出頭過問,宋知衡上前三兩句話,他竟大行方便,開門放我們進去。這裏也是於木勝的母校,頭些年我常來開家長會,不算陌生。宋知衡倒是自畢業後第一次回來,可黑燈瞎火也看不清什麽,陪他走馬觀花後,我們讓繞著塑膠跑道一圈圈踱起步子。

重回故地,自然而然會生出些懷舊情緒,我想起剛才車裏未完待續的話題,“你還沒告訴我,是怎麽把我守得死死的。”

宋知衡改摟過我的腰,帶我緊貼他的溫暖,“記得嗎,有次周一早自習,全班男生集體缺席。”

“記得,而且印象深刻。”杜老師大發雷霆,不但點名批評了向來遵紀守法的宋知衡,課後還把他叫回辦公室訓話。當時場景,我仍曆曆在目,“我怕你臉皮薄經不起批評,躲走廊等你出來,本來想安慰安慰你。誰知你非但沒事,好像還挺高興,衝我笑得意氣風發,趁沒人偷偷趕緊抱了我一下。”

“知道我為什麽高興嗎?”仿佛原景重現,宋知衡停下腳步抱著我,臉頰笑容和那時一樣意氣風發,又更加迷人,“為了讓班裏男生斷了對你的念想,和他們約在網吧連打兩通宵遊戲,一個一個單挑。我贏了。”

我瞠目,不知該該說什麽好。

見識過於木勝迷戀遊戲時的認真執著勁兒,不能輕言幼稚草率。說感動吧,想想宋知衡麵容冷峻地坐在電腦前,挨個收拾排著隊和他單挑的班裏男生,又覺得有點滑稽可笑。

琢磨半天,我不禁感歎:“今晚上有種顛覆三觀的感覺。我現在記憶混亂,我們讀的是一所高中嗎?我追的人是叫宋知衡嗎?他還是我記憶裏那個自律清傲的好學生嗎?”

麵前的他不回答,俯過臉含住我的唇,吻得專注纏綿,而後帶著彼此糅合的氣息,對我露出動人微笑。

“還是嗎?”他低低問。

不自覺伸手摸上他煥發出晶瑩潤澤的薄唇,指尖劃過上翹的笑弧,用指腹感受微張的唇間拂出的溫薄白霧。

我像中了他的邪,著了他的道,癡迷一般點點頭,“是。”

結束短暫的校園之旅,宋知衡想帶我回他公寓。家裏有個讓人放不下心的於木勝,盡管我也很想和宋知衡過二人世界,也隻能無可奈何地拒絕。車開到小區門口,宋知衡耍賴不開中控鎖,拖著我東拉西扯說了會兒話。可能因為才見過老同學,聊的都是些以前高中的事。

比如他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撞見我教訓徐墨瑾,他會不假思索地出麵製止;

比如我逃課衝進校廣播站,用高音喇叭向全校宣布要追求他,他當時正在黑板前解題,裝得鎮定聽若罔聞,其實接下來都在亂解一通;

比如坐在前麵的我肚子喊餓,聽多了,他就會故意不耐煩地噓咳一聲,吸引我注意,隻為看我回頭衝他吐舌頭,扮鬼臉;

比如藝術節被戲弄之後,我尾隨徐墨瑾出校,他一直跟著我,一路走一路想,以後該怎麽約束我的壞脾氣;

比如躲在肯德基女廁所裏的第一次接吻,他也臉紅心跳得厲害;

比如被我抵在樹幹上,聽我虛張聲勢揚言要破他處,他的第一反應是想快點成年,快點讀完書工作,快點把我娶回家;

……

那些年的點滴回憶就如同一副拚圖,我們各持一半,今晚宋知衡一片片終於將它補充完整,補充成了我們之間完完整整的愛情。我很感動,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清晰如新,我更感動,即使不追問為什麽會喜歡我,我就能從他的字裏行間得到答案。

我寫過無數情歌,描繪過無數愛情中的男女,但最美最打動人心的一首,我此刻聽到了,畢生難忘。

“你是我姐最愛的男人,所以你是我第二最愛的人,我敬你!”

