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鬆癱倒於地,猶如木偶土埂,任憑周圍人施為。有宦官掐其人中,有宮女捶其胸腹,亦有醫師斷言:“必是引動了痰,迷了心竅,隻需打他幾個巴掌,必然清醒!”

言畢,擼袖跨腿,蹲在曹鬆上麵,接連幾個巴掌下去,隻聽得“哎喲”一聲,曹鬆翻身而起。旁有宦官喜極而泣:“還好未曾耽誤吉時!外有百官等著證禮,當真急死咱了!”話說完,幾隻手伸了過去,一手拍灰、一手拂塵、等那玉珠戴好,冠冕扶正,就聽得外麵鍾鼓齊鳴,遂有宦官唱喏:“勿誤吉時,百官見禮!”

過了一會,又有宦官唱道:“迎娶新人,祭天地父母!”

曹覺隻覺得暈暈沉沉,隨著眾人做過諸多禮節,又前往華清殿迎接了公主,等到了外殿之時,看見數位蜀國老臣,方才驚醒。二人祭拜天地之後,又祭拜了先祖父母,隨即與百官見禮。漢國的丞相、九卿、國公、候伯……一一前來敬賀。蜀國的數十位大臣亦是臉上掛笑,嘴裏說著跟漢國官員一樣的吉祥話,恭恭敬敬的行了禮,又都退了下去。曹覺瞪大眼睛盯著他的臣子,心中暗思:“豈能如此?”

沒有人高呼亡國,沒有人撞牆碰壁,沒有人以死明誌……豈能為臣子?

曹鬆一目望去,卻見國中那些大臣與漢國大臣一個個把酒言歡,臉上都是紅暈喜氣!心中氣急:“難不成這裏就我一個人愁悶?”想了想,轉頭瞥了一眼旁邊的公主,卻見她目無表情的站在那,也不曾含羞害怕,也不曾喜悅悲傷,看上去跟自己倒差不多,完全似個木偶土埂。不過那張往常看著明豔動人的臉,如今怎麽看都討厭。因為不論怎樣,那張臉上都有與劉邦、呂雉相似的地方,端的可惡!

猶如渾渾噩噩般,曹鬆不知道怎麽過來的。值到天黑之後,大臣們才一個個告辭離宮。那些絲竹管樂停止後,一大群舞姬、伶人隨之離去。曹鬆佇立了半響,抬頭看了看天色,卻將心中最後的那絲僥幸熄滅,搖搖頭向服侍自己的宦官尋了個由頭,讓人帶著去茅廁出恭。

入得茅廁,下人在外麵等候。曹鬆正閉著眼睛舒爽間,突然聽見一陣聲響,心中一驚,手指一用力,掐得自己痛嘶了一聲。轉頭一看,卻見自己身後站著二人,皆是宦官打扮,一人低聲急道:“大王勿驚!我乃古榮!”

“古榮?”曹鬆當真是又驚又喜,連忙將那活塞進了褲子裏。

卻聽古榮在那飛快的解釋道:“混進王宮頗為不易,前行尋不到機會麵見大王,所以一直潛伏在此地等待。我已經尋得一麵目與大王相似者,現在與他立即調換衣裳,到時候由他代替你回去。”

古榮說完,卻將身旁那人引見過來,曹鬆注目一看,其麵目果真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心中一動,正準備開口,旁邊古榮急忙催促道:“事不宜遲,大王可速速換衣!”

曹鬆將話語吞進了肚子,果真開始換起衣裳。那人早有準備,手腳當是飛快,一會就將衣冠穿戴妥當,臨走時向曹鬆拱手作別道:“大王保重!”,說完便出了茅廁。等到那人離開,曹鬆方問其姓名,古榮苦澀的一笑道:“此人乃我胞弟,前幾日方至漢國。”

曹鬆一怔之後,方勉強開口說道:“武陽候果真忠肝義膽!”

古榮默然不語,過了一會才帶著曹鬆出了茅廁。二人身穿宦官之衣,古榮走在前麵,一路過去皆暢行無阻。曹鬆跟在背後,一路走走停停,其中亦有人幫忙遮掩。穿過一偏殿,進得一園林,曹鬆大老遠就聞得一股馬屎味,耳朵裏還聽見一陣馬嘶之聲。隨之走近,果然見到一間馬廄,裏麵養著好些駿馬。看見二人進來,馬廄裏那些抱草料的、喂馬的都圍攏過來,齊齊跪倒於地,低聲參拜道:“見過大王!”

