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了?”

我可以忽視徐墨瑾的“最後一樣東西”,但我不能不在意她說的那一番話。網上沒能搜到任何一則當年那場糾紛案的相關報道,很有可能早已被人為屏蔽刪除。我不甘心,嚐試搜索盡可能多的關鍵字,終於在某個人博客裏找到一篇悼念亡者的博文。

博主稱已故女孩“歡歡”,一位成績優異17歲的高中生,身患惡性腦腫瘤,六月墜樓身亡——與徐墨瑾的描述基本相符。文章最後放了一張幾位女高中生的製服合照。我無法確定裏麵哪一個是歡歡,憑直覺推測,像最右邊模樣文靜,笑容靦腆的齊耳發女孩。

從悼文內容來看,博主有可能是歡歡的同學或者朋友。但自這篇悼文之後再無更新,也許已經荒廢。聯係不到博主,我隻好在文章下留言,留下手機號碼,希望他(她)能看得到。被動等待博主聯絡終究不是辦法,我考慮很久,給鍾靈打去一通電話,請她幫忙調查,當年糾紛案裏爆出的自殺患者中,有沒有一位叫“歡歡”的17歲女孩。

鍾靈很自然地問起原因,我謊稱受人之托,不便透露,故意營造出一種“我有難言之隱”的錯覺,似真似假。鍾靈信也好,不信也好,總之收到我傳去的照片截圖後,爽快答應。

一個人坐在“靜空”吧台的最邊角,我不自覺地又翻出手機,盯著女孩們的合照,漸漸入了神。直覺太強烈,以至於我已經毫無根據地認定,齊耳發的女孩就是歡歡。下意識地,指腹撫過她溫柔乖巧的臉龐,我在想,她或許的確是會令宋知衡一見鍾情的類型。

“看什麽呢?”

白正非突然出現,背靠吧台坐到我身旁,遞來杯酒。我低喃句沒什麽,收起手機。

兩隻酒杯輕撞,我抱歉道:“大叔,不好意思,這段時間太忙,沒能趕上‘靜空’重新開幕。”

他無所謂地擺手,又問:“聽說,你因為專輯風格,和徐墨瑾吵得不可開交?”

“聽季維方說的吧。”我低頭抿唇一笑,自我解嘲道,“像你說的,我和她果然碰出不少不一樣的火花。對了,大叔,我請教你一個問題。”

他抬手與熟人打個招呼,側過身,“說。”

“如果你有一首很私人,很特殊的作品,但又很適合你合作的歌手,你會不會……”

“會不會舍得讓它與大眾見麵,變得人盡皆知?”如同自帶預知能力的白正非接過話,些許沉思後,不疾不徐地再度開口,“如果你指的是你父親的遺作,不妨我們先試著揣測他當時的創作心情。你我都知道這是首很棒的吉他曲,你父親肯定也有同感。當你創作出一首滿意的作品,你當然會希望更多人聽到它,被它感動,為它著迷。你父親呢,應該也是一樣的心情吧?”

白正非說的沒錯,我點點頭。

“現在這首吉他曲在你手裏,因為它的特殊性,你為它附加了許多你的情感和寄托。講的直接一點,這些都是你私人的附加品,而不是曲子本身,或者你父親的。所以關鍵在於,你有沒有勇氣拋開本不屬於它的層層情感外衣,替你父親,還原它最初被創作的目的。”

不管是對音樂的理解,還是對工作生活的態度,我向來隻佩服白正非,他的切入點總是那麽高屋建瓴,那麽深刻通透,又從不會給人刻板說教的厭倦感。

一席話令我茅塞頓開,“大叔,我被你說服了。”

“你會問我這個問題,證明你自己也不希望,你父親的遺作有一天真的變成一首‘被人遺忘’的作品。”他呷口酒,似乎還想說什麽卻沒說,眼神飄了下,起身匆匆道,“我去打個電話。”

白正非有些慌張失措的反應實在罕見,像遇到瘟神。我正納悶,一縷幽香撲鼻,頂著頭俏麗短發的季維方,滿麵燦爛地坐進了白正非剛才的位置。

我記得,前天開會討論她和徐墨瑾的合唱曲目時,她還是一襲卷曲長發。

季維方似看出我的疑惑,不答隻唱:“我已剪短我的發/剪斷了牽掛/剪一地不被愛的分岔……”

唱著唱著,她還挽起我的胳膊,拉我和她隨歌聲一起搖搖晃晃,如同兩個天真爛漫的無知少女。不知她是否在故作堅強瀟灑,我完全感覺不到她歌詞裏所唱的“一寸一寸在掙紮”。

“表白了?”我輕問。

歌聲戛然而止,季維方抽走我的酒杯,仰頭喝淨,隨手揩去唇角殘餘,“輕鬆了。”忽又腦袋一歪,難敵疲憊似的枕上我的肩,“我就知道一定會被拒絕。我不死心,問他如果舊情人不出現,我是不是還有那麽一丟丟點的希望。我個大傻叉,根本不該問。你猜他怎麽說?”

我搖頭,不覺望去白正非離開的方向,了無影蹤。

季維方麵朝我高揚起下巴,像隻不勝驕傲的孔雀。“他說與她無關,他們現在是朋友。我又犯蠢追問他,我和他現在算什麽?他沒說話,居然像個當爹的一樣,對我露出那種慈祥的,和藹可親的笑。哎呦我去,感情他從來就沒把我當成個女人。老娘我又不缺爹!”

