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給我聽,好不好?”

我魂不守舍太恍惚,不知道是怎麽跟著宋知衡回到公寓。一進臥室,看見滿地淩亂的襯衫,還留有愛的痕跡,我竟鬼迷心竅變得饑渴難耐,蔓藤一般纏上宋知衡,親他摸他,熱切求歡。

或許此刻除了激烈的原始歡愉,再沒有什麽能讓我忘掉一切。

宋知衡沒有給予我任何回應,嘴唇被我咬破了,也無動於衷。我惱羞成怒,將所有的愛撫化作拳頭,瘋了一樣發泄在他身上,打到自己脫力站不穩,他這才一把攔腰抱起我,扣緊雙手。

“宋知衡,你說我是不是個傻逼?!把他當偶像,把他的吉他和曲譜當寶貝,把《致愛……》當致愛……都是他媽是騙人的!我們他媽的被他當垃圾一樣拋棄了!他就那麽心安理得的有了新的老婆孩子!我們呢,我們呢……”

我們隻有每年沉痛的忌日,悼念一個“快樂重生”的死人。

真他媽諷刺,真他媽可笑!

我以為自己在笑,可其實笑不出來,更哭不出來,茫然抬頭找到宋知衡的眼睛。“我不明白,不明白,我們就算是討厭的累贅,他想卸掉可以直說呀,為什麽非要裝死?!他撒手不管解脫了,為什麽要害我們活得那麽痛苦?!”

他將我抱得更高更緊,幾乎與他平視,“於木朵聽我說,不要再想了,想不通的。你可以絕情,當他和你沒有關係。”

“對,你說的對。他不叫於洪峰,他不是我爸,我們沒有關係。”鼻腔倏爾一酸,我埋進宋知衡肩窩,“可是……可是,他生了我呀,說過我是他的乖女兒,教會了我彈吉他呀!嗬嗬,他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幾個字反反複複,盡管像極了怨念積深的可憐小女孩,我卻終是連一滴眼淚也不願為他而流。

“於木朵,我要你。”

低沉堅定的聲音撞擊耳膜,心房猛地一滯,我撐著宋知衡的肩膀挺直身,望著被我咬破的嘴角滲出血絲,頓時內疚不已。

“對不起。放我下來吧,家裏有沒有藥箱?”

“不放。”他固執搖頭,用舌尖頂了下嘴角,“你先幫我消消毒。”

或許昨夜真被宋知衡灌了迷藥,又或許我本就是個色欲熏心的人,以為難以平複的仇怨,隻因他裝可憐撒嬌的一句話,竟消減大半。

俯身親吻他的唇角,額頭相抵,我在彼此糾纏的氣息裏漸漸平靜下來,“這兩天我先住你這兒,老爸的事兒一直瞞著於木勝,我怕被他發現破綻。”

他莞爾,“好。”

“我要是再失控亂發脾氣,你得管著我,凶一點也沒關係。”

“好。”

“他既然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了,但是,”捧起宋知衡的一張俊臉,我嚴肅道,“你不準不要我!”

“好。”他真誠的眸光燦若星辰,“於木朵,你也不準不要我。”

“一定不會。”

彼此許下鄭重承諾,然後以吻封緘。

找到藥箱幫宋知衡處理傷口,聯想到幾個月前的重逢場景,我不禁發笑。一次二次打傷男友的女朋友,除了我,大概再找不到第二個。

“你笑什麽?”閑閑抻著兩條大長腿在我左右兩側的宋知衡,抬手就圈上我的腰,“待會兒陪我吃飯,再順便去趟超市,我這兒沒有你們女人用的必需品。”

這一說,我才想起他將近一天沒吃飯,忙加快速度擦藥,“就住兩天不用買,我不講究,很隨意的。”

似乎被我弄痛傷口,宋知衡齜牙,“邋裏邋遢,你還有點女人樣嗎?”

“沒有。”放輕手上動作,我滿不在乎地道,“活的糙,從小到大就沒有。我還抽煙喝酒脾氣暴躁,你口味也是重,喜歡搞男人婆。”

他臉一沉,不輕不重地拍我屁股,“不去超市,我帶你去買裙子。”

“我不喜歡,不去。”

“我喜歡。”他仰頭,討好地衝我笑笑,“不穿出去,隻穿給我看。”

我翹起唇角,“我以為你隻喜歡我什麽都不穿呢。”

“喜歡啊,那你能馬上滿足我嗎?”他燦爛笑容裏登時透出絲邪惡,說著真伸手來脫我的皮衣。

側身躲開,我瞪眼,“宋三歲你別鬧了!肚子不餓?想當神仙嗎?”

他笑聲大作,一隻手又把我勾回懷裏,“想快樂似神仙。”

我一喊腰酸背痛經不起多折騰,宋知衡抓著我狠狠吻了幾下以表慰藉,才悻悻然罷休,帶我出門覓食。

再隨遇而安,基本的生活用品仍不可或缺,就近解決一頓簡單晚餐,宋知衡又驅車載我到最近的連鎖超市購物。後天就是大年三十,滿打滿算還住不到兩天,他卻好似我打算長久定居,不問我用不用得著,也不看價簽,大手大腳的一通亂拿。

我無奈,一樣接一樣物歸原位,他當玩遊戲上癮了一般,樂此不疲地又一樣一樣拿新的填充購物車,連搜羅衛生棉也麵不改色。

望著購物車裏各品牌各規格的衛生棉一應俱全,我哭笑不得,“夠了吧,知道你不差錢,也沒必要買這麽多。我是每個月來幾天,又不是每幾天來一個月。”

