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從麵世那一天開始,一定會有很多人,以各種方式向你傳授思想觀念、為人之道和一切他們認為應該讓你知道、遵從的社會規則和生活法門。而此時此刻,當夕陽的殘輝將我的社長室塗抹得蒼黃孤寂之時,我卻忍不住要說,我們所接受的一切訓導,麵對命運的莫測力量,都隻是沒什麽用處的裝點,就像河流中的紙船,不堪一擊,就像紙上印出來的曆史,不經考問。
已是黃昏,我的屬下都已經下班。整幢大樓靜悄悄地,隻有街上不時傳來隱隱約約的黃昏之音,那是一種蒙矓、含混的嗡嗡聲,曖昧、混沌,卻又實實在在的存在,就跟這個世界本身一樣。我坐在福民株式會社的社長室裏,落日的餘暉將金黃的暗淡光芒撒進我的辦公室,同時也將孤寂和傷感走私進來,偷偷摸摸填塞進我的心裏。
我下樓,潛意識似乎下樓到了街上,就能擺脫那難言難訴的孤獨和寂寥。途徑商社的辦公區域,從側麵的一間辦公室裏傳出了話音,這個時候了還會有誰在這裏?這個時間,大樓裏應該是空無一人的,臨近元旦,日本和中國員工都忙著準備過節,按照習俗,已經提前放假,不會有人還忙著公務。我推門進去,哦,是小牛,一個我在吳橋選中,然後跨洋過海來到日本的年輕人,他的日文名字是我給起的:福民小牛,我是他的擔保人,他在我的公司已經幹了將近十年,兼任雜技團團長,我給他辦了永久居留權。
“爸爸,我提前祝你新年快樂!我在這邊一切都好,你放心吧,我們社長對我很好,我們在這裏工作很忙,生活節奏很緊張,可是也很高興,一切都挺順利的……”
他頭上套著耳機,所以他爸爸怎麽回話我沒有聽到,但是可以想到,每個中國爸爸在這種時候,給兒子的回話都差不多,不管操的是什麽方言,內容都大同小異:我們一切都好,你要注意身體,好好工作,聽領導的話,出門在外要注意安全,跟同事領導搞好關係……
我之所以能夠猜測到他爸爸的回話,是因為,我也有過爸爸,我也是爸爸,我的爸爸曾經多次給我這樣的叮嚀和囑咐,我也對我的兒子曾經多次這樣叮嚀和囑咐。
為了避免戴著耳機的小牛誤會我偷聽他和他家人對話,也是為了證實我的猜測,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驚跳起來,回頭看到是我立刻緊張起來:“對不起社長,我利用業餘時間想跟家人拜個早年……”
他們在用視頻聊天,隔著大海,用現代科技享受天倫之樂,在這嚴寒的冬季相互用親人的問候溫暖對方。
我安撫他:“沒關係,現在是下班以後。對了,你爸爸剛才對你說什麽?”
小牛沒有回答,先把我拉到視頻頭前麵向他爸爸介紹:“爸爸,這就是我們社長,也是中國人,現在是日本籍,他對我可好了。”
他爸爸跟我年齡相仿,卻比我壯實許多,典型的淮北大漢。從視頻裏看到了我,他爸爸連忙站了起來,有點拘謹地搓著雙手,似乎天氣很冷手凍著了。他嘴裏喃喃說著什麽,我雖然聽不見,卻也能明白,他是感謝我關照他的兒子,希望我今後繼續關照他的兒子,這是每一個中國爸爸在這種情況下都會說的話。
我也是一個中國爸爸,我也曾經有一個中國爸爸。
我給他爸爸鞠了個躬,這對於日本來說是非常尋常的禮節、致意,恭敬的後麵隱藏著些許疏離感。他爸爸顯然很不適應,忙不迭地也向我鞠躬,動作僵硬、生疏。
我問候了他幾句,然後告辭:“對不起,打擾了你們,我代表公司也代表我自己祝您和您的家人春節愉快,萬事如意。”
我拍拍福民小牛的肩膀,離開了這間辦公室。幸福,我從他和他爸爸臉上讀到了這兩個字。有的時候,幸福居然那麽簡單,僅僅是一句話、一個問候而已,就如福民小牛和他的父親。有的時候,幸福離人卻那麽遙遠,辛辛苦苦奔忙半生,幸福似乎就在前邊,卻總也得不到,就像現在的我。
這裏是涉穀,東京最繁華的商業區域之一。能夠在這裏擁有一幢豪華大廈,卻不能擁有那簡單的兩個字:幸福,這讓我沮喪。
