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爸爸至今也沒有搞清楚,到底是鐵牛害他,還是洪師傅害他。我爸爸之所以能夠順利逃脫,跟當時的局勢有直接關係,那個時候太平洋戰爭日本人已經徹底輸掉,美國飛機已經開始轟炸日本本土,北麵的蘇軍也開始集結,隨時都有可能南下攻擊日本關東軍。偽滿洲國惶惶不可終日,日本人處事也更加謹慎小心,軍警輕易不再上街,都被按在軍營裏,時刻備戰。像我爸爸這種販毒案子,那會兒對於日本人來說已經成了無所謂的雞皮蒜毛了。
我爸爸從機務段的警訊室跑出來,外麵沒有人堵截,順利逃脫。警察也沒辦法,按照程序報到了上麵,上麵已經沒有心思再為一個倒騰大煙的中國工人費神,官樣文章做了個通緝,卻並沒有人實施。我爸爸並不知道內中的情況,跑是跑出來了,卻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東躲西藏,似乎滿大街的人都是警察,都在抓捕他。他一路跑出沈陽城,慌不擇路,他自己也不知道跑到了什麽地方,隻是越來越荒涼,那個時候,越荒涼他才覺得越安全,於是悶了頭一直朝東南方向走。
走了三四天,我爸爸覺得不對勁,荒山野嶺中竟然擁來了越來越多的人,一個個風塵仆仆,扶老攜幼,聽他們的話語,既有中國人,也有日本人和韓國人。這些人眼看著已經精疲力竭,卻仍然拚命奔跑,孩子哭大人叫,一看就知道遇上了什麽天災人禍,逃難的。我爸爸擔心自己的山東話漏了自己的底子,因為如果警察發了通緝抓他,山東口音就是最明顯的特征。所以,一路上也不敢跟任何人搭腔,管自埋了頭行走。其實,到底到哪去,他自己都沒有想過,隻是依靠逃生的本能,企盼著能夠躲得遠一點,避過這一場生死災難以後再說。正因為是在本能的引導下盲目逃跑,所以他也就本能地朝東南方向跑,那是他回山東老家的方向。
天黑了,路上的人稀少了,我爸爸轉進了一座山坳,他也餓了,想找點山果野物吃。就在這個時候,我爸爸聽到了異樣的聲息,喘息、顫抖,還有微微的喃喃囈語,這是人的聲息,混雜在山風鬆濤之中,如果不是我爸爸的聽覺異於常人,根本不會聽得到。我爸爸連忙朝發出聲音的地方奔了過去,當時,他並沒有任何想法,又是本能,好奇心的指示,好奇心,也是人類的本能。
繞過一叢灌木,眼前出現的情景我爸爸也由不得大吃一驚,兩隻狼,圍著兩個人兜圈子,夜幕中,狼眼睛透出陰冷的寒光,喉嚨裏發出低沉的恐嚇聲。被兩隻狼困住的是一大一小兩個人,從身型上看,大人是個女的,小孩是男是女看不出來。女人緊緊抱著孩子,似乎那樣就能保護孩子似的,可能太緊張、太恐懼了,大人和孩子都沒有出聲呼救,可是粗重的、緊張不已的喘息和下意識的喃喃,我爸爸卻能聽到。
女人喃喃地禱告蒼天保佑,喃喃地安慰孩子別怕,孩子則嚇得把頭埋進女人懷裏,身子哆哆嗦嗦活像風中即將飄落的枯葉。
我爸爸大聲喝道:“畜牲,滾開。”
他是朝狼吆喝的,他估計憑他這麽一吆喝,那兩隻狼應該知難而退了。沒想到的是,那兩頭狼非常有戰術素養,一條向我爸爸逼了過來,另一條則開始發動攻擊,撲向了那已經嚇成一堆連呼救都忘了的女人孩子。
我爸爸衝上前,一腳踢翻了正麵逼向他的狼,還沒等那條撲向女人孩子的狼反應過來,他已經抓住了狼尾巴,然後掄圓了,撒手,狼遠遠地飛了出去,樹叢後麵傳來骨頭和肉著地時候砸出來的沉悶聲音,緊接著,是狼痛苦的嚎叫。
剩下的那條狼,見機不妙,出溜一下就閃進了夜幕當中,我爸爸到了女人孩子跟前:“別怕,狼跑了,沒事了。”
女人這才站了起來,月光下,渾身襤褸,披頭散發,一個勁道謝,她這一道謝,我爸爸覺得聲音挺熟,好像在哪裏聽到過。我爸爸仔細打量她,天黑,她那張臉又弄得像小鬼一樣,我爸爸終究沒認出來在什麽地方見過她。那孩子也不再害怕,從女人懷裏抻出頭來,眸子瞠瞠地看著我爸爸,片刻說了一句話,我爸爸立馬想起來,原來他們果然認識,孩子問我爸爸:“大叔,你是不是還要我的尿?”
