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強已經把新生帶回家裏了,我打了輛車往他家趕。
車上,我感覺腦子有些痛,鼻子也有點不舒服。上次半夜審訊趙春雨時,在審訊前我也是在辦公室睡了兩三個小時的,天亮前也睡了一會。
而這次先是前天夜裏忙了一晚上,就在爺爺病房裏小睡了會。之後,昨天白天一整天都很忙碌,一直到晚上抓捕司馬昊,又進行連夜審訊,相當於我是連續四十八小時沒怎麽睡覺,身體抵抗力都下降了,加上天氣又有些涼,估計是感冒了。
回到胖強家,我喝了一點熱開水,才好受了一點。
新生被胖強放在臥室**,我進去時,他神色安然,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一樣,我多麽希望他今天隻是睡了個懶覺,馬上就會睜開眼睛叫我一聲“天童哥,早啊。”
我看著他稚氣的臉蛋,沒來由又是一陣心疼,上前去輕輕摸了摸他。
新生那麽喜歡李俏兮兒,當他醒來的時候,發現李俏兮兒已經永遠地不在了,肯定又會是一陣傷心。
這個時候,我看到了讓我疑惑的一幕。在新生睡著的枕頭兩邊,擺滿了陳叔的那些法器。
“強哥,這是?”
“新生不是命兒受損了麽,師父這些法器件件都是正氣十足的東西,應該可以給予新生一些能量吧,所以我就把它們全部拿了出來,放在新生旁邊。”胖強回答說。
看著胖強那認真的樣子,我都相信了他的這個說法,覺得很有道理。想著,我還把最厲害的通魂令放到了新生的枕頭下。
強嫂剛好做了早飯,叫我一起吃點。吃飯的時候,我與胖強說起李俏兮兒的事,他也覺得這事對新生的打擊一定會很大的。
最後我倆商定,等著新生醒了,就告訴他李俏兮兒跟著她爸爸離開M市了,好歹讓他有個念想。
吃完飯,趁著強嫂洗碗的時間,我揀重點的內容與胖強說了司馬昊的事情。胖強也是感歎不已,說沒想到這起案子的起因竟是一個父親對女兒那深厚的愛意。
講到這裏,我想起在玉器案的時候,胖強就在說準備與強嫂要孩子,便問他準備得咋樣了。胖強笑了笑說哪有這麽快的,這才一個來月呢,他們要好好準備,到時候一發即中,生個“高質量”的兒子。
“你想要兒子?”我問。
“那倒也不是,我說的‘兒子’隻是一個統稱,女兒也可以叫‘兒子’啊,兒子有兒子的好,女兒有女兒的好,順其自然吧,無論上天賜予我們兒子還是女兒,我與子西都會好好把他撫育成人的。”胖強憨笑著說。
“強哥,這還沒生呢,你就父愛泛濫了。”
聽我說了,胖強又是嘿嘿一笑。
司馬昊說過,新生的命元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修複,現在已經過去了八九個小時,也不知陳叔是否找到了那個可以幫助新生醒來的人。
還有,我想問問陳叔,修複命元是否需要當麵進行,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還得馬上在網上給他們訂機票啊,讓他們趕緊回來。
當我把這個擔心告訴胖強時,他同樣很憂慮,關鍵現在我們又聯係不上陳叔,真是讓人糾結。
強嫂洗了碗出來後,讓我們趕緊去休息一會兒,她守著新生就好了。
胖強的確是有些困,便起身進了臥室。我還要趕著去給李俏兮兒看墓地,便打算在沙發上小睡一會,定了半個小時的鬧鈴,然後拿了張毛毯蓋在身上,就睡了過去。
這一晚上都在高負荷運轉,現在放鬆下來,我的倦意也是如山倒般湧了上來,一分鍾不到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的,我看到了好多的人,依然、陳叔、新生、胖強、遠洋、妍妹、爸媽、爺爺奶奶……
我看到他們都飄在空中,離我忽近忽遠,我不明白,他們怎麽會這樣飄了起來。突然,一個念頭乍現在我的腦海——他們都死了嗎?那些是他們的靈魂?