春節假期一晃而過,重新回歸工作,我和宋知衡又恢複成聚少離多的狀態。

白正非和宋沁仍遊曆海外各大音樂節,公司重任全交由宋知衡,忙碌程度比起以前有過之而不及。徐墨瑾的兩支單曲尚未麵世,我已經陸陸續續收到幾個當音樂製作人的工作邀請。一一婉拒後,我把工作重心全麵轉向季維方的最新專輯,收歌階段也在創作適合她的歌曲,同樣忙得不可開交。

這天正和製作團隊開會,集中篩選最近收到的歌曲DEMO,我接到徐墨瑾電話。她回國了正在轉機,兩小時後落地,問我方不方便獨自開車去機場接她。當然不方便,一來我沒車,二來會議剛剛開始,十幾首DEMO要聽要討論,絕對不止兩小時。可斟酌數秒,我仍答應了她的請求。

會議照常進行到一個半小時,我宣布休息中午兩小時再繼續,把季維方叫出會議室,向她借車,實話實說要去接徐墨瑾。

她摸車鑰匙的手一慢,“公司派車去了,她幹嘛還單獨讓你接?不會又弄什麽幺蛾子吧。”

“弄就弄吧,我時間不多,還得趕回來接著開會。”接過車鑰匙,聽季維方說陪我去,我把她往會議室一推,以製作人的姿態要求道,“把剩下的幾首歌聽完,回來我要第一個聽你的意見。”

人進去了,又扒拉著門框探出腦袋,千叮萬囑:“朵兒,有事趕緊我給打電話啊!我不行,有事趕緊給你家男人打電話!順便記得把你男人拖住,晚上一起吃飯!”

自從宋知衡答應借錢給季維方,她對他好感倍增。幾次約飯沒約成,簡直就成了她的一塊心病,常常把約飯二字掛嘴邊。

我沒回頭,揮了揮手。

餘月未見,徐墨瑾似乎豐腴不少,墨鏡下的兩邊臉蛋透出氣血充足的紅潤感,態度依舊還是高高在上。我不可能給她歡迎回來的擁抱,她也不可能對我客氣說謝謝。把隨身行李交給坐公司車回去的助理和經紀人,簡單交代幾句,徐墨瑾獨自坐進我的車裏。

“去哪兒?”我問。

“沒想好,隨便開吧。”

“不行,我要回公司開會。”看眼儀表盤上的時間,我問,“送你回公寓還是回公司?”

“於木朵,我是不是胖了很多?”她答非所問,摘掉墨鏡,掀下遮陽板裏的鏡子,邊照邊道,“我吃的藥裏含有激素,馬上就要進入宣傳期了,必須停藥,但會繼續接受心理輔導。”話音稍頓,她轉看向我,“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我有病,你能陪我去嗎?”

懶得多問直接駛向她的公寓,我思考片刻,“和工作時間不衝突的話,可以。”

“如果和私人時間衝突呢?”等了會兒,徐墨瑾似乎以為沒接話代表我沒聽懂,又補充道,“如果要占用你和宋知衡的約會時間呢?”

我冷淡斜睨她一眼,“你覺得用問嗎?誰也不可以占用我的私人時間。”

“於木朵,你現在很得意。”她嗬嗬笑了兩聲,戴回墨鏡,“高中同學都在傳,說你們好事將近了。”

“謠傳,不可信。”

“我信了,還打電話找宋沁求證,質問她為什麽不反對你們交往了。”徐墨瑾朝我揚起她驕傲的頭顱,“想知道她怎麽回答的嗎?”

“不想。”我移開視線目視前方,“徐墨瑾,你能閉,不說話嗎,我也不想聽你兜圈子。”

“哈哈哈哈,”她驟然爆發出一陣尖銳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我騙你的,我怎麽可能找宋沁求證,怎麽可能有膽子質問她。”

“你怕她,”透過後照鏡望著徐墨瑾,我問,“是因為她害你被……”

“不是她。”旋即止住笑,徐墨瑾眨眼恢複冷若冰霜的常態,“那隻是場意外,活該我倒黴。我怕她是因為,她這個人太深看不透。於木朵,也隻有你有膽子和她硬碰硬。我要有你的膽量,當年不一定會輸給你。喜歡宋知衡的人很多,他個性那麽冷淡,也隻有你敢大張旗鼓追求他。”

我記仇,不認為徐墨瑾是個好的敘舊對象,從來也不喜歡討論私人感情,專心開車沒有吭聲。

“嫌我話多?”她笑著問。

“有點。”

