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很小就從我爸爸那兒聽到過這樣一句老話: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長大以後,我知道,這句話是中國哲人老子的名言。我還聽我爸爸念叨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長大以後,我也知道了這句成語的出處,這是《淮南子。人間訓》中的一個典故。我爸爸是個隻讀了兩年私塾的半文盲,我不知道這兩句頗有文化品位的成語他是怎麽知道的。

當我在日本,經過數年血淚掙紮,總算可以立足的時候,跟我爸爸一樣,我從國內接來了我的弟弟。然而,正是我把弟弟從國內接到了日本,卻讓我從另外一個意義上失去了弟弟。這個時候,我才深深地體會到了我爸爸當年承受的對命運的憤滿、無奈,理解了爸爸說那兩句成語的背後,背負的是一生難以抒解的巨大傷痛,和一生都無法抹滅的遺憾。

叔叔身體羸弱,從小不但遠離了母愛,還要遭受後母的冷遇和虐待。我爸爸去接我叔叔的時候,叔叔已經十四五歲了,卻仍然長得象個營養不良的小孩。這讓我爸爸心碎,他在家的時候,我叔叔過的日子就已經很悲慘,他不在的日子,叔叔怎麽活下來的,他無法想象。唯一的好處是,爺爺不知道通過什麽手段,說服了後母,堅持讓叔叔上學讀書,所以,叔叔的文化程度卻比我爸爸高了許多。

到家第三天,我爸爸就帶著叔叔離別了故鄉,踏上了返回沈陽的路途。那個時候交通非常落後,從山東到東北,有海路、陸路兩個選擇,海路相對舒適一些,也近便很多,費用卻高,我爸爸根本負擔不起。陸路費用低,因為主要靠兩條腿走路,即便乘車,也隻能一站一站的換乘長途馬車。我爸爸選擇了陸路。他們倆一路上經受的顛簸饑寒之苦,我爸爸後來用這樣一段話輕描淡寫:你叔叔一路上不斷線地喊冷喊餓喊累,你爹我又沒錢一路坐車,隻能走一段坐一段。後來經過天津的時候,看到大街上有撂地攤賣藝的,你爹我受了啟發,也跟著撂地攤打拳,賺幾個錢,跟你叔叔我們哥倆就靠著你爹一路撂地攤賣藝,熬了兩個多月,總算回到了沈陽。

到了沈陽,我爸爸帶著叔叔到了洪師傅武館,卻見武館大門緊閉,冷冷清清,沒了往日的活氣兒。我爸爸費半天力,才算砸開了武館的大門,看門的他也不認識,是一個滿臉虯髯的中年人,他開門時候臉上流露的驚恐和緊張,讓我爸爸大為驚訝。

“你是誰?幹哈的?”

我爸爸也反問他:“你是誰?幹啥的?洪師傅呢?”

一句洪師傅,證明我爸爸是友非敵,那個人緊繃如鼓的臉頓時鬆弛了:“洪師傅有急事離開幾天,你是幹嘛地?”

我爸爸說明了自己的身份:“我姓許,山東許,是給洪師傅打更的,就在這兒住,回家接我弟弟剛剛回來。”

那個人一聽我爸爸這麽說,馬上如釋重負:“你就是那個打更的山東許啊,你可算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我爸爸帶著我叔叔進了武館,那個人連忙又把大門關上,不但拴上了門栓,還又從旁邊抱過來一個頂門杠,死死地把大門頂住,這才跟著我爸爸回到了我爸爸住的房子,告訴我爸爸:“好啊,你回來了,我也該走了,洪師傅可能過幾天才能回來,也可能不回來了。”

我爸爸驚問:“洪師傅出什麽事了?我那些師兄弟呢?”

過去,這個武館非常興隆,即便洪師傅有事不在,師兄弟們也會熱熱鬧鬧地練武較功,或者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堆瞎吹胡聊,現在卻是這麽一幅冷清、空寂、破敗的樣子,這讓我爸爸錯訛,他才僅僅走了不到兩個月啊。

大漢說了聲:“不用問我,你住下就明白了。”說罷,背了自己簡單的包袱,竟然不從大門走,飛身躍上圍牆,然後又爬上屋頂,消失在屋脊後麵。

我爸爸麵對這個局麵呆立在那兒,捉摸不定還該不該在這裏繼續住下去。看樣子,肯定發生了大事,不然,洪師傅那麽一個在東三省武道上赫赫有名的館主,絕對不會扔下半生心血操持的家業,把武館托付給剛才那個從來沒見過麵的局外人留守,自己一跑了之。我爸爸這個時候已經確信,洪師傅絕對不是外出辦什麽事情,而是逃跑避禍去了。

後來我爸爸才知道,他不在期間,洪師傅帶著幾個徒弟到沈陽大劇院看戲,坐在樓下的普座上。樓上的包廂裏有人喝茶的時候,不知道嘴露還是腮幫子長洞洞,茶水滴到了樓下,剛好澆到了洪師傅大徒弟,我爸爸大師哥的腦袋頂上。大師哥憤憤然,起身朝樓上吼,樓上的人給他道歉: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話的內容是道歉,聽在耳朵裏卻很生硬,不像道歉,反倒像嘲弄。這一下大師哥和其他幾個師兄弟都不幹了,站起來破口大罵,樓上的也被激怒了,索性把茶壺裏剩下的茶水一古腦地潑了下來。這一下連洪師傅也動怒了,跳起來帶著幾個徒弟就上了包廂,接下來就是一通混戰。開打了,雙方連罵帶打,這個時候洪師傅他們才知道,對方是一幫日本人。日本人極少到戲園子看戲,因為語言不通,他們看不懂,所以洪師傅他們根本就沒想到對方是日本人,所以說中國話才能那麽生硬、怪裏怪氣。