這個想法出現後,我一下就急了起來,跳著想去觸碰他們,可是,我感覺到他們明明就在我的眼前,我的手卻怎麽也夠不著他們。
我越來越慌,大聲喊著,讓他們不要離開我。他們沒有回應,卻是衝著我搖著頭,慢慢地,他們開始往上飄去,離我越來越遠。
我想起了怪老頭一夥對我親情、友情與愛情的詛咒,想到自己會永遠地失去他們,我心裏的慌亂之情更甚,然而,他們卻並沒有因為我的慌亂與急切而停止遠離我。
我感覺到自己的身子正在一絲一絲地被抽空,我盡著僅有的力氣,一聲聲地呼喊著他們,他們的身形越來越模糊,我的淚水也止不住地留了下來……
“你也不容易……”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這個聲音,陌生中夾雜著一絲熟悉。我左右看了看,我最在意的人都離我而去,還會有誰留在這裏呢。四周一片空寂,並沒有人影。
那聲音隻響了一次,我站在這片混沌的空間裏,不知何去何從。
我想到了死,司馬昊不也是這樣麽,當最在意的師父與女兒紛紛離他而去時,他便放棄了活的希望,甘願被我們抓住,再接受法律的審判,他故意殺人,必然會麵對死刑,他知道這一切,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現在的我也如他一樣,我甚至比他還慘,他好歹隻有兩個在意的人,而我在意的人卻有那麽的多,他們又在同一時間全部離我而去,我的心已經被完全掏空了。
我想找一把刀子,四處卻是什麽都沒有,甚至連一堵可以讓我撞的牆都沒有。
難道連死都這麽難麽?
我在這片空間裏奔跑了起來,大聲喊著:“這下你們滿意了嗎?來吧,你們還有什麽招數,全部向著我身上使來吧,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
我的身子本來很是虛弱,這個時候,一股強大的憤怒之意卻是填充著我的軀體,讓我重新迸發出了力量,我恣意地跑著,瘋狂地衝著天空吼叫著。
“天童,天童,快醒醒。”
一個聲音傳到耳裏。與之同時,我所奔跑的這個世界也顛簸了起來,我在裏麵東倒西歪。
我以為又是剛才那個不明不白的聲音,我以為怪老頭一夥真的準備要把我埋葬在這裏了,我卻沒有絲毫恐懼,反而有一種解脫的感覺,一切終於要結束了,這麽多時日以來,那種明知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情,卻隻能眼睜睜看著而無力阻止的感覺,我真的受夠了。
死,對我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死了,我正好可以與逝去的那些我所在意的人們團聚,這,也是一種重生吧。
“天童,天童,快醒醒。”
那個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這次我聽明白了,這聲音很熟悉。一隻溫暖的手放到了我的額頭,繼而我聽著有人喊道:“呀,怎麽發燒了,強哥,你快來!”
在這一聲喊叫之後,我總算是有些清醒了,迷糊地睜開眼睛,看到是強嫂手忙腳亂地在房間裏找著什麽,胖強也從他臥室走了出來。我甩了甩有些發痛的腦子,勉強坐了起來,感覺到自己手腳都有些冰涼。
胖強走過來後,伸出手來在我額頭也摸了一下,然後皺眉問:“天童娃,剛剛吃飯還好好的,這麽會功夫,你咋就燒這麽厲害了。”
“沒事,就是感冒了,吃點藥就好了。”我的意識還是清醒的,回答著他。說話的時候,我感覺到咽喉處也有些生疼,估計是扁桃體發炎了。
這個時候,強嫂拿著一個盒子過來了,裏麵是些常用的藥。強嫂拿了一支溫度計,讓我測了個體溫,結果是39度。
“強哥,我記得你們小區外麵有一個診所,我去打一針算了,打針見效快,退了燒我今天還有事做呢。”我無力地說。
“走吧,我陪你去。”胖強走過來扶我。
出門的時候,強嫂叫住了我們,然後進臥室去拿了一件胖強的大衣出來讓我披著,說是讓我別再涼著了。
生病的時候,人們總是很脆弱,也容易被感動。再一個,剛剛的夢裏我才體驗了一次失去所有在乎的人的失落。強嫂的這個小小的舉動,讓我的眼眶有些濕潤。
到了診所,醫生給我打了一針退燒藥,又開了些藥,讓我吃了藥好好睡一覺,應該就沒事了。
我與胖強又回了他家,吃完藥,我準備在沙發上再睡一會,胖強說我是病人,硬讓我去他臥室的**睡。
躺在**,我又設定了一個小時的鬧鈴,睡之前,為了不讓自己再做那些不好的夢,我特意默念了幾遍靜心訣,讓自己心無雜念,這才全身放鬆,再次睡了過去。
這一次,沒有夢魘的侵擾,我去了右邊通道運行閉目回神法。鬧鈴響時,我睜開眼睛,感覺好多了。
走出臥室時,胖強的鼾聲回**在客廳,強嫂看見我起來了,很是吃驚。我對她笑了笑,說自己要出去,麻煩她看著新生。
“你去哪裏啊?”
