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堂屋,隻有陳叔和陳新生二人,陳新生告訴我,胖強回房間去給強嫂打電話了。
“小林來啦,快坐。”陳叔招呼著依然。
依然坐下來後,與陳叔話了些家常,氣氛倒也算融洽。
過了一會,陳叔突然問依然長這麽大有沒有遇到過比較離奇的事情,或是有比較離奇的感受。
依然先是愣了一下,我心裏同樣也是“咯噔”一下。之後,依然做出了沉思狀,中間皺了皺眉,這讓我好生不安。
我已經猜到,陳叔問這個問題,一定是與依然的生辰和命格有關。他或許是想從依然這裏問出一些事情,來判斷依然是否會成為何玉玲借屍還魂的對象。
過了兩分鍾,依然才開了口。期間,堂屋裏沒人說話,我、陳叔、陳新生都把目光放在依然臉上,好奇地等著她的講述。
因為,從她的神色中看得出來,她是有這方麵經曆的。
“在我幾歲的時候,也就是九幾年吧,我們那裏有一個大大的電影院。當然了,這個電影院與現在的電影院的概念是不一樣的。
那個年代,每個大的鎮子上,都會有這樣的電影院,定期由公社組織放膠片電影,是不收費的,大家都喜歡看。
平時不放電影的時候,這個電影院是空著的。然後,那個時候有那種唱川戲的劇團,在各個有電影院的鄉鎮上,流動著進行演出,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噴火表演和那個甩長袖的表演,長大後我才知道那叫水袖。
我對川戲不感興趣,所以之前好些次,我都沒有去看,我爸媽去看時,就把我扔給爺爺帶。後來,我爺爺去世了,鎮上又來了川戲團,我爸媽都想去看,我還是不想去,可他們又不放心把我一個人扔家裏,就告訴我不僅有川戲,還有噴火表演,我問他們是不是像動畫片葫蘆娃裏麵那種噴火,他們說就是那種,我便興高采烈地跟著他們去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觀看川戲表演。”
說到這裏時,陳新生倒了一杯水過來遞給依然,依然接過,點頭說了句“謝謝”。
依然喝了兩口水,繼續為我們講道。
“我那時還在上小學,也就八九歲的樣子吧。在這之前,我真的從來沒有聽過川戲,更別說看人表演了。我本來以為自己不會喜歡這種大人才喜歡的東西,可那天過去後,最吸引我的,其實並不是噴火表演,而是一個穿著一身紅衣服的姐姐在上麵唱戲。
她唱的時候,咬字不像正常說話時的發音,我聽不清楚她究竟唱的是什麽。可不知怎麽回事,我雖然不知道她唱的內容,卻能感受到她的情緒,我覺得她一定是遇到了什麽傷心事。
整場戲,都隻有她一個人在唱,她唱到後麵的時候,聲音已經是帶著哭腔了,而那時的我,也已經是淚流滿麵。我媽抱著我,不停地問我怎麽了,我也說不出來,隻說心裏難受。
我爸一聽這話,忙催著我媽抱我去鎮上的衛生院。他理解錯我的意思了,我說的難受,是傷心的意思,他卻是以為我心裏作難不舒服。
當時我正哭得厲害,也沒顧上給他們解釋。直到他們把我抱到了衛生院,醫生摸了我的脈博、聽了我的心跳,說沒什麽事,我爸媽才鬆了口氣,也不看戲了,把我往家裏抱。
路上,我問我媽,剛才那個姐姐唱的是什麽內容,我爸媽經常聽川戲,自然是知道的,就告訴我,那姐姐的丈夫出遠門去了,她在思念她丈夫呢。我爸聽了,忙讓我媽住口,說我還小,別給我說這些男女之事。
那天晚上回去以後,我心裏還是很難受,我媽見我的樣子,不放心,陪著我一起睡的。
等我睡著後,做了一個夢,夢裏,四周一片靜謐,一個穿紅衣的女子,站在一個高高的閣樓上麵,對著蒼茫的夜空,默默地流淚。
我很想去安慰她,讓她別傷心了,卻發現無論自己怎麽叫喚,她都聽不見我的聲音。”
依然說的這個情況,與我與何玉玲前兩次在夢裏相見的場景差不多,隻不過,依然的夢,是她在對夢裏的人說話那人聽不見,而我的夢,是何玉玲在拚命對我說話我卻聽不見。
這一點,也讓我猜測,難道依然夢裏的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與何玉玲一樣,也是一個女鬼?想到這,我不禁有些擔心,皺眉問了一句:“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因為喊的聲音太大,把自己從睡夢中喊醒了,醒來後,發現我媽已經沒在我身邊了。
那個時候畢竟還是小孩子,回想起夢裏穿紅衣的女子,覺得有些害怕,直接就嚇哭了。我媽聽見我哭,忙著又進了我房間,與我一起睡。