那個時候的中國東北人,在日本人的統治下,基本上已經被磨得沒了脾氣,遇到不平,抱著惹不起躲得起的老祖訓,遇到日本人耍蠻,通常采取的辦法是一跑了之。可是現在雙方已經動上了手,又都動了火,也就顧不上細想日後會有多大的麻煩,先找個眼前的痛快再說,那幾個日本人肯定不是洪師傅跟他徒弟的對手,很快就被打得落花流水,還有一個被不知道哪個徒弟一個窩心腿踹到了樓下,掉在樓下的普座上痛苦地哇哇慘叫不休。

日本人看到不是對手,連忙扯呼,洪師傅他們知道對方是日本人了,也不敢過於糾纏,放過他們,也趕緊開溜。回到武館,師徒幾個惴惴不安,不知道那些日本人是什麽來路,會不會驚動日軍憲兵隊,到武館來找麻煩。如果驚動了日本占領軍當局,那麻煩就大了,最低限度,武館肯定要被查封,抓人蹲笆籬子也是躲不了的災難。

到了這個份上,洪師傅和幾個打架的徒弟隻能暗暗祈禱,指望那些日本人不知道他們的路數,同時做好了隨時扯呼的準備,不行就跑到關內去另謀生路。過了幾天,風平浪靜,平安無事,他們暗叫僥幸,看樣子那幫挨揍的日本人並不知道他們的來路,所以也就沒辦法找他們的後賬。當時他們最怕的是占領軍官方出麵收拾他們,他們卻不知道,那幾個日本人是開拓團的次郎、三郎之類的野狗,他們自己進到城裏打架惹事也為官方不容,所以並不敢找官方告狀。可是,畢竟被痛揍一頓,而且是被中國人揍了,憋在心裏的窩囊氣怎麽也得發泄出來。開拓團裏不乏日本的柔道、劍道、空手道高手,聽到哥們在沈陽的大戲院裏被中國人揍了,尤其是聽說打人的中國人都身負武功,便把這場市井鬥毆上綱上線,把一場偶發的打架,看成了中日兩國技擊水平高下的比拚。輸了的一方,當然不會服氣,四處調查那天晚上打人的那幫人的路數。

很快,他們就查清楚洪師傅他們一幫人是洪家武館的人,便躍躍欲試,要踏平武館,給日本的技擊爭個名譽。既然是武道上的競爭,他們倒也講究武道規矩,沒有驚動官方,也不敢驚動官方,日本官方一心想把東北全境變成他們事實上的一塊殖民飛地,建設哪怕是表麵上的王道樂土,所以,不管是什麽原因導致的社會治安問題,也不管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韓國人,隻要敢公開鬧事,一概嚴懲不貸。因而開拓團的武士們倒也不敢驚動官方,他們也知道,如果公開鬥毆,官方出麵,自己打到人家門上尋釁,很可能不會得到官方多大的庇護,甚至可能因此受罰,被收到軍隊裏派往華北前線打仗。

開拓團裏的武士們決心自行解決,他們有充分的自信,打敗中國武士,為日本武道揚眉吐氣。洪師傅他們還在暗自慶幸自己終於躲過了一場災禍的時候,人家卻尋上門來了。那些開拓團的武士們並沒有像市井流氓那樣一哄而上亂砸亂打,他們采取的是正規的比武規則,先是派一個信使上門拜訪,畢恭畢敬的鞠躬致禮,然後就要求跟武館“交流”武技,誰贏了,這家武館就歸誰,敗了的一方還要在沈陽最繁華的東大街十字路口連跪三天,向獲勝一方謝罪。

信使把信件交給我爸爸的大師兄,然後深深連鞠三個躬,轉身昂然離去。日本人的特點就是,行為舉止極為禮貌,言談吐語極為文明恭敬,然而禮貌和文明恭敬絕對不耽擱他們的豪強和霸道。

洪師傅他們麵對這種局麵,束手無策。他們深知,惹上了開拓團的日本武士們,對方不占上風是絕對不會罷手的。中國人講究的是見好就收,日本人講究的是絕殺全勝,這從給洪師傅他們的戰書上就可以看得出來。如果日本人勝了,不但洪師傅的老本得拱手送給日本人,還得在沈陽最繁華的地界公開謝罪,那樣一來,洪師傅今生今世就別想再在武道上混了。讓洪師傅他們最為擔心的,還是官方的插手,如果僅僅是武界爭強好勝,最不抵也不過就是武功招數上的勝負而已,輸了,也隻能怨自己技不如人。而且根據他的武功造詣和徒弟數量質量,他自信勝算的把握還是很大的。為難的是,如果官方出麵,把這場比武當作治安事件處置,他們不被槍斃,後半生也得在笆籬子裏度過。

信使走後,洪師傅就陷入了大禍臨頭的慌亂之中,思來想去,最後決定還是向張少帥和蔣總裁學習,把半生家計扔下,一走了之。想當年九一八事件的時候,駐紮在沈陽周邊的東北軍有十六萬人,日本關東軍不過一萬六千多人,這麽懸殊的力量對比,張少帥都能借口蔣總裁下令不抵抗,扔下供養他們父子的東北父老鄉親一走了之,他區區一介武夫,有什麽扔不掉的?於是他解散了武館,臨時在大街上拽過來一個長得有點威風的流浪漢,給人家塞了十五塊金元券,謊稱自己要帶了徒弟們出去辦事,讓人家給他看門,然後帶著幾個徒弟夤夜逃跑,一溜煙的跑進關內,躲到了河北滄州武林同道家裏,想等這一陣風聲過去之後,再偷偷潛回沈陽以謀東山再起。

洪師傅跑了,武館閉門謝客,開拓團的武士們上門比武,卻吃了閉門羹。他們並不趁虛而入,打砸搶燒,就是每天輪流在武館外麵叫囂挑戰,用這種舉動羞辱早已跑到河北躲貓貓的洪師傅,宣示大和武士的威風。被臨時征召過來看大門的流浪漢還真不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敬忠職守,盡管每天門外日本武士耀武揚威,叫囂不停,他嚇得膽戰心驚,卻也沒有像洪師傅那樣一跑了之,躲在院子裏盼著洪師傅早日回來,他也好交差。