告別這對通過網絡視頻拜年的父子,爸爸這個詞匯在我腦子裏變得具體、生動。這個詞匯,在我心裏引起的情感意義一向和威嚴、敬畏聯係在一起。在眾多向你有意無意傳授人生的人中,最重要的肯定是爸爸。爸爸是兒子人生的舵手,爸爸即便永遠離開了人世,卻永遠不會離開兒子,他的精神和遺傳基因會成為兒子的一部分,存在於兒子的肉體和精神之中。就像我,爸爸早已離開了這個世界,可是,他卻像一尊神祗,或者更時尚的說法像預裝在電腦係統的程序,仍然主導著我的行為和——命運。
我這一生中,我爸爸傳授給我的最重要的人生理念在我的理念中已經凝縮成了四個詞匯:練功、吃苦、忍耐、弟弟。
我向父親的在天之靈起誓,我一生都在按照他灌輸給我的理念做事、做人,然而,我也要告訴我爸爸的在天之靈,我並沒有得到幸福,哪怕是起碼的親情和忠誠。
我想,爸爸灌輸給我的理念,更準確地說是做人原則,和他自己的人生經曆有絕大的關係,他將自己的人生經曆以及相應的觀念和理念移植到了我的身上。或許,六十多年前,也就是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初的那一天,當我爸爸奮起反抗他繼母軟暴力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他和我一生的命運都將會坎坷不平。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相信,那就是——宿命。
2.那一天,我爸爸從青島水師營回來,看到他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叔背著糞筐從外麵進來,羸弱瘦小的身軀被半筐人畜的糞便壓成彎曲的蝦米,心裏不由一陣刺痛。我叔叔沒有看到我爸爸,他將筐裏的糞便傾倒在院牆邊的糞堆上,佝僂著身軀踅進了北屋。出門就要隨身背著糞筐,這是那個年代農民的習慣,象我叔叔窩在地頭刨食吃的人,哪怕是孩子,也必須隨時背著糞筐,隨時準備把路上遇到的人畜糞便據為己有。因為,人畜都要吃糧食,糧食卻要吃人畜的糞便,上帝就是用這種輪回嘲弄戲耍著我們這些可憐的人類。
我爸爸跟著進去,我叔叔蜷縮在破炕頭上,活像一隻被主人憎厭的小狗,看到我叔叔這個樣子,我爸爸心裏很難受。但是,他忍了,因為,這種生活狀態已經持續了好幾年,他的父親、我的爺爺續弦以後,他們就有了後媽。尤其是他們的後媽又生下了自己的孩子以後,他們兄弟倆就變成了家裏的累贅、後母眼中的沙子,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在人腳底下當沙礫的生活。
我叔叔看到我爸爸回來,並沒有喜色,他虛弱地讓我爸爸給他弄點水喝。我爸爸連忙跑到灶房,鍋裏是空的,他從水缸裏舀了一瓢涼水,給我叔叔端了過去。我叔叔啜吸了兩口冰水,又說他很餓,想要吃的。我爸爸很了解他的弟弟,弟弟雖然才八歲,忍饑挨餓的耐力已經磨練成了生存本能,如果不是實在忍受不了,他不會主動提出吃的要求。我爸爸的處境相對要好得多,他一直跟著舅舅練武,白天基本上呆在舅舅家裏,隻有晚上才回家。能夠跟著舅舅習武生活,讓爸爸麵對我叔叔的時候,經常覺得愧疚,因為,我叔叔年齡小,身體弱,還有哮喘病,不能跟著舅舅習武,隻好留在家裏忍受後媽的歧視和虐待。
我爸爸又跑到灶房給我叔叔找吃的,灶房裏空空如也,除了涼水,再沒有能夠下肚的東西。我爸爸清楚,家裏雖然不富裕,可是並沒有到挨餓的地步,肯定會有吃的東西,隻不過被後媽藏起來了。他跑到堂屋,堂屋的門上著鎖,他從門縫窺視,往日裏盛饅頭煎餅或者窩窩頭的那個棘條筐高高懸掛在房梁上。過去那個筐就放在灶房的大麵板上麵,隨時餓了都可以從裏邊取吃的。現在,這個筐被鎖到了堂屋,鎖誰,不言而喻。
我爸爸轉身來到院牆下邊,撈起一把钁頭,砸開那把老式掛鎖闖了進去,從房梁上摘下了棘條筐。筐子裏有吃的,既有黃燦燦的大煎餅,也有白沙沙的大饅頭。我爸爸把筐子捧回了北屋,北屋背陽朝陰,是他們哥倆的住處。我叔叔見到吃食,麵泛紅光,猶如大煙客見到了鴉片,抓起饅頭狼吞虎咽,噎得抻脖子瞪眼,我爸爸連忙把涼水遞給他。
他們的後媽牽著她生下的兩個娃兒從外麵回來了,兩個娃兒一個六歲,一個五歲。我爸爸聽到她的驚叫聲:“誰把鎖砸了?進來賊了?”
