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不知道櫻子回家以後是怎麽給家裏人說的,從那以後,我爸爸在井口家的處境大為改善,井口對我爸爸親切了許多,有空了還會問問我爸爸的家庭情況。井口的妻子奈子是一個日本式的賢妻良母,為人溫順、善良。也許因為沒有男孩子,潛意識裏對我爸爸有點母性情懷,從那以後,不但對我爸爸更加和善、寬容,而且還經常把她專門給孩子和井口先生精心製作的小點心分給我爸爸一份。
除了在井口家裏境遇的改善,還有一大機遇,我爸爸當時沒有意識到。這個機遇需要聰明的大腦追尋一個問題:那就是,井口先生怎麽知道櫻子和他被憲兵抓到了憲兵隊。可惜,我爸爸除了學武術聰明,大腦比起同類的孩子來,並沒有特別的優勢,所以他並沒有想到這個問題。我爸爸傷勢養好之後,恢複了每天早上練武的習慣,那天他正在紮馬步的時候,井口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了什麽,回屋去拿了一頁紙給我爸爸,告訴我爸爸,那天有一個老先生到他們家報告消息,說是他們家櫻子和我爸爸讓憲兵抓走了,還留了一張畫,讓井口轉交給我爸爸。
原來,就在他和日本人打架的時候,一個老爺子在不遠處觀望,後來看到他被日本憲兵抓走了,老爺子就跑到日僑學校打問,從日僑學校那裏得知了櫻子的家,連忙又跑到櫻子家找井口報信,井口這才知道櫻子和我爸爸讓憲兵抓走了,便跑去找他的同學,到憲兵隊找櫻子,順手把我爸爸也撈了出來。
“這個老頭讓你有時間去找他,你認識他嗎?”井口把那張畫著圖畫的紙條遞給我爸爸的時候問道。
我爸爸茫然搖頭,在沈陽,他除了洪師傅的武館以外,哪裏都沒去過,更不認識什麽老先生。洪師傅他倒是相當熟悉,對他也很好,別人都叫他洪爺。可是雖然別人也有叫洪師傅洪爺的,稱呼裏算是有個爺字,但卻並不老,年級跟他舅舅相若,充其量也不過才四十啷當歲。
井口先生也不多說,把那頁紙交給我爸爸以後就去上班了。紙上畫的是洪師傅的武館大門,還在大約摸應該是天空的位置畫了一個月牙兒,月牙兒旁邊劃了三道杠杠。我爸爸識字,讀過兩三年私塾,用得著的字都能認得。看樣子那老頭不識字,不然他不會用這種方式跟我爸爸聯絡。那張塗鴉一樣的紙上表示的意思,我爸爸想想也就明白了,那個老頭讓他三更天,到洪師傅的武館門口見麵。至於哪一天見麵,紙條上沒有說,我爸爸就理解成天天都能見麵,當下決定,當天晚上就去當麵向這位老人家道謝,如果不是他及時報信,井口先生也不會及時出麵撈他,說不定他現在已經成了沈陽北邊亂葬崗子上鴉雀的肉餑餑。
那天奈子做了幾樣精致的日本小點心,用精致的小碟子給我爸爸盛了幾個,讓我爸爸品嚐。想到晚上要去答謝那位老爺子,我爸爸就沒舍得吃,用草紙包了,揣進了懷裏。
白天的忙碌結束了之後,我爸爸向井口先生告了假,就去會那位老爺子。我爸爸在沈陽唯一的去處就是洪師傅的武館,有空就往那跑,一是聽聽讓他貼心的中國話,二是看看讓他感興趣的武術操練。武館裏的中國話雖然跟我爸爸聽慣了的山東棒子腔不一樣,湊合著聽總比整天聽嘰裏呱啦的日本話順溜。洪師傅是東三省著名的梅花拳和太祖長拳的武術世家,不然,也沒有資格跟我爸爸的舅舅結交朋夥,成為莫逆。
到了沈陽,我爸爸就拜他為師,跟著他學梅花拳和太祖長拳。我爸爸的時間有限,不能像其他徒弟那樣整天膩在武館裏跟著師傅,所以每次洪師傅親自授業的時候,我爸爸都非常珍惜,學得認真,練得刻苦,遇到洪師傅考較武功的時候,我爸爸在洪師傅的徒弟裏邊總是拔尖的,很受洪師傅的欣賞。再者也看在我舅爺的麵上,教他也比對其他徒弟更加上心一些。
井口先生知道我爸爸經常往洪氏武館跑,隻要家裏該做的活做完了,從來不阻攔。今天聽他說要去會見那位報信的老爺子,連忙從書房翻搜出一盒高麗參,讓我爸爸帶給那個報信的老爺子,以表謝意。
我爸爸懷裏揣著給那個未曾謀麵的老人家帶的小點心,提著井口先生送的高麗參,來到了洪氏武館門口等那個老爺子。隆冬臘月,三更時分更加寒氣逼人,我爸爸凍得雙手揣懷,自己暖和自己,套著大棉靰鞡的兩腳活像有刀子在割肉,隻能原地蹦蹦跳跳地活絡血脈來抵抗嚴寒。
我爸爸是個實在人,既然來等人家,就下死力的等,一直等到曉星初上,殘月尤明的黎明時分,眼見得趕回去洗臉練武,然後送櫻子上學了,才戀戀不舍的離開。
接下來兩天,每天我爸爸都過去等那個老爺子,卻一直沒有等到。連井口先生都煩了,告訴我爸爸,也許那個老爺子是在跟他開玩笑,也許那個老爺子有別的事情,既然連著幾天都沒有來,說不定不會來了。我爸爸卻認死理,認定既然人家約了他,肯定就會來,所以仍然要按照紙條上的時間地點去等那個老爺子。在井口家呆的時間長了,跟井口也熟悉了,我爸爸說這話的時候,就有些抱怨的表情和口吻,意思是埋怨井口給他那張紙條的時候已經過了好幾天,肯定耽誤事了。