正應了那句話:人生何處不相逢,我爸爸想起了曾經在廁所裏跟這母子倆發生的遭遇,萬萬想不到半夜三更在這荒山野嶺竟然還能遇上熟人,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笑了一半卻又大驚,慌忙問:“出什麽事了?你們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女人這也才認出我爸爸曾經跟她們有過一場廁所交易,連忙叫著大兄弟告訴我爸爸,老毛子從北邊打進來了,比日本人還邪乎,一路上燒殺**搶掠,他們都從沈陽城裏跑出來了。
我爸爸這才知道,路上那些逃難的都是躲老毛子的,難怪各國人都有,看樣子老毛子真的邪乎:“日本人呢?”
老娘們搖頭茫然:“不知道啊,過去老見日本人滿大街耀武揚威的,現在一個都不見了,好像都遁地了,老毛子可不管什麽日本人二鬼子還是中國人,見了女人就**,見了男人說斃就斃。”
我爸爸楞了,那一刻他想起了我叔叔,連忙問那個女人:“大姐,老毛子把沈陽城占了嗎?沈陽城還能不能進去?”
女人仍然搖頭:“我也說不清能不能進去,剛開始聽說老毛子是幫我們打日本人的,我們還高興得要命,盼著他們趕快來。萬萬沒成想,他們來了,比日本人還邪乎。我們鄰居老李家,三個姑娘,加上他老婆,四個女人都讓老毛子糟蹋了,老李讓老毛子抓差帶路去了,也不知道是偷跑回來的還是放回來的,剛剛進門,就讓老毛自用轉盤槍一梭子給掃成了篩子。我們娘倆是他爸爸掫到後牆上,翻牆跑出來的,也不知道孩子他爹怎麽樣了,還活著沒有。”
說著,老娘們嗚嗚哭了起來:“你說說,我們中國人怎麽活啊,不管是誰,來了都是欺負我們中國人,我們怎麽活啊……”
我爸爸也沒辦法,安慰了她們幾句,征求她的意見:“我得回沈陽去,我兄弟還在城裏呢,你們娘倆怎麽辦?繼續跑?”