“心理醫生教我的,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不能憋在心裏。”她抬手擋著嘴打個哈欠,懶懶縮進椅背,“最討厭坐長途航班,我睡會兒,到了叫我。”許久,她一動不動又道,“於木朵,如果人生可以重新來過,我不會再剽竊你的歌,希望能和你做朋友。”

我頓了頓,淡淡啟齒:“人生不可以重來。”

“對,所以我們永遠不可能成為朋友。”她推高墨鏡,朝我露齒而笑,“心理醫生還教我,要主動尋找生存的動力,告訴自己可以做很多事讓生活變得好起來。我想我的生存動力就是,活得比你漂亮,比你精彩。”

我也笑了,由衷道:“祝你成功。”

“一定。”

和徐墨瑾做不成朋友,但或許從此我們不再為敵。

徐墨瑾回國重新開始工作,進入單曲上市前的最後衝刺階段,各種宣傳通告接踵而至,她拿出了更飽滿的工作熱情和更高的專注度。季維方也不甘示弱,對新專輯的製作要求精益求精,終於有了以前所缺乏的企圖心。同屬公司簽約歌手,是同事也是競爭對手,這樣的良性競爭人人喜聞樂見。

順利拍完對唱單曲的MV結束一天工作,徐墨瑾向我和季維方主動發出晚飯邀請,已經在市中心336旋轉餐廳訂好位子。很難為我們三個人的關係做一個準確定義,三個人又都很有個性,所以坐在一起吃飯,也聊不成女人間日常的話題,除了工作就是音樂,還算融洽但絕稱不上投機盡興。就如同這間環境優雅,菜色精致的旋轉餐廳,也隻適合搞點小情小調,並不適合用來填飽肚子。

目送徐墨瑾乘車離開,我和季維方默契對視,轉戰我們最常光顧的路邊燒烤小攤。途中接到宋知衡的電話,在季維方擠眉弄眼的授意下,和他約好路邊攤見。想起於木勝最愛吃烤串,季維方念叨好久沒見他了,邊催我打電話,徑自調轉車頭開去學校接人。

“他休學辦得怎麽樣了?”

“他自己在辦,我沒過問。”我開工他開學,各忙各的隻能靠電話聯係,最近周末他也鮮少回家,“別說你,我也快兩周沒見他了。”

季維方嘖嘖歎了兩聲,“行,你這姐姐當的……你弟長什麽樣,你還記得嗎?”

“我弟長得帥。”我很自信。

等校門口接到於木勝,季維方不急著開車,先笑眯眯地回頭打量他,“小夥確實越長越帥了。咦,好像變瘦了?”

“沒。”他悶聲道。

聞言,我也回頭多看了兩眼於木勝。不僅人清瘦,精神也不好,懨懨的,不複以往笑臉迎人,悶悶沉沉,一副有心事的樣子。

最近確實疏於對他的關心,我內疚又擔憂地問:“於木勝,怎麽了,休學辦得不順利?”

他望去窗外,“沒。”

想了想,我又問:“又和杜君君吵架了?”

“沒。”

“能不能看著我說話,你到底……”

“姐,你煩不煩!”於木勝不耐陡然提高音量,我一怔,他又扭頭看回窗外,冷淡道,“姐我沒事,你少管我。”

“你……”

“朵兒,我昨天聽到一首詞曲新人的作品,是我喜歡的風格,找他約首歌吧?”

我正欲發作,被季維方有意插話打斷。考慮到是自己疏忽在前,無論如何也該忍一忍,我克製地收回視線,和季維方聊起工作。偶爾透過後視鏡觀察於木勝,一語不發的他始終望著窗外,麵無表情像在發呆。

打定主意抽時間單獨聊,吃宵夜時我沒再追問任何問題,點了很多於木勝愛吃的東西,他卻執意要和我們一起喝啤酒。二十歲的人,我不信沒他喝過酒,但卻是第一次當我麵喝,很快酒精上頭從脖子紅到臉。這孩子酒品奇差,姐姐姐姐喊個不停,大喇喇地抱著我,撅起嘴巴就要親。季維方也不攔著,睜著豔羨的大眼睛,直誇我們姐弟感情好。

