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後一次看時間是一點五十七分,在這之前,新生還是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而在我看完時間再把目光投回到他臉上時,他的眼睛已經睜開了,有些茫然。

“新生!”強嫂最先喊了出來。

新生眨了兩下眼睛,看了看我們,然後又側了側頭,往旁邊看了去,目光朝著臥室的門口方向。

“師弟,你在找誰啊?”胖強問著他。

“師父呢?”新生看著胖強問道。

“師父,師父還沒有回來啊。”

“剛才我明明聽見了他的聲音,他還和我說了好多話啊。”新生臉上露出了疑惑。

“傻孩子,你已經睡了一整天了,剛才是在做夢吧。”強嫂一邊勸解著新生,一邊笑著摸了摸他的額頭。

新生的話卻是讓我心裏一驚,他剛才竟然真的是在與陳叔講話,在那個“元神”修複他命元的時候,他偏偏做了個夢,還夢到了他師父,我覺得這事不見得是巧合。

“新生,你師父給你說了什麽話?”我凝視著他問。

“他說,他說……天童哥,我頭好痛啊,想不起來。”

“天童,新生剛醒來,還是讓他多休息吧,等他休息好了再問也不遲。”強嫂勸著我。

新生的身體當然比滿足我的好奇心重要,強嫂說後,我立馬就閉了嘴,又問新生餓了沒有,想不想吃點什麽。從昨天晚上昏迷後,到現在整整二十五個小時,新生就一直沒吃過東西,這還沒算上他昏迷前那些時間。

新生點了點頭,強嫂見他想吃東西,馬上就自告奮勇地出了臥室,給新生做飯去了。

新生在**動了動,然後告訴我們,他全身各處都能正常地動,隻是感覺到有些沒力氣,還有就是頭暈。

不一會,廚房裏傳來了高壓鍋跑氣的聲音。胖強大聲問強嫂在給新生做什麽,強嫂說新生剛醒來,胃還沒有適應,不能一下吃太油膩的東西,她在給新生熬八寶粥,香甜可口,即健康又飽腹。

“師兄,師父真的沒有回來嗎?”胖強與強嫂說完,新生看著胖強問。

“恩,真沒回來。不過你放心,我們通過電話,師父說了,他過幾天就會回來的。”胖強笑著對他說。

“哦。”新生聽了這話,卻是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高興,一臉惆悵地看著天花板。

強嫂端著一碗八寶粥上來時,香氣瞬間填滿了整間臥室。我走上前,扶著新生坐了起來,又給他披了一件衣服。

新生有些不好意思讓強嫂喂他,伸出手來想自己吃,強嫂卻讓他乖乖地不要動,然後就一勺一勺地吹冷了,再給新生喂著。

新生一直低著頭,強嫂的勺子伸到嘴前就張開嘴,慢慢吃完了又接著吃下一勺。

胖強看到這一幕,開玩笑說:“師弟,你可真有福氣,我與你嫂子認識這麽多年了,也沒享受過這種待遇啊,就為了她這份心,你也要多吃一點,嘿嘿。”

誰知道胖強說完這話後,當強嫂再把勺子伸到新生嘴邊時,他卻沒有張嘴了。

“怎麽了?”強嫂柔聲地問。

新生沒有吭聲,聳了聳鼻子,我以為他是涼著了,趕緊又從**拿了一件衣服給他披上,然後問:“還冷嗎?”

新生慢慢抬起了頭來,哽咽著說:“我媽媽以前也這麽喂過我……”

說這話時,新生眼睛紅紅的,眼淚珠兒在眼眶裏打了幾個轉後,終是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看到這一幕,我隻覺眼睛一酸,忙把臉別向了另一邊。

“新生啊,嫂子比你大了二十多歲,以後你可以把嫂子當成你的媽媽。”強嫂的聲音傳了過來,也帶著哽咽。

我再轉回頭時,看到強嫂已經抱住了新生,新生在強嫂懷裏不停地抽泣,淚水止不往地奔流著。

強嫂手中的碗已經被胖強接了過去,他那張胖臉上的一對小眼睛,也是有些晶瑩的淚光在閃動著。

那天晚上,為了讓新生能休息好,我沒有與他睡在一張**,而是睡到了胖強家客廳的沙發上。

睡覺前,我把法器重新拿回了新生的房間,他現在已經醒了過來,卻還是有些虛弱,不能讓遊魂侵擾他的心神。

躺下後,我如約給陳叔發了一條短信,告訴他新生的情況,短信末尾,我再次問陳叔什麽時候回來。

發完短信,已經是淩晨三點了,四周一片漆黑,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睜眼看著頭頂那根本看不見的天花板。