“案子上還有點事。”我回答說。
“工作再重要,也沒有身體重要,你這才睡多久啊。”強嫂有些擔心。
“沒事了,我已經好多了,謝謝嫂子關心,我先走了。”
“等等!”強嫂拿過體溫計讓我測量,看著我的體溫恢複正常了,這才同意我出去。
我打了輛車直奔殯儀館而去,路上給董孟陽打了個電話,剛好他在那邊,殯儀館的人與墓園和石碑店這些地方都有往來,我讓他趕緊幫我聯係一下,越快越好。
到了殯儀館,董孟陽說墓園已經幫我問好了,有現成的,選好位置後可以直接下葬,至於石碑,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刻好。
之後,我倆又去了他說的墓園,我給李俏兮兒選了一個安靜的角落,把錢也付了。
辦完這些,我向董孟陽道謝後,又馬不停蹄地打車去了醫院,爺爺中午出院,我得再去看看他老人家。
我到病房時,爺爺的精神狀態比之前好了不少,全家人都很高興。我爸他們兩兄弟已經商量好了,這次回去後,無論如何也要就爺爺奶奶在城裏呆一段時間,等他完全好了,再把他們送回鄉下去。
我陪著妍妹一起給爺爺辦出院手續,過程中,她笑著提了一句:“哥,我會陪著爺爺一起回梓亭。你是答應過請我和成青吃飯的,即便我不在,你也要單獨請她哦。”
“你不在我請什麽啊,我與她又不熟。”我有些為難地說。
“你們這些男生,與美女吃飯不都是高興還來不及麽,吃著聊著自然就熟了。”徐妍眨眼看著我說。
我看著她古靈精怪的樣子,皺眉問:“妹兒,你該不會是想給你哥介紹對象吧?”
“嗬嗬,我隻是給你們提供一個機會而已,成與不成還得看你們的緣分。”
“妍妹,我可是有你依然姐的啊!”我聽了這話,有些不高興,馬著臉說。
“不是你自己說你與依然姐分了的嗎,我不過是想讓你早點開始新的戀情早點走出來而已,你生哪門子的氣?”妍妹有些委屈。
她說得沒錯,是我自己告訴她我與依然分開的事情的,她並不知道我還抱著與依然複合的想法,她現在這樣做,不過是想讓我早點走出失戀的陰影,是出於一番好意,我實在不該對她發火。
“好了,你的心意我明白,隻是感情的事,怎麽可能說斷就斷,如果我這麽快就能愛上別人,那就不是你哥了。”我緩和著語氣說道。
“我與成青幾年的同學,也了解她,她雖然漂亮,可感情史還是很簡單的,你那有她電話,自己把握吧。如果你能和依然姐和好,就當我沒說這話。”妍妹說完,就去排隊繳費了。
辦了手續,我陪著他們吃了午飯,又把他們送到了車站。爺爺這次有驚無險,卻也導致怪老頭一夥對我設計的“親情”劫難沒有應驗,我擔心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便找了個機會叮囑妍妹,讓她還是幫我留意著家裏的每個人,有什麽異常馬上告訴我,她答應了下來。
我目送著他們一直走進了車站,這才轉身離去。李俏兮兒的事辦好了,爺爺的病也好了,案子也快結了,忙碌了幾天,總算輕鬆了一些。
當然,這個輕鬆隻限於身體,新生還沒有醒,司馬昊還沒有告訴我有關於我的事情,我心上繃著的那根弦並沒有鬆下來。
想起新生,我又給陳叔打了個電話,仍然是無法接通。
我剛放下電話,它又響了起來,不過隻響了一聲。
我還以為是騙子電話,點開一看卻是大熊打來的,忙著回撥了過去。
“我怕你在睡覺,所以響了一聲就掛了,你回去後一直沒睡麽?”大熊有些疲憊的聲音傳來。
“睡了一個多小時就去殯儀館落實李俏兮兒的事情了。”
“怎麽樣,弄好了沒?”