我爸爸帶著我叔叔從山東回來,懵頭懵腦的一頭栽進了武館,那個流浪漢可算是有了接班人,二話不說把差事扔給我爸爸,自己也終於解脫,避開了這攤兒大麻煩,一溜煙的跑回大街上繼續逍遙流浪去了。

2、那個漢子跑了,我爸爸莫名其妙,卻也顧不上許多,他首要的任務就是安頓好我那個體弱多病的叔叔。經過長途跋涉,叔叔已經疲憊不堪,我爸爸連忙動手給他燒水洗臉,然後安頓他躺在鋪上歇著,自己動手蒸高粱米飯,撈酸菜燉豆腐,這是回到沈陽的第一頓飯,他想千方百計地讓我叔叔吃得可口、吃得舒服。

酸菜粉條都是現成的,武館後院有幾口大缸,裏麵窩滿了酸菜,凍豆腐還有大粉條,都是常備的菜肴,就堆在後屋的貨架上,這些都是平日裏武館的吃食。飯菜做好了,我爸爸叫起叔叔吃飯。叔叔在老家的都是煎餅、苞米之類的東西,來到東北冷不丁的吃高粱米飯和酸菜燉豆腐,非常新鮮,加上也餓了,竟然一連吞了三大碗,把我爸爸高興壞了,他認為叔叔能吃,胃口好,身體很快就能長壯實。

哥倆吃飽了,我爸爸正要收拾碗筷刷鍋,卻聽到外麵吆三喝四有人嚷嚷,武館的大門也被人砸得哐哐哐震天價響。我爸爸以為洪師傅或者武館裏哪個師兄弟回來了,連忙跑過去開門。門一打開,我爸爸楞了,門外站著一個年輕英武的漢子,漢子身後一丈遠的地方,站著一幫人,高高低低胖胖瘦瘦活像地裏剛剛收割下來堆在一起的高粱嵇杆。

我爸爸問那個砸門的:“你們是誰?找誰?”

那個人向我爸爸鞠躬致意,然後嘰裏呱啦地操了一堆日語。我爸爸在井口家做了五六年的雜役,在機務段接觸的工頭也是日本人,這個時候對日語已經不陌生,雖然不夠精熟,卻也能聽明白,這個人自稱日本開拓團的武士,說是要和武館的武士交流切磋。

我爸爸和日本人在一起打交道久了,深知他們說話可以很客氣,行為舉止看上去也很文明禮貌,但是,事實上卻是來尋釁找事的。他不清楚武館和這些人之間發生了什麽,卻驀然明白了,正是因為這些人,洪師傅他們才不知道跑到哪裏避了。

我爸爸自然不願意趟這一潭渾水,當下也給對方深鞠一躬,然後解釋道:洪師傅和武館的師兄弟們不知道有什麽事情,外出未歸,他隻不過是臨時在這打更看門的,不能和他們交流切磋武功,請他們見諒,等到洪師傅他們回來以後,直接跟洪師傅交涉。

我爸爸根本沒有跟他們計較的心思,也沒有替洪師傅出頭的打算,看到他們圍在門前瞎嚷嚷,知道他們的目標不是自己,也就不再搭理,扭頭準備回去關上大門和叔叔早點睡覺。一路幾千公裏奔波,他也非常勞累,第二天還得趕緊去上班,還得抽空帶弟弟去井口家去報到,還要抽空買餡餅拜見老爺子,等等一攤兒事追在屁股後麵,他哪有精神頭陪這些日本人。

他不言不語,扭頭就走的舉動,讓日本人覺得是輕蔑、傲慢、無禮,那個敲門的日本人是空手道紫帶,不要說在開拓團裏,就是在日本國內,也享受著很高的尊榮,自以為受到了我爸爸輕蔑、輕侮,動了悶火,抬手就向我爸爸的肩頭抓了過來,他想用空手道最基本的腰技把我爸爸摔個大跟頭,既是對我爸爸的教訓,也是對武館的羞辱。

我爸爸那個時候很年輕,雖然體格健壯,但是娃娃臉的形貌還沒有脫掉,這種外型很容易迷惑敵手,把他當作初出茅廬的生瓜蛋子,從而在心理上產生輕敵意識。這個日本人是空手道紫帶,如果按照段位算,空手道一共分十個段位,那他就已經達到了七段的高位,雖然算不上頂級高手,卻也不是一般等閑人物。他吃虧就在於萬萬沒想到,這個娃娃臉身上,隱藏的是可遇不可求的武功頂尖高手嚴格訓練出來的必殺技。

我爸爸背朝向他,卻馬上感覺到了他在背後偷襲,而且能清楚地判定他偷襲的部位和手法,多年苦練的武功根底,在老爺子玄妙氣功的**下,已經融合成了與生俱來一樣生理和精神的本能反應。我爸爸並沒有回身,梅花拳中的“攔腰腿”自然而然地變幻成倒踢紫金冠,大腳丫子就像長了眼睛一樣踹向了日本人的小腿杆子。人的小腿正麵是全身的弱點之一,因為這個部位很少肌肉、脂肪保護筋骨,不要說被練家子踹上一腳,就是平常裏讓普通人踢一下,也會疼痛難當。

空手道高手一上場就吃了個小虧,翻身躍起收攝心神,不敢再小覷對手,打足了十分精神,正正經經地給我爸爸鞠了一個躬,還用中國話說了聲:“承讓,”然後招手示意,讓我爸爸個先手。這個時候,作為一個武士,他已經拋開了剛開始領著大家來尋釁滋事,報複尋仇的心理,心情回歸到了武道武考的層麵上,所以客氣了許多,也冷靜了許多。