老娘們愣住了,尋思了半會兒,告訴我爸爸,說她們眼下不敢回城裏,還是先到蘇家屯投親戚去,我爸爸說他還得回沈陽城,找他弟弟,把他弟弟一個人扔在沈陽他不放心,不過,老娘們去蘇家屯方向可是搞反了,看在那一茶壺童子尿份上,他可以送他們一段。
於是我爸爸順道把那娘倆送到了蘇家屯,在蘇家屯歇了一天,第二天才偷偷摸摸地朝沈陽城裏摸。
2、這是一段教科書上沒有記載的曆史,也是一段被人有意無意忽略過去的史實。依照一九四二年二月雅爾塔會議,蘇聯紅軍在取得對德戰爭決定性勝利以後,應該立刻展開對日本遠東地區軍事力量的打擊。蘇聯紅軍被當時的中國東北人稱之為“老毛子”,他們進入中國以後,很快消滅了日本人囤積在遠東地區的最精銳的戰略力量關東軍。這是蘇聯紅軍不可磨滅的曆史功績。
與此同時,老毛子的戰爭行為,也給東北人民帶來了深重的災難。燒殺擄掠**,是蘇聯紅軍在東北戰場上的慰勞品,其凶殘和野蠻,比起日本人來有過之無不及,以至於在東北人心中留下了永遠難以消除的痛楚。好在當時中國作為二次大戰的戰勝國之一,在國際上多少有一定的發言權,政府對此及時提出了嚴正交涉,所以這種行為持續時間不長,很快就被後來的蘇軍遠東軍區通過換防而製止。可是,那些首批進入中國肆虐的老毛子,卻沒有一個受到應有的懲罰。
我爸爸潛回沈陽的時候,發現沈陽並沒有像那個老娘們說得那麽慘,可是,街上行人寥寥,店鋪全都關門,整座城市就像一座墳場,大白天,也有些陰森森的可怕。他繞過有老毛子巡邏的大街,從小胡同裏七拐八繞急匆匆回到了家裏,愕然發現,井口一家人竟然都擠在他那狹小的房子裏,而且人人都穿著中國人的衣服,搭眼一看,不張口說話,誰也認不出他們是日本人。
我爸爸看了一圈,屋子裏唯獨沒有他的弟弟,我的叔叔。
“我弟弟呢?”我爸爸顧不上搭理鞠躬敬禮的井口,第一件事情就是打聽我叔叔的去向。
井口告訴他,他跑了以後,井口並沒有受到什麽牽連。這個時候北邊蘇軍和日軍已經打響,沈陽的日本人惶惶不可終日,井口一家也陷入混亂之中,想撤回國,上麵卻沒有下達撤離命令,即便下達了撤離命令,他們是百姓,船隻都讓軍方征用了,也根本沒有船隻可以供他們回國。那天傍晚,我叔叔不知道怎麽就找到了井口家裏,到他們家的時候,我叔叔已經虛弱到話都說不出來了,一進門就倒在他們家的榻榻米上。井口和奈子把我爸爸送到了日本的醫院搶救,可是醫院也已經被軍方征用,不要說我叔叔這樣一個普通的中國百姓,就是日本的非軍事人員,醫院也一概不予接受。無奈之下,他們夫妻倆隻好又把我叔叔拉回了自己家裏。
井口知道我爸爸是因為被人栽贓陷害,無奈之下逃跑了。可是眼下局勢混亂,他們自身難保,也不能把我叔叔帶回日本去,眼看著我叔叔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井口就跑到洪家武館去找洪師傅,想從洪師傅那裏打聽我爸爸的去向下落。他告訴洪師傅他們我叔叔的情況,希望他們能讓我叔叔到武館來,因為他們自己的命運已經成了風雨飄揚中的小船,隨時都可能沉沒,沒辦法照顧我叔叔。
洪師傅他們說他們馬上也要逃難去,根本沒辦法照顧一個快死的病人。無奈之下,井口從洪師傅那裏打聽到了我爸爸的住址,他估計有可能我爸爸在家裏藏著,就抱著一線希望又跑到我爸爸那兒找,當然不可能找得到我爸爸,我爸爸當時正在荒不擇路的亡命呢。
井口回到家裏,我叔叔卻已經永遠離開了這個沒有向他露過一天笑臉的世界。據井口告訴我爸爸,我叔叔死得非常安詳,臨死前也沒有任何痛苦掙紮的跡象,奈子補充說:“許君臨走之前,告訴我,讓我轉告哥哥,他到好地方去了,讓哥哥不要想他,他輕鬆了,哥哥今後也輕鬆了。”
