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對我叔叔的身體狀況也非常擔憂,帶了他到處求醫問藥,那個年代沒有多少像樣的西醫院,中國人也不太相信西醫,我爸爸帶著我叔叔幾乎找遍了沈陽所有有點名氣的中醫。有的大夫說我叔叔是肺癆,有的說是肝火,有的說是腎虛,有的說是心虧,反正不管說什麽的,吃了藥都沒什麽作用。隻有臥床靜躺著,我叔叔才能好過一些。

戰亂時期,醫藥費貴得嚇人,就這麽一折騰,我爸爸攢下來的錢基本上耗費光了。一個老中醫告訴我爸爸,我叔叔的病其實就是體虛血虧,要好好補養,補養好了,用不著吃藥就成,最好給我叔叔吃一些參茸之類的補品。我爸爸驀然想到,鐵牛那家夥經常往關內倒騰參茸,何不順手弄出來一些給我叔叔補身體?於是每次遇到鐵牛上貨的時候,隻要有參茸之類的好東西,就順手牽羊弄一些拿回家,按照老中醫教的炮製方法,或煮或燉給我叔叔弄了吃。

我叔叔吃了鐵牛的人參鹿茸,不但沒有一點起色,反而上吐下瀉,俗話說好漢子經不住兩泡稀屎,連吐帶瀉,我叔叔身體更加虛弱了。我爸爸以為那個中醫有問題,看到我叔叔這副樣子,非常氣憤,跑去找那個老中醫興師問罪,老中醫讓他把給我叔叔服用的人參鹿茸拿過去他看看:“我就不相信你能弄來真正的人參鹿茸。”這是老中醫在我爸爸離開的時候,小聲嘟囔的一句話,我爸爸聽到了,卻沒有跟他爭執,我爸爸暗說,你別狗眼看人低,覺得我是勞工就沒錢買那玩意兒,我還恰恰就是倒騰那玩意的。

我爸爸第二天就把他的人參鹿茸拿了過去讓老中醫過目,結果,老中醫看過之後,哈哈大笑:“這就是你的人參鹿茸啊?”

5、我爸爸這才知道,他和鐵牛倒騰的所謂的人參鹿茸都是假貨。我爸爸追問鐵牛,問他知不知道運進關內的所謂人參鹿茸都是假的,鐵牛倒也不瞞我爸爸:“真的誰倒得起?本來就是假貨麽。”

那個老中醫告訴我爸爸,我爸爸給我叔叔用的所謂人參根本就是用黃茅根、桔梗或者胡蘿卜幹做出來的,為了讓樹根鬆軟手感像真的人參,還用白醋和燒堿浸泡,然後再用甘草水煮,一般老百姓誰也不認得真人參是什麽樣兒,從東北運到關內,還好賣得很。至於鹿茸,那就更荒唐了,完全是用豬牛羊的骨腱外麵黏貼上假鹿皮,然後再切成片騙人的。

我爸爸非常氣惱,卻又沒辦法說鐵牛,本身他就是從人家的貨裏順手牽羊摸出來的,隻好啞巴吃黃連,有苦自家吃了。不過,從那以後,我爸爸就跟鐵牛斷了交道,我爸爸說,做生意可以,坑人的事情不能做,老天爺會報應。

我爸爸辛辛苦苦掙了一年多,結果讓我叔叔犯了一場病就全都白辛苦了。而且,還給我爸爸增加了沉重的精神負擔。過去,他以為我叔叔身體不好,就是因為在家裏受後媽虐待,吃不好,幹活累,把身體弄壞了。現在才明白,叔叔身體不好是有病,至於什麽病,一個大夫一個說法,總體上來說,就是要叔叔靜養,增加營養,不讓叔叔幹活掙錢可以做到,大不了他少吃一口,省出來的也就夠叔叔吃了。可是憑他一個窮工人,靠什麽來給自己的弟弟增加營養呢?

這個時候,我爸爸又想起了鐵牛,盡管鐵牛是販賣假貨的,可是從他那兒能掙到錢,現在,我爸爸最需要的就是錢。需要錢也要看是什麽錢,那種錢掙到手裏,心裏就沒法安穩,所以我爸爸又很猶豫。這天他下班,背著就手撿來的煤核到鐵件加工廠送貨,途中經過太原街,在車站廣場看到有人在撂地攤耍把式,圍觀的人挺多,雖然扔錢的人少,可倒也不是一點錢都掙不上來。我爸爸心裏忽悠一下,猛然間想到,他跟叔叔一路從山東走過來,到了河北地界的時候,沒錢了,不就是一路撂地攤耍把式掙了錢才能回到沈陽的嗎?

他急匆匆跑到鐵件加工廠,把煤核交了,然後跑回家,換了套幹淨點的衣裳,拿了七節鞭,轉回頭又跑回了太原街車站廣場,等到了,才發現,夜色已降,墨黑陰暗的廣場上已經沒了人跡,即便自己撂了攤兒,也沒人看,更沒人給錢。我爸爸暗自好笑,自己太急了,竟然忘了時間。

從那以後,他調整了勞作時間,下了班,趁亮先跑到太原街上撂地攤。天暗了,再回到機務段扒煤核。晚上看不清楚,他學別人,用撿來的舊機車油壺做了一盞嘎斯燈。嘎斯燈就是用鐵皮做的類似茶壺的罐子,上麵通一個細長的小管子,管子裏麵裝進電石,電石的學名是碳化鈣,加水以後,會分解出乙炔氣體,乙炔氣體從罐子上麵細長的小管子朝外邊冒,點燃以後可以用來照明。每天晚上都有很多人趴在大煤渣堆上撿煤核,人手一盞嘎斯燈,暗夜中星光點點,看上去倒也很有點風景。

我爸爸告訴我,他從來不怕受苦:“練武之人,如果吃不了苦,那就趁早別練。”他最怕的就是東北的嚴寒,那個年代的冬天,尤其是東北的冬天,名副其實的冷,有人誇張地形容說,半夜三更上廁所撒尿,得隨手拎條棍子,必須隨撒隨用棍子把凍結在上麵的尿敲下來,不然尿道就會被凍成冰棍的尿堵死。如果不戴棉帽子,在外邊呆上片刻,千萬不能用手動耳朵,很可能一動耳朵就會像凍餃子一樣掉下來,掉下來了人還一點都感覺不到疼。