看到他客氣,我爸爸也規規矩矩的按照中國的禮節,抱拳作揖,卻沒有給對方留先手,說了聲“承讓”,便出手,他看著那人的身形動作就像打拳的,便也用洪師傅武館的看家本事梅花拳對付他,第一招就用上了冷踢綿腿。

冷踢很好理解,就是乘對方不備,用腿朝對方難以防護的位置踢打。綿腿的難度很大,踢出去的腿看上去猶豫不決,卻又飄忽不定,讓人難以防範。一般武家絕對不會把冷踢和綿腿結合在一起,因為冷踢講究的就是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隻有疾若閃電的踢打,才能實現“冷不防”的戰術效果。我爸爸卻用相對遲緩、柔和的綿腿冷踢,按照正常情況,應該算作失招,犯了進攻的大忌。

空手道最講究“三先”,即三種情況下必須搶先進攻:一是先之先,對方動作剛起時給予反擊。二是對之先,看見對方的動作,在其動作尚未生效時反擊。三是後之先,使對方的攻擊失效,然後奪取先機加以反擊。當時,從我爸爸踢出的這一腿來看,沒有一條不符合空手道的“三先”打擊條件。

平心而論,敵手當時對應我爸爸的招數是完全正確的,完全符合空手道搶攻的技戰術要求。那位日本空手道紫帶毫不猶豫,趁著我爸爸的腿剛剛抬起,尚未發力的機會,搶身上前,使用了空手道中的入身切接的技戰術,一隻手抓向我爸爸腳,一隻手抓向我爸爸的腿,企圖將我爸爸摔個大跟頭,為下一步的跟進打擊創造有利的態勢。如果他的策略奏效,我爸爸被他弄倒在地,他便會施展空手道絞殺技,在我爸爸倒地未起的瞬間,合身縱撲,貼到我爸爸身上,霎那間就可以用腿腳和手臂將我爸爸的腿腳手臂絞斷。

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兩手剛剛抓住我爸爸踢出來的那條腿,還沒來得及發力,那條腿卻忽然變成了柔弱無骨的棉花,令他輕飄飄地使不上力。他正在驚詫,我爸爸的梅花拳冷踢卻已經變成了太祖長拳中的雙龍慣耳,兩個手掌活像兩口大碗,朝他腦袋的兩側合擊過來,最可怕的是,在雙掌慣耳的同時,兩個大拇指卻又張開,按向了他的雙眼。他連忙撒開抱著我爸爸那條腿的兩手,仰頭倒地避開了我爸爸的雙掌合圍,隨即變身為趟地掃腿,一條腿掃向我爸爸的腳踝,另一隻腳踢向了我爸爸的小腹。

我爸爸則本能地把梅花拳中的削腿和七星螳螂拳中的螳螂蹬枝,幻化成了連續不斷的腿腳擊打,一隻腳堪堪地等到對方的腿踢到自己腳踝的瞬間,狠狠地反而朝攻擊過來的小腿跺了下去,另一條腿則鉤掛到了對方踢向自己腹部的大腿上,腳上灌氣,狠狠地一掛,在對方大腿內側實實在在的踹了一記。

日本空手道高手及時縮回了掃向我爸爸腳踝的那條腿,避免了被我爸爸一腳跺碎小腿骨的危險,卻沒能避開我爸爸的反腿鉤掛,大腿一陣劇痛,知道自己已經吃虧,連忙側滾脫開我爸爸的控製,翻身欲起繼續搏擊,可是腿一著地,便痛苦地悶哼一聲,又坐倒在地上。這個結果,不但令在場的日本人大驚失色,就連我爸爸自己也錯訛不已。他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會有這麽大的殺傷力,也就是那麽一鉤一掛,就已經重創了對方。

空手道紫帶敗了,激起了其他人的敵慨之氣,其他還沒有出手的日本武士至今不敢相信堂堂紫帶空手道武士會僅僅兩招就敗在那樣一個年輕人手下,這個結果誰也不會服氣,爭著搶著朝前擁,都想出麵替自己這方找回場麵來。

我爸爸一看他們一起向前衝過來,也有點緊張,他其實對自己現在到底有多能打,並沒有數,剛才那一招製敵,他自己也認為,主要還是對方疏忽大意了,卻沒有想到,他用的那看似簡單的一招,卻已經融合了武術裏邊頂尖的運氣、招數和臨敵應變的技法。我爸爸這個時候,還像一個抱著金罐子滿大街要飯的孩子,並不知道,自己在那個愛吃餡餅的老爺子**下,已經成了武道上少有的身懷絕技的高手。

看到一幫日本武士一起擁將過來,我爸爸連忙用話頭擠兌他們,操著半生不熟的日語嚷嚷:“你們要全體打我一個嗎?”

遠處怯生生圍觀的人群也耐不住了,紛紛嚷嚷著幫我爸爸打抱不平,有的喊:“一群打一個,算不了本事……”,有的喊:“這哪是比武,明明是打群架,還一群打人家一個……”,還有的起哄:“看啊,一群人打一個孩子啊。”

這些日本武士在中國“開拓”多年,我爸爸的話,加上圍觀者的起哄,他們也能聽明白,這種場麵讓這些日本武士很沒麵子,他們本意是要窩囊羞辱中國武館,給日本武士們爭個麵兒,如果真的蜂擁而上,群毆我爸爸一個人,他們原來想借機張揚日本武道的目的不但不會實現,反而會成為笑柄,不但中國人不會服氣,就是日本人肯定也會對他們的行為不齒。所以,我爸爸那麽一說,加上觀眾的哄鬧,開拓團的武士們遲疑不決地站下了,陷入了兩難境地:單打獨鬥,誰也沒有取勝的信心和把握,一群人打一個人,誰也不敢羞辱日本武士的臉麵。