我爸爸聽到這個噩耗,頓時傻了,奈子慌了,連忙勸他哭,我爸爸終於哭了出來。丈夫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我爸爸隻有這一個弟弟,從小就沒有享過一天福,本來指望接到自己身邊,靠自己的辛勤努力,能讓弟弟過上好日子,卻沒想到年紀輕輕的把命扔到了這寒冷的黑土地上,我爸爸越想越難受,那一場痛哭,把井口一家弄得陪著流了一夜眼淚。
哭過了,我爸爸才想起來問我叔叔的遺體下落,井口這才告訴我爸爸,發現我叔叔已經死了,他們按照偽滿洲國的防疫要求馬上報告,防疫所馬上派人過來驗屍,認定沒有傳染疾病,致死原因是心力衰竭,死者本身就有心髒病,又服用了大量含有咖啡因的茶堿。
日本人辦事講究程序,尤其是井口那樣的日本高級知識分子,做事情就更加細致、周到,他隨身攜帶著防疫所開具的死亡證明書,這時候便掏出來遞給我爸爸看,上麵是挺複雜的日文,我爸爸也看不懂,不過從井口那裏卻聽懂了,我叔叔的病不能服用那種含有咖啡因的茶堿。此刻我爸爸驀然想起,那個喬大夫給我叔叔開的藥裏頭,主要是一種黑黢黢麵上又泛白的樹葉,我爸爸當時問過抓藥的,抓藥的不耐煩地對我爸爸說了聲“茶堿”。
看來,就是這茶堿成了催命的鬼符,可是,人已經沒了,又兵荒馬亂的,我爸爸,還有我已經死去的叔叔,隻能自認倒黴了。因為找不到我爸爸,屍體又不能久放,井口隻好找熟人幫忙,把我叔叔給火化了:“靈骨我替許君收著,今天一並交付給許君。”
井口說著,跳上炕,從炕櫃裏搬出一個赭紅色的壇子,壇子口用黑漆封著,雙手舉著遞給了我爸爸。
看到我叔叔的骨灰壇子,我爸爸又是一通痛哭,接下來就是設靈位、擺放骨灰壇子,井口一家又陪著我爸爸祭拜了一番,我爸爸這才平靜了少許。平靜了,腦子就有了空隙想別人的事,我爸爸這時候開始納悶,不管怎麽說,井口也不至於一家老小守著我叔叔的屍骨,尤其是他們並不知道我爸爸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所以,他們這個時候呆在我爸爸這兒,肯定是有別的原因。
我爸爸連忙問井口他們在自己家呆著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情?
井口站起身,恭恭敬敬的連連給我爸爸鞠躬,我爸爸有點懵,心情也不好,多少有點不耐煩地說:“你有什麽事就直接說,別老這樣。”
井口這才說,他們過去住的地方是日本人居住區,都是二層的小洋樓。老毛子把那一帶作為重點清除的區域,很多日本婦女都被**了,所幸的是,他擔心蘇聯人過來之後自家遭到不幸,提前帶著家人躲到了我爸爸這兒,這才避免了其他日本人受到的禍害。
我爸爸住的是大街背後的小巷子,又是中國窮人區,老毛子不會到這邊來騷擾。他請求我爸爸允許他們在局麵沒有明朗之前,收留他們一家,尤其是他們家的三個女人,奈子,櫻子,還有櫻子的妹妹。奈子自不用說,長期以來,對我爸爸那種隱隱約約的母愛,我爸爸心裏早就有了對她的一份親情。櫻子基本上是跟我爸爸一塊長大的,很小的時候,我爸爸就為她跟日本開拓團的醉漢們打過架,後來年齡增長,兩個人見麵都有點不好意思,不像小時候那麽親近了,可是情感還是兄妹般的貼近。
那個時候,私自收留日本人,不但老毛子知道了罪不可赦,就是中國人知道了,不但會滅了井口一家,連我爸爸也得受牽累。我爸爸剛從外邊跑回來,還不了解沈陽城裏的情況,而且我爸爸跟井口一家這麽多年來,已經有了超越國家民族的感情,尤其是井口在關鍵時刻,放跑了我爸爸,不然我爸爸此時可能已經成了蘇家屯亂葬崗上的一具屍首,所以,我爸爸連連點頭,馬上答應了井口。
不管怎麽說,奈子和櫻子姐妹是婦道眷屬,我爸爸不能跟人家混在一間屋裏,我爸爸就搬到外間的過道上,把裏頭那間有熱炕的屋子讓給了井口一家。夜裏,櫻子悄悄來到了我爸爸睡覺的過道上,我爸爸驚問她要幹什麽,是不是要出去。我爸爸住的房子屬於貧民窟,屋子裏邊沒有廁所,夜裏用尿盆,白天就到外邊院子裏找個旮旯。我爸爸以為櫻子要方便,就那麽問她。