“我有生理常識。”他眉眼含笑,仿佛心情極好,“不要緊,後天帶回家慢慢用。年夜飯怎麽安排,需要什麽順便一起買了。”

我放慢腳步想了想,低著頭沉吟道:“算了。後天一早你陪我去趟水產市場,買些新鮮魚蝦,柯子珫喜歡吃。”

說話間感覺身旁沒人,我回過頭,宋知衡仍停留在原地,斂了笑容板著臉。我招手示意快跟上,他像看不懂,紋絲不動望著我。弄不明白他的陰晴不定,我隻好自己折回去,問他怎麽了。

旁若無人地將我限製在雙臂和購物車之間,宋知衡硬邦邦地道:“吃醋,嫉妒,你都不問我喜歡吃什麽。”

“幼稚,無聊。”我也沒耐心哄巨嬰,徑自推動購物車往前走,“後天也許就是我們和柯子珫兄妹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老爸還活著,他瞞了我十多年,我沒辦法裝作什麽也沒發生和他繼續相處。”

臉頰忽的一熱,偷親我的宋知衡順勢把下巴墊在我肩頭,聲音帶笑,“幹掉情敵的感覺真好。”

“……”

與其說我哄宋知衡,不如說他在故意裝低齡,粉飾太平來哄我。明白他的用心良苦,我不自覺地摸摸他的短發,也扭頭吻了下他的臉頰。想說謝謝,會顯得生疏,我動動嘴唇又沒說出口。

“宋知衡。”

“嗯。”

“這兩天你想是什麽,我做給你吃。”

“吃你。”

“……”

節前的超市,即便夜晚,收銀台也大排長龍。

我和宋知衡聊到趁春節假期,帶於木勝去周邊短途遊,他倏爾掐斷話音,側目看去旁邊等待結賬的隊伍,低聲道好像有人在盯著我們。宋知衡長相氣質惹眼,早該習慣受人矚目,他也很少會在意。突然這麽一說,我奇怪地循著他的視線張望,恰好對上一張略顯熟悉的年輕麵孔。四目相對,她似害羞飛快低頭擺弄手機。

我回想片刻,認出她是歡歡的同學葉倩怡。

既然碰巧遇見,出於禮貌應該打個招呼。告知宋知衡那女孩我認識,來到她近前,我微笑道:“你好,葉倩怡。我是於木朵,還記得嗎?”

她也抿唇一笑,“記得記得,看你和男朋友在一起,沒好意思叫你。”視線掠過我匆匆掃了某處一眼,她欲言又止,有些為難地接著道,“你男朋友長得好像……”

“和歡歡合照的人?”個中緣由一清二楚無需遮掩,我大方接過話,“沒錯,就是他。”

“好巧。”

“是啊,好巧。”見快輪到葉倩怡結賬,我又道,“我先走了,新春快樂。”

“新春快樂。”我剛轉身,葉倩怡亟亟叫住我,“初三我和叔叔要去給歡歡掃墓,你一起去嗎?”

年初三天一亮上墳掃墓祭奠故人是本地習俗。於木勝年年賴床死活起不來,沒少遭受我的拳打腳踢。雖然今年已經不需要了,找個理由搪塞他容易,可習慣真的很難糾正,去看看歡歡也好。

我幾乎沒有猶豫,“好,你有我電話,墓園地址發給我,到時候聯係。”

宋知衡似乎並不好奇我和葉倩怡的巧遇,隻字未問。回到公寓,兩個人聊聊天,膩歪會兒,他變戲法似的拿出件純黑色吊帶絲綢睡裙,非逼我洗完澡換上。

我納悶,提拎著輕飄飄的睡裙問:“你什麽時候買的?”

他蹲在地上,一件件收拾淩亂滿地的襯衫,也沒抬頭,“你得誇我有個得力的助理。昨晚打個電話,今兒一早就送來了。”

“喂喂喂,”赤著腳踢他小腿,我笑,“你不是說過,私事不會交給下屬代辦嗎?”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他一手勾過我的拖鞋,一手抓起我的腳踝塞進去,“公司最近在熱議我的性取向,我必須以正視聽。”

睡裙隨手扔床邊,我也矮身蹲下幫忙整理襯衫,“我以為你根本不在乎別人說什麽呢。”

“我是不在乎,單純隻想讓他們知道我不是單身。”他語調平平地道。

我哦了一聲,又覺得哪裏好像不對,一根指頭挑起宋知衡的下巴,“不可能無緣無故議論你的性取向吧,說,你背著我幹了些什麽?”

他薄唇微彎,“換上睡裙,我告訴你。”

“你告訴我,我就換。”

“你先換。”

“你先說。”

……

無聊透頂的死循環,念在宋知衡這一天沒少逗我開心,我先妥協順了他的惡趣味。改改也就夠做個袖子的睡裙實在太暴露,一出浴室我又找了件宋知衡的襯衫披在外麵。給的理由是我怕冷,宋知衡也莫可奈何,直接將我塞進被窩。他洗完澡赤身也鑽進來,以同樣的理由,理所應當地摟我入懷。

再假裝一切如常,我也知道自己肯定會徹夜難眠,架起枕頭拉宋知衡陪我靠坐床頭,下意識地就撥弄起他手腕間的手繩。我們都沒有戴飾品的習慣,隻有這兩條普普通通,甚至稱不上好看的手繩,好像成為我們之間密不可分的紐帶。

這漫長一夜,有宋知衡陪著我,真好。

收起心底悲歡,我輕鬆對他笑道:“說說吧,你背著我幹了什麽?”