最後一句大嗓門,忙碌的小武也聽得清清楚楚,忍住笑,體貼地為季維方送上一杯開懷解憂的酒。

季維方端起酒杯貪婪地嗅了幾鼻子,又難舍難分地放回杯墊,“不能喝了。我得悠著點,後天要進錄音棚。”用一根指頭再推遠一些,她收回視線看向我,“算了,不聊他!喂,你和徐墨瑾到底磨合的怎麽樣啦?咱倆已經絕交了,後天錄歌的時候,你們要再麵紅耳赤嗆起來,我可不幫你,隻能裝沒看見。”

“我看行。”

“和你聊天真他媽費勁,你不能再多說幾個字啊!”季維方火氣有點旺,對上我無甚表情的臉,倏地便熄滅了,“一直忘了問,平安夜那晚上,我把你打扮成那副勾人的小模樣,和宋知衡有沒有幹柴燒烈火啊?”

“沒有。”見她又急眼,我笑著補充道,“他倒是在我家待了一晚上。不過於木勝和柯子璜都在,我們什麽也不能發生。”

季維方點著下巴頦,“聽口氣,你還是有點遺憾……別光想著當工作狂,抽個空彌補遺憾唄。”

“再說吧,短時間內他回不來。”

我拿回被她推遠的酒,感覺到口袋裏的手機在震動,拿出來一看是鍾靈的微信,沒有文字,僅有一張圖片。很可能是她幫我調查到的信息,我沒急著點開放大,借口有事與季維方道別。

想在“靜空”附近找個安靜無人的地方不容易,我直接飛車到了貨運碼頭。

重型起吊機如鋼鐵巨人並排矗立港口,燈火通明,照亮原本黑越越的夜空。

跨坐在摩托車上,我深深吸口氣,重新翻開微信。鍾靈傳來的是一小截報紙的掃描件。圖片放大後,我看清具體細節——一則篇幅短小的新聞報道,標題為《花季少女身患絕症,初夏清晨香消魂斷》,文字很抒情,實質性的內容卻少之又少。

可對我來說,足夠了。

報道裏雖然對少女姓名做了處理,但稱她“舒某歡”,顯然不是巧合;少女就讀學校為某省級重點高中,合照裏女孩們製服胸前的校徽上,也繡有某省級重點高中的校名,依稀可見,應該是師大附中;最重要的一點,少女身亡地點提到在瑞星路35號附近,我查過當年“泰倫藥業”研發中心的地址,就在瑞星路35號,更不可能隻是單純的巧合。

鍾靈查到的,我查到的,所有證據拚湊在一起無疑說明,徐墨瑾講的故事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實的——一位叫“歡歡”的少女來過這個世界,鮮活存在過,卻走得倉促而匆忙。或許徐墨瑾提到的“最後一樣東西”,就是用來證明故事的另外一部分——少女和少年時的宋知衡曾相遇,曾相愛,最終生死別離。

回複鍾靈微信,道句謝謝,她沒有回。我們都明白,她以朋友的名義幫我這一次,我們從此就不再是朋友了。現在開始保持距離,是對彼此的尊重。

坐在碼頭邊的懸鏈間,麵朝大海,我抽了不知道幾根煙。

明明心裏很清楚,正被自己一步步推向,自己並不期望真實發生過的真相,卻停不下來,寧可頭破血流。這種忐忑到想放棄,又不願被繼續隱瞞欺騙,甚至還抱有一絲僥幸的複雜感覺,太他媽糟糕了。

我曾思考過宋知衡“不辭而別”的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移情別戀”這一種。重逢後的兩個多月,他的執著,他的糾纏,他的深情,他一次次的“不正經”,也很難讓我去相信,他心裏住著另外一個人。

真討厭猶猶豫豫的自己,踩滅煙頭,我摸出手機打給宋知衡。

“還沒睡?”電話很快接通,他問。

我壓平音調:“你呢?”

“還在公司。”

“你能不能先把工作放一放,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聽他說好,我不自覺地又抓了根煙捏在手裏,“你說七年前你是輸著營養液,被人抬上飛機的。虛弱到那種地步,是因為一個人嗎?”

“對。”他很幹脆,沒有任何停頓。

“你不告而別,也是因為這個人嗎?”

“對。”

我深呼吸緩了緩,“所以,這個人對你很重要?”

應答果斷的宋知衡,在手機那邊驀地安靜了。我屏息捏緊手機,眼睛盯著茫茫的大海,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於木朵,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人的確對我很重要。”

我試圖從他的聲音裏捕捉言語以外的深意,比如扯謊的不安,比如掩飾的猶疑,但徹底失敗了,他就是很沉穩,很坦然。

“‘某種意義’指的是什麽?”我追問道。

他頓了一下,“對不起,於木朵,我暫時不能告訴你。”

“好,跳過。”仿佛受到宋知衡的感染,我也變得異常冷靜,“你還說寧願我繼續恨你,同樣是因為這個人嗎?”

“對。”

再一次深呼吸,“這個人是‘歡歡’?”

“不是。”

這兩個字,是宋知衡給我的所有回答中最篤定,最果斷的兩個字。我想,我沒有理由再懷疑他。

“宋知衡,我信你。”丟掉被揉爛的香煙,我以同樣篤定的語氣對他說,“我信你,所以你也會給我一個麵對麵的解釋。對不對?”

“對。”

“好,我等你。”

“我怕你找知衡哥算賬,大發脾氣宰了他啊!”