曹鬆心中又驚又喜,問古榮道:“這些人都是我們的人?”

古榮點頭說道:“值此盛宴之下,方能安排這些人手進來。吾與漢國廷尉師堰有舊,得他相助方能將人手藏於禦馬菀!此園頗大,沿著西邊走有一條河流,渡河之後便是西門。西門之旁我也做了安排,到時候我們直接奪門而逃!葭萌關副將黃附懿子亦是忠誠於大王之人,隻要大王一到,黃附懿子以作內應,先除掉曹沛那個賊子。然後帶兵回國,到時候隻要肅清漢國的賊子,蜀地必然會回到大王掌控之中!”

曹鬆大喜,立即讓古榮安排逃脫。十來人取了禦馬菀中的駿馬,一路向西馳騁,果真如古榮所言,一路暢通如阻。奔馳了一個時辰,方見到古榮口中的那條河流。早有人安排好了小舟在岸邊等待,等曹鬆一到,即有人放索撐船前來迎接。

由古榮扶上了小舟,等到船夫撐槁擊水之時,曹鬆依然尤不自信,喃喃開口道:“竟然如此簡單就逃出了漢王宮?”

古榮在船上早已經換回了他那一身紅衣白鞋,此時正按劍站在曹鬆身側。聽到曹鬆感歎,古榮笑道:“等出了城門,大王便是出籠之鳥、脫困之龍,必當翱翔九天!”

曹鬆喜不自禁的點頭,連道了幾個好字!

等船靠了岸,岸邊也安排了人手馬匹,在一堆草垛間還藏有刀劍器具。一行人尋劍拿刀,爬上了馬背,護著曹鬆便衝西門而去。此時夜已深沉,天空繁星密集,又有皎月為伴,竟無須照明之物,一行人揚鞭吆喝,奔馳在官道之上。

在夜間,小山高樓就似一個個匍匐酣睡的巨獸,一行人動靜雖大,卻也未曾驚醒它們。行不多時,一行人已至西門,上有護門甲士在井欄上大聲質問,古榮一馬當先仰頭大喝道:“師堰何在?為何不打開城門!”

言剛畢,一聲雷霆似的吼聲就在耳邊炸起:“師堰人頭在此!蜀王又欲前往何處?”

井欄上豎起無數火把,一將威風凜凜的站在垛口上,手裏提著一顆血淋淋的首級。話剛說完,人頭就已經飛下。古榮朝地上一看,見果真是師堰,當真是又驚又急。旁邊曹鬆一見那人頭,忍不住渾身一囉嗦,幸得護衛攙扶,不然就差點栽倒在馬下。古榮見曹鬆麵色難看,一咬牙道:“大王毋驚!待微臣強攻一次!”

說完招呼手下,跳下馬匹直奔石梯。井欄上那將見到古榮行動,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武陽君,我知道你武藝高強!不過你劍法再快,又快得過我的強弓硬弩嗎?”話未落,兩側牆壁垛口間便探出不少弓弩手,古榮赫然止步,不敢輕易造次!

等古榮回到馬隊前,曹鬆的臉上已有鬥大的汗滴墜落,他結結巴巴的問道:“武陽候可有計策?”

古榮臉色難看,恨恨的說道:“必然是有內奸走漏消息,如今強出城不能,隻能逃進城中潛伏起來,再尋時機偷出城去!”

曹鬆結結巴巴的道了一聲好,一行人掉轉馬頭又往黑暗中行去。城頭上那將臉上掛著冷笑,對予曹鬆的逃竄也不予理會。曹鬆等人逃了一陣,不久就看見到前麵火光衝天,不知道有多少人馬奔來。古榮當機立斷,讓曹鬆棄掉了戰馬,一行人徒步往田野中跑去。

官道上人馬沸騰,有大將在火光中勒馬揚戈。身後大隊人馬分成無數支,向著田野間分散而去。

曹鬆早已經不能行走,如今正伏在古榮背上。古榮背負著一人,可腳步絲毫不減停緩,竟然還有力氣安慰背上的君王道:“大王毋憂,離此不遠我曾閑購下一處農莊,裏麵暗藏死士機關,還有地道可通往別處。到時候憑借農莊抵擋一陣,大王便可從地道潛伏到城中,然後再想法離開!”

曹鬆在背上暗暗喘氣,手心裏捏了一把汗。走了一會,果真找到了古榮所說的農莊,果如其所言,裏麵暗藏勁弩強弓,屋裏還豢養了一批死士。曹鬆落地之後,勉力笑道:“素聞狡兔三窟,武陽候果真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