宋知衡到的時候,於木勝正好對著我的臉響亮嘬了一口,下一秒便被宋知衡提溜到對麵。他暈暈乎乎沒搞清楚狀況,橫眉豎眼大喊是誰,等看清來人,眼珠子一定,當即變出笑臉親熱叫起知衡哥。哥字剛出口,便大頭朝下栽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總算消停了。

我皺眉抹了一手背的口水,接過身旁宋知衡遞來的紙巾擦幹淨,問他想吃什麽。他還沒說話,季維方已倒滿一杯酒遞過來,一手高舉自己的酒杯。

“宋知衡,我先敬你一杯,謝謝你借我錢不計息。”

“我來吧,他過敏不能喝。”

我伸手,季維方倒像舍不得似的收回酒杯,“不行,你倆再親密不分,跟你喝也不是一回事兒。”改換茶水,她鄭重其事地站起身,“來來來,宋知衡,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宋知衡彬彬有禮,起身與季維方碰杯,再坐下時很自然地環住了我的腰,附耳低聲問於木勝怎麽了。

我也不知道隻能搖頭,怕這孩子感冒,於是問他,“你車停哪兒,我們把他送到車裏睡吧。”

“我沒醉!”於木勝詐屍一樣挺身坐直,手胡亂一摸抓起杯酒,“姐,我敬你!你是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人!”

臭小子還喝上癮了!咬著後槽牙忍住沒開罵,我懶得搭理,隻聽宋知衡低沉有力地對他道,於木勝,別喝了。

“知衡哥!”於木勝反而更來勁,又拿酒杯杵向宋知衡,“你是我姐最愛的男人,所以你是我第二最愛的人,我敬你!”

一旁季維方偷笑,“喝醉了,思路還挺清晰。”

“我沒醉!”於木勝的一杯酒敬三回,來到季維方麵前,“維方姐,謝謝你。”

“謝我什麽?”季維方捧場,端酒杯含笑問。

“謝,謝,謝……”不勝酒力,於木勝再度倒回桌麵。

話沒說完酒沒喝成,季維方不滿,戳他胳膊,“你該謝謝我,一次又一次把你從姐姐的魔掌之中解救出來。”戳得用力,於木勝毫無反應,她又轉對我們道,“不早了,送他回家吧。東西打包,你們帶回家慢慢享用。”

宋知衡什麽沒吃,屁股還沒坐熱,我想著喊了兩聲於木勝,依然睡得死沉,也隻能依言照辦。

“我覺得,你可以再多依賴我一點。”

扛爛醉如泥的於木勝回家是項體力活,宋知衡沒少費力氣,我也累得直喘。好不容易把他放倒**,腦袋剛沾枕頭,他又突然醒了,三歲小孩似的抱著我嚎啕大哭,眼淚鼻涕蹭我一身。

“姐,姐,你不要離開我……結了婚也不能離開我,不能丟下我不管,我要和你們一起住……我一輩子都不要離開你……”

充滿稚氣的酒話,我聽得哭笑不得,無奈望去站在床邊的宋知衡。他沒什麽表情,隻是不斷搖頭,不斷無聲重複不可以。

“好啦,好啦。我的未來水手,你都多大了,早晚要成家立業。”輕拍著於木勝的後背,我耐心地放柔聲音,“不管以後住不住在一起,我不會不管你,不會離開你。”

他吸鼻子抹眼淚,“姐,你說真的嗎?”

“真的。”

“我們像小時候一樣,你陪我睡覺好不好?”

於木勝撒嬌,說著抱我就要往床裏躺。宋知衡眼疾手快,勾起我的腰撈回旁邊,側身用後背擋在我麵前。

“不行。”他語氣嚴厲,不容置疑,“於木勝,現在已經不是小時候了。”

“知衡哥,就把姐姐借我一晚上嘛,一晚上太久,等我睡著也行啊……喂喂,你們別走啊,我姐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姐,拜托你有點自主能力,霸氣一點行不行……”

宋知衡全然不顧於木勝的怨聲載道,牽著我頭也不回走出房間,門一關,他的臉即刻垮了下來。

“你看你慣的好弟弟。”

“我可沒慣他。”我低聲反駁,“誰知道他喝醉酒會變這副德行。”

坐進客廳沙發,宋知衡掃了眼於木勝的房間,問:“他有心事?”