本來呢,我在晚上剛看了穿紅衣服的姐姐在唱戲,然後又做了這樣一個夢,也沒什麽好奇怪的,在科學範圍內也解釋得清楚,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個姐姐悲傷的樣子已經深入到我腦海了,我夢見這樣的場景也不算離奇,這事怪就怪在後麵的部分。”說到這裏,依然深吸了口氣,才接著往下說。
“那天過後,第二天我照樣去上學,在學校裏,上課、做作業、與同學們一起玩耍,倒也沒功夫想這些事情。
可到了晚上,再次睡覺時,我又做了同樣的夢,又在半夜醒來,自然又是嚇哭了,我媽沒辦法,又與我一起睡。
到了白天,我媽終於問我到底是怎麽了,我這才把做的夢與她講了。
因為那時我也才做了兩天這樣的夢,我媽聽了,也沒有太重視,覺得做噩夢是正常的事,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可是,事情並不是這樣的,之後的每一天晚上,我都會做同樣的夢,後來,我媽陪我睡覺已經無法讓我心安了,必須要開著燈睡,我才能睡得著。”
依然講到這裏的時候,直覺告訴我,這裏麵一定有名堂,不可能連續這麽多天做同樣的夢。陳叔也沉吟道:“這不是噩夢那麽簡單了吧。”
“不僅是如此,我晚上睡不好,白天就沒精神,經常上課打瞌睡,臉色也差,老師給我爸媽反映了好多次,還以為是他們晚上讓我看電視看得太晚了。這個時候,我爸媽才把這事往那方麵想,就決定找個人幫著看一下。”
就依然的症狀來看,我以為她是鬼上身了,因為小孩子陽氣弱,一些孤魂野鬼比較喜歡找小孩子下手,加上剛才依然說她那段時間精神也不好,氣色也差,倒也符合鬼上身的情況。
“看的人怎麽說?”陳叔馬上問道。
“我媽先是找了我們當地比較出名的陰陽先生看,我們那裏,凡是哪家有紅白喜事,多數都會讓他給選個日子、定個方位什麽的。
結果呢,他給看了後,卻說我沒有沾惹上不幹淨的東西,我媽問他那怎麽會天天做同樣的夢,他說他也弄不清楚。走的時候,他給了我一個符,讓我隨身帶著,說是可以驅除身上的陰氣。
從那回來後,我就一直帶著他給的符,也算是有個心理安慰,可是,每天晚上,我還是會做那個夢,我已經被折磨得有些神經衰弱了。”聽著依然說到這裏,我用憐惜的目光看著她。要知道,那個時候她還隻是一個小女孩,竟然要經曆這種事情。
同時,我也對後麵的事情更加好奇。
“這樣過了一兩個月,我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了,身體也越來越差,我爸媽很著急,帶著我跑了好幾個醫院,檢查出來,一切身體特征都是正常的。
沒轍,他們又到處向人打聽,看有沒有人認識一些會看這事的高人,結果,還真讓他們問到了。
我媽帶我坐了一天的汽車,到了一個村子裏,幾經打聽,才找到了那個人。媽媽帶著我去時,她的房門外還站著好幾個人,我媽上去一問,才知道他們都是從其他地方趕過來,讓那老婆婆瞧‘病’的,我媽便帶著我,排在了最後麵。
那天,一直到天黑的時候,才輪到我們進去。房間裏黑黑的,隻點著一盞油燈,我心裏有些害怕,我媽拉著我的手,向前走去。
走近了,我才看清,房內有一張床,而那人就盤腿坐在**。這是一個老婆婆,頭發都白完了,臉上也全是很深的皺紋,估計有八十多歲了吧。她穿著一身黑衣服,看到她的樣子,我更怕了,緊緊抓住我媽的手。
那老婆婆問我們要辦什麽事,我媽先是把準備好的錢放在了她麵前,這才把我的情況說給了她聽。
她在聽的過程中,目光就落在了我身上,我不敢看她,隻有低著頭,當時我覺得呆在屋內很壓抑很詭異,想早點出去。”
我以為依然會是找了一個寺廟的高僧什麽的,沒想到會是去了一個小村莊,然後遇到了這樣一個老太婆。
聽依然的描述,我就能想象當時場景的詭異——屋裏隻有一盞昏暗的油燈,**坐著一個穿黑衣的老太婆,頭發白完了,臉上溝壑縱橫。
這讓我想起了一個詞,巫婆,難道她會用跳大神的方式幫依然化解掉那個噩夢麽。
“我媽說完後,她讓我媽報了我的生辰八字,然後就開口讓我過去。
她的聲音有些尖,不像是八十歲老太太的聲音,我有些怕。
我媽推了推我,小聲說讓我別怕,不然回去還得繼續做噩夢。
我媽提起這事,我心裏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向床邊走了過去,因為這麽長時間以來,那個噩夢的確把我折磨得很慘,我想擺脫這種困境。
可能是嫌我的速度太慢了,中途,那老婆婆讓我走快點,我本來就怕她,她這一催,一腳沒走穩,就摔倒了。
我媽見著,就走了上來把我扶起,直接把我帶到了床邊。