季維方和徐墨瑾的合唱歌曲錄製過程並不順利,倒不是因為我和徐墨瑾再起衝突,而是我們三個女人對細節追求接近變態的程度。小到每次氣息的轉換都要求盡善盡美,必須精準,流暢,符合歌曲的情感走向。三分鍾的一首歌,從早錄到晚,剛剛完成四分之一,錄音師被我們消磨到暴走,我不得不自己坐到調音台前。

午夜一點,工作暫時告一段落,徐墨瑾的經紀人和助理送來豐盛宵夜。精疲力竭的三個人一頭倒進藝人休息室的沙發再起不來,麵對香氣四溢的速食快餐,明明快餓瘋了,依然無動於衷。

“我感覺我已經把這輩子錄歌的熱情都用光了。”季維方率先掙紮著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抓起她最愛的漢堡大嚼特嚼,回頭對徐墨瑾道,“錄我自己的專輯也沒這麽上心過。我說,你要不紅,都對不起我。”

徐墨瑾回什麽我沒聽清,就被季維方用手肘搗了一下,問我發什麽呆。

“我在想,12和13小節之間,可以再加一點變奏和旋。”

“夠了,工作狂!”季維方抬起油膩膩的手指,猛敲我腦門,“昨天過帶,搭樂器,你已經在錄音室裏關了一天。能不能把你的腦子騰一騰,裝點輕鬆的事兒進去?”

“例如?”

“例如吃!”

季維方抓個雞腿硬塞給我,又問徐墨瑾要不要。她搖頭,打開助理準備的全素沙拉,慢悠悠地用小叉子喂入口中,吃相優雅。沙拉雖然顏色鮮豔,但低鹽低熱量,太像給羊吃的。我和季維方是無法理解,一整天的緊張工作後,她怎麽還有超強克製力,不為美食所動。

填飽肚子,季維方打著哈欠先走一步。休息室裏隻剩我和徐墨瑾兩個人,都很疲倦,卻誰也沒有走。

“有話說?”徐墨瑾換坐進單人沙發,敏銳地問。

“對。”我開門見山地道,“我決定把我老爸的遺作交給你來演繹。”

她似乎有些意外,“現在怎麽想通了?”

“這個你不用知道。我沒讓你失望,你最好也別讓我失望。”

“什麽時候能給我完整DEMO?”

我略作思考,“最遲兩周,我自己編曲。到進棚配唱前,你不可以插手。”

“Fine.隻要你有誠意,我一樣會很有誠意。”

不施脂粉的徐墨瑾五官柔和,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小,勞累導致氣色不佳,整個人的銳氣都削減了三分。她似乎也意識到此刻的自己氣場不夠強大,對鏡補了些口紅,那個傲慢驕傲的徐墨瑾立刻又回來了。

發覺我正在盯著她看,徐墨瑾繃直腰背一副迎敵姿態,揚眉斜睨過來,問我是不是還有話說。

選擇信任宋知衡,我還真就不再因猜疑而浮躁,心平氣和地問:“那個‘淒美的愛情故事’,你是從哪兒聽到的?”

“這回好奇了?看來你也沒你說的那麽不在乎嘛。”徐墨瑾向來愛兜圈子,慢條斯理地繼續補妝,自認吊足我胃口之後,才重新開口,“我從哪裏知道的不重要。於木朵,我突然覺得你真的很可憐,如果我不大發慈悲告訴你真相,你應該永遠誤以為自己是宋知衡的最愛吧。”

“是嗎?”我故作不經意地視線下移,“徐墨瑾,我也覺得你很可憐。”

她頓時臉色刷白,敏感地用雙手護住小腹。這個簡單的動作足以說明一切。宮外孕害徐墨瑾失去生育能力,即便身家背景再般配,她已經不可能做“泰倫藥業”未來繼承人的妻子。所以她才會說,以後也得不到宋知衡。

冰冷的手術刀摧毀了徐墨瑾孕育生命的子宮,她便將所有怨恨通通歸結到我的身上,處心積慮摧毀我的愛情。

也許這才是她所指的“無緣無故”的恨,很可怕,也很可悲。

艱辛的錄製過程持續整整三天,好在成品贏得了所有人的讚譽。為節省通勤時間,我在公司湊合住了幾晚,現在終於可以放鬆身心,舒舒服服睡一覺。

昏昏沉沉地飄回家,於木勝也在,抱著薯片正看著綜藝節目,笑得前仰後合。已經習慣我每結束一段密集工作後,就會呈現出“反應遲鈍,行動遲緩”的狀態,他沒自找麻煩地和我說話,直接從茶幾下層拿出個快遞袋遞給我。

寄件人信息欄全部為空,掂掂快遞袋的分量,裝的應該是紙質文件。我順手撕開,從裏麵抽出一張照片,確切地說,應該是歡歡和宋知衡的合照。

我果然沒猜錯,那張合照裏看起來溫柔安靜的女孩就是歡歡。而在這張照片中,她長發披肩,穿著條荷葉邊雪紡碎花連衣裙。被宋知衡親昵地擁著肩膀,似乎有些膽怯,微斂著眸側著臉,沒有看鏡頭,臉上笑容也含羞帶怯。她身旁的宋知衡同樣年少,朗朗大方麵朝鏡頭,露出帥氣的微笑。

任誰看到這張照片,或許都能編織出一個青澀而純美的愛情故事。

徐墨瑾的“最後一樣東西”,確實最具說服力。

“姐,你拿的什麽?”於木勝突然發出聲音,好奇地探頭張望,“照片嗎,給我也看看。”

下意識不想於木勝知道太多,把照片迅速放回快遞袋,我隨口問:“今天沒課?”

於木勝掃興地切了一聲,縮回脖子,“姐,你知道嗎,這世界上每年都有兩段神奇的時間是不用上課的,一個叫‘暑假’,一個叫‘寒假’。”見我沒反應過來,他扯著喉嚨高喊,“我放寒假啦!在你與世隔絕的這幾天,還有另外一件神奇的事發生。子珫大哥出海歸來,約我們吃飯!聽清楚了嗎?子珫大哥約我……”

“行了行了,我隻是反應有點慢,不是耳朵背。”臭小子吵得我頭都開始疼了,皺著眉問,“哪天?”