司馬昊的話被印證了,陳叔可以找到人喚醒新生。新生是醒了,我心裏的疑團卻是更大了,司馬昊口中的“那個人”到底是誰,陳叔似乎也有什麽事情在瞞著我,剛才進入到新生夢境裏的那個“元神”好像又與陳叔有關,這些問題的答案究竟是什麽,它們之間又是一種什麽樣的關係?

明天李俏兮兒的事情就妥善辦好了,這意味著司馬昊會開口告訴我他所知道的一些有關於我的事情,新生休息好後,也會告訴我夢境的情況,隻有陳叔,不知道他是否能及時地給我回信息,他又準備什麽時候才回來呢?

不管怎樣,我有一種預感,這一切糾纏不清的事情的謎底就要揭曉了,我既是期待,又有著幾分忐忑。

心裏裝著的事情太多,我怎麽都睡不著,幹脆坐了起來,走到了陽台上。夜空中也是一片靜謐,灰蒙蒙的,襲來的霧氣讓我打了個寒顫,我裹緊了身上的大衣。

已經是初十了,月亮又快圓了,我卻是沒有找到月亮的影子,想必是被霧氣遮住了吧。

想到月亮,我就想到了那首《明月千裏寄相思》,又想起了依然。可是,月亮都與我作對藏了起來,我又如何寄托這一腔的相思之情呢。

這一刻,我是第一次如此渴望能夠加入世間修煉一族,習會那元神離體之法,像剛才那人進入新生夢境中一樣,現在馬上跨越千裏,到依然的夢中去,見上她一麵,再說上幾句話,聊解我相思之愁。

我想,夢裏沒有旁人,我們脫離了外在的束縛,總是可以轟轟烈烈地愛上一場吧。

我在陽台上站了近半個小時,直到實在有些受不了外麵的濕冷,才重新回到了客廳。

早上七點過,我聽著強嫂做飯的聲音醒了過來,先去了新生房間,他側著身子,麵朝牆的那一邊蜷身睡著。我把有些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輕聲出了房間。

刷牙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黑眼圈、黃麵色、嘴角的胡渣,這一切都在訴說著我的憔悴。我甚至隱約看到了自己眼角的魚尾紋,這個發現讓我嚇了一跳,我才二十幾歲啊,怎麽能老這麽快。

想著,我趕緊湊近了鏡子,仔細地觀看著眼角,確認沒有魚尾紋後,才鬆了一口氣。不過,我意外地發現了另一個讓我皺眉的事情,額頭上的頭發從中,竟是有一絲花白,我伸出手來,捋出了那抹白,兩手夾緊,猛地將它扯了下來。

隨著頭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我的手中已經多了一根白發。扔掉白發後,我埋著臉,用兩手捧起流出的冷水,一下一下地洗著。

隻有幾度的水溫刺激著毛孔,我想,熱脹冷縮,這樣洗幾下,我的皮膚或許就會更緊繃一些了吧,看起來會不會就沒有那麽憔悴了呢?

我不停地衝洗著,顧不得臉已經冰得有些麻木。

“大清早的,你自虐啊!”胖強打開洗漱間的門走了進來,在我身後說著。

我伸手關掉水龍頭,抹了幾下臉上的水,站起身來問:“強哥,我看起來會不會像三十歲的人啊?”

“我日,你啥意思啊?照你這麽說,我看起來豈不是像四十多歲的人了?”胖強白了我一眼。

“不是,我說真的,我都長白頭發了。”

“拉倒拉倒,你就是個小屁孩,為賦新詞強說愁。快出去,我要關門拉屎了。”說完,胖強就來推我。

我回到客廳,給陳叔打了一次電話,竟然提示關機了。

“天童娃,這兩天事情太多,有件事忘了給你說。”吃早飯的時候,胖強突然對我說道。

“啥事啊?”