井口先生是個明白人,對我爸爸的話外音很清楚,按照日本人的習慣,先道歉,後解釋:“對不起,是我不好,沒有及時把那位老先生的消息轉達給你。當時你身上有傷,我是想讓你一心一意盡快把傷養好,希望你能原諒我。”
這下輪到我爸爸不好意思了,井口是他的主家,年齡也比他大了一輩,這種道歉話,在中國長輩的嘴裏是絕對聽不到的。所以,我爸爸很不適應,也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隻能學著日本人的樣兒,給井口先生鞠躬,然後執拗地問讓不讓他晚上繼續去等那個老爺子,以報扶危解難之恩。井口先生隻好答應,還把他的呢子大衣披到我爸爸身上,讓他禦寒。
我爸爸套著長及腳麵的日本呢子大衣,帶著日本小點心和高麗參,再一次跑到武館門前等候那位老爺子。也許呢子大衣起了作用,也許每天晚上跑過去等那位老爺子,已經凍慣了,這天晚上我爸爸覺得好像天氣不太冷。
到了三更天的時候,街上已經杳無人蹤,昏暗的街燈像一團團鬼火,夜聲就像鬼怪的呻吟。過去知道冷的時候,全副精神頭都放在禦寒上了,天天不冷了,精神渙散,黑暗和寂靜,就有點嚇人。我爸爸不由就覺得有些心裏發虛,總覺得四周有什麽東西在窺探他,總覺得背後有什麽東西藏著。他站了一會兒,猛然回身,身後卻又什麽也沒有,他剛剛想著這是自己嚇唬自己,就有一個東西飛過來,砸到了他的腦袋上,力度不輕不重,砸到腦袋上也不疼,可是嚇了他一跳。
他彎腰低頭四處看看,天色昏黑,什麽也看不見,剛剛抬起腦袋,又是一下,這以後他潛意識裏有了防範,及時避開,飛過來的東西碰到他身後的牆壁上,掉落到他的腳邊,他拾起來一看,是一粒小石子兒。
“誰啊?打我幹嘛?”被人暗算,我爸爸心裏有點氣,卻不敢發出來,憋著氣悶聲喝問,聲音卻盡量放得柔和。對方卻不領情,又是一粒石頭飛了過來,這回勁道大了許多,好在我爸爸已經有了防備,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飛過來的石子兒,順手又打了回去,卻沒有石子兒著地的聲響,顯然石子兒又讓對方給接住了。這一下我爸爸慌了,黑燈瞎火的,如果沒有很高的功力,不可能接住石子兒。他暗叫僥幸,多虧自己謹慎,沒破口得罪人,否則,能吃多大的虧那可是沒把握的事情。顯而易見,今天晚上碰上高人了。
我爸爸沒敢再嚷嚷,老老實實貼牆站著,等著看對方還會有什麽舉動。等了一會兒,沒有任何響動,我爸爸就想回去,今天晚上他覺得有點邪興,躲在暗處用小石子兒打他的人,即便沒有什麽惡意,僅僅是逗他玩,卻也讓他忐忑,因為他弄不清楚那人的路數,更沒見著那個人的身影,這讓他膽怯。
我爸爸左顧右盼地離開武館的圍牆,沿著大街往回走,心裏卻有點不甘,因為按照他幾天來的慣例,他如果不從三更天等到淩晨是不會離開的,現在才四更剛過,就這樣回去,萬一那個約他會麵的老爺子來了,讓人家撲個空,心裏挺過意不去的。想到這兒,我爸爸就又往回走,決心再等一會兒,他猜想,朝他扔石子的那個人,大概不會有什麽惡意,如果有惡意,也不會僅僅扔兩粒小石子兒。再說了,他到沈陽以後,除了在井口家裏做工糊口,也就是有空的時候到洪師傅的武館看看他們練武,根本就沒有機會接觸別人,更不可能得罪什麽人。所以,剛才那人肯定不會是尋仇或者找碴的,很可能是哪個路人經過這裏的時候,見到他深夜一個人站在那裏,沒事跟他逗趣耍鬧的。
我爸爸一廂情願地這麽想著,自己安慰著自己,磨磨蹭蹭的又回到了武館的大門外邊。那個時候的武館,其實絕然不像港台影視裏邊拍攝的那麽招搖,那麽威風,門臉跟普通民居大院的門臉沒有什麽區別,門臉上也不掛什麽武館之類的牌匾,整個格局跟北京常見的那種四合院差不多,不同的是,院子一般比北京四合院寬敞很多,院子裏的地上鋪著沙土,以便練武的時候摔摔打打。此時,武館的大門緊閉,連門口的風燈都熄滅了,四處黑黢黢地活像進了墓道。
我爸爸回到原處,站了一會兒,呢子大衣也終於抵擋不住深夜的寒氣,開始覺得冷,就來回溜達,走一走總比幹站著要好受一些。他經過武館門口的時候,從武館門口的黑影裏突然伸出一條腿,如果不是我爸爸身手敏捷,加上踱步的速度不快,換個人肯定要讓這條腿絆個狗吃屎。
我爸爸閃避過這條腿,還沒站穩,門洞裏傳出來“嘿嘿嘿”的笑聲,這笑聲讓我爸爸鬆了一口氣,腦子裏轉悠出一個念頭:今晚上遇到的事,肯定是洪師傅武館裏哪個師兄弟夜歸進不去門了,剛好碰上了自己,便裝神弄鬼的跟自己耍鬧。弄明白了這個道道,我爸爸想當然地把門洞裏躲著的人當作了洪師傅武館裏的師兄弟,嘿嘿一笑,將右手的高麗參作勢向門洞裏一扔,左手卻從地上抓起一把灰土沙石攢足了力道朝門洞裏撒了進去,嘴裏還喊了一聲:“著標!”