“沒定,子珫大哥說等你忙完工作,和他聯係。”

每逢柯子珫下船,我都會做東請客吃飯,慶祝他平安歸來。最初幾次他總是搶先買單,被我鄭重警告後,便不再客氣堅持。一頓“團圓飯”便成了我們兩家四口的日常慣例,即便在柯子璜對我最有敵意的那兩年,也不曾中斷。

我哦一聲表示知道了,回房間先將照片塞進抽屜,而後打電話給柯子珫敲定吃飯地點和時間。也許聽出我聲音裏的疲累,柯子珫沒有多聊,道一句好好休息,結束通話。收拾衣物去洗澡,經過客廳,電視機裏吵吵嚷嚷,於木勝依舊笑得沒心沒肺,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我不禁嘴角上揚,盯著這樣無憂無慮的他,發了會兒呆。

平安,健康,快快樂樂,從來都是我對於木勝最大的期望。

微微發燙的熱水衝走一身的勞累和疲倦,回家的感覺真好。換身舒適的家居服,用幹毛巾揉搓著濕漉漉的頭發走出衛生間,客廳沒人,電視也關了。瞥一眼於木勝房間緊閉的房門,我推開自己的房間門,愕然愣住。

於木勝一手拿快遞袋,一手朝陽高舉著那張宋知衡和歡歡的合照,眉頭緊鎖,表情異常嚴肅。他似乎並不在意被我抓個正著,急不可耐地衝到我跟前,抖落手中薄薄的照片。

“姐,你不會以為知衡哥對你變心了吧?這照片有問題啊!”

我忍不住發笑,“你這麽緊張幹嘛?”

他煞有介事,“我怕你找知衡哥算賬,大發脾氣宰了他啊!”

“你姐又不是法盲,知道‘殺人償命’四個字什麽意思。”我倚在門框,邊擦著頭,邊朝照片努了努下巴,“有什麽問題,你說說。”

“有疑點!首先,我認為這是張擺拍照。照片顯示時間是4月20日,這女孩卻穿了條夏天的裙子,明顯和季節不符,很刻意。你再看知衡哥摟女孩的動作,看著好像挺親密,但你仔細看他的手,是握拳的。誰會摟著自己女朋友的時候,手握著拳呢?網上管這叫‘紳士手’,是男生盡可能減少和女生身體接觸的一種行為。”於木勝像個偵探,頭頭是道,

“其次,我覺得這女孩也有疑點,我沒猜錯的話,她應該是個病人。側著臉沒看鏡頭,好像在故意掩飾什麽。你注意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左眼眼球比較突出?引起眼球突出的病因很多。但你看她的頭發,像不像戴的假發?我懷疑她有可能接受過放化療。”

學醫的於木勝比我更敏銳細致,按照他給的細節提示,我接過照片又仔細觀察一遍,沉吟道:“這女孩得了惡性腦腫瘤。”

“難怪……姐!!”於木勝像個炮仗一驚一乍,大惑不解地看向我,“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很驚喜,誇你弟弟火眼金睛嗎?或者痛哭流涕,幸虧知衡哥沒有黑曆史……難道,你早看出來這照片有問題啦?”

我搖搖頭,坦白道:“我沒你眼睛尖,什麽也沒看出來。”

“那你就是無條件地相信知衡哥囉?”

“也不算無條件。”放下照片,我坐到床邊,自己也不知該如何解釋,有些話不自覺地便說出了口,“於木勝,我沒你聰明,能做好的隻有自己的工作。心裏有很多疑團,但我不敢去調查,怕走錯方向,自己又鑽牛角尖。我會等宋知衡回來,聽聽他怎麽說。到底他的話值不值得我信任,我現在也不知道。”

“姐,我覺得你這樣是對的。”於木勝頻頻點頭,抱膝蹲在了我麵前,眼睛裏閃爍著真誠的光,“你別嫌我年紀小,當初你和知衡哥談戀愛,我就覺得你們將來一定會結婚。你知道嗎,很早以前,知衡哥就拿樂高超級英雄的拚裝積木**過我,讓我喊他一聲‘姐夫’。”

於木勝不說,我一定無法想象,那時少年持重的宋知衡也會有如此幼稚的舉動。

“你忍住**了嗎?”我彎彎嘴角,笑著問。

“沒有啊!怎麽可能忍得住,怕被你發現挨罵,我每天變著地方藏玩具,藏得頭大。而且,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迷上美漫英雄的。”

“哦,原來他才是罪魁禍首,我應該去找他算賬。”

“千萬別,我又不是杜君君,迷美漫還沒狂熱到神經病的程度。”

想起平安夜當晚,我擦頭發的手一頓,擔憂地問:“你和她現在怎麽樣了?”

“能怎麽樣。”於木勝無可奈何地長歎口氣,坐到我身旁,“其實我覺得她挺可憐的,本來成績不錯考上重點沒問題,結果隻讀了個三本。腦回路和一般人又不一樣,沒什麽三次元的朋友。像我這麽心地善良,忍一忍算了,隻要她別太出格就行。”

善良……

細細咀嚼著這兩個字,我的目光再度投去宋知衡和歡歡的合照,一瞬之間,我仿佛從宋知衡溫暖笑容裏,捕捉到了他說他已經做不到的“善良”。

“不急,慢慢走,我還可以多堅持會兒。”

柯子珫常年奔波國際航線,吃的都是冰凍食品,所以他特別偏愛口味清鮮,重在突出食材本味的浙江菜。特意將晚飯地點定在以江浙菜著稱的“張生記”,我和於木勝到的時候,柯子璜已經先到,一個人站在青石水甕邊逗金魚。一如既往的懶散隨性,也沒打招呼,嫌我們來得遲,揉著肚子先喊餓。

坐進包廂,柯子璜玩手機玩得入迷,我喊她幾次都像沒長耳朵聽不見。於木勝看不下去,再度拿起嚴格哥哥的架勢,二話不說抽走她的手機,揣自己口袋裏。

“還給我!”