老婆婆用手在我腦袋上摸了摸,然後又翻開我的眼皮看了看,對了,就像陳叔前兩天用手翻看你眼皮的動作差不多。”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依然看向了我。
“待看完我的眼睛,她還是說我不是被鬼魂纏上了,我媽一聽,以為她也沒有辦法,就歎了口氣,準備拉著我出去了。
剛轉身呢,我就感覺到身子被人拉住了,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老婆婆已經從**下來了,正把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我不知道她要做什麽,往後退了兩步,掙脫了她。
這時我媽也發現她下床抓住了我,問她要做什麽,她就說我媽聽話聽一半,她隻說我不是被鬼魂纏上,卻沒說讓我們走。
我媽一聽,驚喜地問她是不是能幫我化解掉那個噩夢,她就說當然能了,隻不過,事成後,要我媽借她一樣東西,我媽說隻要能治好我,借什麽都可以。
然後,我就看到那老婆婆笑了,這一笑,她的牙齒就露了出來,上下兩排牙齦,一共隻有兩顆牙齒,牙齒還很長,黃黑黃黑的,她的笑,看得我心裏發怵。”
“依然姐,那她把你治好了嗎?”這句話是陳新生說出來的。
一直以來,在我們的談話中,陳新生主要都是充當著傾聽者的角色,很少插嘴問問題,沒想到他今天會主動問依然。
“恩,好了。”依然笑著回答了他,然後說:“老婆婆讓我在這邊等著,然後把我媽帶到了隔壁一間屋去。
我開始不依,非要跟著一起,因為我不想一個人呆在那昏暗的屋裏。可那老婆婆瞪了我一眼,我嚇得就不敢吱聲了。
過了幾分鍾,她們才從旁邊的屋子裏出來,出來的時候,我媽臉色有些不好,那老婆婆手裏端著一個瓦罐。
老婆婆讓我把瓦罐裏的東西喝掉,我剛接過瓦罐,就被一股腥味熏著了,喝不下去,她告訴我,喝完後就再也不會做噩夢了。
聽了這話,看著我媽也點了點頭,我才憋了一口氣,仰起頭把罐裏的**喝了。
那東西也不知是什麽做出來的,入了嘴後,很是冰涼,像是從冰箱裏拿出來的一樣,可我看老婆婆的家裏,也不像是會用冰箱的啊。
更讓我奇怪的是,當我喝完那些水後,腦子出現了差不多十秒鍾的空白期。”
“空白期?什麽意思?”我好奇地問。
“就是喝完後,我大腦突然一片空白,像個傻子似的,什麽事也不記得,什麽人也不認得。十秒鍾後,我才重新有了記憶與認知,像是剛剛睡了一覺醒過來,並且還是站著睡的。之後,那老婆婆就說我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不會再做那噩夢了。”依然說到這裏,長舒了一口氣,我能想象得出,她當時心中的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然後你就真的好麽嗎?”我有些好奇,也不知那老太婆到底給依然喝的什麽,竟這麽神奇,還有,如果依然的事情與鬼怪無關,那她產生這種情況的根源又是什麽呢。
“恩,那天從老婆婆家裏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因為老婆婆家裏看病的人多,就有村民做起了提供住宿的生意,我們是在村裏住了一晚。那天晚上,我就沒有夢見那個紅衣服的女人了。第二天醒來時,我激動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媽媽,可媽媽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麽高興,隻是微笑著摸了摸我的頭,然後就帶著我回家了。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做那個噩夢了。”
“那老太婆問你媽借的什麽?”聽依然說完,陳叔皺著的眉頭並沒有完全舒展開來。
“我也不知道,當時她們在隔壁屋去說的,我完全沒有聽見。回來時,老婆婆說的事成後才會向我媽借東西,可我喝完瓦罐裏的水後,她也沒提什麽要求啊。之後,我們也再沒有去過那村裏。我媽沒有什麽異常,隻是好像對我更好了,沒事的時候,總喜歡抱著我。那個時候我已經快九歲了,不算小娃娃了,在那之前,我媽隻是偶爾心血**才會抱我。”依然回答說。
陳叔沒有吭聲,良久,他才說:“小林啊,平時多給你媽打打電話。”
依然聽了,點了點頭。
說完這個話題,差不多也到了我們出發的時間。我說明天還要上班,讓依然早點睡,依然同意了,就去洗漱。
依然進了房間一陣,我才與陳叔悄悄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