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菲斯托（四下窺視）
我在這些篝火間遊遊****，
感覺到完全的陌生和異樣，
幾乎都是**，隻偶爾穿件衣裳；
司芬克斯和格萊弗[1]同樣寡廉鮮恥，
前前後後映入我眼簾中的，
無不披著鬈發，脅生雙翅——
雖說咱們內心裏也不正派，
可發現更放肆是古代世界；
要想習慣它必須更新頭腦，
給它塗抹上種種時髦香膏——
討厭的種族！可我得忍耐，
得殷勤致意，於乍到初來——
你們好，美麗的夫人，聰明的老爺子！
格萊弗（狺狺然）
不是老爺子！是格萊弗！——
誰個樂意
被人稱老？每一個詞兒
都有顯示其淵源的聲調：
灰色、厭惡，憂鬱、恐怖，墓穴、狂暴，
因詞源相同而發音近似，
在我們聽來全都不美妙。[2]
靡菲斯托
可是別扯得太遠，尊號的
詞根“格萊”你卻也喜歡。
格萊弗（依舊狺狺然，一直如此）
當然！這親緣關係已受過考驗，
雖然常常挨罵，更多卻是稱讚；
被抓取的不外少女、皇冠、金子，
抓取者多半得到幸福女神照看。
巨種蟻群[3]
你們所謂金子我們集攢了許多，
全在岩縫和洞穴中秘密地藏著；
可阿裏馬斯朋人探測出了它們，[4]
並且搬到老遠，一個個笑嗬嗬。
格萊弗們
我們一定叫它們坦白交代。
巨種蟻群
隻是別在這縱情狂歡的晚上。
可在黎明前將一切準備妥帖，
這一次啊咱們肯定不會上當。
靡菲斯托（坐到獅身人麵獸司芬克斯之間。）
習慣這地方我愉快而不費力，
因為懂得它們一個個的言語。
司芬克斯
我們輕輕吐出幽靈的音響，
你隨即將它們轉變成具體。
請報大名，讓我們更了解你。
靡菲斯托
世人以為可以給我各種名稱——
這兒可有愛旅遊的不列顛人？
他們都熱衷於把古戰場和瀑布
以及殘垣斷壁和古老廢墟探尋；
這兒該是值得他們一遊的勝地。
他們還能證明：在昔日的戲裏，
我總是扮演那個“老不正經”。[5]
司芬克斯
這怎麽可能呢？
靡菲斯托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何原因。
司芬克斯
就算是吧！你可懂點星象學？
能否說說眼下是啥樣的時辰？
靡菲斯托（抬頭望天）
星星飛來竄去，弦月大放光明，
這地方使我感覺親切而又舒適，
可以靠你的獅皮增加我的體溫。
冒失向上登攀可能會招來損害；
還是出個謎語，抑或字謎也成。[6]
司芬克斯
隻講出你自己，就是一個啞謎。
試著分析你本身，要深刻徹底：
“虔誠者和凶險者對你同樣需要，
給前者作護胸，抵擋苦行的劍擊，
為後者當夥伴，好為非作歹到底，
幹這或做那，都隻為討宙斯歡喜。”
雕頭獅格萊弗一（狺狺地）
這樣的家夥我不欣賞。
格萊弗二（更加怒氣衝衝）
他想把咱們怎麽樣？
兩個雕頭獅同時
這討厭鬼本不該來這裏！
靡菲斯托
你們也許以為，客人的指甲
不如你們的爪子尖銳鋒利？
那就請來試上一試！
司芬克斯（溫和地）
你隻管留在這裏吧，
不過你自己會渴望離開我們；
在自己的領地你能自得其樂，
我要沒說錯，在這兒卻不快活。
靡菲斯托
看上邊你倒真對我口味，
下邊的獸身卻令人生畏。
司芬克斯
你這虛偽的家夥定遭報應，