他掖了掖被角,似乎有點心不在焉,“沒什麽。年會有人裝醉當眾對我調情,我的反應不太紳士。”

“怎麽個不太紳士?”

“失手把她推倒了,扭傷腳踝。”他輕描淡寫地道,看我瞪大眼,複又正色補充一句,“是我的錯,算工傷,給了她帶薪假期。”

寥寥數字畫麵感極強,我忍不住笑出聲,“看吧,還是我這樣‘孔武有力’的女人適合你。”

“沒覺得。”他俯身貼近我的唇若即若離,似笑非笑,“軟得很。”

“打住!”黃腔張口就來,我一巴掌推遠宋知衡,“咱們繼續聊聊出遊的事吧。”

他又蹭過來咬我耳垂,“聽說城東的送仙湖風景不錯,兩百多公裏,初二去初四回。”

“初四回……不行,年初三我要去,嘶!”許是嫌我不聽從安排,宋知衡下嘴咬得用力。我不得不用雙手固定住他的臉,逼他老老實實看著我,“宋知衡,聽我說。我在超市遇到的那個女孩是舒羽歡的好朋友,她約我初三去給歡歡掃墓。那女孩你見過的,你和歡歡拍照的時候,她也在。不記得了嗎?”

“沒印象。”他想都沒想,脫口即道。

我不覺得那是容易被遺忘的場景,“還有個幫你們拍照的阿姨,聽歡歡朋友說你和她更熟,也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了。”

他神情淡淡的,垂眸拉下我的手,嘟囔句怎麽這麽涼,隨即放回枕頭,抱著我躺進被窩。幫我取暖一般,前胸貼後背,兩隻手穿過我的腰與我十指緊緊相扣。

許久,“於木朵,年初三我陪你去看歡歡吧。”

“好。”我想過但沒開口。

“睡得著嗎?”

一直沒闔眼,我誠實道:“不知道。”

“我給你唱催眠曲。”背後的聲音近了些,如附耳輕語,“想聽什麽?”

“我耳朵很挑剔的。”翻身對著他,我露出微笑,“我唱給你聽,好不好?”

他低頭吻我,眸色幽幽,喑啞道:“你叫給我聽,好不好?”

撩的一手好妹,我服氣,雙手環過他的頸項纏綿回吻,主動獻身……

“沒發現他還活著,也許會成真。”

上無老,下無小,所謂“合家團聚”早遠遠離我而去,過年對我來說,本就意義不大,仿佛例行休假。

往年和柯子珫兄妹吃年夜飯,也算聊表團圓,然而今年,於我,於柯子珫,明麵裏和和氣氣,其實我看得出,兩個人都心事重重,意興闌珊。好在有於木勝柯子璜一對歡喜冤家在,鬥鬥嘴,抬抬杠,多少營造出些節日氛圍。

耳聰目明的柯子璜是個人精,飯桌上好似瞧出端倪,忽閃著好奇的杏眼看向我和宋知衡,“於木朵,你和知衡哥哥算不算早戀成功的最好例子啊?”

今天一天話也不多的宋知衡幫我搛菜像沒聽見,我朝她笑笑,也沒接話。

於木勝看左看右,嚴厲目光往柯子璜臉上一定,教訓道:“問題那麽多幹嘛,吃你的!”

“要你管!”柯子璜衝他扮個鬼臉,轉對身旁柯子珫道,“哥,別難過,你輸給她的初戀不丟人。天涯何處無芳草,於木朵長得又不漂亮,連根草都算不上。”

柯子珫自然比於木勝有威懾力得多,麵無表情地斜睨柯子璜一眼,她便再不敢吭聲,埋首吃飯。

“你什麽眼神,我姐哪兒不漂……”

“好了,於木勝。”沒必要為我的長相做無謂爭辯,我插話打斷他,轉而問柯子珫,“子珫哥,我弟退學之後,大約什麽時候能跟你出海?”

“對啊對啊,我都等不及了。”於木勝激動道。

柯子珫似乎很詫異,也很遲疑,身形頓了頓,“快的話一兩個月,慢的話可能得等到六月。”

“那麽久啊……”於木勝瞬時掃興,筷子都放下了。

因為柯子珫的有意隱瞞,我又一次動了阻止於木勝跑船的心,不動聲色地試探他:“於木勝,多讀半學期再休學,怎麽樣?”

“不!”他斬釘截鐵,生怕我一錘定音似的,著急忙慌地對柯子珫道,“子珫大哥,要不我先去你們船務公司實習吧,不跑船,辦公室裏打打雜也行。”

“這個……”慎重的柯子珫踟躇著,悶頭喝口酒,“你還是問問你姐的意見吧。”

“姐——”於木勝雙手合十,拖長苦苦哀求的尾音。

“開學就辦退學吧。”心裏長歎口氣,我起身離席,“你們吃,我去陽台抽支煙。”

除夕夜,家家戶戶燈火通明,遠遠近近的煙花爆竹聲時斷時續。

隔壁鄰居家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播著幾十年如一日的春節聯歡晚會,幾十年如一日的吉祥祝福,幾十年如一日的歡歌笑語。

