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飛機,我就直接趕車往依然家鎮子而去。
在車上的時候,我想起司馬昊拜托我給他衝洗女兒的照片,忙著給大熊發了那張照片,讓他幫我洗出來給司馬昊送過去。答應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當客車在依然家的鎮子停下時,無論我之前有多麽傷心與失落,這一刻,我的心情是激動的,因為,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離我隻有幾百米遠,我可以在幾分鍾之內,衝過去擁抱她,而不是像在M市一樣,覺得她與我是那麽的遙不可及。
我很思念依然,恨不得馬上過去找她,但我有些猶豫。我回到這裏,主要任務是找陳叔,我現在去到依然家,她問我過來做什麽,我如何回答呢?
前天晚上,依然是知道陳叔不見了一事的,我突然出現,見了她之後,又要離開,如果讓她覺察出來我要去見端木冬寒,非要跟著我一起去怎麽辦?我不能讓她陪我冒險。
可是,如果現在不去見她的話,我或許就再也見不到她了,那樣,即便我死,也會死不瞑目。
在這樣的糾結之中,我逼著自己想出了一個看起來還行的借口,我還是決定先去見依然,至於我來的理由,便是這邊一個村子裏的一戶人家出了怪事,陳叔在幫他們驅鬼,但他的法器之前全讓我拿走了,我是特意過來給他送法器的。
想好了,我就慢慢往依然家走去。
鎮上的街道很短,幾分鍾時間,我就走到了依然家門口。門是關著的,我手幾次放在了門上,卻是沒有敲響。
過路的好些人都向我投來了詫異的目光,他們多是本地人,上次我與依然在這邊呆了些時日,有些人已經認得我了。
估摸著,我在門口足足站了有十分鍾,終是下定決心敲響了房門。
“誰啊?”是依然的聲音。
緊接著,門開了,我看到了門後一臉憔悴的依然。她眼睛裏有不少血絲,頭發也蓬亂著。幾天時間不見,她竟是累成了這副模樣,我心裏一陣疼惜。
依然見著我,明顯愣了一下,臉色都僵滯了,我倆的心情都很複雜,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依然,快來幫我。”房間裏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是依然的媽媽。
“你等我一下。”說完,依然就轉身回了房間,留下我站在門口。我看著開了一個縫的門,不知道是進去呢還是就在門口等著。
換作以前我與依然的關係,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進去的。可現在不一樣了,我與她之間,有了一種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覺。
依然家最外麵這是一道木門,我盯著門上的花紋,眼光隨著它的紋路而移動著,這紋路歪歪斜斜的,繞了很多彎,不停向前延伸著。看著看著,我就覺得,這紋路就像是人生,一路曲折不定,婉轉迂回。
“媽!”房內傳來依然一聲帶著急切的喊聲。
我不再猶豫,跨步衝進了屋子。客廳裏沒人,我看到一間臥室裏有人影,便徑直走了進去。
剛進門,一股臭氣就撲麵而來。房間裏,依然站在床邊扶著她爸。她爸半邊身子在**,半邊身子露在外麵,褲子褪到了膝蓋處。依然媽坐在地上,正掙紮著往起站,她的旁邊有一個塑料盆,盆子已經打倒了,裏麵的髒東西灑了出來。
我明白了過來,依然與她媽正在幫著她癱瘓的爸爸解大便,估計是她爸太重了,年邁的她媽費盡了力氣,在端著盆子準備出去時,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引得依然關切的一聲呼喊。
我幾步走到依然媽跟前,喊了一聲“阿姨”,然後伸出手來扶起了她。接著,我又幫著依然一起,幫她爸把褲子穿上並移回到了**。
做完這一切,我轉過身,看到依然媽正在用衛生紙把灑出來的髒東西往盆裏揀,我又走到廁所去,拿出拖把,準備等著她媽揀完後,用拖把把地麵拖洗了幹淨。
這個時候,依然走過來,從我手中拿過了拖把,本來我是不給她的,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容拒絕,我心裏歎了口氣,這才鬆了手。
依然爸沒發生任何聲音,隻是眼睛睜得圓圓的,一直看著天花板。依然媽與依然也沒有說話,整個房間裏的氣氛讓我很是壓抑。
與依然在一起這麽久,這是我第一次在她就在我身邊的情況下,感覺到一絲不自在。這種感覺,即便是在我上次與她一起回來她爸對我惡語相向時,都是沒有過的。
收拾完屋裏的一切,依然沒有吱聲,她媽讓依然陪我到客廳裏坐。之後,我倆便一起出了臥室,她媽在身後關上了門。
“喝水嗎?”出來後,依然輕聲問我。
“不用,不渴。”我盡量柔聲地說著。
“怎麽突然過來了?”