要知道我們前爪很是有勁；
你小子長著條萎縮的馬腳，
在我們團體裏難有好心情。
（美人鳥賽壬在枝頭上合唱。）[7]
靡菲斯托
河岸邊白楊樹的枝頭上，
是什麽鳥兒在那裏歌唱？
司芬克斯
隨你抗拒好啦！這歌聲
戰勝過最最優秀的人們。
一群賽壬
嗨，你們幹嗎要俯就
這些醜陋的妖魔鬼怪？
聽，我們歌聲多悅耳，
成群地朝著你們飛來；
這樣做賽壬原本應該。
司芬克斯們（以同樣的曲調嘲諷美人鳥賽壬）
趕下她們，從枝頭上！
在樹枝間她們極力把
自己可憎的鷹爪掩藏；
你肯定會遭遇到不幸，
一旦將她們的歌傾聽。
賽壬們
拋開仇恨！摒棄嫉妒！
讓我們一同努力收集
散落在藍天下的幸福！
在陸地，在江河湖海，
迎接這位嘉賓的到來。
靡菲斯托
好一派新腔、新調，
鑽出嗓子，落下琴弦，
交織出純粹的時髦。[8]
可啦啦之聲很快消沉，
我隻覺耳際有些癢癢，
而心裏仍舊空落落。
司芬克斯們
別扯什麽心！它很無聊，
隻是一隻萎縮的破皮囊，
更適合充當你的麵貌。
浮士德（走到近前）
多神奇啊！瞅著就使我滿足，
寓於惡中的偉大、堅強之物。
我已預感到自己會有好運氣；
這嚴肅的目光將置我於何地？
（衝著司芬克斯們說）
俄狄浦斯曾在她們跟前站立；
（衝著賽壬們說）
麵對她們尤利西斯自陷螺絏；[9]
（指巨種蟻群）
最珍貴的寶藏依靠它們積攢，
（指雕頭獅格萊弗們）
再由它們忠實、可靠地保管。
我感覺渾身上下充溢著生氣，
偉大的形象喚起偉大的回憶。
靡菲斯托
這類形象你往常很是鄙棄，
而今似乎深受著你的歡喜；
可不，在尋找愛人的地方，
就連碰著怪物也視為珍奇。
浮士德（問眾司芬克斯）
你們女士們得對我說明：
你們中可有誰見過海倫？
司芬克斯們
我們未曾活到她在世之日，
最後幾個已被赫拉克勒斯殺死。
這件事你最好去請教刻戎[10]，
他在這幽靈之夜往來驅馳；
有他幫助，你準達到目的。
眾賽壬
我們也祝你獲得成功！——
當年尤利西斯來到鄙地，
也沒有傲慢地匆匆而過，
而是帶來了許多的消息；[11]
如果你願涉過綠色海洋，
去我們多水多樹的家園，
你就會獲知所有的秘密。
司芬克斯們
貴客啊，你可別上當受騙。
與其像尤利西斯似的自縛，
不如接受我們的忠告良言：
隻要能夠找到高貴的刻戎，
你就知道我的許諾會實現。
（浮士德離去。）
靡菲斯托（厭煩地）
什麽振翅聲這麽聒耳？
來不及見著已飛過去，
一隻緊跟在一隻後麵，
弄得獵人也精疲力竭。
司芬克斯
來勢如同寒冬的風暴，
阿爾喀得斯之箭也追趕不到；[12]
它們是神速的鐵翅鳥[13]，
腳像白鵝，喙似金雕，
可嘎嘎叫喚原無惡意。
它們很希望參加聚會，
表明與我們本是同胞。
靡菲斯托（受驚的樣子）
中間還有什麽嘶嘶作響。
司芬克斯
它們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那隻是勒爾那水蛇的腦袋，[14]
雖與軀體分離仍趾高氣揚。
你倒是說說自己有何打算？
幹嗎手足無措，驚驚惶惶？
你想去哪兒？就請自便吧！
我發現那邊那群合唱隊員
在使你東張西望。別拘束，
去吧！問候那些漂亮臉龐！
她們就是風流娘兒拉彌亞[15]，