我爸爸到了冬天,兩隻手就成了長滿凍瘡、傷痕累累的棒子麵窩頭。整個人都是黑顏色的,那是給機車清理煤灰、撿煤核弄的,想洗洗,天冷水冰,根本沒辦法洗。俗話說,苦日子難過天天過,好日子好過也是天天過。經過一個冬天的將養,春夏之交,我叔叔的身體也好了起來,身體稍微好了一些,他也就呆不住了,天天嚷嚷著要出去幹活掙錢,我爸爸隻好又幫他找了一家鐵匠鋪,讓他繼續給人家記賬。

那些年,我爸爸和我叔叔兄弟倆,就在在東北的黑土地上掙紮著,我曾經問過我爸爸,那麽苦的日子,他,還有我叔叔,是靠什麽熬過來的?我爸爸當時沒說話,過後他才說:當時他好像跟我叔叔沒什麽想頭,就是一天天過日子,如果硬要說有什麽想頭,就是希望我叔叔的身體能強壯起來,他能開一家武館。

棋盤山上的落葉鬆換了幾茬鬆針,北陵湖的寒冰也消融了幾個回合,我爸爸跟我叔的生活狀態仍然沒有什麽變化。我叔叔的身體仍然時好時壞,秋冬季節是他犯病的季節,一到春夏身體就明顯好一些。逐漸我爸爸和他自己都習慣了這種循環節奏。到了冬天,我叔叔就趴窩養病,夏天出去找點輕鬆的活兒幹幹,輕鬆的活肯定掙錢少,可是起碼能養活得了他自己。

有時候,我爸爸會想念老爺子,也曾經多次到洪師傅武館的外牆上畫餡餅,然後到棋盤山等他,卻一直沒有再跟老爺子聯係上。我爸爸一直找不到老爺子,洪師傅卻又跟我爸爸聯絡上了。這天我爸爸照例跑到太原大街上撂地攤,那天他先練了一套太祖長拳,走了一趟梅花樁步,又耍了一路七節鞭,可是卻沒有什麽人給他的錢罐子裏扔錢。我爸爸不善言辭,撂地攤也不會吆喝,就是隻知道給人家做實貨。在街頭看把式的人群裏肯定沒有有錢人,窮人也就是看個熱鬧,自己都還在為糊口犯愁,誰也不會輕易把錢扔給我爸爸。加上他吆喝不起來,調動不起來別人掏錢的衝動,所以盡管他撂地攤耍得都是真把式、實把式,掙的錢卻非常可憐。可憐也罷,有終究比沒有強,餓急眼了,蒼蠅腿都是肉菜。

眼看著天就要黑了,人也都要散去,我爸爸瞄了一眼擺在地上的錢罐子,裏邊稀稀落落的沒有幾個小錢,我爸爸估計連一張金圓券都不夠。今天晚上不知道怎麽回事,生意尤其冷落,過去雖然賺得不多,可是辛苦半晌,起碼一張金圓券能賺到。天漸漸黑了,人也漸漸散了,我爸爸也打算收工,再趕到機務段撿煤核去。現在,他撿煤核也有了經驗,知道按照機車清灰的時間趕,機車清灰大量的沒有燒透的煤就變成了煤核,熱氣騰騰,一般人要等到火氣散了才敢爬上去撿。我爸爸不怕,趁熱從煤渣堆的邊緣開始扒拉,等到煤渣堆冷卻了,他也撿得差不多了。到後來開始興起了劃堆,就是新鮮煤灰清下來,就有人用耙子在上麵畫個圈,圈子以內的就成了他包圓的,別人不能撿那個圈子以內的煤核。我爸爸不管那一套,誰劃的堆他都照撿不誤,別人也不敢阻攔他,所以他撿煤核的業務反倒比賣力氣靠真本事賣藝掙得多。

眼看著人就要散盡了,我爸爸也彎腰收拾家夥什,正當他要拿起那個裝了幾枚小硬板的錢罐子時,從他的腦袋上邊飄落下來兩張金圓券。兩張都是十元麵額的,這麽大的數額已經讓我爸爸驚訝,最讓我爸爸吃驚的是,這兩張金圓券飄落的時候,就像排著隊,整整齊齊地摞在了罐底。過去,也有人扔過紙幣,可是,往罐子裏扔紙幣,大都會掉在罐子外邊,或者我爸爸過去撿起來,或者人家還要重新撿起來放進罐子。能夠這樣直接把紙幣扔進罐子,而且扔得那麽準確、那麽有章法,肯定有相當深厚的武功底子。

我爸爸抬頭看過去,幾個漢子站在不遠處,笑眯眯的衝他呲著白牙。天黑,那幾個人的模樣兒雖然看不清楚,可是我爸爸一眼就認出了站在中間的洪師傅還有他身旁的鐵牛,我爸爸對他們倆最熟,身坯、站相一看就能分辨出來。我爸爸驚喜交加,連忙過去招呼:“洪師傅,什麽時候回來的?”

洪師傅嘻嘻笑著說:“回來一陣子了,到處找你小子,沒想到你混到大街上來了。”

洪師傅在關內混了幾年,知道沈陽這邊的風頭早就過去,那些日本開拓團的武士們有的上了戰場,生死不知,有的年老體衰,返回了日本老家,即便仍然留在東北的,也時過境遷,早就忘掉了跟洪師傅他們發生爭端的事情,於是洪師傅悄悄回到了沈陽,重新租了一套院落,重新開張了他的武館。

“好樣的,不愧是洪家武館出來的把式,算是給你洪師傅爭回了臉麵。”洪師傅指的是我爸爸跟開拓團的那場爭鬥。

我爸爸紅了臉說:“也沒什麽用處,這不,還得撂攤,給洪師傅丟臉了。”

別的徒弟上街上撂攤洪師傅覺得丟臉,我爸爸撂攤他卻說是英雄落難:“這有什麽?古往今來哪個大英雄大豪傑沒有走麥城的時候?秦瓊賣馬,楊誌賣刀,過後還不都是說書的好段子?走,咱們爺倆喝兩盅去。”

他們說話間,鐵牛沒吭聲,在一邊站著嗬嗬笑,我爸爸瞪了他一眼:“大師兄,你笑什麽?還倒騰假貨呢?”