我把之前想好的托辭告訴了她,依然聽了,問我陳叔是在哪個村子。好在我反應夠快,馬上說:“陳叔也沒說名字,隻告訴了我如何去,放心吧,我能找到的。”
依然便說:“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這附近我都熟悉。”
我何嚐不想讓依然多陪陪我,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讓依然再卷入到這些事情中來。
“不用不用,你爸爸還需要照顧呢,你走了,你媽媽一個人不行的。”我找了一個讓依然無法拒絕的理由。
依然聽了,沉默了下來。
剛才我就留意到了,僅僅是幾天時間,不僅是依然變得憔悴了,她媽媽也更顯老態了,佝僂著背,行動緩慢,力氣不足,完全就是一個老太太形象。
看著他們一家人現在這個樣子,我甚至擔心起了他們以後的生活,依然不可能一直這樣守在家裏吧,這樣一家人就沒有經濟來源了,可她要出去上班了,又隻有她媽媽一個人照顧她爸。唯一的辦法,就是請人照顧了。
想到這裏,我看著依然的臉龐,心疼地問:“你對今後可有什麽打算?”
“剛才你也看到了,我媽的衰老程度越來越重了,我爸又是那個樣子,我還能有什麽打算,先呆一段時間,然後就近找一個工作,既能掙錢,又能照顧到他們。”依然苦笑了一下回答說。
我很憐惜她,心裏說著:如果我能有幸活著回來,我再來找你,和你一起承擔。
我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樣一個可以讓我哭、讓我笑、讓我瘋癲讓我惱的女子。
說起來,我與依然之間,並沒有太多刻骨銘心的經曆,我們的相戀,除了晚了幾年時光之外,也沒有經曆離奇的坎坷。可是,我就是愛她,想著今生無法與她攜手並肩,我的心都是空的。
或許,我們上輩子,上上輩子,就是一對戀人吧。
依然也沒有說話,一直被我盯著,她低下了頭去。
此時的依然,不施粉黛,發絲輕垂,長長的睫毛微微上翹,盡管她的神情有些憔悴,可她還是我的那個可人兒。盯著她看了好一會,我又想起了妍妹說過的那句話,多看一眼,便是最後一眼。
想起這話,我心中湧起了一股悲情之意,趁著依然不備,湊過嘴去,輕輕地吻上了依然的額頭。
依然被我這突然的舉動驚得往後仰了一下,額頭離開了我的嘴,我微笑著看著她,終是忍不住說了一句:“此生隻愛你一人。”
我知道,在我還不確定自己能否回來時,對依然說出這句話是極其不負責任的。依然一直在努力克製著內心的情感,刻意疏遠著我,我的這一吻,這一句話,都有可能會衝開她心裏的防線,放出她對我的愛意。
可是,我真的是無法自已,今日一別,或許就是永別了,這是我的愛人,我隻是想再對她說一句誓言而已。
依然聽了這句話,愣住了,我分明看到她眼中閃動起了淚光,臉也微微抖動著,話已說出口,我也不去後悔,深情地看著她。
就在依然眼中的淚水快要溢出來時,她把臉別向了一旁,故作無意地用手在臉上擦拭了一番。我看到茶幾上麵有餐巾紙,給她遞了一張,她接了過去。
等著依然再把臉轉回來時,已經控製住了情緒,我也是鬆了口氣。我說那句話,並不是想感動她,讓她現在就跟我走,隻是不想讓自己留下遺憾。
依然遠比我想象中堅強,這也讓我放心不少,我想,即便我真回不來了,依然也一定能夠堅強地走下去,即便是為了她的父母,她也會堅強的。
又坐了一會,我便起身向依然告別,說是要去找陳叔了,依然本來要送我去乘車的地方,被我拒絕了,我讓她好好照顧著她爸媽,等著陳叔處理完事情,我們還會再過來的,依然聽了,點了點頭。
出來後,我再次給陳叔打了電話,不出意料,還是關機。
我剛準備把手機放回包裏,它就響了起來。看著屏幕上顯示的胖強的名字,我思考了幾秒才接起。
“天童,你在哪呢?”胖強的聲音有絲急切。
“在大隊呢,強哥,什麽事?”我有些擔心地問,一般情況下,胖強是不容易出現這種著急的狀態的。
“我們趕緊去找師父吧!”
“怎麽這麽急?”
“這兩天不是一直聯係不上師父麽,我很著急,總想找出點什麽線索來。上次你們走之前,師父給了我一個大的信封,讓我好好保管,當時我想著他過幾天就要回來,也沒在意,回家後隨手放到了抽屜裏。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這事,心想能不能在這信封裏找出點線索來,這就趕回家去,剛才我打開信封,發現裏麵是一個房產轉讓合同。老院子被拆後,開發商承諾在新修的樓盤裏麵給師父賠付三套房子。這合同的主要內容,就是把那三套房子分別給你、新生和我三人,一人一套。除了合同,還有公證書。等著房子修好了,我們拿著這東西就可以去領房子。”
“房子隻有三套?”我忙問。陳叔無兒無女,一定是把我們三人當成了他的兒子,所以才有這樣一份合同。我想向胖強確認一件事,陳叔有沒有給他自己留什麽。
“恩,一共隻有三套,師父沒有留。”胖強明白我什麽意思。
胖強的回答讓我一下就緊張了起來,難道說,在離開M市之前,陳叔就沒有打算回來了?