“你也看出來了。”想起他在季維方車裏的反應,我更憂心忡忡,“是有點反常,問他,他也不說,還很不耐煩。明天等他酒醒了,我和他好好談談。”

宋知衡脫去外套,扯鬆領帶,陷進沙發,“今晚上需不需要我留下來?”

“不用,他睡著了應該沒事。”工作忙又被折騰大半晚上,見宋知衡仰麵闔上眼,已顯出疲憊之色,我關切道,“你也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

即便閉著眼,他仍一下精準握住我的手,“不想走,睡你家沙發,也比睡公寓的床舒服。”

“我家沙發送你了,搬走。”

“你挺大方。”他半抬眼眸,似嗔非嗔地道,“我是缺張沙發嗎,明明是缺個人。”俯過身子從後擁住我,他溫軟的嘴唇貼著我的臉頰,“抽時間我們去看看杜老師吧。不然工作一忙起來,又會忘。”

“好。”

感覺宋知衡想接吻,我配合地轉頭,還沒親上,他的手機先響了,鈴聲仍是我十幾歲時隨手寫的和旋。

見他沒反應,我說:“接吧。”

“不接,專心點。”

他扳過我的臉,親了幾下發覺自己沒法專心,懊惱低咒個髒字,掏出手機看眼來電,大步走去陽台。

我捧著微微發燙的臉頰,望去陽台上宋知衡修長挺拔的背影,像迷妹一樣癡癡地笑。他應該和誰在談工作,似乎出現分歧,時而會提高音量附以手上的肢體語言,盡顯男人工作中特有的魄力與魅力。隱約聽到他數次提及“nirvana”一詞,我雖然英文能力有限,但“nirvana”是我很中意的一支九十年代搖滾樂隊,所以對這個詞更敏感。

一通電話打了很久,等宋知衡重新坐回沙發,我卻沒有在他臉龐找到一絲工作餘留的情緒。正猶豫著該不該問,他先用平常口吻告訴我,是宋沁的電話。

“哦。”我也不想顯得太在意,隨口問,“聽你們在聊‘nirvana’,是那支美國搖滾樂隊嗎?”

“不是,是一家新晉崛起的中印合資製藥公司。”宋知衡似乎覺得熱,幹脆扯掉領帶,又解開襯衫兩顆紐扣,“上升勢頭很猛,搶在泰倫前麵拿到好幾項仿製藥的藥監局生產批文。對泰倫來說有點措手不及,姑姑要盡快趕回來,穩定軍心。”

我一個門外漢,隻會按字麵意思理解,“好像很嚴重?”

“有一定影響。但市場競爭就是這樣,誰都喜歡打出其不意的閃電戰。”宋知衡麵帶淺笑,似胸有成竹並不放在心上,抬手刮了刮我的臉頰,“沙發我暫時不搬,今晚借我躺躺,我要思考問題,還有以防萬一於木勝再耍酒瘋。”

“他不敢。”

沙發不大又被雜物占去大半,睡上麵實在委屈高挑的宋知衡。我動機單純,不由分說把他拉進房間,他居然跟我玩勉為其難後的盛情難卻。壓著我輕輕啃啃一陣,把我塞進被窩掖好棉被,催促我快睡覺,他自己卻靠在床頭,調暗台燈,於一片昏暗裏陷入沉思。

“宋知衡。”我睡不著,盯著他朦朧的側臉,不由自主地輕聲問,“你喜歡你的工作嗎?”

他微微一愣,視線定在某處,沒有看我,“不是所有人都能從事自己喜歡的職業,但這份工作是我的責任。”

“因為泰倫藥業是你父母的心血嗎?”意識到這個問題有點蠢,我已經問出口。

“不全是。”他的聲音毫無起伏,聽不出任何情緒變化,“泰倫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每年藥品產出數億,關係到成千上萬人的生命。更多時候我們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做良心。”

細細品味話裏的每一個字,我體會得出它的分量,也感覺得到其中一定飽含深意,或許就是他所說的“責任”。這是一份承擔起萬千人生命的責任,責任有多重大,就顯得我“喜歡與否”的問題有多幼稚。

不再說話,黑暗裏,我默默握住宋知衡的手。

一夜無夢好眠。

晨光稀薄投進房間,對麵的宋知衡仍在沉睡,我們仍十指相扣,我先醒來,不由自主地彎起嘴角。小心輕吻他微張的唇角,悄悄靜靜翻身起床,我輕帶上房門。經過隔壁房間,推開一條門縫,四仰八叉躺在**的於木勝也睡得正香,鼾聲起伏。

我並不貪心,能這樣開始新的一天,心裏很知足。

衛生間裏埋首洗臉,一抬頭,洗漱台鏡子裏照出精神爽利的宋知衡,正係著襯衫袖扣來到身旁。

抽條幹毛巾遞給我,他勾起頸間垂掛的領帶,問:“會嗎?”