雙方正在僵持的時候,日本憲兵和偽滿警察一起衝了過來,堵在武館和日本開拓鬧事團中間,然後一個憲兵中佐對著開拓團的武士聲色俱厲的臭罵一通,一揮手,憲兵們端著槍把開拓團的人朝城外押解而去。返回頭來,中佐根本沒理會我爸爸,一揮手,偽滿警察蜂擁進入武館,片刻之後,我叔叔緊緊抱著他和我爸爸的破行李,迷裏迷糊地被拉出武館,然後,偽滿警察們關閉武館大門,用大木板把大門釘死,在大門上交叉貼了兩張封條。

原來,開拓團的人連日到武館攪擾,已經引起了偽滿警察的注意,一者來鬧事的是日本人,他們不敢輕易招惹,二者武館那方麵閉門不出,日本人單方麵鬧卻也沒有發生鬥毆傷人,所以他們寧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今天事態升級,雙方開始動手打起來了,偽滿警察連忙向憲兵隊報告,然後和憲兵隊一起過來處置。憲兵隊處置這種事情已經習以為常,對進城鬧事的開拓團臭罵一通,驅趕出城。對圍觀的人一頓鞭子槍托驅散。武館在他們看來就是招惹是非的元凶,幹脆徹底封了圖個清靜。

倒黴的是我爸爸和我叔叔,長途跋涉幾千裏,好容易到了,卻連個安身之處都沒有了。黃昏的寒風中,我叔叔瑟瑟發抖,活像一株忍受風暴的小樹,他還不能適應關外冬季的寒冷。我爸爸無奈地朝武館看去,交叉貼在上麵的白色封條讓武館的門洞仿佛呲牙怪笑的醜臉。

3、井口一家的熱情讓我爸爸鬆下心來。他本來準備讓我叔叔在武館安居幾天,把長途跋涉疲憊不堪的身子調養好一些之後,再送他到井口家去幫傭。結果剛到就趟了武館和開拓團的渾水,武館被封了,他和叔叔成了無處容身的流浪漢。他倒沒什麽,隨便找個背風的地方窩一晚上,第二天再慢慢找宿處,而我叔叔卻不行,如果露宿街頭,或者找個背風處所混一夜,說不準第二天就會病倒。找旅館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爸爸帶著我叔叔從山東威海到沈陽,一路走來,早就身無分文,經過河北地界的時候,他就開始沿街賣藝,如果不是他賣藝討幾個小錢,恐怕他們還沒過河北就得饑寒交迫變成路倒。

一路上,越往北走,叔叔的狀態越差,咳嗽不停,麵色萎黃,緊走幾步,就會氣喘籲籲,額上冷汗直冒。擔心我叔叔經受不起寒冷和疲憊的雙重摧殘,我爸爸隻好帶著他到了井口家,想把他安置在井口家裏,好賴晚上能住在屋子裏。

我叔叔跟我爸爸大為不同,他本身長得就瘦小,又滿麵病容,也許長期在家裏遭受後媽的虐待,性格也十分內向,病痿枯黃的臉上,平常的表情也總是怯生生的,讓人聯想起受驚的食草動物。好在井口和奈子對我爸爸和叔叔的到來非常熱情,奈子親自給我叔叔燒好了洗澡水,然後又給他找了一套井口先生穿舊了的和服,讓他洗完澡之後換上。

我叔叔洗澡的當兒,奈子又給我爸爸端來了兩卷海苔壽司,我爸爸舍不得吃,說自己已經吃過晚飯了,把壽司留給了我叔叔。

一直到看著我叔叔洗過澡,換上了陳舊卻柔軟舒適的和服,舒舒坦坦地大啖起奈子夫人做的海苔壽司,我爸爸才放心地告辭出來,利用機務段的工作證,在車站候車室的角落裏睡了一夜。第二天跑到機務段報到,他已經超假一個多月,工頭山本氣呼呼地要臭罵他一通,然後把他趕去當雜役,可是看到他風塵仆仆、戰戰兢兢的樣子,也許念及過去他工作的辛勞勤懇,僅僅說了一聲:“去工作吧。”

我爸爸最擔心的就是因為超假而被開除,現在他比過去更需要這份工作。過去,他是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現在,他還要照顧弟弟。他知道,弟弟在井口家裏八成幹不長,起碼不會像他那樣長期呆下去。我爸爸熟知日本人的性格,熱情和客氣,往往是一種委婉、曖昧的拒絕。

井口夫婦過分的熱情和客氣,讓他惴惴不安,弟弟內向的性格,滿麵病容,不會有哪個東家喜歡他。

想到很久沒有給老爺子送餡餅盡孝心了,我爸爸第一個月的工資剛剛拿到手,第一件事情就是到老袁家餡餅鋪給老爺子買餡餅,然後到武館的牆上畫了十個大圓圈。當晚,他到棋盤山去等老爺子,一整夜老爺子都沒有露麵。而之後的幾天裏,我爸爸每天晚上都到棋盤山等老爺子,老爺子卻一直再也沒有露麵,我爸爸就此跟老爺子失去了聯係。

而我叔叔被井口家辭退,來得也遠遠比我爸爸的預期快得多。井口托人帶信讓我爸爸到他們家去一趟,我爸爸還以為他們家有什麽重活需要他去做,從機務段下班之後飯都沒顧上吃,就朝井口家跑去。這一次一到井口家我爸爸就感覺有異,過去,每當他來的時候,井口的夫人奈子都會迎接,先給他沏上一碗綠茶,請他品嚐小點心,跟他聊一陣家常,然後才會讓他去幫助幹活。今天,奈子卻沒有出麵,井口對我爸爸格外客氣,請我爸爸坐到了客舍的正規位置上,沏上了綠茶之後,俯首道歉:“實在對不起許君,對您弟弟照顧不周到,還萬望許君原諒。”

我爸爸聽到他這麽說,心裏頓時一涼,根據他對日本人的了解,井口先生這是在向他表示將要辭退他弟弟。我爸爸也隻好回答:“請井口先生不要這麽說,是我給井口先生添麻煩了。”這就等於答應要把我叔叔領回去了。

井口先生也不多說,隨即請我爸爸起身,帶我爸爸來到了供傭人居住的那間屋子,我爸爸曾經在那間屋子裏住過四五年,他走以後,井口重新粉刷了那間屋子,現在看去,那間屋子比過去敞亮了許多。叔叔還茫然無知地坐在榻榻米上看書,井口先生從兜裏掏出幾張金圓券塞給我爸爸:“給您添麻煩了,實在對不起,這是一點補償。”

我爸爸還想推辭,井口先生卻已經轉身離去。我爸爸隻好幫我叔叔收拾行李,我叔叔還傻乎乎地問:“哥,怎麽了?”