我又問胖強:“除了合同和公證書,信封裏還有沒有什麽東西?”
“還有一封信和一張銀行卡!”
“什麽內容?”我迫切地問。
“我也剛看了一遍,我念給你聽——
強娃兒,天童,新生,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一定已經與你們失去聯係了,甚至於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最近,我總有一種感覺,自己的大限要到了,這次帶天童去東北,我不知自己是否還能回來,所以提前安排好了這一切。
我很沒用,沒有守住師父留給我的院子。你們三人與我相識一場,除了師父,你們也算是我的親人了。開發商抵給了我三套房子,師父走的時候,把院子留給了我,現在,我要走了,就把用院子換來的三套房子留給你們吧。
強娃兒,新生是你的師弟,你是師兄,長兄如父,以後他就托付給你了,我想子西丫頭也不會不高興的。銀行卡裏有十萬元,應該夠他念完大學的費用了,你幫他保管著。
你娃兒三十好幾了,成家也幾年了,前段時間聽說你們準備要孩子了,也算你開竅了。我原來還想聽著孩子叫我兩聲爺爺呢,看來是沒那個命了。
我教你的手腳功夫,你要記得練習,不勤加練習的話,很容易荒廢不說,還會降低你的體質。你長那麽胖,身體要差了怎麽行,所以啊,記得少睡點懶覺,多練練功夫,在這一點上,你還得向你師弟學習。”
念到這裏,胖強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了,我也是一陣難受,陳叔這口吻,明顯就是在安排後事啊。
胖強繼續念著:“天童,我與你的緣份就比較奇妙了,最初,我認為你不過是一個靈覺強大點的普通人而已。後來,我一度以為你是師父轉世,結果你又親眼看到了師父,這讓我好生不解。但是,我有一點可以肯定,你一定與我們門派有關,要不然,師父也不會刻意傳授你閉目回神法,你也不會輕易就學會了靜心訣與移神訣。
還有更明顯的一點便是,你的名字竟然也是師父取的。
你能聽到靖安街的打更聲,你能聽到有人唱《明月千裏寄相思》,那歌是師父走之前經常哼著的。你看院子裏那老夥計的神色也與師父無異,有好幾次,我都產生了一種錯覺,師父回來了。無奈我修習時間不夠長,我至今都沒有參透你與師父之間到底是什麽關係。
我想,你與師父是有緣的,即便我不在了,你也一定會受到他的庇佑。
這一次,雖然我是陪你一起去東北解決你的事情,但我所說的大限將至與你沒有半點關係。即便我們不去東北,也會有其他的事情找上我,結局都一樣,隻是過程不同罷了,這是命數。你悟性強,應該能夠明白。所以,不要因我的離去而自責。
新生,你們三人之中,就數你最是多磨難,小小年紀就受了那種苦楚。但是,師父相信你能走出來。你是一個修道的好苗子,那是你的劫難,應劫後方能重生,我給你取“新生”二字,便是此意。
我已經把本門派的所有術法口訣都教會了你,你隻需強加修習即可,隨著時間的累積,你的道力會上升,自然就會把這些術法運用自如。我相信,等著你有了我這麽長的修習時間後,一定會比我更厲害。
你還小,在修習術法的同時,切不可誤了學業。以後,你要聽取你師兄及天童的話,他們是你兄長,也是你在這世上值得信任的人。
說起來,強娃兒隻能算是我的半個弟子,你才是我陳氏一脈的正式入門子弟,你的師公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大師,如果你此生有幸能見到他,得到他幾句真傳,你的道術修為一定會精進的。
本來我可以像師父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你們,什麽都不說。這樣,好歹可以給你們一個念想,覺得我還活著。可是,我等了師父這麽多年,我知道這種等待的煎熬,不想讓你們再這樣等下去。
所以,思慮良久,我還是決定告訴你們。東北一行,如果我能回來,自然是好,如果我不能回來,那你們就微笑著送我離開吧。
我唯一遺憾的是有好多東西還沒來得及教給你們,我本是孤兒,有了師父後方知‘情’之一字是為何物,師父走後,我又一個人生活了些許年,直到遇見你們三人,我又再次享受到了親情的美好,修道之人,本應摒棄這些世間小愛求得大道,我卻一直放不下,或許,這就是上天要我離去的原因吧。
你們三人都是性情之人,末了,我再提醒你們一次,不要難過。我是信道之人,我相信輪回,也相信永生。這一世早點離去,是為了讓我早些開始下一世的修行。我想我們還會再見的,即便到時候我們已互不相識,今生的緣份也會讓我們再次產生交集。
孩子們,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