鐵牛嘻嘻一笑:“現在還能倒騰啥,掉腦袋的事,走,陪洪師傅喝酒去。”

我爸爸照例點了老袁家餡餅鋪,那是他的老據點,他去了肯定不挨宰。他心裏想的是,今天由他作東,算是給洪師傅接風,所以盡量去那種熟悉、價格相對便宜的地方。

這通酒喝得酣暢,各自敘說了分手以後這麽些年的情況,鐵牛說他現在也不做那種倒假貨的生意了,日本人在戰場上越來越不行了,越不行對後方顧得就越緊,盯得就越死,過去倒點假貨買賣,都是偽滿警察管,即便抓住了,挨頓揍罰筆款也就罷了,現在由日本憲兵隊直接管,弄不好就得槍斃,罪名是破壞經濟反滿抗日。

洪師傅說他現在雖然把武館開起來了,聲勢卻大不如昔,關鍵還是走了這麽些年,把老名頭給扔了,現在的人大都不認他這一號的了。還有很多人去練日本的柔道、空手道,日本人還組織了一些柔道、空手道會館,費用很低,所以在武道上,不像過去那麽好混了。洪師傅話裏話外是要招呼我爸爸到他的武館裏壯聲勢。我爸爸舍不得在鐵路上的那份工作,沒有答應過去,卻答應有時間了就去幫忙,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不專職,兼職。

讓我爸爸高興的是,他隨口提起了他兄弟的事兒,洪師傅答應讓我叔叔到武館去作支應,支應就是負責報名登記、錢款記賬等等不出力的事情,有點像現在公司裏頭的白領。而我叔叔在鐵件加工廠卻是要出力的,不但要記帳算帳,還要過磅計量,他常常因為幹這種重活犯病。洪師傅還允諾幫我叔叔診治病症,學武練武之人,一定要了解人體的髒體經絡結構,還要會一些病症傷痛的治療,俗話說,要想學打人,先要學挨打,就是說,練武之人,挨打療傷也是必練的基本功夫。

洪師傅的武功現在已經不如我爸爸,這話誰也不說,誰心裏都有數,他的名望更是因為麵對強敵一跑了之而一落千丈,這也是他重返沈陽之後,武館寥落的原因。我爸爸武功突飛猛進,那是因為他經曆了拜世外高人為師的奇緣,卻沒有洪師傅那麽係統完整的武術修養,起碼,在診病療傷方麵,他遠遠不如洪師傅。

過了兩天,我爸爸就讓我叔叔辭了鐵件加工廠的事由,改到洪師傅的武館當了支應。洪師傅也就開始了對我叔叔病症的診治。

6、“你叔叔到底是什麽病,我到現在也沒有弄明白。”

我爸爸多次這麽說,其實,不要說他弄不明白,就是當時他找的那些中醫大夫也都沒有弄明白。我根據我爸爸說的我叔叔的症狀,多次翻閱資料,判斷我叔叔患的是心髒病,最大的可能是風濕性心髒病。中醫對這種病沒有專門的名稱,一般稱作“怔忡”、”喘證”、“水腫”、“心痹”,對於這種器質性疾病,中醫本來就沒有什麽特效的療法,所以我爸爸找了那麽多中醫,對我叔叔沒有什麽明顯的療效。如果由西醫診治,可以通過手術治愈,如果放在現在,治療就更沒有什麽問題了。可是在那個年代,不要說我爸爸沒有錢,就是有錢,醫療水平也達不到,最多隻能延長我叔叔一段壽命而已。

洪師傅走的也是中醫路子,所以也弄不清我叔叔的病根,按照中醫的路子當成““怔忡”、“喘證”、“水腫”、“心痹”來下藥,也許洪師傅的醫術高,也許武館的工作輕不像鐵件加工廠那麽勞累,也許是季節比較暖和,我叔叔的身體到了武館以後,居然也漸漸好了一些,不那麽動輒氣喘心慌,臉上也有了紅潤。

叔叔身體好了,我爸爸心就寬了,索性不再到街上撂地攤,業餘時間就泡在洪師傅武館裏,幫著洪師傅給武館的徒弟們傳授武功。我爸爸為人忠厚,教授徒弟不會藏奸,有一桶絕對不會隻晾半桶,除了那位世外高人師傅傳授的內功心法因為他有誓言在先,不能傳教任何人,其他的功夫,隻要徒弟有本錢練的,他絕對傾囊相授。這裏說的本錢,指的就是身體條件和練武的靈氣。

我爸爸雖然教授武功的時候非常嚴格,卻因為身上沒有別人那種“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下意識,能夠傾囊真心傳授,徒弟們對他都非常愛戴,都願意跟著他練功夫。後來,不知道誰把他獨自擊退日本開拓團武士的事情傳了過來,也有的徒弟早就聽說過這件事情,卻不知道眼前的這位山東許就是那個兩招退敵的大豪傑。他的身份地位立刻在武館裏大漲,徒弟們簡直把他當成了偶像,有幾個特別尊崇他的,每天一大早陪著他上班,一直送他進了機務段才返回頭再去武館,其形其狀就如現在的粉絲迎送偶像。

我爸爸威望高升,連帶著我叔叔臉上也光彩,那些練武之人,過去對我叔叔那樣不會武功的人打心底裏看不起,雖然礙著洪師傅和我爸爸的麵子,不敢公然欺辱我叔叔,可是不時地呼來喚去地讓他做這做那也是免不了的。現如今,不但沒有人再讓我叔叔做什麽,反過來還不時有徒弟主動請示我叔叔,有什麽事情需要幫忙不,如果我叔叔動手動腳做點什麽,馬上就會有人搶過去幫忙。

麵對日本開拓團的挑戰一跑了之,對於洪師傅而言,屬於丟臉敗興的醜聞,所以他從來不提,現在我爸爸受到武館裏上上下下的尊崇,難免有人要追問當初洪師傅幹嗎去了,為什麽隻有我爸爸一個人出麵抵擋日本武士。每當這個時候,洪師傅臉色就非常難看,哼哼哈哈地說他帶著徒弟們到關內去以武會友,如果是身份比較低的徒弟打問這件事情,鐵牛就會破口大罵:“幹什麽去了?操你媽去了。”

其實,就連我爸爸都以為洪師傅真的是帶著師兄弟們到關內以武會友去了。洪師傅和鐵牛的反應純屬做賊心虛而已。那個年代極少有作廣告的買賣,更沒有武館打廣告這一說,武館的聲譽都是靠練武之人口口相傳,我爸爸名聲逐漸起來了,洪師傅武館的生意也逐漸好起來,人氣起來了,交供納糧的人多了,就如現今大學擴招,招的學生越多,大學的效益越好。所以,洪師傅的心情也就越來越好,對我爸爸和我叔叔自然也格外熱情周到,不等我爸爸提要求,還主動給我爸爸和我叔叔都長了工錢,我爸爸即便是客座,每個月也能拿十個金圓券,我叔叔每個月八個金圓券,哥倆心滿意足,一個勁道洪師傅的好處。

