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日子不知過去了多久,縉雲嵐每一次醒來都會感到一陣慶幸與失落。她望著窗外白茫茫的雪光,心頭猛然升起不詳的預感。

腦海中忽然冒出倚湘那癡狂的聲音,絮叨著一些陳詞濫調,“你以為你一心求死,便能逃過既定的結局了嗎?”

縉雲嵐晃了晃暈乎的腦袋,想將這些擾人的言辭晃飛出去。

當年在舍命崖寒冰洞穴中,她意外探知了倚湘的記憶,除此之外她還明白了另一件事。她與倚湘冥冥之中的聯係。

她每觸發一次倚湘的力量,困住倚湘的鎖鏈便會斷開一條。眼下紅蓮烈獄中還剩最後一根捆住倚湘的鎖鏈。盡管她從前天真無邪,可如今的她已非當年流落空山,會為人著想的仙子了。

愛恨癡纏將她的理智吞噬殆盡,數年的極刑令她麵目全非。一旦她逃出牢籠,重獲新生,說不準會為了給黎鳶報仇,而對縉雲揮刀相向。她絕不能再犯戒,令倚湘有機會逃出烈獄。

平靜的死去才能平息這一切,徹底抹去倚湘的希望。

她倚靠在床頭,久久不見外頭有動靜。往日裏還有幾個人影從她眼前晃過,今日卻安靜的不像話。

忽然,圓滿驚慌失措地衝進了門,而門外則候著幾個同樣行色匆匆的家仆。

圓滿二話沒說,手忙腳亂地替她穿戴齊整,隨後向外匆忙喚了聲,家仆立馬扛著一個擔架進來。

縉雲嵐大吃一驚,扯了扯圓滿的衣袖,問道:“發生何事了?匆匆忙忙地去那兒?”

圓滿欲哭無淚地搖頭,臉頰上隱約有一些粉塵,看著灰撲撲的,雙眼中俱是驚慌與害怕,“小姐,洛城淪陷了。”

“什麽?!”縉雲嵐聞言,猶如五雷轟頂。她病倒不過才七八日,外麵就天翻地覆了?這話聽來簡直讓人難以置信,“這怎麽可能?”

圓滿急忙解釋道:“是真的,小姐。之前大長老吩咐了不許將外頭的事告訴您,擾您的心,我所以我們一直瞞著您。那扶光兄妹五日前深夜到訪洛城是有備而來。他們悄悄在城外的森林中布下了難以察覺的結界,實則敵軍早已駐紮城外。”

縉雲嵐急切地抓住圓滿的手臂,快速地消化著這些信息,“什麽?”

圓滿繼續道:“那扶光兄妹前來與縉雲交涉引得諸位長老大怒。隔天大長老卻悄悄下令,將要隘處的警戒全部卸下,並急匆匆地關閉了縉雲學院的大門。”

“這豈非是對敵軍夾道歡迎?大伯在想什麽呀?”縉雲嵐幾近奔潰。

“大長老此事做的極其隱蔽,幾乎一夜之間,洛城各處已布滿敵軍。待到其他長老察覺,已為時已晚。大長老也在此時現出真身……”

“是誰?”縉雲嵐眼前閃過一個模糊的人影,默默祈求著自己的猜測是錯誤的。

圓滿憤憤不已地垂下了,“是,縉雲崇。”

縉雲嵐猛泄一口氣,氣色明顯又差了幾分,“那大伯他?”

圓滿悲愴地道:“今晨一早,在大長老府上的枯井中發現了他的屍身。他被一劍穿心,嘴唇發紫,鮮血發黑,劍上應當是還抹了劇毒,劍傷與毒殺一起致死。”

縉雲嵐攥緊了胸口,隻覺眼前一黑,剜心一般的疼痛令她難以忍受,差點暈厥過去。她緊緊攥住圓滿衣袖,顫抖著蒼白的嘴唇,“那母親和岫岫呢?”

圓滿已然滿頭大汗,聽著外頭嘈雜混亂的動靜,她的心高高懸起,頻頻朝外看去,“小姐還是先挪去安全地帶再說吧。”

縉雲嵐倔強地搖頭,”你快說!”

“夫人倒是並未陷入危險,隻是小小姐她……她……”

“你快說呀!她怎麽了?”縉雲嵐心急如焚地催促道。

圓滿咬了咬牙,狠狠心道:“那扶光兄妹似乎是衝著小姐你來的,死活非你露麵。小小姐為了給你爭取逃走的時間,所以扮成你的樣子,去見那扶光族長了。”

又是一記晴天霹靂,縉雲嵐兩眼一翻,暈了過去。圓滿連忙掐住她的人中,又立馬喚人去廚房端藥來。

縉雲嵐僅憑著最後一點意識,蘇醒過來。她竭力地拽住圓滿的衣襟,憤聲道:“去把那碗吊命的參湯給我端來!”