“不會。”

我擦著臉甕聲甕氣地如實回答,轉身掛回毛巾,他仍固執站在跟前。依稀記得領帶和紅領巾是同一個係法,我邊回憶邊嚐試,暗罵自己手笨,總算勉強係出條湊合能看的領帶。宋知衡低頭,不禁一笑,毫不掩飾眼底的嫌棄與不滿,卻也隻能自己動手重新係一遍。

“學著點。”他命令道。

“哦。”眼不離他翻動的修長手指,我隨口問,“直接去上班?”

“不,先回公寓洗澡換身衣服。”

“係慢一點,不然我學不會。昨晚幾點睡的?”

他聞言放慢速度,“一兩點吧。”

“換我試試。”趁著熱乎勁兒現學現用,我直起腰解開領帶,慢騰騰係起來,“問題思考清楚了嗎?”

宋知衡緘默數秒,似有若無地嗯了一聲。極富耐心地等我大功告成,他踢上衛生間的門,伸手把我抱了個滿懷,索要早安吻。滿足要求,他也不放我走,拉著我的手陪他洗漱。百無聊賴的我站著發呆,倏爾留意到,自從第一次留宿我家,宋知衡使用過的牙刷就一直放在洗漱台前。如同它從一開始便存在,那麽合理,那麽自然。即便彼時我急著與宋知衡劃清界限,也從沒有想過丟掉它,對待它就像對待家裏每一件普通的日常用品。

大概因為,宋清這個人也早已在我生命裏擁有固定位置,不管他離開與否,也不管我承認與否。

認清心意,我主動從身後抱住宋知衡的腰,臉頰貼上他寬闊的背,像個嬌柔的小女人一樣。此時此刻應該特別適合講些甜蜜情話,可我實在不擅長,也不想破壞這一份清晨的閑適安寧,頭頂上方卻傳來宋知衡愉悅的笑聲。

“你笑什麽?”我問。

“開心。”他轉身回抱我,眼眸中似有明媚春光,“我覺得,你可以再多依賴我一點。”

“好,我努力。”不想開空頭支票,我追問道,“你希望我怎麽多依賴你一點?”

“那可多了,先從每天一個晚安電話開始,如何?”

我皺眉,“可我作息時間很混亂,常常夜裏三四點才睡。”

宋知衡笑意不減,“那就從養成正常的作息時間開始。每晚11點我等你電話,等不到,我也不睡。”

“好吧。”再細想似乎哪裏不對。我竟在宋知衡的潛移默化下,先自願戒煙,現在又乖乖調整作息時間。某人真可謂用心良苦,給他一個心照不宣的笑,我故意問:“下一步,我是不是該戒酒了?”

“這個倒不必。”他語氣坦**,“薄酒可以忘憂。不過我希望你最好無憂無慮。”

“怎麽可能,是人總會有煩惱的。”談憂愁煩惱難免沉重,我牽起宋知衡的手,“走,出去吃早飯。”

一次偶然,宋知衡開始中情黃桃味的酸奶,我似乎也不是個善變的人。和宋知衡一起吃過兩次小區附近的過橋米線後,很自然地,我們又走進這裏吃早飯。七八點鍾,店裏客人稀稀落落,以上班族居多。剛落座,宋知衡便接到一通公務電話,於是一段早飯我們也吃得又快又急,沒時間閑聊。

送他駕車離去,我拎著為於木勝買的早飯,慢慢踱著步子走回家,驀然發現行道樹枝頭已抽出翠綠嫩芽。

春天來了。

朝陽和煦,我不自覺駐足,仰頭望著那幾朵零星早發的春芽出了神,忽聽見背後響起一個似熟非熟,似生非生的男音。

“小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