那段日子,可以看作我爸爸在武道上的黃金歲月,兄弟倆過上了雖然並不富裕,卻也安康的小日子。再後來,雖然我爸爸在武道上名聲大振,名揚全國武林,可是因為沒了我叔叔,他也仍然沒了那份得到榮耀的興奮。

期間,也有一些小小不然的齟齬,主要來自於鐵牛。我爸爸曾經給我叔叔偷過鐵牛倒賣的假人參、假鹿茸補身子,稀屎差點沒把我叔叔屙死,整整緩了半年多才算是恢複了元氣。這件事情我爸爸心裏一直憋氣,卻又有苦難言,他那東西來路不地道,沒法跟人家鐵牛算計。結果這件事情反而成了鐵牛拿來消遣他的話頭,動不動就問我叔叔:最近沒拉稀吧。我叔叔懵懵懂懂,不知道他問的是啥意思,因為我爸爸辦的那個事太窩囊,自然不好對自己的弟弟說,每到鐵牛這麽問,我叔叔就一本正經地回答:沒拉。

鐵牛就嘻嘻嘿嘿地笑,跟他走得近的徒弟便會大聲嚷嚷:“不會吧師傅,山東許那是什麽人?大英雄大豪傑,怎麽會幹那種偷雞摸狗的事情。”

其他徒弟看到他們這個樣兒,自然要打聽到底是怎麽回事,鐵牛就眉飛色舞地把我爸爸偷他倒賣的假人參、假鹿茸給我叔叔補身子,害得我叔叔跑肚拉稀的事情從頭到尾繪聲繪色地講述一遍。

我叔叔聽到這些事情,回家就問我爸爸,把我爸爸鬧得好沒麵子,到了武館就找鐵牛跟他計較,我爸爸也覺得理虧,計較起來也就沒有底氣,好聲好氣的求他別老拿這件事情開玩笑,鐵牛卻不讓份兒,大聲大氣地憋扭我爸爸:“怎麽了?能做不能說啊?你這人也是的,真要給你弟弟補養身體,直說,鐵牛我也不是那麽沒底數的人,好賴給你弟弟弄點真家夥,誰想到你這家夥偷偷摸摸地鬧事情,沒把你弟弟吃死算你那個泥捏的兄弟命大。”

我爸爸讓他給窩囊得夠嗆,尤其他把我叔叔說成泥捏的,更是讓我爸爸忌諱。可是我爸爸嘴笨,說不過他,說不過就動手,鐵牛當然不是我爸爸的對手,三下五除二,就讓我爸爸用太祖長拳裏的短擒拿給製住了。太祖長拳是洪師傅武館的看家功夫之一,鐵牛作為大師兄,對這一套拳法爛熟於心,卻因為缺乏內功支撐,數招就落敗了。

我爸爸用短打纏鬥常用的大別手別住他的胳膊和脖子,然後暗使綿力,勁道源源不斷地湧向他的湧泉穴。鐵牛的腳底板頓時就像有人在用毛刷子輕輕的拂撓,癢得要命,不由自主地嘿嘿哈哈狂笑不止。這一招是我爸爸跟老爺子學的,他練功的時候,如果不如老爺子意了,老爺子就這麽收拾他。他覺得很好玩,老爺子就教了他,讓他反過來拿老爺子試招,任他怎麽弄,老爺子卻毫無反應。我爸爸還以為老爺子懵他,沒給他真貨,老爺子告訴他,同樣的招數,不同的人使喚,使喚到不同的人身上,效果是絕對不同的。所以,武術最重要的不是自己練得怎麽樣,而是碰到的對手怎麽樣。這就叫強中更有強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因而,練武之人,絕對不能爭強好勝,更不能恃強淩弱。

“你小子知道練武之人最重要的稟性是什麽嗎?”老爺子問我爸爸。

我爸爸搖頭,老爺子鄭重其事:“一個字:忍。”

我爸爸反問:“那別人欺負我呢?”

老爺子:“忍,並不是逆來順受,而是要有節製,至於怎麽節製,那就要看每個人的修行功夫了。”

現在,我爸爸製住了鐵牛,就開始節製,並沒有窮追猛打,卻對他使上了癢癢功,這種用內勁給人撓癢癢的功夫,老爺子沒告訴我爸爸叫什麽,我爸爸就根據它的功效,把他叫癢癢功。

鐵牛被我爸爸用癢癢功弄得苦不堪言,嘻嘻哈哈嘿嘿呀呀狂笑不止,別人看來還以為他們在鬧著玩,其中的苦楚隻有鐵牛自己明白。我爸爸放開了他,他仍然嘻嘻嘿嘿地傻笑半會兒才刹住。不管是不是鬧著玩,兩個人交手片刻,功夫高低立判,這讓鐵牛在徒弟們麵前顏麵盡失。

7、那是一個滿山楓葉變黃的季節,每到這個季節,我叔叔的病就會嚴重起來。近兩年在武館過得比較順心,我叔叔到了秋冬季節,雖然身體也會比春夏兩季衰弱,咳嗽、氣短、心慌種種症狀難免時時出現,可是畢竟比過去要好過很多。可是今年的情況卻很不好,剛剛一入冬,我叔叔就犯病了,稍微動動就氣喘籲籲,心慌胸悶,而且開始浮腫,腿上腫得一按一個深坑。這其實是心力衰竭的症狀,可惜那個年代,沒有哪個大夫能夠準確地診斷出我叔叔的病因。

洪師傅看到我叔叔這副樣子,也挺擔心,不讓他再到武館上工,擔心我叔叔死在武館他承擔不了責任,話卻說得很好聽:“老二”,他們都習慣把我叔叔叫老二,“身體不好,還是需要靜養,每天來回上工挺辛苦的,在家好好調養,工錢照開吧。”

我叔叔卻是一個拗性子,既然不在武館上工了,也就不拿人家的工錢。我爸爸知道洪師傅有點醫術,也一直給我叔叔診治病症,就向他討底,我叔叔到底是什麽病,洪師傅說可能是虛症,虛火衝肝,最好找著名的喬大夫看看。那會兒,沈陽最著名的中醫師就是這位喬大夫,可是這位喬大夫看病非常貴,開得藥更貴,一般人根本看不起。聽到洪師傅這麽說,我爸爸決心帶著我叔叔請喬大夫診治。

“哪怕砸鍋賣鐵,抽血賣肉我也得給我弟弟把病治好。”