不禁自虐地想到老爸和他新的家人,應該也和千家萬戶一樣,吃著團圓飯,看著春晚,有說有笑。常年與大海為伍,他陪我們過過多少春節,三個五個,掰著指頭就能算清楚。驀然心頭一陣惡寒,會不會早在他“墜海意外身亡”前,已經在“新家”裏度過了不少其樂融融的“團圓夜”……

我不敢深思,怕仇恨給自己投放更多的苦痛。

“想什麽呢?”宋知衡來到身旁,習慣性地先摸我的手,而後握在掌心,“於木朵,別為難自己。”

“好。”掐滅煙,將另一隻手也置於他的溫暖掌心,我側枕著他的手臂,“柯子珫人很好,可又太好了,這十幾年他過得一定也不輕鬆。明知道包庇拋妻棄子的老爸不對,他還是要繼續那麽做,可能以為盡心盡力照顧我們,是在幫老爸彌補過錯吧。”

宋知衡抬手擁過我的肩,“也許他對你們更多是內疚。我想,他可能不止一次地勸過你父親,從沒成功,所以會更內疚。”

“你好像很理解他。”我仰起下巴,斜斜審視他,“是不是換做你,也會和他一樣,暗中幫助老爸的同時,無微不至地照顧我們?”

“不知道。”他搖頭,飄遠了目光,久久後仿佛自言自語般低聲道,“‘無能為力’的感覺很糟糕。”

“宋知衡。”我聽不懂他的話,隻是下意識地想說點什麽,開解他,開解自己,“這兩天我一直在想,好像很多事都可以用‘愛’做借口,用‘身不由己’做理由,所以我不逼自己一定要問出個究竟,因為可能根本問不出什麽。你說的對,不可以為難自己。”

夜色裏,他的眸色仿佛黯淡了一些,朝我淡淡一笑收緊手臂,無聲緘默。

年夜飯吃得平靜而沉悶,於木勝張羅著打了兩個小時撲克。午夜12點臨近,我把他和柯子璜支出去放煙花。

宋知衡陪我從廚房拿酒出來,柯子珫似早知我醞釀了一晚的話,已先行坐到餐桌前。

一瓶茅台,兩盞酒杯斟滿。

我舉杯,“子珫哥,這第一杯是謝謝你這麽多年來對我們一家的照顧。”

我幹杯,他麵色沉寂,也一飲而盡。

“第二杯,謝謝你肯帶於木勝出海跑船。”

再是滴酒不剩。

“第三杯,子珫哥,謝謝你在我最低潮的時候,教會我喝酒。”

這一杯我喝得最痛快,他卻停滯不動像塊石頭,怔怔地望著我,艱難道:“小朵,我對不起你。”

“沒什麽對不起的。”酒喝得太急,太陽穴突突抽痛,我不自覺地抓緊桌麵下宋知衡的手,“喝完這三杯酒,喊你最後一聲子珫哥,很抱歉我不能原諒你,你就當我無情無義吧。”

他的臉一瞬變成鐵青色,“小朵……”

“你也不要再叫我小朵了,這世界上另一個會叫我小朵的人已經拋棄我了。”從口袋裏摸出事先準備好的銀行卡,放在桌上推至柯子珫麵前,“裏麵有十萬塊,算是我用最俗套的方法還你人情債。如果你不需要我還,我承諾過柯子璜,這錢可以用來當她學舞蹈的費用。也可以當是對你以後帶於木勝安全出海的酬謝。”

“小,”他刹住話音,又推回來,“我不能收。”

“那好,我花錢請你保密可以嗎?”柯子珫聞言猛地一震,與我對視裏眼眸中滿是驚訝。我固執地再度把卡推過去,態度更加堅決,“於木勝什麽都不知道,我請你保密,一個字也不要告訴他。”

他自嘲一般扯扯嘴角,“你是在挖苦我嗎?覺得我是因為錢才替師傅保密嗎?”

“不是。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但我也不想知道因為什麽。我……”

忽然間像咬了舌頭說不出話,我低下頭深呼吸,隻聽宋知衡在耳邊輕語,“我來。”

得到首肯,他反握住我的手,用從容而冷靜的聲音對柯子珫道:“你應該很了解於木朵的性格,她絕對不會用錢來挖苦或者侮辱你。正是因為她把你當親人,才接受不了你的欺騙和隱瞞。必須又一次麵對失去父親的打擊,現在心裏最難過,最痛苦的人是她。麵對無法改變的殘酷事實,也許就此結束是最好的方法。”

宋知衡的每句話都說到了我的心坎裏,甚至比我更清楚明了我此刻的複雜心境。語言難以表達,我朝他露出感激笑容,他親昵揉揉我頭頂的發,莞爾而笑如三月春風,和煦溫柔。

窗外,除舊迎新的鞭炮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而餐桌前卻空氣凝結般沉默非常,靜得仿佛身處永無聲息的異世界。

良久,“我明白了。”柯子珫眉頭深擰,嘴唇緊繃成一條線,每個字都像硬生生從齒縫中擠出來的,“可這錢……我不能收。”

“請你收下吧。”宋知衡真誠懇請,“請不要讓於木朵為難。錢不是個壞東西,比不了這些年你的對他們照顧,可是不妨想得簡單一點,你妹妹學舞蹈需要錢,她父親那邊也需要錢,這錢怎麽用,在你。”

柯子珫仍猶豫不決,我隻得實話實說:“以後我們還要在於木勝和柯子璜麵前裝相安無事,錢你收著,我會覺得心安理得一點。”