我爸爸沒有理會她,他已經十二歲了,雖然尚數少年,可是長年累月的練功,讓他身強體壯,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半大爺們,後媽的威懾力已經大為削弱。
後媽踢裏撲通地闖進了北屋,一眼看到炕上的棘條筐,便開罵:“我還當進來賊了呢,原來是家賊,偷嘴吃的東西長不大,活不長。”
我爸爸仍然沒有說話,卻護住了棘條筐,兩隻眼睛虎虎地瞪著後媽。後媽並不懼他,盡管他現在已經長得跟後媽差不多高了,可是在後媽眼中,他仍然是個孩子,後媽衝過來搶筐子,我爸爸攔住了她:“我弟弟還沒吃飽呢。”
後媽也有她的道理:“沒到吃飯時間,誰都不能吃,你爸下地回來,要吃飯,都讓你們吃了,你爸吃什麽?”
我爸爸對我爺爺也很不滿意,他認為,自從有了後媽,他爸爸也就變成了後爸:“我爸爸吃什麽我管不了,我隻管我弟弟吃飽。”
後媽不屑地撇嘴:“你要真有那個本事你去掙啊,還用得著砸門撬鎖的偷?”
我爸爸不是一個能言善辯之人,僅僅因為砸開了自家堂屋的鎖頭,給我叔叔找了點吃的,就被誣稱竊賊、小偷,這是最讓農村人感覺羞辱的罪名,我爸爸衝口而出:“放屁,你才偷了呢。”
我爸爸犯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錯誤,不管後媽有多大的錯,他也不能罵人家,人家是長輩。挨罵,而且是挨前窩孩子的罵,對於後媽來說也是不可接受的羞辱,她撈起炕頭的笤帚疙瘩朝我爸爸劈頭蓋臉地掄了過來:“野種,偷吃的饞嘴子……”
後媽忽略了一個事實:我爸爸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可以任由她管教的小孩子了,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半大小夥子,而且是一個練武功的半大小夥子。她隻知道我爸爸跟著他舅舅過活去了,卻不知道我爸爸跟著他舅舅在幹什麽。
以我爸爸的練的那一身童子功夫,當然不可能讓後媽打著他,他隨手一撈就截住了後媽的胳膊,後媽還沒明白,笤帚疙瘩就已經換了主人,跑到我爸爸手上去了。後媽如果識相一點,就此罷手,肯定就會避免一次流血事件,可是她正在氣頭上,沒了武器就稀裏糊塗的用爪子撓我爸爸。我爸爸後來反複強調過了無數次,他從來沒有想著動手打他的後媽:“不管怎麽說,她雖然對我和你叔叔克扣了點,總還能一天三頓把生的做成熟的,我怎麽著也叫她一聲媽呢,怎麽可能動手打她?我就是隨手格了她一下,心裏想的是別讓她撓破我。”這段話,從我記事開始,我爸爸就不知道說過多少遍,一直到我即將去國離鄉東渡日本的前夜,我爸爸跟我聊起往事,還又嘮叨了一遍。我相信,他說得是真的。如果有人張牙舞爪的撓我,我也會推擋、躲閃,這應該屬於本能,就像老鼠見了貓會逃跑、狗見了生人會汪汪。
我爸爸隨手格擋一下,後媽卻已經消受不起,她側身跌倒,腦袋磕到了門框上,頓時血流如注,後媽在頭上抹了一把,看到了血,頓時哭嚎起來。她的兩個孩子看到媽媽腦袋流血了,一齊撲過來跟我爸爸玩命。那兩個孩子跟我爸爸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一個七歲,一個五歲,如果打架,我爸爸一隻手就能把他們兩個製得服服帖帖。然而,我爸爸麵對這兩個幼小的弟弟,唯一的辦法就是逃跑,他無論如何不能跟這兩個幼小的弟弟動手。
於是,在我們家的院子裏出現了這樣怪異的一幕:一個七歲、一個五歲的小孩子,追打著已經十二歲的大孩子。這個時候我爺爺回來了,看到這一幕還以為他們在鬧著玩,嬉哈哈地慫恿這兩個小的:“攆,誰先攆上給誰吃苞米杆子。”
苞米杆跟甘蔗一樣甜,苞米是糧食,農民誰也舍不得把苞米杆子當甘蔗吃,吃一根苞米杆,就等於毀了一棵苞米。能用苞米杆子當獎品鼓勵兩個小孩子抓大孩子,顯示出我爺爺當時的心情很好。
我爺爺看到續弦的妻子滿臉是血,從屋子裏麵哭咧咧的出來時,頓時愣住了。
後媽告狀:“看看你兒子,把我打成啥了。”
我爸爸連忙辯解:“她打我,我推了一下,她自己沒站穩。”
平心而論,兩個人說的都是實話,也都不是實話,關鍵是看從哪個角度理解。不管從哪個角度理解,我爺爺都沒法擺脫夾在自己親人中間的難堪。
妻子強烈要求驅逐我爸爸:“這個家裏容不下我,有他沒我,我走,我走……”
我爺爺表現不錯,他沒有打我爸爸,也沒有罵他後老婆,因為,這種家務事沒辦法認定孰是孰非,手心手背都是肉,咬誰一口都是自己疼。抽了一夜旱煙,爺爺終於無奈於妻子的吵鬧,她說,這個家有他無我有我無他,她怕我爺爺不在家的時候,我爸爸“那個狼崽子”連她帶她的孩子一齊給殺了燉湯喝。
