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夜風卷裹著濃鬱的血腥氣將老舊腐朽的柴門緩緩吹開,“吱呀“一聲,將門外的一片死寂送進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岫岫率先站了起來,夫人無聲地拉住了她的手,向她搖頭。岫岫回以寬心的一笑,輕輕推開母親的阻攔,緩步來到門前。
淒清的月光友善地縮在了絮雲背後,將滿院橫陳的屍體隱匿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兩響煙霧相繼一飛衝天,異常的響動引起了扶光兄妹的注意。還未來得及等來具體的稟報,一襲玄色身影便撩開了門帷,探進屋內的血手還在不斷滴落鮮血,汙了光潔的地麵。
他無言地立在殿內,四周的燭光將他烘托,錯綜的光影勾勒出了他鋒利的眉眼,還未幹涸的血滴噴濺在他的眉角。整個人站在那兒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陰寒,如非他眼中燃燒著的熊熊怒火,將他認成來自地獄的厲鬼也無可厚非。
當看清來人的相貌後,扶光瑤那顆沉寂的心不由得懸了起來。
五年不見,他長得越發出色了。褪去了所剩無幾的稚嫩,年歲的增長為這個男人增添了許多成熟的魅力。他看著似乎依舊喜歡沉默寡言,然而曾經如海水般沉寂無情的藍眸卻多了許多柔和的情緒。
扶光瑤不禁幻想,被這雙眼睛溫柔地看待,會多麽令人滿足與愉悅呢。一想到這裏,她的胸口便不由自主地泛酸,但好在,她即將得逞。她所追求的,也終將落入她手。
“你終於來了,黎梔。”扶光瑤看似氣定神閑地歪在椅子上,實則心波早已澎湃。
黎梔筆直地站著,握劍的右手被鮮血染紅,血液從指尖噴到掌心。黎貪劍劍指地麵,彌漫四周的紫氣圍繞著劍身在汩汩流動,不斷吸食著他掌上的血液。
麵對捉走他妻子的凶手,他竭力抑製自己的怒火的傾噴,維持著所剩無幾的理智。他壓低了嗓音,直截了當地問道:“縉雲嵐在哪裏?你把我的妻子藏哪兒了?”
扶光瑤還未來得及回話,倒是扶光琰搶先答話,“原來你就是黎梔啊。可惜上回你來玉城,恰逢我事務繁忙,沒有來得及跟你見麵。我聽聞你給我小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他口吻相當輕佻隨意,好似是在跟一位相熟之人說話。
他絲毫不懼黎梔此刻極度難看的臉色,嬉皮笑臉地向他走近,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麽劍拔弩張做什麽,很快我們便是一家人了。”
黎梔冷峻地斜了他一眼,很是嫌棄地將肩膀向後掙了一下,“誰跟你是一家人。趕緊將縉雲嵐放了,否則我立刻殺了你。”黎貪劍瞬間豎起,劍尖對準了他的心髒。
扶光琰遊刃有餘的笑容消失了一瞬,上揚的嘴角也一時難以維持弧度而抽搐了一下。他眯起眼,重整旗鼓,擠出一個勉強的笑,“不愧是蚩尤後人,果真與縉雲這溫吞的族群截然不同。我想你明白,我小妹對你的一片情意。而我作為她相依為命的兄長,為她達成心願是天經地義的事兒。我理解你與那縉雲族長做了幾年夫妻,多少有些情分在。但男子漢大丈夫,我不認為因為兒女私情而遺忘曾經的深仇大恨是一件值得令人稱讚的事。”他逐漸恢複自得的狀態,負著手開始圍著他打轉。
“黎氏與縉雲的恩怨,我有所耳聞。說實在,若我扶光一族受人傾壓千年之久,我便是舉全族之力與之殊死搏鬥也不為過,更別說與宿敵之後修兩情之好了。你黎氏的先祖,若是知道你為了一己私情而不顧整個黎氏的尊嚴也要臣服縉雲,該有多麽痛心啊。而你,作為黎氏現任的族長,在與仇敵共枕時就沒有感到絲毫羞愧與內疚嗎?”
黎梔冷冷地盯著前方,眉宇間堆滿了煩躁與厭恨。
扶光琰掛著邪笑,心情大好地欣賞著他鐵青的臉色,“我知道你此刻在想什麽?你在想,這隻是權宜之計,迫不得已。黎氏在縉雲的壓迫下,早已沒了可匹敵當年一般的盛勢。千百年來的忍氣吞聲,到了如今隻剩下一個死局。若不主動向縉雲投誠,縉雲遲早會鏟除黎氏這個眼中釘。即使縉雲網開一麵,不對黎氏下手,依照黎氏短短三十年的壽數,不到百年便會徹底絕跡於這世間。是不是?”他向黎梔投去自信的目光。
黎梔依舊默不作聲。
扶光琰當他默認,話頭緊接著遞進一分,“而如今你的眼前擺著一個絕好的局勢。洛城的要隘幾乎全軍覆沒。我們可以在頃刻間拿下這座城池。而縉雲一族終將成為我們的手下敗將。他們的榮光也將消失在曆史長河。黎梔,你難道不想為縉雲的消亡添上一把署名黎氏的火嗎?這可是一雪前恥的大好時機啊。我可是看在你的麵子上,連空山的山腳也沒有踏足啊。你的族人們能否繼續安然無恙下去,可看全看你了。”
黎梔犀利地剜了他一眼,對他的威脅很是不齒。
扶光瑤捏著團扇的手指出了一層汗,忍不住也開口勸道:“黎梔,我二哥說的有理。縉雲曾經那般欺侮黎氏,甚至用卑劣的手段來加快黎氏的滅絕。你們迫於生計,不得不臣服宿敵。如今縉雲落陷,你我有著同樣的敵人,何不戮力同心,為你們黎氏枉死的先人報仇雪恨。”
月色的寒氣照耀著這座冰冷的府邸。黎梔隻身站在被敵人攻占的營地,聽著扶光兄妹對自己的邀請。他不動聲色地望向眼前的紅衣女子,“那你們想讓我怎麽做?”