我爸爸這一招看著平常,卻蘊含著黑手。他先假裝把手裏的高麗參扔向門洞,門洞裏的人不知道他手裏拿的是什麽東西,肯定會抬胳膊阻擋或者閃身避讓,然後他左手的灰土沙石再揚過去,這個時候門洞裏的人剛剛完成阻攔動作卻攔了個空,本能地就會收回式子,而這個時候我爸爸左手的灰土沙石卻剛好打到跟前,想躲想避都已經來不及了,隻能鬧得灰頭土臉。而且,我爸爸揚出去著一把沙石灰土還蘊含著攢足了的力道,打在身上臉上,雖然傷不著人,卻會很疼。
我爸爸的計謀得逞了,門洞裏一個人咳嗆著罵罵咧咧地跳了出來:“操他媽的,多大的陣仗都闖**過來了,今天栽你這個毛頭小子手裏了。”
我爸爸就著微弱的星光仔細看看眼前的人,由不得楞了,站在他麵前的並不是什麽師兄弟,而是一個個頭不高,瘦骨嶙峋,尖嘴猴腮,額頭下麵吊了兩道倒掛眉的小老頭。
8、嗜武如命,是我爸爸一生的命運特征。我沒到嗜武如命的程度,卻從小就被爸爸引上了武道。在我的生命曆程中,武術一直是我命運的主宰。練武是我這一生最苦、最累的感受,武術也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錢。
記憶中,我剛剛記事開始,練武就是我每天的第一道功課。紮馬步、站樁、吐納排氣、走梅花步、抗擊打等等武術基本功的訓練,曾經讓我痛苦不堪。然而,迫於爸爸嚴厲的督促,每天早上五點鍾起床練武,終於逐漸成了我的生活方式。那個時候,我並不明白練武是為了什麽,我爸爸也從來不給我講那些大道理,就是一個字:練!
我爸爸從來沒有因為別的事情打過我,也沒有罵過我,唯獨練武,如果我不勤謹,弄不好細竹條子就會招呼到屁股上。所謂的嚴師表現在我父親身上,更多的是不怒自威。他那不苟言笑的表情、言簡意賅的指點、剛猛矯捷的動作示範,組合成了高山峻嶺一樣的權威感受。在我一生中,我一直在仰視我爸爸。後來我長大了,隨著我的日益成熟,他也日漸衰老,他對我的態度越來越和藹,越來越平等,並且明確表達了讓我承擔一家之主所有責任、義務還有權力的意圖。可是,我已經沒了接受新地位的主觀意識和獨立精神,在我的心裏,爸爸,永遠是一座讓我高山仰止的巨人。
習武,我一生隻有一個師傅,那就是我爸爸。而我爸爸卻先後拜過三個師傅:他的舅舅,我的舅爺,舅爺應該算作我爸爸的啟蒙老師。我爸爸最擅長的七星螳螂拳就是舅爺一招一式傳授的。第二個師傅是洪師傅,洪師傅的特長是梅花拳、太祖長拳,擅長的器械是七節鞭。我爸爸從他那裏接受了真傳,武館裏的師兄弟們都知道,洪師傅真心實意教授的,隻有我爸爸一個徒弟。第三個師傅對於我父親而言,是最重要的一個。第三個師傅,據我父親講,武功深厚如海,廣博如山,至今,我父親也不敢說他學到了第三個師傅功夫的三成。
也正是第三個師傅,使我爸爸能夠將七星螳螂拳、梅花拳、太祖長拳融為一爐,形成了以少林氣功為根基,以拳腳身段為形意,尤其注重實戰效果的獨創武功。一直到拜了第三個師傅,我爸爸才算脫胎換骨,武術也才成了他精神層麵的有機組成部分。
“我隻知道我第三個師傅姓劉,到底叫什麽,他從來不告訴我,我問他也不說,我也就不問了。”我爸爸提及此事,口氣裏難免遺憾、失望之感。
我問他那個師傅為什麽不告訴他名字,我爸爸說,生在亂世,世外高人都那個樣兒,藏頭露尾,既不願意招惹當局注意,更不願意跟當局合作,能露麵給他傳授功夫,已經是天大的幸運,絕世的奇緣了。
這個師傅,就是那天晚上讓他用灰土沙石從武館門洞裏嗆出來的小老頭,也正是約他見麵的那個“老先生”。
看到麵前的小老頭那副倒黴樣兒,我爸爸當時並沒覺得他有什麽特殊。小老頭看看我爸爸,問道:“你今天是第幾次過來等我了?”
我爸爸這才明白,眼前這個小老頭就是約他三更天前來見麵的人,連忙回答:“我已經等了你四天了,謝謝你那天報信,救了我一命。”說著,給小老頭深深鞠了一躬。
小老頭不屑一顧:“謝什麽?光嘴上說,帶謝禮了沒有?”