我爺爺倒不相信我爸爸真能把他的後媽和後媽生的孩子“殺了燉湯喝”,他渴望的是眼前的安寧,顯然,我爸爸和他的後媽很難讓他過上安寧日子。於是,快天亮的時候,一夜的旱煙把嘴和嗓子還有腦子都快熏成木頭的時候,我爺爺做出了一個不是很負責任的決定:讓我爸爸跟他舅舅一起生活。
3、我爸爸很高興爺爺的安排,跟舅舅在一起,起碼可以不受後媽的白眼,唯一讓他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弟弟、我叔叔。爺爺允諾,今後一定要加強對我叔叔的關照,起碼,不再讓他餓肚子,我爸爸就正式投奔了舅舅。
然而,這個方案卻很難長久實行,他舅舅受雇於青島水師,做了武術教頭,要搬去青島水師軍營。我爸爸當然不可能跟著舅舅到軍營裏去,人家也不允許。又不能回家,他後媽不要他,我爸爸自己也不願意。我爸爸的舅舅,也就是我的舅爺,是山東螳螂拳大家,在山東、河北、東北一帶很有名氣,也很有些江湖朋友,於是跟我爸爸商量,送他去找沈陽開武館的洪老板,洪老板江湖上人稱洪師傅,跟我舅爺是相識多年的哥們,通過他給我爸爸找個謀生路子應該沒什麽問題。而且,洪師傅為人仗義,以他跟舅舅的關係,我爸爸跟了他舅舅也放心。
那個年頭,沈陽被稱為“奉天”,是偽政權滿洲國的重鎮。偽滿政權大量吸引內地民眾入關,以增加滿洲國的國民人口,所以再一次湧起了“闖關東”的大潮。關外肥沃的黑土地活像傳說中掩埋著寶藏的沼澤,吸引無數關內混不下去的、想混得更好的人們朝那片廣袤的原野遷徙,其行其狀,很與改革開放後拚命出國的人潮相仿佛。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後期,我也匯入到那股出國大潮中,我的目標是東京。我出國的那一趟航班被西伯利亞襲來的寒流凍結在北京機場的跑道上,原定上午起飛的航班,一直到了深夜還沒有起飛的消息。在候機樓裏等待起飛的時候,我驀然想起了爸爸當年闖關東時候的情景,據他說,闖關東在他腦海裏留下最深的記憶就是一個字:冷!連大車輪子都凍到官道上三匹騾馬都拉不動。
那一刻,我被按在候機廳裏,等待被凍僵的飛機暖和過來能夠順利起飛,腦海裏翻騰著爸爸給我講述過無數遍的闖關東時的情景,心裏不由暗暗詫異,我的旅程,會不會是半個多世紀前我爸爸那趟旅程的輪回呢?
稍微讓我心安的是,如果真有輪回,應該有一個不錯的結果,因為我爸爸闖關東從事業上來說應該說是成功的。然而,後來他和我叔叔之間發生的悲劇,讓他的成功蒙上了永世難平的悲傷,這又讓我忐忑不安。因為,還沒有登上飛機,我就已經在考慮如果能在日本混得好,怎麽樣把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弟弟,也想辦法遷移到東京去過好日子。我當時在心裏默默祈禱,渴望能像我爸爸當年闖關東那樣,能在陌生的環境裏趟出一條生存之路。同時又不要像我爸爸那樣,一心一意為了弟弟,卻留下終生的遺憾和內疚。
我爸爸到沈陽之後,那位洪師傅給他聯係了井口先生,讓他到井口先生家裏去做雜役。井口是南滿鐵路工務局的高級工程師,家裏有四口人,他和他的妻子,還有兩個女兒,他們一家人來自於日本東京都。
日本女人吃苦耐勞,女主人奈子把家裏安排得井井有條,家裏人的飯食和家裏的衛生必須由她親自動手,她把那些事情視作自己的義務和權利。我爸爸主要負責外路的一些雜事,比方說跑腿采買,給上班的井口先生送飯,每天早上打掃院落,接送他們家上學的女兒。這些事情對於從小在農村務農的我爸爸而言,簡直太輕鬆了。當然,這種輕鬆也不會讓他有太多的驚喜,井口先生隻管他的吃住,除此而外,沒有一分工錢。
我爸爸勤快、樸實、寡言,每天早上堅持練武功,井口先生有日本柔道的功底,所以非常喜歡看他練功,居然會為了看他練武功,每天比平時早起半個小時。井口是一個純粹的技術人員,不過問政治,每天默默地做他的事情,回到家裏也就是看資料、看書、抽煙鬥,很少說話。對我爸爸這個中國小雜役他自然是不屑於搭理的,即便每天早上看我爸爸練武功,也不過就是像看耍猴一樣圖個新鮮而已。