櫻子坐到了我爸爸的身旁,忽然撲到我爸爸懷裏,嚶嚶啜泣起來。他爸爸嚇住了,櫻子喃喃地用日語說著什麽,我爸爸聽懂了,她在說,她怕,害怕家人受到迫害,請求我爸爸一定要救他們。
“許君,給你,我現在就給你,你救救我們家吧。”櫻子說著,鑽進了我爸爸的破被窩。
我爸爸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輕柔卻又堅定地推開櫻子,把她從自己的**扶了起來,對她說:“櫻子,別這樣,你放心,我在你們一家就在,我不在了,那也就沒辦法了。”
櫻子連忙捂住了我爸爸的嘴:“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給你,不給老毛子和別人。”
我爸爸的心髒砰砰亂跳,他跟櫻子基本上可以算青梅竹馬,卻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越格的話。少年男女,情思難免,有的時候,櫻子也會偶爾進入我爸爸的夢境,但是,都是純純的、美美的,決沒有**肮髒。我爸爸也從來沒有想過會跟櫻子有什麽瓜葛,人家是日本高級工程師的千金,他隻不過是一個浮萍般在東北謀食的苦力。現在,櫻子一家陷入危境,即便櫻子主動獻身,我爸爸也沒有那個想法。
“那個時候如果你老子我對櫻子做一點越格的事情,那就是趁人之危,畜牲不如。”
他和櫻子的事情,是我爸爸帶著我到四川成都表演的時候,那一天他給我介紹了一門親事,我答應跟女方見個麵,他挺高興,喝多了酒,給我講的。我當時喝得也有點高,冒險半是追問半是打趣地問他,最後和櫻子有沒有實質性的進展,我爸爸信誓旦旦的給我說了上麵那幾句話。第二天,他酒醒了,又憂心忡忡地盯住我,這件事情千萬別在我媽跟前提起:“那是認識你媽以前的事兒,別讓你媽聽了誤會。”
3、接下來的日子裏,我爸爸負責對外的一切事務,采買食品,打聽局勢,隨時給井口通報消息。最重要的消息就是八路軍進了沈陽城,沈陽全城老百姓熱烈歡迎。原來,老毛子占領沈陽以後,駐守冀東地區的八路軍冀熱遼軍區第十六軍分區的四千多名八路軍,在司令員曾克林的率領下,從撫寧出發,日夜兼程,一路接收了山海關、綏中、興城、錦西、錦州等城市。緊接著兵臨沈陽,經過和老毛子的緊張談判,進入沈陽,組建了沈陽衛戍區。衛戍區貼出公告,要求藏匿起來的所有日本人到衛戍區報到登記,承諾保證所有報到登記日本僑民的人身安全和個人財產安全。
那個時候,我爸爸根本就不知道八路軍是幹什麽的,井口反倒比我爸爸清楚,告訴我爸爸,八路軍就是抗日戰爭中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抗日部隊,他弄不清楚的是,這些八路軍怎麽會那麽快就占了沈陽,老毛子怎麽會把沈陽城交給八路軍。不過他想到,畢竟不能永遠這麽躲在中國老百姓家裏,他們一家日本人,遲早會讓別人知道,於是他決心自己按照公告要求,去衛戍區報到,家屬仍然留在我爸爸那兒,等他看明白情形了之後,再決定下一步的出路。
“許君,如果我萬一遭到不幸,女人們就交給你了,奈子可以做你的仆人,櫻子可以做你的妻子,拜托了,拜托了。”井口臨分手的時候,在門外對我爸爸這麽說,連連鞠躬,抬起頭的時候,已經滿臉淚水了。
我爸爸根本就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安慰他:“不會有什麽事的,你放心好了,你是好人,請你相信我們中國的古話,好人好報,一定會沒事的。”
我爸爸目送井口漸漸遠去的背影,發現他的背已經有些駝了,走路步子也有些拖遝,從後麵看,就像一個老者。我爸爸忍不住歎息:“何必呢,不好好在日本呆著,非要跑我們中國幹嗎來?”