“不還,沒聽見我姐問你話呢!”

“沒聽見!”自知於木勝不好對付,柯子璜看向我,掏著耳朵眼兒問,“你剛才說什麽?”

碰上這倆孩子,我就變成了最有耐心的人,“你哥呢?關機了,我聯係不上他。”

“誰知道,他讓我直接從學校過來。”柯子璜玩起瓷兔造型的筷托,回答心不在焉,猛然又像想起什麽,神叨叨地道,“沒準又去找他那個‘不可告人的秘密’了。我都想好了,如果被他發現你是我的金主,我就戳穿他的秘密。我不管他,他也不能管我。”

“柯子璜,你夠能算計的,他可是你親哥。”

奉還手機,於木勝像避禍害,坐到離柯子璜最遠的位置。柯子璜反倒惡趣味橫生,故意追著攆著跟過去,掬起燦爛笑容湊近於木勝。

“我覺得你也挺願意當我哥哥的。看在你長得不錯的份上,等我算計你的時候,我可以給你打個八折。哥哥,你看行嗎?”

“受不起。”於木勝誇張地打個哆嗦,夾著胳膊拉開距離,“當哥哥沒勁,我現在就等著我姐給我生個小外甥玩。”

臭小子油嘴滑舌,說得好像真有那麽一回事,惹得柯子璜好奇不已,直打量我肚子,表情有些驚訝,似乎又有些遺憾。

“我哥真沒戲啦?於木朵,那你可得趕緊跟我哥說清楚,免得他越陷越深。”

“你也知道心疼你哥?”於木勝插嘴奚落道。

“不心疼他,我算計誰去。”柯子璜伶牙俐齒還擊,眨眼又認真地對我說,“我哥就是塊死腦筋的木頭。你不早點說清楚,我真怕他想不開,尋死覓活。”

“誰尋死覓活?”

柯子珫的身影出現在包廂門口,我們仨同時一愣。

柯子璜最先有反應,“哥,於木朵她有……”

“子珫哥,過來坐。”我提高音量打斷柯子璜,睇去眼神警告,轉而繼續對正走近的柯子珫道,“你妹肚子餓了,我不準她先點菜,她嚷嚷要跟你告狀。”

“我沒有!”

柯子璜平時任性慣了,這個時候自然也沒人會相信她。被身旁的柯子珫淡淡掃了一眼,她負氣地做了個閉嘴的手勢,接著埋頭玩手機。

“子珫哥,點菜。”遞去菜單,我說。

“不用客氣,你來吧。”柯子珫又推回菜單,自己倒先客氣地說,“不好意思,有點事耽誤了。你們都餓了吧?”

“不餓。”於木勝竄到柯子珫另一側坐定,迫不及待地便道,“我姐跟你說了吧,該拿的證照我都拿到了。大哥,等我下學期辦完休學,你就帶我跑船吧,我已經做好所有準備啦!”

柯子珫還是像上回在電話裏一樣謹慎,向我投來征詢的目光,“小朵,你的意思呢?”

“我已經同意他休學了,其餘的我聽你的。”

從我口中得到肯定答複,柯子珫又側身麵對於木勝,語重心長地說:“小勝,你有誌向當海員,我說不上是好是壞,但我跑了這麽多年船,有些話一定要先跟你說清楚。”

“大哥,你說。”於木勝立刻端正坐姿,鄭重點頭。

“新海員適應海上生活有一個過程,需要克服心理和身體上的很多問題。比如你有可能出現很嚴重的暈船反應,躺在**不想下地工作。但是你必須不停走動,不停工作,適應船舶的隨機搖動,才能過這一關。

“還有,海員生活很枯燥,要值班巡班,每天和機械打交道,還要做很多很瑣碎的事,打掃衛生,清理油汙……環境一枯燥,你會很想家,可能會影響到工作,你就要學會適應,學會排解。

“這份工作也很艱苦,需要你有很強的責任心。一點點的馬虎和不小心,都容易造成機械事故,還有可能造成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

直接又中肯的一番話說完,柯子珫再度看向我,低沉有力道:“最重要的,安全第一。你姐姐要你每一次都平平安安回來,你跟著我跑船,我們不能讓她失望。”

柯子珫的這句話深深戳中了我的心底,四目相對,我朝他感激一笑。他卻像受到強烈刺激一般,有一絲慌張地飛快移開視線。我不禁回想起,柯子璜說他還是處男的大膽猜測。抿唇忍住笑,我重新拿起菜單,張羅點菜。

一頓飯剛吃到一半,柯子璜撂下筷子便說飽了要回學校,還非纏著於木勝送她。我能看穿小姑娘的心思,但於木勝看不穿,左一句不去,右一句沒吃飽。最後柯子璜急了,連拉帶拽拖走於木勝。臨門前她回頭,看看我,看看柯子珫,張口想說什麽又咬緊嘴唇,隻懊惱地狠狠跺了下腳,摔門而出。