我爸爸連忙把手裏的高麗參奉上:“這是井口先生托我送給你的高麗參,讓我代他謝謝你那天及時報信。”
小老頭沒有接高麗參:“他謝什麽?他家丫頭鬼子也不敢怎麽樣,我報信是讓他救你。你給老爺子帶什麽了?不會就憑一張嘴說幾句空話吧?”
我爸爸又連忙從懷裏掏出舍不得吃一直給“老先生”留著的日本小點心:“這是主家夫人親手做的日本小點心,給你吃吧,表達我的一點謝意。”
我爸爸一向不是個能說會道的人,即便說出話來,也不失山東棒子的本色,簡短堅硬,直來直去。
小老頭接過我爸爸雙手捧過去的點心,撚起一塊填進嘴裏品嚐著:“小鬼子的東西什麽都小,點心做這麽小,牙縫大點,放進嘴裏就找不著了。嗯,味道還不錯。不過比不上太原街老袁家的肉餡餅。”
小老頭三下五除二吃光了小點心,拍拍巴掌:“好了,點心也吃了,謝也謝過了,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話音未落,小老頭身影一搖,倏忽之間就沒了影子。我爸爸從小練武,眼力身形都非常敏捷,卻硬是沒有看清那個小老頭是怎麽消失的。我爸爸在那一瞬間,甚至懷疑自己接觸的不是人而是鬼魅,回想剛才他用小石子扔自己的情景,我爸爸斷定今天晚上遇到的那個小老頭如果不是鬼魅,那就一定是自己遇到世外高人了。
錯過了這樣一個高人,對於我爸爸那樣的武癡來說,是莫大的損失,他呆愣在那裏,後悔不迭。今天本來有機會結識一位世外高人,卻因為自己的木訥和遲鈍,與高人擦肩而過。我爸爸原地未動站在那兒,心裏的沮喪和失落讓他失魂落魄,或像黑夜中不知道誰在大街上杵了一根木樁子。
猛然間,就像一隻大鳥從天而降,我爸爸還沒反應過來,大鳥已經著地,那個小老頭又回來了,我爸爸這一回看清了,他原來是從武館的高牆上跳下來的,想必剛才他也是采用了攀雲梯的身法,從牆上走的。攀雲梯的身法我爸爸聽說過,實際上就是一種極為高明的輕功,民間傳說的飛簷走壁指的就是這種武功。隻是,我爸爸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今天見了,卻也看不明白人家的身法手段是怎麽回事兒,隻能看到人家高來高去,活像一隻騰空飛翔的大鳥。
小老頭落到我爸爸麵前,還沒說話,我爸爸手中的高麗參已經到了那個老頭手裏:“剛才還忘了,這可是好東西,養氣補血,老爺子領受了。”
我爸爸哪裏還敢耽誤,一把揪住老頭:“老爺子,收我當徒弟。”
小老頭嘿嘿冷笑:“收你當徒弟?就憑那幾塊日本小點心?哦,還有這高麗參,可是,高麗參也不是你送給我的啊。”
我爸爸跪倒在地上,兩隻手仍然緊緊揪住小老頭,深怕一撒手小老頭就不翼而飛了:“師傅,收我當徒弟。”
小老頭也不知道怎麽稍微動了動,就擺脫了我爸爸的兩手,我爸爸急了,跳起來撲過去要抱住小老頭,怕他跑了沒地方找去。
小老頭當然不會讓我爸爸碰到他,身形微動,人卻已經到了我爸爸後麵:“小子,別老想揪住老人家,不收你這個徒弟,你揪住老人家也沒用。告訴你吧,老人家這一輩子不會收徒弟,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話音剛落,小老頭就已經飛上了牆,我爸爸連忙又跪到了地上:“師傅,收我當徒弟。”
小老頭站在牆頭上歎氣:“你怎麽翻來覆去就會說這一句話?就憑這一句話你就想當老人家的徒弟?那老人家賣得不是太便宜了?”
我爸爸不說話,隻是一個勁在地上叩頭,我爸爸是個實在人,叩頭也叩得實在,腦門把地麵砸得嗵嗵作響。
小老頭歎了一聲說:“我已經對著菩薩起過誓,今生今世決不再授徒傳藝,你這小子今天晚上倒真的為難老爺子了。這樣吧,我也不收你當徒弟,你也別把老爺子當師傅,咱倆交換,你給我送餡餅,我拿功夫跟你換,你看成不成?”
我爸爸說:“你還是收我當徒弟吧,我沒錢,買不來餡餅。”
小老頭從牆上跳下來,氣得踢了我爸爸一腳:“說你傻吧,你那一套七星螳螂拳還真像模像樣,一個孩子對付一幫日本開拓團的大漢倒也綽綽有餘。說你聰明吧,你看你那個德行,沒錢,買不來餡餅,沒錢去掙啊,沒餡餅別想從我這換功夫。”
我爸爸沒傻到不明白這個老爺子意思的程度,他知道,老爺子絕對不會為了吃餡餅而教他武功,說是用餡餅換武功,那隻不過是老爺子要傳授他武功,又不願意擔師徒名分的變通借口,其中也不乏拿他逗悶找樂的成分。然而,麵對這樣一個稀奇古怪卻又武工奇高老爺子,以我爸爸那個耿直木訥的山東棒子性格,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應付才好。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跪倒地上一個勁磕頭,嘴裏念經似的叨叨:“師傅收我當徒弟吧……”
老爺子無奈,伸手把我爸爸輕輕拽起來,我爸爸脾氣執拗,老爺子沒答應,他就不起來,可是,又瘦又小的老爺子卻毫不費力舉重若輕的把我爸爸提了起來,不但提了起來,還像現如今公園裏遛鳥的退休老頭提鳥籠子一樣,把我爸爸提到他的眼前觀鳥一樣打量著。我爸爸卻一直執拗地做著下跪的動作,雖然被人家提溜起來當鳥看,他的兩條腿還一直蜷曲著。黑夜中,大街邊上,武館牆下,一個小老頭提著一個蜷縮著兩腿的半大小夥子,麵對麵地觀賞,這情景確實太詭異,太荒誕了,難怪當兩個巡更的警察,提著風燈從拐角過來,看到這個情景頓時驚呆在當場。
老爺子看到了警察,也不知道怎麽著就出溜到了警察麵前,兩個警察還沒明白過來,就已經被老爺子按倒在地上。
我爸爸驚呆了,他以為老爺子把兩個警察給弄死了:“師傅,你怎麽殺警察啊?”