井口家的櫻子小姐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兒,跟我爸爸差不多大,當時在日僑學校讀書,我爸爸的任務之一就是每天要去接送櫻子。櫻子跟我爸爸關係很好,不像一般意義上的主仆,倒有點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朋友。櫻子小姐喜歡穿中式旗袍,有一次我爸爸到學校接她的時候,櫻子正被幾個進城喝得醉醺醺的日本開拓團男子糾纏不休,他們鬧鬧嚷嚷的非讓櫻子把身上穿的旗袍脫下來,櫻子嚇壞了,雙臂緊摟著兩肩退縮到路旁,他們卻仍然不依不饒,張牙舞爪的要動手扒櫻子小姐的衣服。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之後,在關東軍的主導下,陷入昭和經濟危機的日本把窮山僻壤和都市裏吃不飽肚子的次郎、三郎們殖入東北,成立了開拓團,武裝屯田。這些開拓團的三郎、次郎們根據日本傳統,在家裏沒有繼承權,在社會上又很難有安穩的立足之地,所以胸中都憋著足足的悶氣、邪氣。到了中國,卻變成了占領者、上等人,經常找機會竄進城裏享受花花世界,打架鬥毆,招惹是非,不但跟中國人打,也跟日本人自己打,擾亂社會治安,連日本憲兵隊都討厭他們,見到他們就驅趕。
麵對著些喝得醉醺醺的壯漢們,我爸爸剛開始也有點害怕,躲到一旁不敢吱聲,也不知道該怎麽辦,跑回去叫櫻子家裏人,又怕櫻子一個女孩子受到侮辱,在這裏守著又不敢出手幫忙。兩難之時,櫻子驚叫起來,原來,那幾個開拓團已經開始動手剝她的衣裳了。我爸爸急了,再也按耐不住,衝過去一腳就把那個扭著櫻子的大漢給踹倒在地,然後一把推開櫻子,催促櫻子趕緊回家。
櫻子嚇傻了,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腦袋,渾身篩糠,活像一株寒風裏的小樹苗。我爸爸再想護著她跑,卻已經被那幾個開拓團圍了起來。
4、性格決定命運,情商重於智商,我爸爸的經曆證實了這個論斷。我爸爸一生每一個命運的轉折點都是由他的性格導致的,禍福及身,幾乎都是與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喜好打抱不平的性格主調分不開。當時他肯定想不到,跟那幾個日本人的打鬥,居然成了他命運的重大轉折。
日本人都是成年壯漢,我爸爸才是個半大小子,他們根本也沒把我爸爸當回事,當下圍攏過來,拳腳交加,想著痛揍我爸爸一頓解氣。沒想到我爸爸卻身手靈活,使出壁虎上牆的身手,竟然在瞬間從他們的腦袋頂上翻出了人叢,然後從後麵展開了當時他最拿手的七星螳螂拳,三下五除二把那幾個人打得東倒西歪,每個人臉上都見了血。日本人非常詫異,卻也非常頑強,明明打不過,卻也不認輸,拚了命般的撲上來仗著人多死纏爛打起來。
我爸爸終究是個半大孩子,體力、耐久性都比不過這些長年累月在東北黑土地上耕作的半農半兵的日本人,雖然沒有吃大虧,卻也擺脫不了這幾個人,漸漸的就有些體力不支,身上也挨了拳腳。就在這個時候,日本憲兵騎著摩托車過來了,幾個端著槍的日本兵動作快捷的把鬥毆現場給圍了。我爸爸爸嚇壞了,那個年月,中國人被抓進日本憲兵隊,沒有幾個能囫圇著出來的。
讓我爸爸奇怪的是,日本憲兵沒對他怎麽樣,卻把那幾個日本開拓團的家夥給抓了起來,一個軍曹輪著扇那幾個人大耳光,然後指著我爸爸臭罵那幾個人。我爸爸那時候已經能聽懂一些日語,模模糊糊地聽明白了,軍曹罵那幾個人沒用,連個小孩子都打不過,給大日本帝國丟人。我爸爸生來是個武癡,看到軍曹扇那幾個人耳光,忍不住提示人家:“扇嘴巴子可以用兩麵扇,省力更疼。”
他哇啦哇啦說的是中國話,日本軍曹聽到了,卻沒有聽懂,追問我爸爸說什麽呢,我爸爸便用手勢告訴人家,扇耳光可以用手掌的正反麵連著扇,那樣扇對方顧不上躲閃,也不用那麽費力每次都得抬胳膊。軍曹聽了個半懂,就讓我爸爸做個樣子示範一下,我爸爸趁機把那幾個次郎、三郎每人扇了幾個耳光,用的是正反掌。
日本人麵對強權和上司,挨打的時候一定要“嘿咦”,表示服從、尊重。軍曹扇人家耳光的時候,左右開弓,基本節奏是“嘿咦”一聲扇一下,我爸爸一隻手正反麵扇,效率高,動作快,容不得對方消消停停說出“嘿咦”,就已經扇了兩下,基本節奏變成了“嘿”扇一下,“咦”扇一下,這讓憲兵隊的軍曹大感驚詫,瞠目而視了半晌,還自己動手比劃著怎麽樣才能用一隻手的正反掌瞬間扇別人兩個大耳光。
看明白了,軍曹下令驅散了那幾個倒黴的開拓團,我爸爸看沒事了,正要帶著櫻子離開,軍曹卻一揮手,命令部下把我爸爸和櫻子拎起來塞進摩托車鬥裏,風馳電掣地拉回了憲兵隊。
說不怕,說勇敢,那是假的。我爸爸後來對我說,他當時真嚇壞了,說來說去人家日本人還是向著日本人,表麵上看把那幾個招惹是非欺負人的日本開拓團員給揍了,最終抓的還是他這個中國人。到了憲兵隊會不會被當場斃了,心裏一點數都沒有。當時嚇得他尿泡漲得要命,恨不得就地撒出來,要不是跟櫻子那個小姑娘被填棉花絮棉褲一樣緊緊塞在狹窄的摩托車偏鬥裏,他可能早就尿出來了。
驀然間,我爸爸想到,他們抓的是中國人,櫻子是日本人,不應該抓,連忙告訴日本人:“她是你們日本人,你們把她放了吧!”