“你放心,我不會說的。”柯子珫終一口喝盡第三杯酒,辣喉的烈酒扭曲了五官,“小朵,你還是讓我就這麽叫你吧。你對我說要給師傅出紀念作品集,是個幌子吧?”他悶聲苦笑,笑容依然憨厚而樸實,“我還興衝衝地告訴他了,他別提有多開心,以為聽得到。”

“沒發現他還活著,也許會成真。”早點從諷刺至極的圈套裏解脫出來也好,我平心靜氣地說,“音樂圈太小了,他要不去吉他社當老師,不把自己的歌送給別人,也許我永遠也發現不了。麻煩你轉告他,他寫的那首《致愛……》即將上市發行,以後產生的所有版權費,我會經由唱片公司如數轉給他,那是他應得的。”

柯子珫默了會兒,深吸氣鼓足勇氣似的,“小朵,你該去見見他,他心裏也很難受。”

“不必了。”感覺宋知衡的手在收緊,我笑著朝他搖搖頭表示我沒事,繼續對柯子珫道,“既然他當初做出那麽殘忍的決定,我脾氣不好,除了講些難入耳的話,見他沒有任何意義。就這樣吧,以後我也不會再提起他這個人。”再斟滿兩杯酒,我鄭重其事起身舉杯,“於木勝以後跑船出海,有勞你了。”

柯子珫艱難張了張嘴卻無話可說,重重點頭,同我一起喝幹杯中白酒。

不開口證明他明白,要不是因為於木勝,我可能做得更絕情——從今以後權當不認識他柯子珫這個人。

“宋知衡,別再離開我了。”

過年像過關總算熬了過去,柯子珫兄妹走後,宋知衡不放心留宿我家。

響亮刺耳的鞭炮聲不斷,誰也睡不著,於木勝拉宋知衡拚裝新買的樂高積木。人高腿長的兩個男人麵對麵盤坐在客廳茶幾旁,玩的不亦樂乎,像倆長不大的孩子。我就窩進沙發,戴著耳機聽音樂,看他們樂在其中。

宋知衡怕冷落到我似的,時不時回頭摸摸我的手,朝我笑一笑,我們也不說話,一個彼此都懂的短暫眼神交流,勝過千言萬語。

於木勝自封“睡衣大覺主”,熬到三點多鍾實屬不易,丟下拚出七七八八的積木,打著哈欠回房睡覺。門一關,宋知衡也站起來舒展筋骨,而後又緊挨著我坐下,很自然地抱著我,徑直摘掉我的耳機。

朝樂高積木努努下巴,我問:“不喜歡?”

他小狗似的蹭著我的頸窩,嘟囔:“不喜歡。”

“那你還陪於木勝玩幾個小時。”

“要和未來小舅子搞好關係。”手指來到我小腹,宋知衡問,“餓嗎?我去弄吃的。”

“有點。”年夜飯沒吃幾口,我挑眉,“你會做?”

“不太會,弄個炒飯應該沒問題。”他拉我起身走向廚房,“你監督順便指導工作。”

炒飯沒難度,宋知衡也有幾分天賦,將就剩飯打個雞蛋,味道聞起來不賴,吃起來也湊合。我吃掉滿滿一碗,宋知衡很得意自足,覺得養我這麽個不挑吃穿用度,生活又隨意的女人完全沒難度。

靠在流理台邊看他洗碗,填飽肚子想抽煙,摸出一根還沒點,我先問:“你不勸我戒煙戒酒嗎?”

“你聽嗎?”他笑著反問,抬起手臂示意我把滑落的衣袖往上卷一卷,“等該戒煙戒酒的時候,你自然會戒掉。”

聽懂他的言下之意,我不置可否地撇撇嘴,丟開香煙幫他挽袖子。“宋知衡,問你個問題。於木勝快20歲了,你覺得我應該瞞著他嗎?”

“先說說,為什麽決定瞞著他?”

“我試探過他,他的反應比我想象的更激烈。”一粒水珠濺到宋知衡眉梢,我伸手幫他拭去,“我現在又反悔了不想他去跑船,告訴他實情,也許他會主動放棄。”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宋知衡顯然對洗碗不在行,幾次手滑險些打摔碟子,還故作鎮定,不徐不疾地道:“不見得。你也並沒有因為你父親而否定他的作品,立刻終止新歌的發行工作。”

擠開某人,我親自上陣,“不一樣。歌曲成品是公司方方麵麵共同努力的成果,我不可以感情用事,這是最基本的職業操守。”

濕漉漉的手也不擦,宋知衡從後抱住我,玩四手聯彈似的接著洗碗,“版權費全歸你父親,知道他環境不好,你本意也是想幫幫他吧。”

心裏雖然不願承認,但確實如此,我輕輕歎口氣,“我這兩天也在想,老媽一走了之也好。她那麽愛老爸,如果知道老爸為了小三假死拋妻棄子,恐怕……”

咣——

遇到笨手笨腳的宋知衡,我家的碟子在劫難逃,碎成幾瓣。他慌了似的傻乎乎就去撿,再度失手,鋒利的碎片一劃而過,指尖瞬間冒出血珠子。

“你傻啊!”我邊罵,邊拉起他的手送到水龍頭下衝洗,嘴上仍不忘那句老話,“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上次宋知衡買的外傷藥水還在,傷口處理完畢,我不準他再沾水,指著茶幾上半成品的樂高積木,命令他繼續拚,自己回到廚房。