“許君,您說的不對,不是我們要來,是國家逼著我們來,請您不要怪罪我們。”我爸爸回過頭,櫻子站在他身後,穿著中國女人的大緬襠褲,大棉襖,卻深深地給他鞠著躬。那副日本做派,任何一人看都能認出她是日本人,我爸爸嚇壞了,一把把她拉回了家裏。
井口到了衛戍區,登記了自己的身份,上繳了自己的證件,看到他是工程技術人員,八路軍就象得到了寶貝,不但沒有為難他,反而給他提供了武裝保衛,要求他回南滿鐵路機務段上班。經過一次接觸,井口居然對八路軍感覺好得了不得,當場就交待了他還有家眷,希望八路軍一並保護他的家眷,八路軍滿口答應,說到做到,在井口把家搬回了原住所之後,還給他的家外麵貼上了嚴禁騷擾的牌子。不久,八路軍又成立了沈陽首屆人民政府,並且正式聘用井口為南滿鐵路總工程師,井口又照舊開始到機務段上班了。
井口一家平安了之後,我爸爸沒有再去機務段上班,他辭了工作,決心要把我叔叔的骨殖送回原籍山東老家安葬。落葉歸根,人死返鄉,這是那個年代人根深蒂固的觀念。我爸爸多少年以後多次對我說:你叔叔活著的時候,我沒有照顧好他,現在他沒了,我不能再讓他流落到外麵當孤魂野鬼,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一定要把他送回老家,葬進祖墳去。
那個時候,兵荒馬亂,抗戰剛剛結束,國共兩黨又為了爭奪東北這塊戰略要地劍拔弩張,戰爭一觸即發。國民黨要防備東北的解放軍和關內的解放軍聯手,做出了關住籠子摸雞,堵住洞口抓虎的態勢。殊不知,解放軍也同樣怕國民黨入關逃逸,一心要在東北把國民黨軍隊徹底吃掉。兩家想法不謀而合,入關的所有關口,分別被國民黨和共產黨兩家封了個鐵緊,用古話形容,就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我爸爸這一趟回鄉之旅,可以說是九死一生。
我爸爸專門買了一張油布,又求裁縫把油布縫成一個袋子,然後把我叔叔的骨灰從壇子裏請出來,裝進了油布袋子,再把油布袋子外麵套上了枕頭套,然後就背著我叔叔的骨灰上路了。白天,我爸爸背著我叔叔,夜裏,就枕著我叔叔,有時候碰上兵禍,半夜三更起身就跑,哪怕情況再緊急,我爸爸也從來沒有忘記帶上我的叔叔。
所有關口都被軍隊給看死了,任何人不能出入,剩下的隻有一條水路,就是從營口走水路到山東威海。那個時候已經沒了正常的客貨船,隻能搭乘漁民偷偷運輸客貨的小漁船。我爸爸聽到這個訊息,就又從山海關轉向營口,打算從營口找機會搭船回山東威海。戰亂時期,風聲鶴唳,路斷人稀,沒有誰還敢在這種時候跑車拉客賺飯碗,凡是民用車輛,包括騾馬大車,碰上軍隊,不管哪一方的,都有可能被隨時征用,跟著軍隊進退。所以,我爸爸一路上基本上隻能靠兩條腿,一步一步地從山海關丈量到營口,至於到了營口以後,能不能找到回山東威海的船隻,那就隻能憑運氣了。
我曾經問過我爸爸,那麽遠的路,就他一個人靠兩條腿走,路上怕不怕?孤獨不?我爸爸眯縫了眼睛,眼神甩到天邊去了,似乎能夠越過時空看到那過去的時光:“我不孤單,沒覺得怕,一路上有你叔叔陪伴著我呢,白天跟我一起跋山涉水,夜裏跟我睡在一堵炕上,閑了還能跟我拉呱。”
我爸爸說得很真切,我卻聽得非常傷感,忍不住眼淚就往外邊湧,我爸爸反而比我豁達:“哭啥?這一切都是命,話說回來,那一路,多虧你叔叔保佑我,不然我早就成了荒郊野鬼,現在哪還能有你們。”