“她怎麽了?”柯子珫和於木勝一樣粗線條,不解地問。

“我能抽根煙嗎?”征得他的同意,我摸出煙盒和火機,先遞給他一根,點火。自己卻捏著煙,遲遲沒有點燃,“子珫哥,你知道我高中談過一個男朋友,他幾個月前回來了。七年時間,我沒忘掉他,他也沒忘掉……”

我真的太不擅長談論私人感情,既不想把話說得模棱兩可,也不習慣掏心掏肺。沒說到兩句話,自己已經像咬了舌頭,難以繼續。

“小朵,我明白。”

柯子珫聲音很低,明明不會掩飾落寞,卻堅持對我露出體貼的笑容。風吹日曬磨礪出的黝黑膚色,襯著這樣一個善解人意的笑,質樸而笨拙,令人不忍硬起心腸。

我埋下頭不去看他,“那些以前經常和老爸喝酒,稱兄道弟的老同事,老爸過世以後,沒有一個來看過我們。隻有你,一直把我們當自己家人一樣照顧。時間長了,我怕自己會變得心安理得,認為你做的都是應該的。”

“小朵,你別……”

“你聽我說完。”我抬眸,朝他微微一笑,“子珫哥,這些年我欠你的情,可能怎麽還也還不完,所以一旦你向我提出什麽請求,我很難拒絕。但你從沒提過,唯獨隻有出海前的那一次……對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即便心裏清楚能說的話有很多——把你當哥哥,當親人;我缺點毛病一大堆,性格又不好,真的配不上你;祝福你找個溫柔賢惠的好女人……

那些狗屁倒灶的話,我無論如何說不出口。內斂的柯子珫也一言不發,埋首沉默著。

包廂裏的氣氛逐漸變得壓抑,我有點透不過氣,幹脆招來服務員上啤酒。倒滿兩杯,我先幹為敬。我和柯子珫都不會講話,隻要他願意喝,我陪他喝到醉;他不願意喝,我就一個人喝光。從此疏遠,少聯絡。

我的感情做不到為“感激”妥協,就無法再有恃無恐地接受柯子珫的照顧,不管他出於什麽心態。

“小朵,我早就習慣照顧你們姐弟兩個了,可是你們現在也已經不需要我來照顧了。”說出口也是詞不達意的話,酒能幫我講清楚。柯子珫痛快喝掉一杯,似乎也懂了,“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麽,真的,不能那麽想……”

柯子珫沒有再繼續,苦悶的酒一杯接一杯,像醉了,反反複複叮嚀我“不能那麽想”。越反複不停,語氣仿佛越愧疚,我越參不透他話裏的意思。沒有多餘的精力仔細琢磨,酒又成了最好的消解工具。

恍恍惚惚,我們如同又回到多年前的那一晚,柯子珫給我喝了第一口酒,解開了我心底的第一縷愁。而這一次,不知還管不管用。

一晚上喝了不少酒,看上去還算清醒的柯子珫執意不準我送,獨自坐出租車離開。

十點鍾不早不晚,我一個人沿闌珊燈火,慢慢踱著步子。數九寒天,沒有人如我這般悠閑,個個腳步匆匆,身影匆匆。

乏人問津的路邊小攤,年輕女孩在賣自製手繩,不算精致,貴在條條獨一無二。我沒有戴配飾的習慣,也談不上多欣賞女孩的品味,依然賣下兩條。一條寶藍套進自己左手腕,一條卡其綠塞進口袋。一晚的生意才開張,女孩熱情與我攀談,問是不是送給男朋友,可以免費再幫我加一對配墜。我搖頭說謝謝,繼續悠悠****的回家路。

沒走多久夜色沉了,路就變成一個人的歸途,我還挺喜歡這種寂寞無聲的感覺。走累了一屁股坐定馬路牙子邊,自在逍遙。正想抽煙,宋知衡打來電話。

“睡了嗎?”他問。

“還沒。”

“喝酒了?”

感歎他嗅覺的神奇,我不禁笑出聲,“不多。”

“和誰?”

“柯子珫。”

宋知衡沉默片刻,也發出輕快笑聲,“於木朵,我認為這個時候你可以編謊話騙騙我,不然,我會很想連夜趕回去。”

“現在編也來不及了呀。”我想了想,解釋道,“每次柯子珫跑船平安回來,我們都會一起吃飯,還有他妹妹和於木勝。今天會喝酒是因為……宋知衡,你都是怎麽和你前女友們談分手的?”

也許因為我飛來一筆的問話方式太跳脫,那邊的宋知衡再是一陣沉默,而後竟可憐巴巴地說:“於木朵,你快回來吧,我都快凍死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再坐會兒我就回去。印度不是熱帶嗎,怎麽會……”

“我在你家門口!”

難得一次聽宋知衡失去耐性,我頓了足有五秒,失聲驚呼:“你提前回來啦!馬上,我馬上回去。”

“不急,慢慢走,我還可以多堅持會兒。”

回回都玩突然襲擊,怎麽可能不急,怎麽可能慢得下來。我沒工夫再和宋知衡廢話,飛身投奔夜色。

“姐,你對知衡哥還不放心?”