說到做到,我爸爸把他積攢下來準備將來開武館的錢全都從錢櫃上取了出來,他怕不夠,又把多少年來收集的各式器械拿到當鋪裏當了,然後帶著我叔叔去找那位喬大夫。

喬大夫屬於那種一見麵就讓人放心的大夫,年屆花甲,下巴頦上留了一大把白胡子,紅光滿麵,目光炯炯,保養得非常好,好像在用他自己做廣告。這位喬大夫說話聲音沉穩、堅定,卻又非常和藹,我爸爸一見到這位大夫,心裏就充滿了希望,所以當喬大夫讓我爸爸付二十個金圓券的診費時,我爸爸二話沒說就付了,盡管這是他一個月的工錢。

喬大夫說我叔叔屬於虛火旺,燒肝,外帶消渴症,所以要從舌頭根下麵放血,當下就掏出一根三棱狀比女人簪子還粗的針,在我叔叔舌頭根子下麵紮了兩針,紮得我叔叔滿嘴冒血。然後讓我叔叔用清水漱了口,開了幾大包中藥,告訴我爸爸這副中藥的藥引子最為貴重,是他不辭辛苦三九寒天取得冬眠的蛇信子,然後在清明那一天用陰火焙幹磨成粉製成的,所以一副藥就要三十個金圓券。

喬大夫非常認真仔細,看過病,我爸爸抓好了藥,他還交待了一番燉這副藥的要領:要用房簷上的冰溜子融化以後浸泡一天,再用焦炭火猛火燉煮一袋煙的工夫,然後用悶火燜一頓飯的工夫,然後把藥汁泌出來,再用童子尿衝了蛇信子末送服:“一定要男孩的,不要女孩的啊。”喬大夫鄭重其事的叮囑。

房簷上的冰溜子,焦炭,都不難,冬天已到,家家房簷下麵都掛著冰溜子。焦炭實際上就是煤核,我爸爸沒時間去撿,跑到鐵匠鋪要點就成。難的是童子尿,那東西經常能看見小孩到處撒,真的需要了,卻並不好弄。我爸爸認識的人裏,還沒有豢養小孩子的,為了能讓我叔叔及時吃到藥,我爸爸拎著茶壺滿大街踅摸,看見小孩,就跟過去,等著人家撒尿他好接。有兩次差點成功,明明看著小孩扒褲子要尿尿了,我爸爸連忙趕過去,把茶壺遞給人家:“小兄弟,來,尿這裏。”小兄弟嚇壞了,扭頭就跑,尿也不撒了。

轉悠了一下午,也沒收到一泡童子尿。我爸爸自己倒憋得要命,忍不住心裏暗歎:拚命想要的不來,不想要的偏偏會來。他實在不想離開大街跑到小胡同裏去找地方撒尿,怕耽誤事,他的心思是當晚無論如何要讓我叔叔把藥喝上。可是,人有水火土三急,事有始中終三要,武功再高,鬥不過屎尿,我爸爸隻好跑到大街後背的小胡同裏找僻靜地方解手。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個小胡同還挺文明,裏邊真有一個公共廁所。我爸爸剛進去,跟屁股就進來一個小孩,跟我爸爸同樣也是撒尿。我爸爸一看人家撒尿,立刻忍住了自己的尿,從胳肢窩裏拿出茶壺:“小兄弟,來,尿這茶壺裏。”

外麵就有女人嚷嚷起來:“柱子,你跟誰說話呢?”

小孩便對外邊嚷嚷:“不認識,一個人管我要尿。”

頓時一個老娘們不管不顧地衝了進來,看到我爸爸正在把那把茶壺往小孩的雞雞下麵接,一把推開我爸爸:“幹嗎的?幹嗎的?你神經病啊?”

我爸爸連忙解釋:不是他有神經病,是家裏有病人,需要點童子尿作藥引子。

東北娘們的特點就是潑辣熱心,聽到我爸爸要她孩子的童子尿是為了治病,馬上命令孩子:“柱子,尿吧,這人不是壞人。”

孩子卻尿不出來了,受了驚嚇。娘們一看孩子尿不出來了,馬上又變臉了:“你看看你,把孩子的尿嚇回去了,這要是埋下什麽毛病,你得負責任。”

我爸爸一看這孩子暫時也指望不上了,自己讓這個老娘們一鬧騰剛才憋得尿居然也跟這孩子一樣嚇回去了,連忙走人,想再另外找童子撒尿去。人家卻不讓他走了,道理很簡單,他把人家孩子的尿給嚇回去了,如果孩子就此落下病根,人家到哪找他賠償去?

我爸爸空負一身武功,麵對了這樣的東北娘們,就跟秀才遇到兵一樣,有理說不清,沒理也不能動手,俗話說,雞不跟狗鬥,男不跟女鬥,即使要鬥,我爸爸笨嘴拙舌,麵對這樣伶牙俐齒的東北老娘們,根本就不是對手。兩個人就在男廁所裏計較起來,老娘們也根本不在乎什麽男廁所女廁所,反正就是一句話:我爸爸不能就這麽走了。

我爸爸請教那個老娘們,你說該怎麽辦?

老娘們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爸爸說那我就走。

老娘們說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們家柱子落毛病了我找誰去。

我爸爸說那你說該怎麽辦。

老娘們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爸爸說那我先回去,給你留個地址,你兒子有毛病你找我來。

老娘們說你不能走,誰知道你留的地址是真是假,到時候我找誰去?即便找到你了,你不認賬我又能怎麽樣?

我爸爸隻好再問:那你說怎麽辦?

老娘們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兩個人就這麽討論著車軲轆話,我爸爸急得要死,卻沒辦法脫身。正在這個時候,他被憋回去的那泡尿又重新翻騰起來,我爸爸連忙對老娘們說:“你到外邊去,我要撒尿。”

老娘們說:“你撒你的,我背過身不看,我走了你跑了我逮不住,追不上。”

我爸爸說你在場不看我也撒不出來。

老娘們說那就是你的毛病,怪不著我。

我爸爸實在憋急了,隻好說那你轉過身去,我先撒尿,別的事撒完了再說。

老娘們就轉過身,我爸爸就撒尿。那個時代的人穿的都是大緬襠褲,沒有前門,即便是男人解個小手,也必須解開褲腰帶,把褲子褪下來然後再解手,一邊解手一邊還得叉著腿撐著褲子,不然褲子就溜到腳麵上去了。

我爸爸一撒尿,嘩啦啦的聲音刺激那個小孩條件反射了,嚷嚷著:“我也撒,我也撒。”

等我爸爸明白過來,卻已經來不及給小孩遞茶壺了,如果他遞茶壺,褲子肯定就會脫落下去,不遞茶壺,孩子的童子尿就接不上,浪費了。我爸爸正在著急,老娘們衝過來一把搶過我爸爸的茶壺,對到孩子的雞雞下麵:“撒吧。”

可能憋得久了,小孩子這一泡尿撒得痛快淋漓,整整裝了大半壺。

老娘們問我爸爸:“夠不夠?”