“劉鵬已經行刑了。”

“這麽快,什麽時候的事?”聽到這個消息,我還是蠻震驚的。

“周五下午吧,我那天快下班的時候聽說的。本來我準備回來給你說的,結果我先是去接子西,接著又發現新生不見了,也就把這事忘了。”

“用的什麽方式?”

“聽說是注射死。”

“唉,他是我入警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他曾經說過,如果沒有那件事情,我與他會成為好朋友的。”我歎息著。

“他的事情,怎麽說呢,不太好評價,出發點是好的,可手段就太過激了,殺了那麽些人。好在死的時候沒什麽痛苦,就當是一世長眠了,希望他來世能平淡地過一生吧。”胖強說。

“我回來後一直沒聽見何誌傑的消息,也不知他有沒有去送劉鵬一程。”

何誌傑跟著我們去到東北並試圖綁走依然一事,我是告訴了胖強的,也讓他幫著打聽了何誌傑是否真的回到了M市,結果是何誌傑的確回來了,隻是基本上都呆在家裏,很少外出。

“去了,並且隻有他一個人去了,劉鵬的家人都沒有去。”胖強回答。

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何誌傑曾經主動讓劉鵬暴露出來並讓我們抓住,正是他的此一計謀,讓劉鵬進入看守所,成功重傷了張瑤,繼而在張瑤被送到醫院後,讓怪老頭取走了她的魂靈,湊齊了五魂。

事後,劉鵬更是成了何誌傑與澤正局長的交換籌碼,可以說,何誌傑是犧牲了劉鵬而保住自己,讓自己可以繼續完成女兒的複活計劃。

那個時候我便覺得,對何誌傑來說,女兒才是最重要的,劉鵬不過是他的一顆棋子而已。劉鵬其實是非常精明的人,他不見得就被何誌傑蒙在鼓裏,然而,他對何玉玲的癡情,卻是讓他甘願受著這種利用,因為他與何誌傑的目的是相同的。

現在看來,或許我當日的猜測是錯誤的。何誌傑與劉鵬應該是一條心的,犧牲劉鵬也是他們二人使出的一招“棄車保帥”。

他們是這個世上最愛何玉玲的兩個男人,他們之間是有共同語言的,是有情感依托的。可以說,雖然何玉玲已死,劉鵬與何誌傑之間卻是有了翁婿之誼。

如此,在劉鵬生命裏的最後一刻,在他自己的父母都不想經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而沒有趕到現場時,何誌傑卻願意忍受著這種失落,去送劉鵬最後一程。

“遠洋呢,他的案子有定論了嗎?”提到劉鵬,強嫂就想起了遠洋。

“應該也快了吧,說不定下周就會開庭審判。”胖強回答道。

“到時候我們都去吧,遠洋也不容易,為了那麽一個女人弄成這個樣子,他父母肯定也傷心死了。”

“恩,肯定去的。”我與胖強一起說著。

這個時候,我手機的短信聲音響了一下。我拿起一看,是依然發的,問新生怎麽樣了,陳叔有沒有消息。我馬上兩手並用地回複了她,告訴她新生醒了,陳叔也聯係上了。

“那就好。”

“你以後別再像昨晚一樣了,大晚上的,一個女孩子走夜路,太不安全了。”

“恩。”

看著依然越回字越少的信息,我兩手放在手機上,心裏有千言萬語,卻是一個字也敲打不出來。

“是師父發的嗎?”胖強伸長著脖子問我。

“不是,是依然。”我耷拉著腦袋說。

“看你那慫樣,又咋了啊?”胖強說完,趁我不留神,直接搶過我的手機翻看起來,也不顧強嫂在一旁教訓著他。

“媳婦,你別光教訓我啊,我是幫天童娃分析情況呢,你看看,這情況有些不妙啊,似乎是林美女下定了決心,故意在冷淡著天童。”

聽了胖強這話,強嫂也接過手機看了起來。

“天童,你還喜歡依然的對吧?”看完後,強嫂抬起頭來,盯著我問。

“很喜歡。”我毫不掩飾。

“我了解女人,依然對你的冷淡肯定是故意裝出來的,她是不想讓你再陷進去。反正現在案子結了,要不,你請兩天假再回去找依然一次吧,當麵爭取一下。不管成與不成,這是給你自己,也是給她的最後一次機會。這樣,你今生都才不會後悔。”強嫂認真地說。

我承認,她的這番話說出來後,我心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