經過北鎮的時候,我爸爸晚上宿在道邊的一家車馬店裏。那種車馬店都是大通炕,沒有鋪蓋,來了客人,往上麵一滾就睡,第二天一大早起身走人,好處就是便宜。這是我爸爸一路上極少幾次正經八百地睡到屋子裏。客人並不多,除了他以外,隻有幾個拉腳趺子。睡到半夜,不知道哪一方軍隊開始打炮,炮彈轟隆隆地砸到外邊,爆炸聲有如驚雷。已經睡著的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驚醒了,本能地就朝外邊跑,我爸爸下意識地抱起裝著叔叔骨灰的枕頭,也跟著別人朝外邊跑,剛跑到門口,緊緊摟在懷裏的枕頭不知怎麽回事竟然掉到了地上。
這個枕頭跟我爸爸的命一樣重要,那是無論如何不能丟的,我爸爸這一趟長途跋涉,為的就是這個枕頭,這個枕頭在我爸爸心目裏,就是他的弟弟。我爸爸彎腰撿枕頭,卻不知道哪個急匆匆往外邊跑的人在我爸爸背上按了一把,以我爸爸的體格武功,別說那麽隨手的一按,就是用盡全力想把他摔倒也不是容易事。可是說來也怪,那天晚上就是那麽隨手一按,我爸爸竟然兩腿一軟,頭重腳輕,抱著我叔叔的骨灰摔倒在地上。還沒等他爬起來,外邊院子裏就傳來了轟隆隆的爆炸聲,那爆炸聲震得人腦子嗡嗡鳴叫,耳朵片刻之間就什麽都聽不見了。我爸爸嚇壞了,趴在地上沒敢動彈。
過了一陣,再沒有炮彈飛過來,我爸爸慢慢爬起來,抱著枕頭到門口察看情況,院子裏的慘象把我爸爸驚得魂飛魄散。院子裏有一個三丈方圓的大坑,翻起來的泥土成了朱紅的泥漿,四周到處散落著人殘破的肢體。剛才還在一鋪大炕上同睡的人,除了我爸爸一個,剩下的全都被定格到了這個叫北鎮的車馬店院落裏。我爸爸那一刻腦子幾乎成了空曠的冬日原野,留下的唯一念頭就是兩個字:快跑。他抱著我叔叔的骨灰,也就是那個枕頭,一路上感謝著我叔叔的救命之恩,一口氣跑了三十裏。
快到海城的時候,路上總算有了行人,一路走來,孤獨寂寞,如果遇到危難之事,連個呼救的人都沒有,所以一看到旅人,我爸爸雖然不敢貿然跟人家招呼,卻也不遠不近地相跟著,算是就個伴。那幾個人的路數很怪,核心人物是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大漢子,其他人也都挺胖,年紀卻輕得多。胖大漢子心情顯然很不好,一路上罵罵咧咧,有兩次還動手扇了一個年輕胖子兩個脖溜。從口音上判斷,他們應該是北平的,卻不知道為什麽跑到這兒來了,從方向上判斷,他們可能也是想從營口上船,奔天津,然後從天津回北平。
快到海城的時候,我爸爸加快了步子,他看了看天,太陽剛剛西斜,如果趕得好,到了鎮店還來得及撂場子,收幾個零錢。我爸爸盤纏不多,一路上省吃儉用,輕易不住店,能夠在露天地裏湊合就在露天地裏湊合,能夠在農村找個農家借宿就盡量借宿。有鎮店又有時間的話,就撂攤耍把式,賺幾個是幾個。
那個時候我爸爸還不知道這裏就是海城,是國民黨軍隊把守出海口的重鎮。到了城區裏頭,我爸爸找了個人來人往比較多的地界,就撂攤準備耍把式。他按照習慣,在地上用石頭寫了三個大字:山東許,這在行話裏叫亮招牌。他寫那三個字的特點是許的最後一筆,也就是“許”的那一豎,一直朝下麵拉,能拉多長拉多長,所以後來有人拿他開玩笑,說山東許,尾巴長,能拉多長就多長,這個順口溜後來一直延續到我爸爸到北京天橋的攤上,我們胡同裏的白氏兄弟還帶著胡同裏的孩子,添油加醋地朝我們念誦這段順口溜,耍笑我們。
我爸爸剛剛走了一趟梅花拳,那幾個操北平口音的胖子也跟屁股進了街,看到我爸爸在撂場子,就一起湊過來看熱鬧。為首的胖子看到了地上我爸爸亮的招牌,怔怔地發呆,片刻突然搶進場子,高喉嚨大嗓門的問:“請問先生您就是山東許?沈陽的山東許?”