也不知道是日本人聽不懂他的話,還是不管是不是日本人都要抓,他嚷嚷了一路,人家就是不停車,一溜煙地把他們倆拉回了憲兵隊。
到了憲兵隊,軍曹讓憲兵們把他和櫻子關進了一間黑屋子,櫻子嚶嚶咽咽地哭,我爸爸勸慰她,說她是日本人,肯定沒事,大不了他讓憲兵給斃了,櫻子肯定不會。他放心不下的就是扔在山東的弟弟,弟弟從小身體不好,他本來打算在沈陽安下身來之後,就把弟弟接過來跟他一起生活,不讓弟弟再受後媽的氣,可是現在看來,這個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願望實現不了了……本來他是勸慰櫻子,說著說著,不知道怎麽就說到了自己身上,自己把自己說得忍不住想哭,可是,當著櫻子那麽一個小姑娘的麵,他又實在不願意流眼淚露出孬相兒,就咬緊牙關忍著,牙根都咬疼了,最裏麵的兩顆大牙都咬劈了,他硬是沒讓眼淚流出來。
過了一陣兒,日本憲兵打開門,給他們遞了兩碗高粱米飯,兩碗醬湯,讓他們吃飯。櫻子哭哭啼啼一口也不吃,我爸爸心想,即便死了,走在黃泉路上也不能當個餓死鬼,不但把自己的一大碗高粱米飯吃了,還替櫻子把她那一份也吃了,然後又把兩個人的醬湯也喝了,這才安心地扶著圓滾滾的肚子等死。他心裏算定了,櫻子肯定沒事,他卻是必死無疑,好在,死,他也是吃飽了才死的。
5、日本憲兵又打開了房門,看到碗已經都空了,就把我爸爸叫了出來。我爸爸暗想,這就要上路了,忍不住悲從中來,叫著櫻子小姐的名字,囑托她有機會給老家山東威海螳螂莊帶個話兒,告訴弟弟,這一輩子他是見不到弟弟了,但願下一輩子能夠還做兄弟。下一輩子他一定要好好照顧弟弟,絕對不再讓弟弟受苦受累了。
櫻子小姐對中國話半懂不懂,茫然地看著我爸爸指手畫腳捶胸頓足,連連點頭,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點頭表達的是什麽意思。可能,那僅僅是一種本能的反應而已。憲兵沒有耐心等待我爸爸向櫻子小姐安排後事,一把將我爸爸拖了出去。
外邊,憲兵們排列整齊,軍曹也乖乖地站在隊列裏,一個中佐站在隊列前麵,看到我爸爸過來了,嘰裏呱啦地說了一串日本話,我爸爸一句也聽不懂,不過從中佐的臉上看,好像並沒有要殺人的那股煞氣,這讓我爸爸暗暗鬆了一口氣。
中佐說了半會兒,看到我爸爸懵懵懂懂沒有反應,就把那個將他們抓回憲兵隊的軍曹叫了出來,讓他跟我爸爸交流。軍曹連比畫帶嚷嚷,我爸爸好容易弄明白了一個大概意思,好像他說要跟我爸爸動手打架。我爸爸不敢確認,也就不敢動手,中佐不知道對軍曹下了一道什麽命令,軍曹就開始動手,使用柔道手技中的“浮落”,要把我爸爸拽倒。我爸爸自小練的七星螳螂拳屬於童子功,對於外界的攻擊和撲打有的反擊和躲避幾乎已經成了生理性的本能反應。看到軍曹動手整他,他立刻用腳踢了個虛招。軍曹眼疾手快,隨機應變,以腳對腳,將“浮落”變換成了舍身技中的“送足掃”,想趁我爸爸單腿踢他的時候,一腿把我爸爸掃個大跟頭。
他卻沒有想到我爸爸小小年紀在武技的運用上已經爐火純青,這就是童子功的好處。我爸爸隨即用了真招,兩隻胳膊探了過來,兩隻手就像螳螂前肢上的大剪刀,迅雷不及掩耳的朝軍曹的眼睛摳了過去。兩個中指都已經按到了軟軟的眼球,我爸爸卻忽然靈醒,如果把這個軍曹弄瞎了,他武功再好,也隻有死路一條,臨界點,我爸爸硬生生地把手指換了個位置,沒有摳他的眼睛,拍了他的兩耳。這一招叫灌風耳,擊準位置,功力用足,兩耳耳膜立破。我爸爸既不敢,也不願用足功力把這位軍曹整成聾子。因為,迄今為止,這個軍曹並沒有作任何值得讓他下殺手的事情。
軍曹也不是等閑人物,我爸爸的兩根中指剛剛壓到他眼前,他驚叫一聲,用了柔道舍身技中的腰滾,側身倒地,連滾三滾,總算從我爸爸稚嫩的魔掌中逃脫出來。盡管這樣,因為我爸爸中途換了招式,灌風耳雖然沒有擊準位置,兩個巴掌仍然拍到了軍曹的後腦勺上,其情其景活像大人打小孩。