老爺子嘿嘿一笑:“我從來不殺人,讓他們睡一陣,一袋煙的工夫就醒了。”
一直到這個時候,老爺子一直把我爸爸提在手上,準確地說,應該是舉在手上,因為他的個頭比我爸爸高不了多少,多虧我爸爸一直蜷著腿,如果把腿放直溜了,我爸爸的腿腳也就著地了。
“行了,小子,說說你想學什麽功夫,看在你一連四天跑過來等老爺子的份上,對了,老爺子還吃了你舍不得吃留給老爺子的小點心,算老爺子欠你個人情,今天就破例送給你一套手段。”
說著,老爺子把我爸爸放到了地上,聽到他願意教自己功夫,我爸爸也就順勢站直了,沒有再跪下去,連忙順竿往上爬:“我就學師傅您的輕功吧。”
老爺子一口拒絕:“你別學這一套,你也學不來,你骨頭沉,個頭大,適合學硬功,學輕工你白搭工沒啥,浪費老爺子的精神時間。”
我爸爸隻好說:“師傅教我啥我就學啥。”
老爺子說:“那我就教你站樁吧。”
我爸爸謝絕了:“站樁我早就會了,師傅還是教我別的吧。”
無論是七星螳螂拳、梅花拳還是太祖長拳,站樁都是基本功,也可以說,站樁是中國武術中所有品類的基礎。當然,武術種類不同,站樁功的方式也有區別,僅僅以七星螳螂拳為例,站樁功就可以分為八大式:鐵牛耕地兩式、弓步樁兩式、馬步樁一式、虛步樁一式、獨立樁一式、臥盤功一式。我爸爸跟洪師傅學的梅花拳、太祖長拳也各自都有各自的站樁功式。站樁功是給練武立根立本的基礎,站樁練好了,後麵學打套路舉手投足間能夠如同刀裁一般,動作利落,規矩漂亮。實戰的時候,也能底盤紮實,進退有序身形不散,勁力雄厚,整個人像“坦克”一樣,進可克敵,退可護身。我爸爸從小練的第一道功課就是站樁,站樁的功夫,他自詡不說整個沈陽,起碼在洪師傅的武館裏,沒有能跟他比得了的。
老爺子聽我爸爸這麽說,不屑地貶斥:“你們那也叫站樁?那叫拉屎忘脫褲子了,你給老子站一個樣子看看。”
我爸爸就抖擻精神,規規矩矩地站了個馬步樁,並且按照學到的教條,深吸淺呼,氣貫丹田,自以為穩若泰山,安如磐石。
老爺子背著手圍著我爸爸轉磨磨,活象一頭瘦驢在磨道裏拉磨,我爸爸就是磨盤。轉著轉著,他突然伸出瘦腿,在我爸爸的腿彎上撥拉了一下,我爸爸立刻全身力卸,翻身倒在地上,而且他撥拉我爸爸的那一下力道綿長,我爸爸翻身倒地,還連著滾了兩個跟頭,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著他,卻又用力柔和,既像推又像扶,我爸爸雖然連滾了幾滾,摔在地上卻一點都不疼。
我爸爸翻身起來,回過頭去,老爺子自己卻已經紮好了樁架,朝我爸爸招手:“過來小子,使你全身的本事,能讓老爺子動半步,老爺子就給你當徒弟,你要學啥就教給你啥。”
我爸爸較真:“我不要你當徒弟,我要你當師傅,我給你當徒弟。”
老爺子嘿嘿一笑:“真他娘的木頭,好吧,你說咋樣就咋樣,動手吧。”
我爸爸剛開始沒有敢用勁,深怕用力過了把老爺子哪給弄壞了,更不敢用腿腳,那樣對老爺子顯得不敬。我爸爸用手推了推老爺子,老爺子果然紋絲不動,我爸爸推他的感覺就像推到了冰凍的雪人身上,這不奇怪,深夜奇寒,老爺子身上不冰才怪。沒有推動老爺子,我爸爸就開始加勁,老爺子好像有反應,我爸爸越加勁,他越紮實,而且身上也開始變暖、變漲,逐漸沒了剛開始那股子硬勁兒,讓我爸爸覺得自己好像推打在一個盛滿了高粱米的大麻袋上。
這種情景讓我爸爸聯想起了河溝裏的蛤蟆,蛤蟆就是這樣,抓一隻,用棍子敲打,肚子就開始鼓脹,越打越鼓,如果有耐心,連續不斷地敲打,蛤蟆就會鼓成一個皮球。所以,那個時候孩子們中流傳著一首歌謠:蛤蟆蛤蟆氣鼓,氣到八月十五,八月十五殺豬,氣得蛤蟆隻哭。
“你小子生下來沒吃過奶,還是沒吃飽飯?用力,再用力,用腳用腿用你全身的力氣……”
我爸爸懂得,老爺子這是運上了氣,難為的是,他運上了氣,卻還能神閑氣定,侃侃而談。我爸爸練武也講究運氣,可是,他學的那一套,運上了氣,就不能言語,一說話氣就泄了,氣一瀉,力也就泄了。後來經過老爺子指點,他才明白,他過去練的那一套,不叫運氣,叫憋氣。
“人活一口氣,憋氣人人都會,運氣那可是要下苦功練的,大多數人一輩子連門道都找不著,就像你那個傻子師傅洪老大。”這是老爺子後來告訴他的。