扶光瑤見計謀得逞,露出了鬆快的笑容。她向他伸出手,雀躍地展望起未來,“縉雲已無力回天。我們將其擊敗後,你便可以讓黎氏下山,入主洛城。”
扶光琰瞧了小妹一眼,心想幸好縉雲崇不在,否則聽了這話,必然不痛快。
黎梔微微滾動了一下眼眸,“還有這樣的好事?我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呢?”
扶光瑤莞爾一笑,怡然自得地坐在了交椅上,輕輕搖晃起團扇來。她伸出一指,隔著距離衝他點了一下,“事成之後,你得跟我回玉城,一輩子留在我身邊。”
黎梔沉默地盯了她片刻,冷不丁發出一聲嗤笑來,“隻是口頭答應,不顯誠意吧。盤算著要我做些什麽證明我願意合作的誠意呢?”
扶光瑤意味深長地笑道:“自縉雲嵐拆了我的扶桑殿起,我便跟她很不對付。如今她落在我手裏,我本想親自處置她。不過現在,我有了一個更好的主意。”她頓了頓,將炙熱的目光露骨地拋向黎梔,“我聽說,你與她成婚不過是逢場作戲,實際並無什麽情意之說。但好歹做了幾年夫妻。你若是能當著我的麵,殺了她,我們便相信你的誠意。”
“你說什麽,我沒有聽清,能否再說一遍。”黎梔微微垂首,陰影將他的雙眼覆蓋。
扶光瑤饒有耐心地重複道:“殺了她。殺了縉雲嵐……“
惡狠狠的話音戛然而止,扶光瑤愣是將最後一口氣噎在了喉頭。鋒銳的劍刃散發出的寒氣猶如一柄無形的利刃抵著她纖細的脖頸。
“閉上你們煩人的嘴,立刻放了她。如若不然,我便割了你的舌頭,讓你再也不能胡說八道。”
扶光琰吃驚地看著他如閃電般迅速的身形,幾乎眨眼的功夫他便逃脫了他的視線。
扶光瑤氣憤又慌亂地瞪著他,“她就這麽好,值得你做到這個地步?”
黎梔冷笑一聲,仇視地睨著她,“我都為了她‘放棄’報仇了,你說呢?”
扶光瑤咬緊牙關,側身主動向劍刃又靠近一分,強硬地低吼道:“有本事你就抹了我的脖子。我保證,你殺了我之後,很快便會看見縉雲嵐的屍首。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膽量。”
黎梔緊盯著她毫不退讓的目光,猶豫再三仍是放下了劍。
扶光瑤揚起一邊的嘴角,冷哼一聲。
黎梔轉向一邊,雙拳緊握,無可奈何地問道:“你們究竟想怎樣?”
扶光瑤重拾鎮定,傲慢地坐了回去,翹起二郎腿,提出了一個極其侮辱的要求。
“跪下,給我磕三個響頭,並為你無禮的行為向我道歉。那我或許能網開一麵,吩咐下去,讓縉雲嵐少挨一頓打。”
“你敢打她!”黎梔雙目怒睜,一拳砸在座椅的扶手上,恨不得將她立即撕碎。
扶光瑤彎起鮮豔的雙唇,開懷大笑起來,“我不止打她,我還折磨她。她可癡心了,聽來人稟報說,她一直念叨著你的名字。”
黎梔幽藍的雙眸幾乎要滲出血來,理智的弦繃得極緊,距離弦斷隻差最後一擊。
恰在此時,一名兵士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完全無視此刻殿中的局勢,隻倉皇失措地喊道:“公主不好了,那女族長小產了,流了一地的血,此刻危在旦……”他話還未說完,隻覺一道怒極的目光將他頃刻穿透。
殿中的空氣瞬間如沸水一般蒸騰起來,所有人在同一時間感受到了一股難以忍受的灼熱。
扶光瑤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她忐忑地盯著黎梔的耳背,卻聽對方如低吟一般平靜的嗓音問道:“你見過鬼嗎?”
他猛地轉過頭,一雙爬滿血絲的雙眼將她牢牢鎖住,一個如同鬼魅般的笑容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他清冷的麵孔上。
幾乎瞬間,世間一切的喧囂都在此刻沉寂,偌大的天地間隻有他近乎撕裂的嗓音在她耳邊盤旋。
“你馬上就會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