不知道洗碗對於我來說太簡單,或是自己過度敏感,總覺得宋知衡剛才的舉動稍顯失措,有點亂了方寸。可再一深思,卻找不到任何支撐我女人直覺的證據,隻能歸結為最近煩心的事太多,自己太情緒化,容易草木皆兵。

洗完碗回到客廳,宋知衡在看手機,麵容沉靜。見我出來,他拍拍身旁的位置。逢年過節免不了收一堆祝福短信微信,我問他回不回,他說出於禮貌都會回一句“春節快樂”。相擁而坐,我也拿出手機,發現守歲的人還不少。季維方拉了個熟人的紅包群,搶得正熱火朝天。我沒發言直接發紅包,秒速被搶光後,季維方在群裏喊話,叫我把宋知衡也拉進來與民同樂,然後群起響應,各式各樣求紅包的動圖連續刷屏。

我笑著拿給宋知衡看,“要我拉你進群嗎?”

“不用了吧。”他說完,點點手機就轉給我一筆五位數巨款,“你幫我發。”

“嗬,有錢人!”我故意酸溜溜地感歎,伸手摸他的俊臉,“有錢有顏又有活兒,我運氣不賴,賺到啦!”

他按住我的手,飽含笑意地問:“考考你,金錢,顏值,技術排先後順序,你會怎麽排?”

“我想想。”好像也並不需要思考,我隨即道,“顏值排第一,畢竟當年我就是很膚淺,最先被你的臉吸引的。我重欲,技術第二。你也說我不講究吃穿,所以有沒有金錢無所謂。我的回答,你滿意嗎?”

“很坦誠,我很滿意。”低頭吻我,宋知衡把我撈進懷裏,“顏值和技術是相對穩定的固定資產,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一文不值的窮光蛋呢?”

“你今天的問題好多。”我偏頭投去不解目光,他故意哈癢輕啄起我的脖子逼我回答。我沒轍,推開他,沒來由地想起平安夜,他對我說的一番動人情話。“那就我去坐格子間敲電腦養家,你去做你喜歡的事。”

宋知衡驀地沉默了,收緊雙臂,凝視我的眸光深了幾許,隨後落下的吻異常火熱激烈。吻到彼此氣喘籲籲,衣衫不整,他才停止,又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眼眸深邃而幽暗。深情的要死,又克製的要死,我忍不住想逗他,摸摸光滑的臉蛋,摸摸凸起的喉結,摸摸性感的鎖骨,慢慢往下摸到他**……

他立刻一把抓牢我的手,勾起一邊唇啞聲道:“不喊腰酸背痛了?”

“試試你而已。”單手笨拙地幫他扣起襯衫,我也有點掃興,“在我家是真不方便。”

“過完節,搬去我公寓?”

舊話重提,我認真想了會兒,妥協道:“等於木勝出海再說吧。”

“好。”適可而止,宋知衡重新與我並肩而坐,“經過曆練等他的思想再成熟一些,你父親的事還是告訴他吧,他有權利知道。”

“我和你想的一樣。”望著茶幾上的樂高成品,我知道於木勝不管成熟與否,都是我心中永遠的牽絆,“到時候,不知道他會有什麽反應。如果像他說的一樣,去找老爸討要公道,我不知道能不能阻止得了他。”

宋知衡摟過我的腰,“交給我,我可以和他進行一次男人間的談話。”

想想剛才宋知衡麵對柯子珫時的表現,或許他的確更合適,比我成熟睿智,也更擅言談。我點點頭,“行。”

他頷首一笑,“這之前,你是不是應該先給我一個合理的身份?”

“欸?”我懵逼數秒,見他笑得春風洋溢,豁然明了,“很早以前,你不是已經利誘於木勝叫過你‘姐夫’了嗎?宋知衡,我都不知道你還有這麽悶騷的一麵。”

他笑而不語,重新看起手機,點開平安夜偷拍我的裙裝照,欣賞世界名畫似的點著下巴,喃喃自語:“我記得你以前穿過一次裙子,水藍色的連衣裙。”

“記性不錯。那是老媽親手給我做的生日禮物。她和你一樣,喜歡我穿裙子。”

老媽拋下我們兩姐弟不告而別之後,我一氣之下扔掉了所有與她有關的東西,唯獨那條連衣裙,至今仍封藏在衣櫃最深處。最艱辛最坎坷的日日夜夜都挨了過去,我想不通她為什麽突然一走了之,連一個字都吝於留下,在困惑中記恨了她好久好久……

抱膝縮進宋知衡溫暖的臂彎,我有些走神,不知不覺夢語般道:“你去我家吃過一頓飯,隻一麵我老媽就說她喜歡你,比一般的男孩更有禮貌,更穩重,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好孩子。她還說我能交到你這樣的朋友不容易,讓我以你為榜樣,好好向你學習。她要是知道我現在和你在一起,應該會很開,唔!”

話沒說完,宋知衡猛地捏起我的下巴,迎麵而來的深吻氣勢洶湧,鋪天蓋地,像要把我還未出口的話通通吞盡他自己的腹中。一秒鍾瞪大雙眼,瞳孔中全是他忘情的模樣,我也動情地閉上眼睛,唇齒纏綿交融,卻莫名品出一絲苦澀,一絲惶然,一絲不安的味道。

直到難舍難分地結束,仍揮之不去心底異樣感受,我不免擔憂地問:“你怎麽了?”