我爸爸不願意鄙薄他的第二個師傅洪師傅,心裏卻暗暗承認,這位老爺子說得對。
當下,在老爺子的鼓勵下,我爸爸也下了狠心,他就不相信人還真能變成石頭,就算變成了石頭,隻要有恒心,也不至於挪不動他。於是我爸爸鼓足了力氣,用盡了渾身解數,連推帶拉,腿腳也用上了,連踢帶鉤,一心要把老爺子弄倒,實在弄不倒,哪怕能讓他動動窩也就算贏了。可是,老爺子就是紋絲不動,我爸爸累得氣喘籲籲,苦寒之夜,身上竟然汗津津地。
老爺子不耐煩了,就在我爸爸使盡最後的力氣,用上了梅花拳中一整套腿功,踢踹齊上,掃腿、削腿、攔腰腿、曲連腿、潑膝攔馬腿、窩心腿、童子連環腿一股腦的朝老爺子招呼過去的時候,老爺子輕歎一聲,身子驀然間就像膨脹的皮球,產生了極大的彈力,我爸爸被那鼓力道彈出五步開外,眼看著就要摔個大仰八叉,老爺子卻如影相隨,就在我爸爸後腦勺即將實實在在的磕到堅硬冰凍,猶如石板一樣的地麵上時,一把將我爸爸拉住了。
我爸爸順勢跪倒:“師傅,我就學這一招吧。”
老爺子倒也不羅嗦,就地扒在我爸爸耳朵邊上給他傳授了練氣運氣的十六句口訣,又讓我爸爸重複了兩遍,見我爸爸記牢靠了,老爺子叮嚀我爸爸:“這一套練氣法門,不準你告訴別人,咳,說了其實也沒什麽,說了沒人照應著也練不來。最重要的,不準你給任何人說跟著我練武的事,隻要你向外透露一個字,我知道了,就廢了你,把教給你的原封不動地收回。”
我爸爸連連道謝,老爺子卻已經沒影了。
9、我曾經多次向我爸爸提出要求,要學那一套練氣運氣的法門,我爸爸拒絕了。他告訴我說,他這一生中,浪跡江湖半輩子,遇到的奇人異事也不少,可是遇到這位老爺子,卻是最為幸運的奇緣,至今想起來,老覺得那不是真事兒,就像一場夢。
“老爺子教給我的法門,我實際上學到的不到十之二三,不是爸爸不教給你,而是爸爸實在沒本事教。那套功夫不但要熟知口訣,而且要有師傅手把手的護持,身氣相聯的授氣貫通筋脈,沒有達到五成以上的功夫,輕易給別人教那套功夫,不但教不會,搞不好走了偏道邪路,還能把人給廢了。再說了,我已經給老爺子起過誓,絕對不私自傳授給任何人,我怎麽能自食其言呢?”
至今我也沒學到爸爸那套氣功,不過,我爸爸在傳授武功的時候,曆來極為重視練氣運氣,所以,雖然我沒有運用氣息融匯各種武功套路,從而在運用不論什麽武術招式都能出神入化的能力,卻也在爸爸的指導下,練成了硬氣功,並且依靠這一套硬氣功,最終在日本站穩腳跟,打開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從那以後,我爸爸每當搞到了老袁家餡餅,就在洪師傅武館的牆上畫個圈圈,老爺子當夜就會到棋盤山上。棋盤山,是我爸爸和老爺子聯絡、習武的地方。我爸爸按照老爺子的指點練功的時候,老爺子就在一旁心滿意足地吃餡餅。老爺子嘴特刁,就愛吃老袁家的餡餅,換了別家的,他一嘴就能吃出來,然後就罵罵咧咧地說我爸爸不地道,用假路數來懵他:“狗小子,下回再用這種冒牌貨糊弄我,小心我也用冒牌貨糊弄你,看看咱們誰吃虧大發。”
練武再苦再累,我爸爸樂此不疲,樂在其中,因為,他一生最大的兩個奮鬥目標最終都要靠武術來實現:一是建一家像洪師傅那樣的武館,二是把我叔叔接到身邊,讓他的弟弟不再受後媽的虐待,過上安逸的好日子。這兩個人生目標,對於我爸爸當時來說,遠在天邊,距離並不比仰頭望月近多少。而他麵臨的最現實、最為難的還是餡餅問題。我爸爸在井口家幫工,那是沒有工錢的,人家隻管吃喝住宿。除了井口家,我爸爸又沒有地方可去。他曾經給洪師傅說過幾次,想換個能掙錢的地方,洪師傅卻說他還小,在井口家長兩年,能幹活了再說。
我爸爸是一個餓死也不願意求人的主兒,為了能有買餡餅的錢孝敬老爺子,盡快提高自己的武功,能在武道上揚名立腕,給開武館創造條件,硬著頭皮向井口提出了要求,希望井口能夠多少給他幾個工錢。井口告訴我爸爸,他並不是給不起錢,也不是小氣舍不得,而是根據法律,如果給了我爸爸錢,那就算做雇工,我爸爸還沒有滿十六歲,雇用童工就是犯法。而現在我爸爸在他們家幫工,隻管吃住,不開工錢,就不能算雇工,也就不違法。