這當兒我爸爸也提好了褲子,正在綁褲腰帶,抻腦袋看看茶壺,滿意地連連道謝:“謝謝大嫂了,謝謝小兄弟,今天我兄弟就能吃藥了。”

既然孩子能夠撒尿了,也說明沒有落下什麽毛病,這一壺童子尿來之不易,我爸爸非常高興,非常激動,掏出兩張毛票給小孩買糖吃,小孩高興壞了,老娘們也挺高興,客氣一番,說:“不就一泡尿麽,還給什麽錢啊。明天你再要童子尿,就過來,今天晚上我讓柱子多喝水,明天給你多尿點。”

分手以後,我爸爸急匆匆地趕回家裏,嚴格按照喬大夫規定的操作程序,給我叔叔燉藥。那藥也不知道用了什麽東西,不但苦,還非常腥,聞著就讓人作嘔。盡管這樣,當他看著我叔叔就著新鮮的童子尿咕嘟咕嘟喝下了那一大碗黑黢黢的苦藥時,我爸爸心裏滿是欣慰,他想,這一回可能對上症了,我叔叔的病一定會在喬大夫的手裏好起來。

我叔叔喝下那碗藥,我爸爸安頓我叔叔躺在**休息,自己到外邊爬上房給他敲房簷上的冰溜子,準備融化了熬藥用。回到屋裏,我爸爸大吃一驚,我叔叔起來了,站在地當腰,臉漲得通紅,表情極為怪異,似乎正在竭力吞咽什麽非常難吃的東西。

“怎麽了?難受嗎?”

我爸爸這句話剛剛問出來,我叔叔的嘴就張開了,剛剛喝下去的藥湯有如噴泉,劈頭蓋臉的噴了我爸爸一臉一身。

“哥,對不起,我實在憋不住了。”叔叔抱歉。

我爸爸卻顧不上自己滿身的胃液和藥湯,連連跺腳:“咳,白吃了,白吃了,全都浪費了。”那一副中藥就要三十個金圓券,是我爸爸兩個多月的工錢,如果要耙煤核換錢,就得半年的功夫,難怪我爸爸痛惜不已。

“哥,對不起了,我實在憋不住了,躺著胃裏的東西一個勁朝上麵湧,我就站起來,想著站起來能好一點,站起來以後就全都噴出來了。”我叔叔漱過口,擦了把臉,氣喘籲籲地對我爸爸解釋。

我爸爸也無可奈何,連忙去換洗自己身上被叔叔搞得一塌糊塗的衣服。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爸就跑去找喬大夫,告訴他我叔叔吃他的藥全部吐了的事情:“能不能再加上一副?把吐了的藥補回來?”

喬大夫卻告訴我爸爸一個值得高興的知識:“沒事,吐藥不吐效,不用再加藥了,剩下的藥繼續吃,吃完以後再過來看看,還要換方子。”

聽到他這麽說,我爸爸放心了許多,不管怎麽說,我叔叔喝的藥還算沒有白廢。

過後,我爸爸又帶著我叔叔去找喬大夫看了兩次,我爸爸多年積蓄不但全部花光,還欠了洪師傅武館不少錢,而我叔叔的病卻毫無起色。那是一個晦暗寒冷的冬天,我爸爸告訴我,他一生經曆過的冬天裏,唯有那一年的冬天讓他畢生難忘:“那一年的冬天,陰冷酷寒,整天不見太陽,讓人覺得活著真沒意思,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陰冷、晦暗、了無生趣,我想,也許這些感覺都是我爸爸的主觀印記,那一年的冬天其實跟別的冬天沒有什麽特別的不同。他之所以覺得那一年的冬天格外陰冷、酷寒,可能是因為正是那一年的冬天,他失去了自己的弟弟。

8、鐵牛找我爸爸的時候,我爸爸正在給機車上水,是工頭出麵叫我爸爸的,那個時候,工頭已經變成了中國人。日本工頭早就已經應征入伍,後來換了一個二鬼子,就是韓國人,再後來韓國人被我爸爸的徒弟給修理壞了,就輪到了這個中國人。

鐵牛這一次找我爸爸,給我爸爸留下了終身的遺憾,讓我爸爸的命運悲劇進入了**。

二次世界大戰進入了收尾階段,日本軍隊在太平洋、印度支那節節敗退,單薄的日本國力已經無法支撐這樣一場曠日持久且毫無取勝希望的戰爭,街麵上已經難得見到日本男人,日本男人都被趕上了戰場。

我爸爸跟他的上司關係處得基本上都還不錯,不是我爸爸能溜會拍,我爸爸有他的獨特優勢:體格好,幹活肯下死力,在機務段幹得年頭多了,活路也都非常熟悉,這樣的工人,誰都會喜歡。況且,我爸爸跟井口關係好,不看僧麵看佛麵,誰也不會製動招惹我爸爸。跟我爸爸唯一成了對頭的工頭是那個韓國工頭。

韓國早就已經是日本的殖民地,日本占領東三省,建起了殖民政府偽滿洲國以後,大量的韓國人以各種身份也隨著進入了中國東北,中國人把他們叫二鬼子、二毛子。資曆老的奴才到了滿洲國,就自認為比新奴才身分要高一等,二鬼子在中國人麵前不可一世、驕橫跋扈、為所欲為比他的主子日本人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那個時候中國人更恨二鬼子,盡管其中亦有同為奴才憑什麽彼奴高於此奴,憑什麽你管我的扭曲心理,但是仇恨卻更甚於對日本占領者。

二鬼子工頭對我爸爸從來沒有好臉,呼來喝去不說,幹什麽活都橫挑鼻子豎挑眼。有一次我爸爸給機車上水,收水的時候管子裏留存的水灑到了機車上。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上水沒有人不灑出來一點的,因為那個時候的機車沒有水位計,水上滿了沒有,全靠上水工觀察和經驗判斷。如果沒有上夠水,中途機車缺水,要算事故,追究下來上水工丟飯碗是小事,弄不好上綱上線為反滿抗日,就有可能蹲笆籬子。因而上水工上水的時候,寧溢毋缺。上水管龍頭關嚴了之後,管道裏留存的水也會在掰回原位的時候,從龍頭裏漏一些出來。