“沒什麽。”宋知衡避開我的視線,把我摁進起他伏不止的胸膛,大手緊緊箍著我的肩膀,“人在覺得幸福的時候,就會害怕幸福太短暫,稍縱即逝。”

“會嗎?”我同樣不知道,下意識間也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宋知衡,別再離開我了。”

他將我抱得更緊,“絕對不會。”

“你呢,有後悔過嗎?”

“有。”

陰雨連夜綿綿不斷,像在為與親友天地相隔的人們寄托哀思。

歡歡安息的墓園地處城北百公裏外,宋知衡黎明破曉前便開車來接我,還貼心地準備了熱牛奶和麵包。

瞥見後座擺著一束燦爛盛開的向日葵,我好奇,“昨天滿大街逛了一圈,我也沒買到,你是怎麽買到的?”

“托人從昆明航空直運過來的。”宋知衡目不斜視地開著車,道。

“真有心。”我若有所思地抿一口熱牛奶,歪著腦袋看去宋知衡。尚未關閉的路燈斑駁投影在他臉龐上,忽明忽滅,我不解地問:“你怎麽會知道歡歡喜歡向日葵,她告訴你的嗎?”

“對,聽她提起過。”他語氣清淡,側目朝我一笑,“吃醋了?”

我白他,“怎麽可能!”指甲摳著紙杯壁,忍不住又問,“你和歡歡的合照,怎麽會到你姑姑手裏?”

“可能在無意中在我電腦裏發現的吧。”聽我不甚滿意地哦了一聲,他笑著繼續解釋,“當時用來拍照的相機是我的,所以我電腦裏存著所有電子版的底片。我在美國的時候,姑姑常用我的電腦和我視頻,可能隨手翻看到了吧。”

“你姑姑也認識歡歡?”

“嗯。”遇紅燈停車,宋知衡轉過頭與我直視,“當時試藥糾紛鬧得滿城風雨,一直是我姑姑在出麵負責處理,安撫病人家屬情緒。”

這是宋知衡第一次向我正麵提起當年的事,神情嚴肅且認真,我盯著他一雙漆黑的眸子,“出了那麽大的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他微微牽動嘴角,“我自己都幫不上忙,何必告訴你。”

“宋知衡。”躊躇半響,我惴惴提醒道,“鍾靈打算繼續調查當年的糾紛案,約你做專訪可能沒那麽單純,你要小心。”

他似乎並不意外,笑得愈發柔和,反而安慰我,“別擔心,我有分寸。”

聽得出宋知衡很自信,我也不再多說什麽,朝他笑笑,將目光轉投去細雨迷蒙的窗外。感覺手背一暖,我也沒有動,隻是反握住宋知衡骨節分明的大手。

不知是否被雨絲織出的悲歡離合感染,或是即將與風華早逝的歡歡見麵,我心間逐漸升起一層淡淡哀思,似煙似霧籠罩著。情不自禁回望一眼後座盛放的向日葵,希望能給那個世界的她,帶去一縷如旭溫暖。

如約和舒父、葉倩怡在墓園門口碰麵。經葉倩怡介紹,宋知衡就是當年幫歡歡還願,同她合照的那位少年,舒父感動之情溢於言表,緊握著宋知衡的手不放。尤其見他手捧歡歡最愛的向日葵,舒父更是欣喜,如臨恩惠般迭聲道謝。宋知衡微訕,推托說花是我買的,舒父隨即轉而向我連連說謝謝。清晨時分掃墓的人已絡繹不絕,我忙開口提醒,這才結束一番肺腑寒暄。

墓園依山而建,白石墓碑層層錯落,四周環繞著常綠青鬆古柏,莊嚴而肅穆。

細雨紛飛中,人流如潮。

舒父和葉倩怡在前麵帶路,宋知衡撐著傘擁著我緊跟其後,成千上萬的靈魂長眠於此,我們都很沉默,一語不發。

走著走著,我腳步停滯,指著不遠處一塊熟悉的墓碑,輕聲道:“那是我爸的‘墓’,空的,小小一塊地方,老媽幾乎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當時還是柯子珫陪著老媽選的。”

宋知衡很快收回視線,攏了攏手臂抱緊我,“別看了,走吧。”

我沒有動,“他還活著,卻有塊墓,這樣會不會不吉利呀?”玩笑般淡淡笑著問,“我是不是應該轉手賣了?”

“留著吧。”傘麵被壓低擋住我的視線,宋知衡的聲音來到耳畔,“算是紀念那個生了你,叫你小朵,教會你彈吉他的老爸。”

再多的恨也磨滅不掉真實存在過的父愛,我點點頭,“也好。”

重新舉步拾階而上,道路狹窄,烏泱泱的人流越集越多。大大小小雨傘阻礙視野,我引頸張望,卻怎麽也找不到舒父和葉倩怡的身影。想給葉倩怡打電話,宋知衡說不用,一直盯著沒跟丟。果然沒多久,他便帶我來到歡歡的墓前。

先到的舒父已半蹲在地擦拭起歡歡的墓碑,動作緩慢而輕柔。粗糲的手指在顫抖,嘴唇闔動,說著隻有他們父女倆聽得見的知心話。身後幫他撐起雨傘的葉倩怡真情流露,靜靜守著這對天人相隔的父女,流下兩行熱淚。

默默凝視眼前一幕,我心裏也不是滋味,層層籠罩的傷感越加深沉。等舒父完成祭奠起身,我從宋知衡手裏接過向日葵,輕輕放置在歡歡的遺像前。不記得從哪一年開始,我已經不會再在掃墓時掉眼淚,矮身蹲下與歡歡麵對麵。穿著校服的她,被舒父擦拭得一塵不染,腮邊笑容顯得幹幹淨淨,仿佛連冰冷的墓碑也有了溫度。

“這張照片是我女兒發病前一個月拍的,說是為會考拍的證件照。”背後響起舒父悲愴滄桑的聲音,透著無盡哀婉,“我女兒長得多好看,可我這個當爸爸的,從沒給她拍過一張像樣的照片。小宋,能不能麻煩你把和我女兒拍的照片都給我?”