我爸爸也不好直截了當告訴他,人家把他給辭了,就說又給他找上能掙錢的工作了,要帶他走。我叔叔也是個老實人,聽到我爸爸這麽說,收拾了自己的隨身東西,起身跟著我爸爸往外走,走到過道,我叔叔還要去向井口先生告辭,我爸爸攔住了他,說井口先生正在忙,就不要打攪人家了,然後帶著我爸爸離開了井口家。

路上我爸爸問我叔叔,是不是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好,讓人家反感了,我叔叔茫然,告訴我爸爸,他工作非常盡心盡力,井口和夫人奈子對他好像挺好的。我爸爸暗自歎息,從今天開始,他就得不但養活自己,還要養活弟弟,他對這位體弱多病的弟弟能不能自己養活自己,一點信心都沒有。養活弟弟是他應盡應份的義務,他絕對不會讓弟弟受凍挨餓,他有這個自信。

然而,井口突然辭退弟弟,卻讓他的心裏蒙上了陰影,根據他對井口夫婦的了解,即便是看在他的份上,如果弟弟幹活的時候有點過錯,或者有不周到的地方,他們也不至於辭退他。問題肯定不那麽簡單,他真想找井口問個究竟,轉念想想,如果人家願意告訴他,他不問人家就會直接說,人家既然不願意說,他去問,人家也不會說,於是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爸爸沒有猜錯,井口辭退我叔叔,並不是因為我叔叔幹活有什麽不周到,而是因為我叔叔的身體。根據他的醫學常識,他懷疑我叔叔得了肺癆,肺癆就是肺結核,當時是沒有特效藥治療的傳染病。剛開始這僅僅是猜疑,還沒有到直接辭退我叔的份上,有這個想法,卻還在找合適的機會。我叔叔卻把在農村養成的一些不衛生習慣帶了進來,比方說用手捏著鼻子擤鼻涕,過後卻不知道洗洗手。比方十天半月不知道洗澡,身上都有味道了,自己卻還懵然不知等等等等,這些毛病都是井口先生那種上等日本人難以容忍的。日本人不會直接了當的說出自己心裏的不滿,井口這樣的日本知識分子尤其不會當麵指責我叔叔的毛病,加上一直對我叔叔的病症心有疑忌,也就隻好不顧我爸爸跟他們家的交情,客客氣氣的打發我叔叔走人。

從那以後,我爸爸就增加了一項工作:下班以後不回家,接著到機務段的煤渣堆裏去撿煤核。依靠我爸爸的工錢,兩個年輕力壯的光棍光是吃就已經很勉強了,他們還得租房子,而且一定要租帶暖炕的房子,我爸爸擔心我叔叔那副身板如果冬天沒有取暖的熱炕,根本就抵擋不了關外的嚴寒。

那一個冬天,雖然我爸爸非常辛苦,卻也過得非常安寧。粗茶淡飯,兄弟倆卻能吃飽肚子。大雪紛飛嚴寒逼人,兄弟倆卻能在一口熱炕上抵足取暖。最重要的是,他們有了精神上的自由,不用再依賴別人活著,吃一口喝一口都不用再看後媽的眼色。後來我爸爸對我說,那一年的冬天,是他這一生少有的安寧、平和的冬天。

冬去春來,經過一個冬天的休養生息,我叔叔的身體似乎也跟著春天蘇醒的烏拉草、急慌慌吐出嫩芽的白樺樹一起有了生氣。灰黃的臉上有了血色,木板一樣的身體也開始有了圓潤的征象,這種變化不但讓爸爸喜不自勝,就是我叔叔自己也像經過冬眠的熊瞎子,恨不得馬上能夠掰到香甜的苞米,采到芬芳的蜂蜜,他一再要求我爸爸幫他找個活幹,他不能閑呆在家裏,像個廢品一樣靠我爸爸養活。

我爸爸恢複了撿煤核的副業以後,跟那些鐵匠鋪、小鐵件加工廠的交道又多了起來,對那些鐵匠鋪、小鐵件加工廠的情況也比較了解。剛好有一家小鐵工廠需要個記賬的,我爸爸聽說了,連忙舉薦我叔叔過去,我叔叔雖然身體不好,不會武功,卻比我爸爸讀書多,算盤也能撥拉得大珠小珠落玉盤一樣脆響,給小鐵工廠當個帳房先生過過磅,記記賬,一點問題都沒有。

小鐵工廠的東家知道我爸爸是南滿鐵路機務段的,接觸多了也覺得我爸爸為人忠厚耿直,就讓我爸爸把我叔叔帶過去看看。看到我叔叔小鐵工廠的東家就樂了,說我叔叔那個樣兒,無論是長相還是動靜,天生就是一個賬房先生。於是二話沒說,就把我叔叔留了下來,說好每天在工廠吃一頓午飯,每個月發六個金圓券。

能掙錢了,對我叔叔而言那是夢寐以求的大喜事,第一個月領到了六個金圓券,他給我爸爸買了一瓶老燒刀子,又買了兩雙大灑鞋,天暖和了,他們哥倆不能再穿冬天的棉靰鞡了。晚上,他燉了一鍋酸菜粉條,烤了幾個高粱麵窩頭,等著我爸爸回來哥倆一起高興高興。

可是,一直等到三更天,我爸爸也沒回來,我叔叔是個實心眼,想著要跟我爸爸一起喝酒,不等到我爸爸回來他就不吃,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啃了半拉高粱麵窩頭。

4、我經常會想起弟弟剛到東京,拿到第一個月的薪水二十萬日元時候,那驚喜、興奮和激動的樣子。他是我唯一的弟弟,也是我千辛萬苦經營起來的這攤事業最可靠的幫手,我甚至經常想,如果我老了幹不動了,或者我出了什麽意外,除了我的親弟弟,還有誰能讓我放心地把這攤事情交給他呢?