軍曹脫出了我爸爸的控製範圍,爬了起來,我爸爸暗暗心驚,怕他惱羞成怒,更怕憲兵們一哄而上,連忙按照山東武道上的規矩雙手抱拳,一個勁道歉:“承讓,承讓,對不起。”
軍曹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好像有點羞赧,又好像挺得意,跑到中佐跟前立正敬禮,嘰裏呱啦地一頓報告。中佐連連點頭,看著我爸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後走到我爸爸麵前,伸手要拍我爸爸的腦袋,我爸爸閃身躲過,中佐拍了個空,有點尷尬,然後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問我爸爸:“小孩,你的技擊跟誰學的?”
我爸爸的武功是自小跟他舅舅學的,我爸爸一生沒有別的嗜好,就是嗜武如命,一直到老,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練功,從來沒有間斷過。聽到中佐這麽問,我爸爸就如實告訴:“是跟我舅舅學的。”
中佐又問:“你舅舅在哪裏?”
我爸爸回答:“在山東威海。”
那會兒,山東地界還沒有納入日本的勢力範圍,聽到我爸爸的老師在山東,中佐有點遺憾:“那就這樣子,你的留下,她的可以回家。”
中佐用手指了一下關著櫻子的房子,我爸爸連忙求情:“我也回家,你們的留下。”
中佐哈哈大笑起來,其他憲兵不敢像長官那麽大笑,卻也忍不住抿嘴樂。看到他們笑,我爸爸發懵,不知道自己這話有什麽可笑的。多少年以後,我到了日本闖**,跟日本人接觸多了,才發現,他們的笑點跟我們的笑點位置有差別,往往我們覺得沒什麽好笑的事情,他們會樂不可支。往往他們認為沒什麽好笑的事情,也許我們會覺得非常搞笑。
中佐揮手下命令,兩個日本兵就把櫻子從房子裏帶了出來,櫻子膽怯地瑟瑟發抖,中佐看到櫻子穿著中國旗袍,以為她是中國孩子,操著夾生中國話問她:“小女孩,你的回家,他的留下。”
櫻子看到中佐的態度和藹,就用日語對著他嘰裏呱啦地說了一通,中佐大愣,臉一下拉了下來,我爸爸有點驚慌,不知道櫻子對他說了些什麽,以至於他突然間就陰天了。中佐把軍曹叫出來,左右開弓就是一頓大耳光,一邊打一邊“八格”、“八格”地罵。我爸爸放心裏,估計八成嬰子是告了那個軍曹的狀,中佐的火不是衝他的。然而,看到軍曹挨揍,我爸爸又有點不落忍,不管怎麽說,當時跟那幾個屯墾隊的次郎、三郎打架的時候,畢竟是這個軍曹從客觀上說是幫了他。
櫻子不願意扔下我爸爸自己走,中佐就讓兩個憲兵架著她的胳膊往外送,另一個憲兵已經發動了摩托車,我爸爸明白了,他們是要強行把櫻子送回家,把自己繼續關押在這裏。他急壞了,卻又無可奈何,他真的不敢想象,自己被強行關押在憲兵隊,等待他的將會是什麽。
6、我爸爸眼睜睜看著櫻子讓兩個憲兵帶了出去,緊張不安有如魔爪抓撓著他的心。未知的結果總是讓人惴惴不安,緊張、恐懼讓我爸爸犯了一個錯誤:他居然想當著一幫憲兵的麵逃跑。
這個時候外麵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鬧鬧嚷嚷的,中佐跑出去察看,憲兵們站在隊列裏不敢亂動,卻也忍不住扭頭東張西望,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憲兵也不例外,他們都想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誰敢到戒備森嚴的憲兵隊來大吵大嚷。趁憲兵們分神的機會,我爸爸扭頭朝身後的房子跑去,沒敢上牆,牆上麵有鐵絲網,他聽說過,那種鐵絲網上都有電,能把人電死。我爸爸可不願意趴在電網上變成烤肉。