“等你到了法定年齡,可以上工了,我給你聯係鐵路上的活。”井口先生這樣安慰我爸爸。
麵對井口這種說法,我爸爸非常無奈,卻又不能就此離去,因為,按照他的年齡和在沈陽的關係,離開了井口家,他很可能成為凍餓而死的路倒。我聽爸爸講述這段過程的時候,心裏對那個井口充滿了仇恨,我認定他是找借口殘酷剝削我爸爸。我爸爸卻一口咬定,井口絕對不是那種人,他的確是一個遵章守法的好日本人,就是腦子死性了點,不像我們中國人那麽會變通、取巧,想方設法地繞開不讓走的道兒,隻要能達到目的,什麽法兒都敢使。
直到多少年以後,我到了東京,接觸了更多的日本人,基本了解了他們的習性,回想起我爸爸嘴裏的井口先生,我才理解了,他確實說的是真話。日本人,就是那麽一種人,隻要上麵有明文規定讓做或者不讓做的事兒,絕對會不走樣的遵守。就像他們過馬路,規定了紅燈停,綠燈行,即便大馬路上空****的沒有一台車,隻要紅燈亮著,他們就耗時幹等,絕對沒有人變通、取巧,趁機橫穿過去。
井口先生看到我爸爸滿臉失望,當時也沒說什麽,過了幾天以後,遞給我爸爸一張南滿鐵路的通行證,告訴我爸爸,有空了,我爸爸可以用這張通行證,進到機務段裏邊,到機車上煤卸煤渣的地方,撿煤核換錢。那樣,他就不違法,我爸爸也不違法。這就是日本人做事的方法,就像他們禁賭非常嚴格,可是隻要在這間房子用錢換了籌碼,到另外一間房子玩老虎機、斯羅多,也就是俗稱的“扒金庫”,輸了的拍屁股走人,贏了的回到另外一間房子用籌碼換錢,那麽,賭博就不是賭博,而是娛樂,就是合法的了。
撿煤核的大都是婦女孩子,有的是拿回家自家燒,有的是賣給鐵匠鋪子或者其他需要熱能高的鐵件加工廠。煤核就是經過高溫以後,沒有燃燒完全的焦炭。焦炭的發熱量大大高於煤炭,所以一些煉鋼企業專門有焦炭廠,先把煤變成焦炭以後,再用在高爐裏煉鐵煉鋼。焦炭也是鐵匠鋪等等需要高發熱量煤炭的買賣最喜歡的燃料,即便是自家用,也比煤好,煙少、好燒,可惜就是數量少,價格高,一般人家誰也不會花那麽大的價錢買焦炭燒,隻能從機車清下來的煤渣堆裏揀一些零碎。
由於南滿鐵路機務段屬於重要交通樞紐部位,日本人管得非常嚴格,沒有後門關係,拿不到通行證,絕對進不去。所以能到那種地方的煤渣堆裏撿煤核的,都是機務段內部職工家屬。從那以後,我爸爸每天把櫻子送到學校,就背著筐,拿著鐵絲耙子,跑到機務段的煤渣隊撿煤核,等攢夠了一筐,就拿到街上找鐵匠鋪換成金圓券。
攢夠一筐煤核大約要一個星期,一筐煤核換的金圓券,可以買三張餡餅。到太原街老袁家買了餡餅,我爸爸就跑到武館的牆上畫圈兒,當天晚上就能和老爺子在棋盤山會麵。按照這個頻率計算,我爸爸那個時候,每周可以跟老爺子學一次功夫,就跟師傅練武而言,這個頻率剛好。
我爸爸跟老爺子學的功夫,全都在運氣上,老爺子從來不教他武功把式。我爸爸曾經問過他,老爺子說,我爸爸學的七星螳螂拳、梅花拳、太祖長拳,包括七節鞭等器械,已經夠繁雜了,再學,等於往身上貼膘,看起來肉挺多,實際上是花架子虛胖子。現在要實現的目的就是,以氣為骨架,把那些貼在身上的膘都變成力道不盡的筋肉,以氣為骨幹,把那些貼膘一樣的武功套路融會貫通,成為身隨意動、隨心所欲的本能。
“你別多問了,就老老實實一個字:練,練成了,現在那些武功套路在你身上就能變成飛花傷人、草木殺敵的真功夫。”
這段話是當年老爺子對他的諄諄教導,後來我爸爸讓我練硬氣功,這就又成了他叮嚀我無數遍的言語。
說來也怪,他跟著那位世外高人老爺子練了一段時間之後,在武館裏考教武功的時候,馬上高人一等了,沒人能收拾得了他,他收拾誰都變得輕而易舉。就連洪師傅,親自跟他過招的時候,他如果按照老爺子的訓練運上氣,幾招就能把洪師傅打個落花流水。不過,他怕真打敗了洪師傅,讓洪師傅丟臉,如果那樣,按照當時的規矩,洪師傅的武館都開不下去了。所以,每次洪師傅看到我爸爸把他那幾十上百個徒弟一個個拾掇得狼狽不堪,親自下場考教我爸爸的時候,我爸爸就趕緊收勢囁氣,跟洪師傅糾纏一陣之後,假裝敗北,給洪師傅留個麵子。
