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陸泊舟這話時,薑棉看到了他眼底的灼灼。
她輕輕歎了口氣,“你要是真想拴住我,你就該對自己更好一點。”
陸泊舟聽到這話時,灼灼的眸色怔了怔。
她是在關心他嗎。
陸泊舟沒做聲,隻伸手輕輕握上了她的手,然後緊緊握住了,仿佛有千言萬語在心頭。
開口也隻剩下一個尾音繾綣的名字,“棉棉……”
薑棉其實還是有些疲倦。
這也正常,她的身體雖然已經趨於穩定,但體質虛弱,又做完了心髒手術。
剛剛還用上了鎮痛藥物,又各種檢查忙了一通下來。各種原因堆積起來,就使得她更加困倦,精神更加疲憊。
薑棉覺得眼睛一閉就能馬上睡著了,但她已經睡了很久了。
而且她也有些擔心,自己要是又睡過去,這個男人會不會嚇著。
於是一直強打精神忍住睡意。
人想要忍住睡意,通常就會找些話題,感興趣的,或者想知道的話題。
薑棉很困,所以意識變得不那麽清楚敏銳,有的原本應該注意的話題,或者說,在她意識完全清醒理智的時候,就算再想知道也不太會問的問題。
此刻就模糊了原本的界限和輪廓。
“為什麽會吐血?”薑棉低低問了一句,聲音依舊沙啞,配上此刻略顯困頓的語氣,聽起來宛如情人間的呢喃。
陸泊舟怔然,“什麽?”
“你為什麽會吐血?”薑棉重複了一遍,又補充了一句,“我死之後,你為什麽會吐血?是生病了嗎。”
薑棉總是記得,在那些浮浮沉沉記憶裏的畫麵。
陸泊舟一夕之間就變白了的發根。
站不穩的需要別人攙扶才勉強能走的身形。
捂住嘴的蒼白的手指。
和從那蒼白手指裏滲出來的鮮紅血色。
還有一些畫麵,漆黑的雨夜。危險的盤山公路,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刹車時輪胎磨地的尖銳聲響。
朝著山壁方向猛打的方向盤,碰撞時的巨響,猛然彈開的安全氣囊上沾染的血跡。
很多的畫麵,都很清晰。
前世長久以來,陸泊舟對她的冷漠和忽視,讓她對自己,對婚姻,對愛情都喪失了信心和希望。
她一度覺得她死了,對陸泊舟而言,或許就和死了一條狗差不多。
但那些浮沉記憶裏的畫麵,已經足夠讓薑棉相信,這個男人對她並不是沒有感情。
相反,他深深地愛著她。
生死已經足夠讓薑棉相信他的感情,隻不過,好像還是不夠。
現有的這些,隻能讓薑棉與曾經的怨和解而已,她已經能夠原諒陸泊舟。
但不代表她就能重新和他在一起,就能重新愛他。
你是有苦衷,你是不容易。
可我又做錯了什麽呢?你所謂的為我好,我沒有感覺到過任何好,我隻感覺到了傷害而已。
傷害是很難被合理化的。
所以薑棉還是做不到麵對他的感情,她並不知道應該做出什麽回應。
陸泊舟聽到薑棉這話之後,表情停頓了很久。
“你怎麽……”陸泊舟低聲,“是誰和你說了什麽嗎?”
他擰眉思考,當時的情況好像也隻有宋洵……
“宋洵和你說了什麽?”陸泊舟隻能想到這個。
薑棉目光安靜看著他,“是我先問的問題。”
所以他得先回答。
陸泊舟沉默幾秒,“後來去檢查,沒有檢查出什麽器質性的病變,醫生說應該就是情緒導致的,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人的情緒可以對身體的影響那麽大。”
陸泊舟說完,就看著她,也不催促,也沒有再重複,隻是在等著她會不會給出一個答案。
薑棉停頓了片刻,輕聲說,“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知道,我……看到的。”
“看到……”陸泊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心裏的想法本以為是有什麽他不知道的錄像還是什麽。
薑棉繼續道,“我看到了你把我推進爐子裏,出來就吐了血,頭發全白了,看到你開車撞了山,看到你去拜廟,一步一磕頭……”
聽到薑棉這話的時候,陸泊舟像是觸電了一樣,臉色頓時就變了,渾身一震,直接從椅子上騰地站了起來。
這怎麽可能?這也太匪夷所思了。陸泊舟心裏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
可是轉念一想,為什麽不可能?她現在以這樣的方式存在,本來就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你是說……”陸泊舟一時之間甚至有些口幹舌燥,“所以你是說……你是說,你一直在看著我?”
薑棉不知道算不算一直,她看到的記憶片段,也就那些而已。
薑棉沒有點頭,沒有搖頭,隻安靜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些少有的激動情緒。
他就連激動的情緒都是隱忍的。
好一會兒,陸泊舟才慢慢開了口,隻不過,他的聲音一瞬間就變得沙啞了。
“所以你的確,被我拴住了……”
“應該是吧。”薑棉想了想他去拜廟時,老僧人說的那些話,“畢竟我塵緣未了。”
“我一直不記得這些,直到此番瀕死,才漸漸有了這樣的記憶。”
陸泊舟目光很認真,看著她,“那有沒有,稍微解氣一點了?”
他並不覺得薑棉看到他曾經受的那些自我折磨,會有什麽心疼。
因為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那是活該。
但他希望如果她看到那些,能覺得解氣一些也好。
薑棉覺得自己和陸泊舟之前,其實不存在解氣不解氣。
她剛想開口,門口就傳來一道脆生生的童聲,“媽媽!”
然後一個小小身影就飛快衝了進來,一邊衝進來,書包水壺水彩筆盒什麽的,就沿路丁零當啷落在地上。
然後那個小小身影就飛撲到了薑棉的病**。
薑棉在聽到孩子聲音的瞬間,在感覺到孩子身體重量的瞬間。
薑棉覺得好像最重要的一塊拚圖也歸了位,心也歸了位。
“是不是哭鼻子了?”薑棉柔聲問了一句。
“才沒有呢。”陸朝馳的聲音悶悶的響起,小男孩兒已經有了自尊心,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脆弱。
但是趴在媽媽被子上始終不肯抬起的腦袋,還有悶悶的鼻音,都出賣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