“恩,墓地已經選好了,石碑明天才能做好,我準備拿到石碑後就把她安葬了,到時候給你打電話。”
“行,一共花了多少錢?”
“十六萬,明天去見司馬昊時,我正好可以把卡還給他。”
“這麽多?”
“我按司馬昊的要求,選的好地方,石碑材料也是用的好的,又趕時間,所以費用有些高。最便宜的辦下來應該在十萬左右。”
“十萬還行。我剛才給謝大匯報案子情況時,又給他提了一下敏娃子的事情,經過我們一個上午的努力,民政那邊最後回複可以提供五萬元救助金,我們局裏給兩萬,大隊給一萬,這樣就隻差兩萬了,我自己應該能夠湊出來。”
能為一個死去的流浪兒童要到八萬元現金救助,足見大熊是真的下了大力氣的,說不定還要低聲下氣地給幾個單位的領導說好話。
“大熊,這兩萬我出一萬吧。”想著大熊的好,我一時情不自禁就喊出了“大熊”這個稱呼,我已經很久沒這麽叫他了。
“算了,天童。你剛參加工作,手裏能有幾個錢啊,再一個,你一沒買房,二沒成家,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呢。”大熊拒絕我說。
“我可以先向我爸媽借,等發了工資再還他們。敏娃子那麽可憐,這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既然這樣,那你出五千吧,別再和我爭了。敏娃子的死,我有很大責任,你讓我多出一點,我心裏才能好受一些。”大熊堅持著。
聽了他這麽說,我也就同意了他的辦法。他讓我馬上聯係一下墓園和石碑店,盡快把這事定下來,讓敏娃子也早點入土為安。
之後,我問到他案子的事情,這起案子在整個M市的影響都比較大,甚至鬧得家裏有小孩的家庭都是人心惶惶的,關注度高,現在破案了,局裏準備怎麽向外界公布案情。
“我反正是如實匯報給謝大的,他肯定還要向局長匯報,具體怎麽公布還得局領導定奪。不過根據以往的經驗,涉及到蠱術、魂靈這些玄乎東西的部分,是肯定不會說出來的。”
大熊的猜測在三天後就得到了印證,局裏政治部召開新聞發布會,向公眾公布的司馬昊犯案的動機是:拐走年齡相仿的兒童,給自己性格孤僻內向的女兒做伴。
結束了與大熊的通話,我又給董孟陽打了過去。
董孟陽聽著我們幾個警察要幫一個流浪兒童找墓地,很是新奇,問了我事情的來龍去脈,我除了一些案子的機密內容,其他的都告訴了他,他說馬上就幫著聯係。
一時間沒有什麽事情,我心裏擔憂著新生,就坐車回了胖強家,胖強還在睡,強嫂照看著新生。
我有些口渴,倒了杯水喝,電話又響了起來,我怕吵著胖強,趕緊接起來走到了陽台上。
電話是董孟陽打的,他給我帶來了一個好消息,給敏娃子聯係墓地時,他把我們與敏娃子的事情說了,墓地老總有些感動,給了我們大的折扣。剛好李俏兮兒的墓地旁邊有空位,就給敏娃子定在了那裏,正好他們二人還可以做個伴。
掛了電話,我感歎著,敏娃子生前孤苦流浪一生,死後能葬在那一處風景與風水均不錯的地方,還有李俏兮兒這個姐姐做伴,也算是有個安身之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