我之所以對我弟弟第一次領到日元薪水時候,那高興、激動的樣子記憶猶新,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當時他的那副紅光滿麵的樣子,讓我想起了我爸爸多次給我講過的我那個從來沒有見過麵的叔叔。六個金圓券對我叔叔這個從山東農村出來的窮孩子而言,無異於一筆大財。同樣,三十萬日元,按照當時的匯率,相當於一萬多塊人民幣,在北京二流京劇團跑龍套的我弟弟,每個月的收入最多超不過一百來塊錢,對他而言,這個數目無異於一筆大財。

那天晚上,他請我到新宿後麵的荒木町小酒館喝酒,這種小酒館日本人稱之為居酒屋。居酒屋跟國內的小酒館不同,規模很小,價格昂貴,我自己從來不舍得到這種地方消費。可是那天晚上,看到他興致勃勃,心情極佳,就沒有推辭,我不願意掃他的興。那天晚上,可以算作我們兄弟之間最正式、最和諧的一次交流。我們都喝得有點多,這個陌生的世界在我們眼裏是那麽光明,逼仄的居酒屋在我們感覺上是那麽的敞亮。我們談起了小時候在一起玩耍的舊事,我告訴他,我的幼年時期左眼挨過一磚頭,現在經常痛,視力也越來越減退了。我沒有說這一磚頭是為誰挨的,他連忙關切地翻開我的眼皮認真查看了一陣,信誓旦旦地告訴我,他哪怕不吃不喝也要請最好的眼科醫生幫我治療,一定要治好我的眼傷。

不管他說的能不能實現,我當時心裏都非常的感動,這就是我的親弟弟,我沒有白疼他。俗話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那一刻,我由衷地體會、理解了我爸爸失去了自己的親弟弟之後,留在他心頭永生難以撫平的傷痛和愧疚。

親情讓我感動,酒精也令人熱血沸騰,我們聊起了公司發展的長遠規劃,聊起了我到日本以後,博命一樣流血流汗的奮鬥過程,我們還聊起了遠在北京的父母,聊起了我那幾個讓我心裏沒底的結拜兄弟……

我當時根本沒有想到,我們兄弟倆這一次氣氛融洽、掏心窩子的酒聊,竟然是我們這一生唯一的一次。可是,哪怕隻有一次,我們仍然比我們的爸爸和叔叔幸運,不管後來如何,起碼,我們兄弟之間有過這麽一場水如交融的長談可以留在記憶中。而我爸爸和我叔叔,卻從來沒有機會像我們那樣坐下來,喝著酒,吃著炸蝦和生魚片,兄弟倆傾心長談過一次。他們沒有那個機會,也沒有那份閑情逸誌,生活的壓力讓他們像跑在同一條軌道上的機車,目標一致,卻永遠沒有平靜相聚的機會。

那天晚上,我叔叔做好了菜,買來了燒酒,等了我爸爸一夜,我爸爸卻一直沒有回來。他背著半筐煤核,剛從機務段的院牆裏出來,就被他的大師兄鐵牛拉走了。

“你這是幹嘛呢?怎麽撿起這玩意來了?堂堂洪家武館的大英雄,弄得跟個小鬼似的,多丟麵子。”

鐵牛是洪師傅武館裏的大師兄,最拿手的功夫是鐵牛耕地,鐵牛這個名號由此而得。他可以身負一袋子高粱米,單手握拳撐在地上作五十多個俯臥撐。我爸爸的鐵牛耕地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後來我爸爸跟著那個世外高人練了內功心法,可以身負一百多斤的沙袋連續在地上單拳起伏一百多下,遠遠超越了這位大師兄。所謂的鐵牛耕地,是站樁的輔助功夫,單拳撐地做俯臥撐,可以鍛煉把全身的力道集中在一隻拳頭上,練到家了,一拳打出去的力道,可以立斃犍牛。

“別扯了,我是什麽英雄。”我爸爸自己並不知道,就在他埋頭苦幹,拚命掙錢,朝著自己的理想:養好弟弟、開個武館奔命的時候,他獨自對抗日本開拓團的武士,並且兩招就打敗了日本空手道紫帶的事情,已經在武道上傳得紛紛揚揚,而且經過不斷的添油加醋,事情的過程已經遠遠不是當時的實際情況。在關內外武道中人的嘴裏,我爸爸已經成了人力戰群雄,為中國人揚眉吐氣的大豪傑、大英雄。

大師兄他們跟著洪師傅逃到關內之後,寄人籬下,日子不好過,整天無所事事,人心漸漸散了。有的仗著身負武功,索性拉杆子當了土匪。剩下的整天無所事事,有的跑到大街上賣藝,混兩個零花錢,把洪師傅臉麵都丟盡了。洪師傅的根基在東北,離開了東北,他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實在沒法再混下去,洪師傅派大師兄回沈陽探探虛實,稍帶著找點生意路子,如果順當,他就也潛回沈陽,不再開武館,幹點別的。

大師兄回到沈陽就聽說了我爸爸獨自退強敵的傳說,連忙跑過來找我爸爸。我爸爸好久沒見到武館的師兄弟,見麵之後真有親人久別重逢的感覺,連忙拉著他們到太原街老袁家餡餅店去接風。

喝著炭火一樣猛烈的燒刀子,吃著大餡餅和鮮族辣酸菜,鐵牛先把我爸爸狠狠吹捧了一通,然後說到洪師傅希望回東北,做生意賺點錢然後再想法把武館開起來。

我爸爸說,隻要武館重新開張,需要他做什麽,他一定盡力而為:“不管怎麽說,我們都是洪師傅的徒弟麽。”

鐵牛說,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掙錢,隻要有了錢,別說開武館,開什麽都行。

我爸爸說,廢話,有錢我還用得著爬煤渣堆上撿煤核嗎?