憲兵們看到我爸爸跑了,馬上追了上來,我爸爸還企圖攀登著窗框門框上房,憲兵卻已經追到了他的跟前。憲兵們很守紀律,沒有人下命令,也就沒人敢朝我爸爸開槍。可是我爸爸也沒能跑得了,雖然他已經攀到了屋頂,探出山牆的房簷擋住了他的去路,他攀住了房簷,整個人吊在房簷上晃晃****,卻無法翻上探出山牆半米多的房簷。一個憲兵跳起來,抱住了我爸爸的雙腿,其他憲兵連忙幫忙,齊心合力把我爸爸從房簷上拽了下來。
我爸爸和拽他的憲兵們一起滾落下來,他在最上麵,底下有憲兵墊著,沒有受傷,卻把憲兵砸疼了,憲兵們怒氣衝衝地圍毆我爸爸。盡管我爸爸身上有武功,可是被那一坨憲兵屎殼郎滾糞球一樣擠在中間拳腳交加,根本沒有施展的機會,隻能抱著腦袋硬捱著。
我爸爸那時候還是一個孩子,那些憲兵一旦動手,就變成了瘋狂的野獸,對我爸爸拳打腳踢,似乎不把我爸爸搗成一團肉醬不過癮。眼看著我爸爸就要被活活打死,從院牆外湧進來一堆人,一個日本人大聲喝止,憲兵們立刻住手,乖乖地集合排成了一排。湧進來的人群中,有一個日本大官,起碼比那個中佐要大,因為他身上穿的是呢子軍服。喝止憲兵的是中佐,在大官麵前戰戰兢兢,一個勁鞠躬。
大官臉色陰沉,活像即將潑下冰雹的天空。站在他身邊的是井口先生,他牽著櫻子的手,看到我爸爸被打得鼻青臉腫,滿身血漬,井口過來扶起我爸爸,滿臉的憐惜和憤怒,但是他什麽也沒有說,一手牽著他的女兒櫻子,一手牽著我爸爸,掠過大官的身旁,在大官有幾分茫然、幾分惶惑的神色中昂然離去。
半個多世紀以後,我來到了日本,跟富士雄先生成了莫逆之交。每當我看到富士雄先生的時候,都忍不住會想起我爸爸口中的井口先生。我從我爸爸粗略的敘述當中知道,當年他闖關東落腳沈陽之後,正是這位日本人井口先生和他的妻子奈子給了他人性的溫暖,讓他在那寒冷陌生的關外,能夠有勇氣麵對生存的挑戰,掙紮出一條活路來。
富士雄是我到日本以後,成為朋友的第一個日本人,也正是他和他的妻子,還有他的孩子,用超越民族、國家的寬廣胸懷,為我做了一切他們能夠做的。他們,讓我能夠在異國他鄉享受到親情一般的溫暖,讓我能夠在遭受人格屈辱的時候,時時刻刻想到我仍然是一個人,在我被繁重到殘酷的體力勞動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時候,堅定活下去、活得更好一些的信念。
我經常在恍惚中,把富士雄和井口混為一人,仿佛影視裏麵的重合畫麵。有時候,我也會把我的經曆和我爸爸當年的經曆混為一事,似乎我走的過程就是我爸爸人生的重現。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正常的精神狀態,可是,這種情境經常發生,好在,這並沒有影響我的工作和生活。
在回家的路上,井口先生告訴我爸爸,憲兵們把他弄去,目的是要讓他教授中國武功,提高憲兵的搏擊能力。我爸爸沒弄明白他們的意思,也就沒有給他們教拿手的七星螳螂拳,即便教,那也不是一年兩年能學會的東西。我爸爸暗自慶幸,多虧他沒有弄懂那幫憲兵的意思,不然,他就會混成日本侵略者的教師爺。
“你爸爸要是那一次真的教了他們武功,現在就得算漢奸了。”多少年以後,我爸爸給我說起這段經曆,猶感後怕,滿臉都是餘悸。
憲兵們沒能學成武術,卻學會了用正反掌扇人耳光的技能。日本軍隊上級扇下級耳光、老兵扇新兵是最普及的教育管理方式。後來日本軍隊中正反掌扇耳光得到了極大的普及,大大提高了軍官扇士兵、老兵扇新兵的效率。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爸爸的功勞,遺憾的是沒有人專門進行這方麵的研究。
井口作為南滿鐵路的高級工程師,在日本人中享有很高的威望,那個帶他找到憲兵隊要人的大官,是他在東京大學的同學,他們學的都是鐵道,井口先生一直幹他的專業,那個同學卻入伍加入了戰爭的狂飆,靠殺人掙紮成了高級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