“我不知道。”

從門前激吻,到一路寬衣解帶,再到放縱顛簸的情事……

一切發生的順其自然,沒有猶豫不決,也沒有戰戰兢兢,甚至沒有隻字片語。所有的話,想說的卻沒能說的,能說的卻又說不出口的,我們通通交給自己的身體來講述。還有漫長的思念,思念裏的抱怨,抱怨裏的遺憾……太多的複雜情緒糅雜其中,一旦開始我們就不想停,也停不下來,直到耗盡彼此氣力,相擁睡去。

照例的神經衰弱,睡睡醒醒,夢魘繚繞,每次一瞬睜眼,感覺到背後宋知衡的體溫,聽到他沉沉的呼吸聲,我又能安心地合上眼睛,做一個短暫的迷夢。

黎明破曉,我悄悄起了床,捧著突發的靈感,窩進沙發為老爸的遺作譜寫歌詞。

經曆了一場排山倒海的情愛洗禮,糾纏的氣息,綿綿的汗滴,震顫的喘息……仍在腦海中不停回**閃現,流瀉至筆下,字字調脂弄粉,無疑很大膽,同時也很特別。

或許此時此刻,我對《致愛……》的理解就是情欲的,靡豔的,低級的。

歌詞一氣嗬成,我點了支煙,投入地哼唱起來。忽的感覺一暖,不知何時已來到身旁的宋知衡從後抱住我,也不出聲,靜靜聽我淺吟清唱了一遍又一遍。

唱累了,我問:“好聽嗎?”

“好聽。”宋知衡的下巴軟軟枕著我肩頭,一隻手婆娑起我左腕的手繩,“你好像沒戴這種玩意兒的習慣,別人送的?”

“不是,昨晚隨便買的。”

“有我的份兒嗎?”

“沒有。”

他咬我耳垂,“生我的氣?”說完不等我回答,扳過我的臉就落下一吻,“於木朵,謝謝你信任我。”

“這句話你先留著。”我拿起抱枕換個舒服的坐姿,與宋知衡麵對麵,“徐墨瑾講了一個你‘移情別戀’的故事,然後給了我一張你和‘歡歡’的合照。我知道照片是擺拍的,但需要你來告訴我拍照的原因。”

我說我的,他忙他的,低頭審視自己皺巴巴的襯衫,又扯起衣領聞了聞,微蹙著濃眉對我說:“你能不能先放我去洗個澡?”

“挺幹淨的,不用洗。”

我隨口敷衍,見潔癖發作的宋知衡實在無法忍受滿身汗漬味,隻好暫時中斷交談,放他去洗澡。未雨綢繆地考慮到,他洗完澡很可能又會喊餓,我像個賢惠主婦一樣,任勞任怨地轉戰廚房煮掛麵。

“好香啊!趕得早不如趕得巧,姐,再給我加個煎蛋。”

廚房裏突然響起於木勝的洪亮聲音,我驚得一抖差點開罵,沒好臉色地瞪他,“天天的神出鬼沒,一晚上沒回家,你去哪兒了?”

“還不是柯子璜,非讓我去她家待命。萬一她哥真想不開,吞個藥,上個吊,開個煤氣什麽的,我這個未來的準外科大夫也好隨時進行搶救。”於木勝手快嘴饞,端起一碗剛出鍋的麵條呼呼開吃,囫圇道,“姐,雖然我一直力挺知衡哥,可親眼看著心目中的男子漢,一晚上抱著馬桶吐酸水,我都沒睡著覺,心裏特別不是滋味。”

我沒接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重新做水煮麵。

“姐,不用煮了,我夠吃。”

“你當然夠吃了。”揮手趕開於木勝,我語調平平地道,“又不是煮給你吃的。”

“我靠,家裏有人!”他跑到廚房門口左顧右盼一番,“該不會是知衡哥回國了吧,需不需要我回避?”

“你已經回避過了。”反正待會兒宋知衡從浴室出來,猴精的於木勝也會明白怎麽回事,我就沒必要再遮遮掩掩。

“我靠靠靠!你們都兒童不宜了啊?”於木勝急吼吼折回來擱下碗筷,“我看我還是繼續回避吧。走了,姐。”

我一把拽停他,“回避個毛線!大冷天,你去哪兒?我帶他出去吃,鍋裏的麵你消滅幹淨,然後回屋補覺。”

“你想撐死我啊!”於木勝大為不滿,故意打個響亮的飽嗝,又異常關切地問,“姐,這回你和知衡哥不會再分了吧?”

關火盛麵,滿滿一海碗塞給於木勝,我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沒有回答。

第一次全身心投入戀愛的時候,從沒想過會分手,結果還是分了。百轉千回後的第二次,我們都不再是“愛字當頭,勇往直前”的少年,誰又能說得清楚。

“姐,你對知衡哥還不放心?”於木勝小心翼翼地問。

“我不知道。”

於木勝有眼力見,端著碗從廚房直接回了房間。兩個人沒打照麵,宋知衡可能隱約聽到他的大嗓門,我提議外出吃早飯,也沒說什麽,頂著半幹的頭發就跟我出了家門。

依舊是小區附近的連鎖快餐店,依舊是兩杯淡茶,兩碗熱氣騰騰的過橋米線。

宋知衡大概是餓極了,比我吃得快許多,頭發還沒全幹額角已滲出薄汗。沾了辣油的嘴唇紅殷殷的,這回我沒忍住,朝他勾勾手指,臉一靠近便下嘴啃了一口。沒把控妥當力道,牙齒扯了下他的嘴皮,宋知衡疼得嘶氣兒,直笑我長了副狗牙。

我順著他的話,接著道:“俗話說,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澡也洗了,肚子也飽了,你該說正事了吧。”

“好。”照舊請服務員清理桌麵,宋知衡幫我蓄滿茶水,不急不緩地再度開口,“歡歡的大名叫‘舒羽歡’,比咱們小一屆,是個性格文靜的乖乖女,很不幸患上了惡性膠質細胞瘤。治療期間,她給寫了一份‘十大遺憾’清單,有可能的話希望可以一一實現。其中一條就是,她很遺憾沒談過戀愛,沒交過男朋友。為了小小地彌補這個遺憾,我陪她拍了一張照片。應該就是你看到的那張。”

我相信直覺,不認為宋知衡在撒謊,但察覺得出他似乎有些避重就輕。“你和她怎麽認識的?”