洪師傅當然不會察覺不到其中的貓膩,可是話又不能說白了,說白了,誰都不好下台。有幾次,洪師傅個別拐著彎問我爸爸有什麽境遇,是不是又拜了別的師傅,我爸爸不善撒謊,又不能說實話,就不吱聲。洪師傅也就明白了,不再多問,卻也不再給我爸爸指點功夫。有徒弟追問我爸爸為什麽武功進界那麽快,洪師傅就用“從小就練七星螳螂拳,根底紮實,又能吃苦”之類的話頭搪塞過去。
不但武功精進,就連身體也發生了變化,過去寒冬臘月我爸爸爬到煤堆上撿煤核的時候,凍得手像高粱麵窩頭,又紅又腫,裂開的口子活像孩子的小嘴。夏天在酷日的燒烤下,撿上一個時辰的煤核,就汗如雨下,口幹舌燥,頭暈腦脹。現在冬天撿煤核,天再冷,身上也不會像過去那樣難忍難禁的打寒顫,手也不再紅腫開裂。夏天再熱,出上一身汗,身子卻不會感到疲乏,更不會頭昏腦漲了。
我多次問過我爸爸,他練的那套氣功,到底是什麽功夫,我爸爸卻說不明白,因為老爺子從來沒有給他交待過,就象從來沒有交代過他的姓名一樣。
“也許是少林的達摩易筋功吧,我隱隱呼呼好像聽他提到過少林達摩易筋功這個說道,我那個時候小,也不懂,問他也不說。”我爸爸這樣給我解釋。
倏忽幾年過去,我爸爸終於到了能夠打工賺錢的法定年齡,我爸爸沒提及,井口先生倒沒忘記自己的承諾,主動幫我爸爸聯係到南滿鐵路機務段當了上水工。上水工雖然沒什麽技術,可是學徒期短,半年就能出徒,一出徒就能掙八個金圓券。問題是,上工之後,我爸爸就不能再在他們家幹了,一來我爸爸已經成年,再在他們家出來進去,他們家老婆女兒很不方便。二來按照日本人的習慣,有了正式工作的人,應該有自己的住處,再在別人家裏混著住,也是很不體麵的事情。所以,我爸爸就搬到了洪師傅的武館裏,白天上班,晚上給武館打更看門,洪師傅也不虧待他,每月給他兩個金圓券。
上水工僅僅是個工種名稱,實際上工作絕對不僅僅是給機車上水,要幹的活非常多,除了上水,還要維修保養上水設備,清理打掃機車,清掃軌道和水池,給機車上煤清爐,反正就是一句話,隻要上班,就不能有閑著的時候。我爸爸仗著有武功練出來的好身板,幹活不怕累,也不怕髒,
雖然不在井口家當小雜役了,可是井口就對我爸爸一直不錯,所以我爸爸一有空,還是會過去看看他們家有什麽重活、髒活幫著幹。井口的夫人奈子非常感謝我爸爸,也經常留一些自己做的日式點心、飯團、飯卷給我爸爸吃。那個年代,日本人對東北的統治非常嚴酷,普通中國人不準吃白米飯,隻能吃高粱米、棒子麵,誰吃了白米飯被發現,要扣上“經濟犯”的帽子,罰作勞役。能不時吃上一口白米飯做的飯團、飯卷,對於我爸爸來說,不啻於過年。
閑聊的時候,奈子也會歎息,說我爸爸過去在的時候,沒覺得家裏有多少事情,他現在不做了,才發現,家裏頭的瑣事實在多得不得了,光是每天給井口先生送飯,就沒有合適的人,還得奈子親自去送。那個年代的日本人男人在單位上班,輕易不會吃外邊的飯食,或者是從家裏帶,條件好一些的就由家裏人做好了送到班上,這也是一種身份和經濟條件的象征。
奈子提到這些事兒,我爸爸心裏一亮,驀然想起了遠在老家山東的弟弟,於是馬上給奈子推薦,想把弟弟接過來,像自己一樣,先在井口先生家裏幫工,也不要工資薪水,有吃有住就成,等過幾年長成人了,再找個工作,弟弟也就算獨立了。
奈子想當然地認為,我爸爸的弟弟肯定也跟我爸爸一樣,身體健壯,吃苦耐勞,為人厚道,馬上一口答應了我爸爸。我爸爸高興壞了,把弟弟帶到自己身邊,照顧弟弟過好日子,一直是我爸爸的人生目標之一,過去想起來就覺得這個目標猶如天邊的月亮那麽遙遠,現在立馬就能實現,我爸爸連坐都坐不住了,回到機務段,立馬請假回家接弟弟。
管他們的日本工頭知道我爸爸跟高級工程師井口一家的關係,加上我爸爸幹活肯下死力,又有眼力架兒,非常中意我爸爸這個中國勞工,便準了我爸爸一個月的假,讓我爸爸回山東接他的弟弟。
我爸爸一生最遺憾的就是,他當時急著回家接弟弟,走得太匆忙,沒跟老爺子打個招呼,當時腦子裏倒也閃過跟老爺子說一聲的念頭,臨了卻怕耽誤工夫,直接走了。更遺憾的是,他這一趟興高采烈的旅程,實際上是另一樁悲劇的序幕,如果他早知道事情最終會是那樣一個他無論如何無法接受的結果,他說,打死他,他也不會千裏迢迢把弟弟從山東接到東北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