我爸爸就因為這麽點很正常的操作被那個二鬼子罵了個臭死,我爸爸向他解釋,他還抬腿踹我爸爸。我爸爸山東人的性格,吃軟不吃硬,何況本來自己就沒做錯,當下也來氣了,看著他的腿踢了過來,抬手一撥,用上了綿勁兒,二鬼子一腦袋翻到了煤渣堆上,而且從煤渣堆的這一頭一直翻到了另外一頭,整個人就如滾著從山下邊上了山又從山另一邊滾下山,滿身滿臉黑煤灰活像剛剛從煤井裏出來的礦工。

爬起來之後,他感覺我爸爸好像不是一般人,沒敢再動手,跳著腳破口大罵,我爸爸也不再搭理他,轉身走了。從那以後就埋下了仇怨,每到月底結薪的時候,他都要找碴克扣我爸爸的薪水。幾個月下來我爸爸少收入了十幾個金圓券,心疼得要命,跟武館裏的徒弟是兄弟們聊起來,大家憤憤不平,嚷嚷著要替我爸爸出氣。我爸爸也沒攔著,我爸爸內心也恨不得把那個二鬼子美美收拾一通,隻不過他不好出麵而已。

徒弟果仁表麵上看著粗粗的,心思卻多,思慮縝密,所以人送外號“果仁”,意思是外糙裏邊卻有貨。他對我爸爸說,當天晚上就要動手,讓我爸爸“找那個日本大人物去”。我爸爸前不久剛剛給井口家托完煤坯,當時問過了,家裏還有什麽事情沒有,井口說沒什麽事情,今天又跑過去,明擺著沒事找事。果仁說,沒事你也去,我們修理二鬼子,二鬼子肯定要懷疑到你身上,到時候就讓那個“日本大人物”出麵證明,你當時不在場。

我爸爸當天晚上就跑到井口家,打著旗號是看看他們家有什麽需要幹的重活沒有。井口此時沒什麽重活,有重活晚上也不是幹活的時間,奈子夫人就留我爸爸坐坐。我爸爸一向是有什麽活幹完就走,從來不坐,今天晚上有意要製造不在現場證明,就沒客氣,陪奈子夫人在他們家的榻榻米上坐。

奈子沏了日本的綠茶粉,又給我爸爸拿來一些小茶點,跟我爸爸聊了一些近日的工作生活情況,又打問我叔叔的情況,我爸爸告訴他我叔叔身體一直不好,奈子歎息道,現在打仗,諸多不便,如果不打仗,太太平平的,她真可以把我叔叔送到日本去看看病。

井口先生也從他的書房來到客舍跟我爸爸閑聊起來。井口的精神狀態很不好,臉拉得長長地,紅彤彤地,嘴裏還有酒氣。我爸爸以為他們家有什麽不愉快,又不好問,告辭走吧,又擔心那邊的事情沒完,到時候井口沒辦法做證明,就隻好硬著頭皮坐著。

井口陪我爸爸默默地喝了一陣茶,突然說了一句話讓我爸爸大吃一驚:“許君,我們日本要敗了。”

我爸爸目瞪口呆,卻不敢接茬。

井口又說:“這場戰爭我們日本本來就不可能勝利。”

我爸爸這才試探著問了一句:“你們日本不是一直都在勝利嗎?”

井口搖頭:“中國,一千多萬平方公裏,四億多人口,地大物博,資源豐富。日本,三十七萬多平方公裏,不到一億人口,資源貧乏。兩個國家,西瓜和芝麻,芝麻要打敗西瓜,可能嗎?最終我們日本還是要敗的,隻是沒有想到會這麽快,這麽突然。”

這種事情我爸爸不懂,也不好插話,隻好連連點頭,做傾聽狀,由井口自己講。

“太平洋戰爭爆發了,美國對日宣戰,過去對付中國日本就已經夠吃力了,現在再加上美國,北方的蘇聯,唉,我們日本完了。”說到這兒,井口潸然淚下,慌得奈子忙不迭地跑去拿麵巾,我爸爸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我爸爸隻能說:“既然這樣,你們還打什麽?”

井口指指我爸爸,又指指自己:“你,中國老百姓,我,日本老百姓,老百姓不喜歡戰爭,國家喜歡,老百姓沒辦法。許君,希望你不要恨日本老百姓,也不要恨我,我不是侵略者,我就是個日本老百姓,我的任務就是修鐵路。”

奈子拿來了麵巾,熱騰騰地糊到了井口的臉上,捂住了他的臉,也捂住了他的嘴,然後對我爸爸說:“他喝多了,你千萬不要到外麵說。”

我爸爸連連點頭,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也就起身告辭,井口卻已經睡著了。

這邊井口對戰爭的議論告一段落,那邊,洪師傅武館的師兄弟和徒弟們對二鬼子的戰爭也已經結束。他們是直接闖到二鬼子家裏去收拾的,幾個會武功的修理一個二鬼子,幾下就把二鬼子給做成了殘廢。過後,二鬼子一口咬定是我爸爸幹的,我爸爸按照事先確定的策略,一口咬定他那天晚上根本不在現場,在井口家裏閑聊。

偽滿警察都是中國人,雖然負責破案,卻對二鬼子挨揍竊喜不已,看到我爸爸信誓旦旦地一口咬定在井口家裏,連找井口核實一下都懶得去,做了個我爸爸不在現場的結論,我爸爸作案的可能被否定,這個案子基本上就成了死案。再後來,那個二鬼子工頭也不知去向,有人說回國了,有人說他老婆長得好看,老毛子**了他老婆,然後又把他也給斃了。

老毛子就是殲滅日本關東軍的蘇軍,東北人把他們叫老毛子。

9、聽到鐵牛找,我爸爸連忙放下手頭的活路,跑到機務段外邊招呼。自從我爸爸給鐵牛上過癢癢功之後,鐵牛對我爸爸的態度一直不冷不熱,今天能來找我爸爸,我爸爸認為是修複倆人關係的機會,也覺得這可能是鐵牛主動示好的行為。

雖然我爸爸對鐵牛行事不端內心深處有芥蒂,跟他相處總是有所保留。可是他畢竟算是自己的大師兄,而且如果不是我爸爸貪小便宜,從他的貨裏偷拿假人參、假鹿茸給我叔叔補身體,也不會導致我叔叔那一場差點要命的上吐下瀉。所以,從根本上來說,那件事情怪不著鐵牛。

我爸爸跑到機務段外邊,就見鐵牛站在街對麵,手裏拎著一個小包袱,包袱裏鼓鼓囊囊地。

我爸爸到跟前,鐵牛朝我爸爸揚揚手裏的包袱:“哥們,幫個忙。”

我爸爸前不久讓人家吃過苦頭,還讓人家當著眾多師兄弟、徒弟的麵丟了麵子,事後連洪師傅都說我爸爸做事太欠考慮,不應該那麽逞一時的脾氣,讓大師兄在徒弟們麵前丟麵子:“都是一個武館裏滾打出來的,我知道你現在武功高強,連我都比不過,可是,那也不能讓人家當了大家的麵丟人沒麵兒,做人不能忘本,你忘了人家鐵牛幫著你練鐵牛耕地的時候了?”