“好。”

“謝謝,謝謝你。”

“叔叔,您太客氣了。”

“可不可以也發給我一份?”葉倩怡道。

“好。”

最後看一眼生命定格於17歲雨季的歡歡,我起身來到三人麵前,“叔叔,倩怡,謝謝你們今天帶我們來看歡歡。”

“不不不,是我該謝謝你們。”叔父忙不迭擺手,咧嘴笑道,“要沒有你們,我還不知道我女兒也算談過男朋友。”

葉倩怡也跟著笑了,“叔叔,歡歡如果還活著,一定能找到很優秀的男朋友。”

“對,對。”舒父扭過臉抹把眼睛,再回頭仍保持著淳樸笑容,“小宋,小於,一起吃頓便飯吧。”

注意到宋知衡略顯憂鬱的目光落在別的地方,我輕扯他衣袖,對視交換眼神後,欣然接受舒父的一番好意。

說是便飯,舒父選的飯店檔次卻不低,遠遠超出一個出租車司機所能承受的範圍,宋知衡不動聲色地提前買了單。未免舒父不悅,我們借故提前道別離席。回家路上,我拿出一直放靜音的手機,接連數個於木勝的未接來電。

回撥過去,那邊先是一通劈頭蓋臉的抱怨,“姐!你一個去給老爸掃墓了嗎?!為什麽不叫我啊?!還把不把我這個老於家長子放在眼裏啊?!害我冷嗖嗖的站了兩個多小時,一輛車都打不到!”

“你去哪兒?”我忙問。

“當然去墓園看老爸啦!你走了嗎,我們來找你。”

我皺眉,“還有誰?”

“我和子珫大哥,柯子璜。打不到車,隻好找子珫大哥帶我去了。”隱約聽到那邊於木勝問了柯子珫一句要不要說,片刻響起的依然是他的聲音,“子珫大哥在開車。姐,你沒走的話,等等我們。”

錯過也好,我平平道:“我快到家了。”

“好吧。”正要掛機,於木勝又納悶道,“我說姐,年年你都把我暴揍到爬起床,為什麽今天一聲不吭自己去了?”

怪我自己這兩天過得精神不濟,忘東忘西,根本沒想起來該事先搪塞好於木勝。一時想不到理由敷衍,見宋知衡伸手過來,我道聲等等,直接把手機遞給了他。

“於木勝,今天我陪你姐去的墓園,所以沒叫你。”

隻一句話,不知道那邊於木勝回了什麽,他便掛斷電話,手機遞還給我。

“他怎麽說?”我好奇地問。

“笑著說他明白了,還說有我在身邊,他對你很放心。”

不自覺地幽幽歎口氣,我盯著手機,“就我這樣,不知道還能瞞多久。”

“你最近經常歎氣。”宋知衡伸手輕撫我的臉頰,“要不要帶你們出去玩玩?”

“哦,對了。”猛然想起昨天接到的電話,我側身冷下臉審問宋知衡,“你是不是把我手機號告訴咱班班長了,他昨天給我打電話,讓我無論如何去參加初四的聚會。說去邀請杜老師參加聚會的時候,他還特意問起我……明白了,杜君君也有我的號碼。”

“去嗎?”

“不想去。”雖然電話裏我沒說死,可的確對同學會絲毫提不起興趣,“你去嗎?你要去,我就去。”

“為什麽?”宋知衡笑問。

“去幫你擋酒。聽班長的口氣,打算大開殺戒,灌醉一個是一個。”我正色道。

他笑意更濃,“靠女朋友擋酒,我也太挫了吧。”

“誰讓你酒精過敏呢,再來一次掛急診,我可受不了。”打開薄荷糖,扔一顆進嘴裏,我又喂他一顆,“你酒局應酬應該很多吧,我酒量不錯,雇我專門幫你擋酒呀。”

他想也不想,“舍不得。”

我朝他笑笑沒說話,將目光轉投去窗外,許久,“還是去吧,杜老師以前對我不錯。高考落榜後,他來找我談話,鼓勵我再考一年。我當時深受打擊,有點自暴自棄,說什麽也不肯複讀。”對著布滿雨滴的車窗自嘲地彎起嘴角,“那些年,我因為衝動意氣用事,沒少犯傻,四處碰壁。”

“後悔嗎?”

我不假思索地搖頭,“談不上後悔。人不犯點傻,不吃點苦,怎麽長大。”而後笑著看向宋知衡,“你呢,有後悔過嗎?”

“有。”他目視前方,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變化,連帶聲音也淡淡的,“不知道能不能彌補。”

詳細追問的話在唇齒間繞了一圈,驟然想起宋沁那句警鍾一般的忠告,我終是隻字未問,改口道:“你說過的,別為難自己。”

相視而笑,宋知衡點了點頭,同樣的欲言又止,最後卻一語未發。

窗外雨絲淒清久久不停歇,天地之間,雨在風中彷徨,人在傘下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