嘴角掛著微笑，額頭高揚，
以此博得薩提爾們的喜愛；
生著山羊蹄的你但去無妨。[16]
靡菲斯托
你們不走？我還要來見你們。
司芬克斯們
行！和那些輕浮女人廝混去。
我們來自古埃及，早已習慣
穩坐在這兒，千年複萬年。
隻是我們的方位受到重視，
我們以此調節年月、日時。[17]
我們坐在金字塔前，
將各民族興亡評判；
洪水、戰爭與和平——
我們一概處之泰然。
[1]司芬克斯和格萊弗都是神話傳說中的怪獸，前者人麵獅身，千萬年來靜坐在古埃及的金字塔前；後者獅身雕頭。
[2]格萊弗的多數Greifen與“老人們”（Greisen）以及動詞“掠取、抓”（greifen）的讀音相近或相同，而且以Gr起頭的還有文中所列舉的一係列字詞，故有這兩段近乎文字遊戲和帶調侃意味的對話。
[3]希羅多德在所著《曆史》第27章第4節和普利尼所著《博物誌》第11章第31節，曾述及一種生活在中亞的巨種螞蟻，其大似狐狸，善於打洞掏取和掩藏金沙。
[4]《曆史》裏還寫到住在斯庫提亞北部的獨眼族阿裏馬斯朋人，稱他們曾為爭奪黃金寶藏而與雕頭獅格萊弗戰鬥不止。
[5]在英國古時候以勸人棄惡從善為宗旨的戲劇裏，作為魔鬼隨從和幫手出現的小醜常常被稱作“老不正經”（Old Iniquity）。
[6]相傳在古希臘的忒拜，獅身人麵的司芬克斯常吃掉不能猜出它的謎語的過路人。這個謎語是“早晨四隻腳，中午兩隻腳，晚上三隻腳”。後來，俄狄浦斯猜中了謎底為“人”，司芬克斯便從它穩坐的懸崖上掉了下來。
[7]賽壬（Sirenen）是古希臘神話中的怪鳥，其腰部以上為美女，下邊卻生著翅膀和利爪，共三隻，常棲息於江海的礁崖上，以歌聲**行船的人，使其覆沒遭難。
[8]這幾句可能是影射諷刺歌德所不喜歡的浪漫派詩人。
[9]典出《荷馬史詩·奧德賽》：為抗拒美人鳥賽壬的歌聲，尤利西斯將自己捆綁在船桅上，並用蠟封住耳朵。尤利西斯是特洛伊戰爭中希臘一方的英雄（即奧德修斯，亦譯俄底修斯），希臘聯軍得以製勝的木馬計便出自他。可是在回國途中，他卻受盡磨難：被獨眼巨人囚禁山洞，被魔女喀耳刻變成豬，等等；當他終於回歸故裏，家中已擠滿來向他妻子求婚的人……
[10]刻戎為希臘神話裏河神俄刻阿諾斯之女菲呂拉所生的人馬族，馬身上長著老人頭，是精通天文、醫術和音律的智者化身，曾當許多希臘英雄的老師。
[11]美人鳥為迷惑欺騙浮士德，編造了這個謊話。
[12]阿爾喀得斯為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別名。
[13]鐵翅鳥相傳為希臘阿耳卡狄亞地方的食人怪鳥，嘴和爪子都是鐵的，後為赫拉克勒斯射殺。
[14]典出古希臘神話：在勒爾那的沼澤中曾出沒著生有九個腦袋的怪蛇，腦袋被砍掉又會再長出來。後來也被赫拉克勒斯除掉。
[15]拉彌亞是古希臘神話的女吸血鬼，姿色迷人，專愛殘害青少年男子。
[16]靡菲斯托實際上長的是馬蹄。
[17]在古埃及，司芬克斯多建在神廟之前，金字塔旁邊。被認為有天文學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