如果鐵牛不是有事沒事的拿我叔叔逗悶子,我爸爸本來也不是那種忍不了氣的人。可是,對他怎麽樣是一回事,對他的弟弟是另一回事,欺負他弟弟,比直接欺負他更難接受。話是這麽說,過後,對那一次的衝動我爸爸也暗自後悔,麵子上卻還要硬挺著,假裝沒事。今天人家找來要幫忙,我爸爸自然本能地就要抓住這個機會,緩和兩個人的關係:“什麽話,大師兄怎麽跟我生分起來了?什麽事,一句話。”

鐵牛把手裏的包袱塞給我爸爸:“洪師傅的藥,給他老娘帶的,托了人,你給帶進鐵路上去,下午有人找你取,車上的。”

那時候的鐵路跟現在在這方麵沒有什麽不同,列車員、押車的,都有一些親戚朋友相求帶點不大不小的東西,有的是當用的,有的也是倒貨的。當用的物品,一般用不著給什麽報酬,就是朋友幫忙的事兒。倒貨的,就得給車上帶貨的人一定份額的報酬。這種事情鐵路上也抓,但是抓得不緊,發現了大不了貨物沒收,上司臭罵一通。因為,這種事情跑車的誰都避免不了。

我爸爸連連答應著:“沒問題,今後有什麽事,大師兄盡管吩咐。”

鐵牛告辭走了,我爸爸欣欣然,覺得從現在開始,他和鐵牛的關係應該緩和了。說到底,還是一個武館裏的師兄弟,就像修理那個二鬼子,不是一個武館裏的兄弟,誰會管你受沒受欺辱?

我爸爸他們那些上水工有一個排班室,每個人都有一個小更衣櫃。我爸爸把鐵牛讓他帶的東西放進了更衣櫃,等著下午洪師傅聯係的那個跑車的人過來取。快到吃中午飯的時候,三個鐵路警察過來找我爸爸。鐵路警察過去都是日本人擔任,因為南滿鐵路是日本占領軍南轉北運各種戰略物資的動脈、樞紐,戰略地位極為重要。現如今,大部分鐵路警察都由中國人擔任,隻有頭頭才是日本人。

警察荷槍實彈,二話不說,先給我爸爸戴上了手銬,然後押著我爸爸到了休息室,讓我爸爸開更衣櫃。

我爸爸非常奇怪,卻也不敢多問,打開了更衣櫃,警察一眼就看到了鐵牛托我爸爸轉交的那個包袱,二話不說提了包袱,我爸爸問他們怎麽回事,要幹什麽,警察打開包袱,裏邊是一個飯盒,揭開飯盒的蓋子,裏邊是黑乎乎的藥膏子,我爸爸到這個時候還沒在意,給人家解釋:“這是別人托我帶的藥,治病的。”

警察嘿嘿冷笑:“治什麽病?你說得倒也對,大煙膏子還真能治病。”

我爸爸明白了,所謂的藥,其實就是大煙,用鴉片提煉出來的膏子。然而,即便貨有問題,警察也不會知道得這麽詳細,除非有人告發。想到告發,我爸爸的心驀地沉了下去,隻有一個可能,告發的人就是送貨的人,鐵牛搞了鬼,要報複陷害他。

警察不由我爸爸分說,把我爸爸押到了機務段的警訊室關了起來。那個時候,偷運、販賣大煙,在偽滿洲國是嚴重犯罪,抓住了一概槍斃。如果這個套兒真的是鐵牛作下的,那他的心就黑到了極點,他這是要將我爸爸置於死地。

到了這個份上,生死之間,我爸爸也顧不了許多,把井口給抬了出來,一口咬定這是井口讓他弄來治胃病的。井口在南滿鐵路赫赫有名,如果這東西真的是他弄來治胃病的,以他的身份,隻要搞一張醫生證明,一切就都不是問題了。我爸爸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把最後一線生的希望寄托到了井口身上,他斷定,如果井口能夠幫這個忙,把這件事情攬下來,他起碼能活下來。

讓我爸爸沒有想到的是,井口親自到警訊室來了。

“我後來估摸著,可能是警察找他核實情況,他才過來看我的。”這是我爸爸的判斷,因為,以井口那種身份,不會輕易跑到警訊室探望一個倒賣大煙的人。

見到井口,我爸爸連忙把事情的經過如實告訴了井口,希望井口能夠幫幫他,留他一條活命:“我死了,就等於死了兩個人,我一死,我弟弟沒人照顧,也就隻有死路一條了。”說到這兒,我爸爸忍不住哭了。

井口臉板得像一張鐵餅,冷然對我爸爸說:“這不成,我不能說謊,我沒有讓你給我搞鴉片,更沒有胃病。”

井口此話一出,我爸爸萬念俱灰,斷定,他麵前隻剩下了一條路,那就是被拉到蘇家屯附近的亂葬崗子上,一槍了事。

“但是,我相信你是無辜的。”井口卻又說了這麽一句話,重新燃起了我爸爸的希望,“我不能說謊,但是我也不願意看一個無辜的人,尤其是一個我喜歡的人就這樣死去。”

說到這兒,井口朝外邊喊了一聲,一個警察應聲跑了進來,井口吩咐他:“把他的手銬打開。”

警察猶豫不決,因為井口雖然是日本高層人物,但畢竟不是警察的上司,這種命令到底要不要執行,警察捉摸不定。

“八格,”井口動怒了,怒吼起來:“打開的。”

這是我爸爸給井口接觸那麽多年以來,第一次聽到井口粗口罵人。

警察攝於井口的威勢,打開了我爸爸手銬,井口揮揮手,用日語對我爸爸說:“我知道你功夫很好,你跑吧,但是我不能說謊,我從來沒有讓你給我弄過鴉片……”

生死關頭,我爸爸再也顧不了那麽許多,警察還沒明白過來,井口還沒有解釋完他為什麽不能說謊,我爸爸一巴掌劈倒了警察,然後衝出門外,守在門外的警察遭遇突變,還沒有來得及反應,也被我爸爸放倒在地,然後我爸爸就一溜煙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