鐵牛說那你是犯賤,有錢也不會掙。

我爸爸請教他,怎麽樣才能多掙錢,掙大錢,鐵牛說:倒騰山貨。

我爸爸對這一行當不懂,他根本就不是做生意倒騰買賣的人,大師兄鐵牛卻很有信心:“別的你都不用管,你就管把我們的貨送上火車就行了。”

我爸爸還有點遲疑:“就那麽簡單?”

鐵牛哈哈大笑:“你以為做買賣有多難?有貨有買家就夠了,現在東北缺什麽,我們就從關內倒騰什麽,關內缺什麽,我們就從東北倒騰什麽,兩頭倒騰,還怕賺不來錢?”

我爸爸問他:“我能幹嗎?”

鐵牛說:“你隻管一件事情,上貨,然後給你分錢。”

這頓酒喝得很有成果,最終我爸爸成了鐵牛生意鏈條上的一環。鐵牛也真能折騰,他把一些長得像人參、鹿茸、虎骨、關東煙的東西運進關內,再從關內把一些長得像河間羊皮、景泰藍瓷器、藍田玉器之類的東西運到關外。他的販運量都不大,每次也就是一兩個麻包,運往關內的貨物由我爸爸憑著出入證帶進車站,然後自然會有人接貨,也不知道他們怎麽送上火車,然後又運到什麽地方去。如果是從關內運來的貨物,則由我爸爸接受以後,帶出車站,然後交給鐵牛或者他派來的人,至於他是怎麽倒賣的,我爸爸也不知道。

幹了兩個多月,鐵牛給我爸爸分了兩百多塊金圓券。這差不多等於我爸爸兩年的工資。可把我爸爸高興壞了,他暗自盤算,如果按照這個速度掙錢,再過上兩三年,他就能在沈陽不太好的地界盤上一處房子,那樣他和我叔叔就算有了自己的家了。再幹上兩三年,就能置辦一些應用的器械,把武館開起來。

一天,我爸爸正在機車上清灰,帶班的日本工頭在下邊喊我爸爸,我爸爸下車,才看到,井口在不遠處等他。我爸爸還以為井口家有什麽重活需要他去幹,連忙過去招呼:“先生找我有事?需要做什麽,我下班就去。”

自從井口辭退了我叔叔之後,也可能他不太好意思,我爸爸也不太自在,所以來往少了很多,我爸爸不像過去那樣經常到他們家幫忙幹粗活、重活、髒活。所以,今天井口親自在上班時間跑到現場找我爸爸,我爸爸就以為他是有什麽家務活,不方便找別人,才專程過來找他的。

井口卻說,家裏沒有什麽活,讓我爸爸有時間了,到他們家坐坐,他妻子時間久了沒有見到我爸爸,挺掛念的。

我爸爸到他們家的時候才十二三歲,離開的時候已經十六七歲了,前後呆了四五年。井口沒有兒子,時間一長,他們夫妻潛意識裏,就把對兒子的企盼和情感,潛移默化的移情到了我爸爸身上,這一點從理智上說,他們都不會承認,可是,情感上的聯係,確實擺脫不掉的。

我爸爸連忙解釋,他現在很忙,所以去得少了,讓奈子夫人掛念了,很謝謝她,一會下班以後,他洗個澡就過去看望奈子夫人。

井口連連說了幾聲多謝多謝,給你添麻煩了之類日本人常說的客氣話,然後又問我爸爸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事情沒有,我爸爸說沒有,一切都挺好的。井口告別離去,工頭湊過來問我爸爸怎麽跟井口先生那麽熟,我爸爸如實告訴他,過去在井口家裏幫工很多年。日本人對術業有專攻的工程技術人員格外尊重,工頭從那以後對我爸爸格外客氣。而我爸爸跟高級工程師井口先生交情甚篤的話,很快也通過工頭的嘴在日本人中傳開了,從那以後,我爸爸進出有衛兵把守的機務段更加方便,給鐵牛帶貨送貨也更加順暢了。

我爸爸後來又經常去井口家,幫井口家裏做一些粗活、重活,而井口的妻子奈子也經常做了壽司或者小點心,有時候讓井口帶過來,有時候派家裏雇的小雜役給井口送飯的時候帶過來。那個時代,中國人隻能吃高粱米、棒子麵,不準吃大米白麵,如果吃了,被發現要以經濟犯的名義治罪。奈子擔心我爸爸幹重活,體力消耗大,老吃高粱米、棒子麵身體受不了。而她帶來的日式這些食物,我爸爸從來舍不得吃,都帶回去給了我叔叔。

東北的夏季很短,秋天轉眼間也已經帶了濃重的寒氣,街上的樹葉隨著秋風飄**,搖搖晃晃雪片也似地落到地上,一早一晚背風的地方已經掛上了霜花。我爸爸為了多賺錢,白天上班,下班以後就撿煤核,晚上還常常要去鐵牛那裏接貨、送貨。好在生意進行得很順利,收入也盡如人意。可是我叔叔入秋以後身體卻不行了,氣短、心慌,動不動還冒冷汗、暈厥。有兩次正在上班,過磅記帳的時候,暈倒在地。看到我叔叔身體那麽差勁,鐵件加工廠的老板也不敢再用他,擔心他在工廠發生意外受拖累,找個借口把他給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