圓滿從她混沌的雙目中察覺到滿滿的怒火,她了無生息的臉龐也爬上了憤怒的紅暈。她不禁擔憂,這所剩無幾的生命力會不會在頃刻間燃燒殆盡。她將仆從趕了下去,多年的主仆,她已猜到小姐此時此刻,誰也無法違拗的決定。

與此同時,代替親姐前去與扶光兄妹的赴會的岫岫,正在兄妹倆梭巡的目光下,強裝鎮靜。

扶光琰與妹妹對視一眼,轉了個心思,扭臉對岫岫問道:“你就是縉雲族長,縉雲嵐?”

岫岫學著姐姐的姿態,昂首挺胸地答道:“是。你有什麽意見嗎?”

扶光琰摩挲著下巴,挑了挑眉:“沒有。我怎麽會有意見呢。”

岫岫懶得去看他那張混蛋笑臉,隻高昂著視線道:“族中長老說,隻要你見到我,便會退兵,望你信守諾言。”

扶光琰撓了撓眉角,“當然。”說著,他起身在屋裏打轉了幾圈,隨手找來一隻花盆,暴力地將土壤中的花草揪爛,然後賤嗖嗖地捧到她麵前,興奮地道:“來,把這束花複活。隻要你能用追魂術令這花草恢複生機,我立馬還洛城一片清淨。”

岫岫咬著嘴唇,目色複雜的在花盆與扶光琰臉上的笑意之間來回,額頭悄悄蒙上了一層細汗,她實在不明白這個滿臉笑容的男人在說什麽。別說使出這追魂術,光是這術名她便也從未聽聞。然而這嬉皮笑臉的扶光族長似乎堅信著,姐姐擁有這起死回生之術。

她掐了掐手心,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她推開花盆,冷硬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麽?這世上怎會有什麽追魂之術。扶光族長道聽途說也要有個限度,怎麽能什麽都信呢?”

扶光琰要求被拒,眼中的熱情頓時凝結,翹起的嘴角也倏爾放平。他手腕輕輕一轉,花盆“啪”得一聲摔在了地上,霎時四分五裂開來,結實的土壤登時摔碎了一塊。

岫岫被這記碎裂聲驚到,向後挪了小半步,還未來得及回過神,脖子便感到一陣壓迫。一口氣難受地堵在喉頭,不上不下,咳又咳不出來,一張如花似玉的麵孔迅速漲紅。她伸手不斷捶打起對方的臂膀,可惜對方紋絲不動。

而站在一旁的扶光瑤眼中同樣充滿了無情與不屑,甚至還幸災樂禍地看向這邊。

她此刻被人捂住喉嚨,連呼救也做不到,可即使她能大聲呼救,在眼下這情況,她似乎也沒有能夠求助的對象。洛城被惡人入侵,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家園霎時間硝煙四起,處處都是敵人危險的目光。

姐姐危在旦夕,姐夫不見蹤影,而她唯一的親哥是背叛母族的逆賊。

她緩緩閉上雙目,心裏期盼著,她拖延的這些時間,足以讓姐姐順利出逃。

就在此時,縉雲崇推門進來,恰見這情狀。他眯眼定睛一看,當即識破了岫岫的變身術。

“岫岫?”

扶光琰聽他發出疑惑之聲,將狐疑的目光打向眼前這個被他扼住的弱女子。他驀然鬆開五指,岫岫當即跌倒在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的變身術也隨之破解,顯露出她真實的樣貌來。

扶光琰見狀,興致回來了些。他指著岫岫,問向縉雲崇,“小崇,這是你的妹妹嗎?怎麽長得跟你一點兒也不像。”

扶光瑤也笑著調侃道:“我也覺得不大相像。倒是跟那個粗蠻的丫頭長得怪像的,合該她倆是親姐妹吧。”

縉雲崇麵不改色,隻是緊緊盯著氣喘籲籲的岫岫,冷若冰霜地問道:“怎麽是你,縉雲嵐呢?”

岫岫看著久未謀麵的兄長朝她一步一步逼近。容貌上或許還有些許的熟悉,然而他的目光冷冽猶如厲鬼,找不出絲毫與從前相似之處。

此時他垂眸睥睨著他的親妹,然而目光中卻無半點暖意。岫岫便明白,這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伴在她身旁,教她讀書寫字的兄長了。他的良知已經腐朽。她站起身來,定定地看著這些人,麵色不善地回道:“無可奉告。”

“哦吼,是個硬骨頭。小崇你妹妹很有骨氣嘛。”扶光琰毫不遮掩地誇讚道。

縉雲崇聽到她的答案,的皺起眉頭又跟著緊了一分,“我勸你不要不識好歹。交出縉雲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可以饒你一命。”

扶光琰插話道:“誒誒,我可沒說要饒她。”

縉雲嵐冷冷睨了他一眼,扶光崇擺了擺手:“你說了算。”

岫岫很是堅定,絲毫不懼危險,一副時刻準備慷慨就義的樣子,“我對叛徒沒什麽可說的。”

縉雲崇驀然發笑,譏誚著說道:“你似乎忘了,是你幫我從地牢裏逃了出來,洛城今日有這一劫,你功不可沒。”

岫岫聞言,臉色頓時變得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