“在公司的研發中心偶然認識的。她是第三期臨床試驗的病人誌願者,接受腦腫瘤術後遺症抑製類新製劑的臨床試驗。”宋知衡神色坦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果然和當年的糾紛案有關,我牢牢盯著他,繼續追問:“我聽說,她是墜樓自殺的,你知道原因嗎?”

宋知衡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疑惑道:“你聽誰說的?”

“我自己調查到的。”找出在網上發現的那篇悼念博文,我將手機遞給宋知衡,進一步補充道:“宋知衡,幫你修車的時候,我和鍾靈曾聊到七年前的一場臨床試驗糾紛,當時傳出很多謠言。我沒有那麽強的正義感,就問你一句,她是因為服用新藥導致抑鬱,墜樓自殺的嗎?”

宋知衡的視線緊鎖著屏幕,良久才還回手機,順勢抓住我去接的手。眉宇間似染上一層淡淡清愁,些許艱難地對我搖了搖頭。

“不是。”

我反握住他的手,“真的嗎?”

“對。”

“好,你現在可以說謝謝了。”

我收緊五指,對宋知衡露出笑臉,是決定選擇相信,就會一信到底的堅定笑容。他並沒有笑,深深凝視著我,黑眸中仿佛有暗潮湧動,又極力被克製壓抑。像那夜貨運碼頭邊黑色的海,平靜卻暗藏巨大旋渦。

吃過早飯,再返回我家取行李箱。盡管有許多工作在等著宋知衡,他仍故意賴著不走,半倚我的床頭,東摸摸西摸摸,像個好奇心膨脹,就忘記教養的熊孩子。反正消極怠工吃虧的又不是我,命令他不許發出聲音,我坐到電腦前製作《致愛……》的DEMO。

一頭撲進工作,難免忘我。時間飛轉,當我舒展著僵硬的筋骨站起身,回頭一望,宋知衡已經睡著了。依然歪歪斜斜地靠著床,極不舒服的睡姿,卻嘴唇微張睡得很香很沉。我悄聲走近,緊挨著熟睡的宋知衡坐下,目不轉睛地端詳起他的五官。

細看之下,宋知衡的一張臉也不算頂完美。眉毛太濃,鼻梁有點歪,唇珠太翹,下顎的線條又過於剛毅,給人感覺他似乎時常緊繃下顎——一種處於隱忍之中的表情反應。

沒來由地,有些心疼這個男人,我掀開被子想幫他蓋上。他倏地睜開眼,伸手摟過我的腰,眨眼就把我壓在身下。

一個意亂情迷的吻後,宋知衡貼著我的耳廓,低沉**道:“想再做一次嗎?”

“想。”呼吸都亂了,我雖老實承認,但還是理智地抓住他不老實的手,“房間隔音不好,於木勝在隔壁。”

他似不滿,摁著我又密密匝匝地吻了一會兒,最後才克製地撈起我共同靠在床頭。一條大長腿放肆壓著我的雙腿,手背瘙癢似的隨意地蹭著我的臉頰,他似真似假地抱怨道,白等你這麽久。

我笑,“知道你年輕力壯,可你能不能想點正經事?”

“每天沒少想正經事,和你在一起還要想,我累不累?”他狀似不解地皺眉,歪著頭反問道。

我雙手捧起他的臉,循循善誘,“做了一晚上不正經的事,照樣很累。”

“不一樣。一個累心,一個累身。”宋知衡拉下我的手攥在掌心,仿佛不經意地問,“昨晚上,你怎麽突然想起問我以前的事?”

“以前的……”腦子短路,我凝神想了想,明白過來他指的是昨晚電話裏,我提的那個問題,“也沒什麽,就是覺得自己不太會說話,尤其是不太會處理感情問題,所以想問問你怎麽和女朋友們談分手。”

“不用談,我都是被甩的一方。”宋知衡玩起我的發梢,在指尖上纏纏繞繞,見我驚訝地看著他,勾唇淡笑,“因為她們嫌我太忙,談戀愛也不用心。我說過我得用最短時間完成學業,我不是天才,必須花大把時間學習。”

沒讀過大學的我,忍不住問:“你什麽學位?”

“博士。”

“哇,衣冠禽獸。”

宋知衡麵色一沉,捏起我下巴咬我嘴唇,“於木朵,你是不太會說話。我一口氣讀完,是為了防止我姑姑再讓我出國念書。”

“你很聽她的話?”我揉著微麻的唇,輕聲問。

“該怎麽說,”思考時,他又習慣性地找東西捏,這回是我的手繩,“小時候是,沒完全獨立之前也是,以後……我會給她養老。”

我明白,從一開始宋沁就是我和宋知衡之間最大的阻礙,相信他心裏比我更清楚。但我也不至於愚蠢到用愛情對抗親情,逼他非要在我和宋沁之間二選一。因為缺少親情眷顧的我,從來不認為,為了愛人而舍棄家人,是一種多麽偉大,值得稱頌的行為。

我不喜歡宋沁,不代表我有權利要求宋知衡也枉顧她的養育之恩,所以,這個顯得不清不楚,又頗有深意的回答,我是滿意的。

不再繼續追問,也沒有多說什麽,我翻出口袋裏的手繩係在宋知衡的左腕,然後仰麵吻了吻他,“以後你再思考問題的時候,就不愁沒有東西捏了。”

聞言一愣,有幾秒鍾宋知衡直直盯著我,竟像個遲鈍的呆子。轉瞬翻身再度將我壓在**,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疼惜又小心地帶領我延續昨晚的快樂,用身體講情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