我爸爸弄不清他這一問是好意還是壞心,不敢貿然回答,也不知道他這是踢場子,還是別有用意,愣怔怔地不知道該怎麽應付這個彪子。按照規矩,我爸爸正在撂場子的時候,別人是不能貿然進去的,就像戲子正在表演,你隻能在台下叫好或者喝倒彩,卻不能上台攪鬧。
“這位大哥,您要幹嗎?”我爸爸反問他。
那個人沒回答我爸爸的問話,執拗地追問:“你真是沈陽的山東許?”
我爸爸萬萬沒想到,在這裏還有人知道他的名頭,關鍵的問題是,不知道他的打問是好心還是惡意,於是遲疑未答。那人卻主動告訴我爸爸:“我姓滿,心滿意足的滿,單字一個鶴,仙鶴的鶴,北平的,你到北平天橋打聽一下,都知道。你真是山東許?”
我爸爸看他主動介紹了自己,也就告訴人家:“我是山東人,也姓許,就是不知道大哥問的山東許是不是我。”
那人朝我爸爸拱手作揖:“我果然沒有猜錯,一看你的身骨就知道是練家子,而且功夫不淺,再加上你的膠東口音,我估摸八九不離十就是您。這就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滿鶴這廂有禮了。”
我爸爸問他:“聽您的口氣,好像您找我有事兒?”
滿鶴哈哈一笑說:“沒什麽事,就是想認識認識您,這一次到沈陽本來要參加中華全國武術比賽,結果仗打起來了,比賽推遲,白跑一趟。早就耳聞山東許獨自威震日本武士的威名,這一次想著如果能見到山東許也不虛此行了,就跑到洪師傅武館找您,我來之前就打聽清楚了,知道您在洪師傅武館委屈,結果洪師傅說您不知去向了,鬧得我好失望,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有緣分,有緣分。”
我爸爸聽到自己的名聲居然連這位北平的滿先生都知道,心裏暗暗得意,表麵上卻非常謙虛:“哪裏,沒什麽,沒什麽,您看到洪師傅了嗎?看到鐵牛沒有?”
我爸爸心裏還一直梗著鐵牛騙他讓他帶鴉片,然後又出賣他,想把他置於死地那樁事兒。可惜的是,回到沈陽,就碰上了井口先生一家要他隱藏,我叔叔也不在了,心亂腿忙,一直沒顧上去找鐵牛的麻煩,聽到滿鶴提到了洪師傅,便追問起了鐵牛。
滿鶴不知道我爸爸跟他們之間的過節,告訴我爸爸說,他不認識鐵牛,不知道鐵牛還在不在洪師傅的武館,不過洪師傅的武館還開著,也見到了洪師傅:“洪師傅在滄州落難的時候,我見過他一麵,那個時候洪師傅潦倒了,心勁也沒了,沒想到現在東山再起,氣勢還鬧得不小呢。走,兄弟,既然今天見到了,跟兄弟美美喝一場去。”說著,也不管我爸爸答應沒有,拽著我爸爸就走,剛動窩,三五個年輕胖子就追了出來,滿鶴得意洋洋地對那幾個年輕胖子張揚:“看到沒有,這就是我常給你們說的山東許,還不快過來拜見許英雄。”
那幾個年輕胖子連忙趨過來,齊刷刷跪倒地上給我爸爸叩頭,行跪拜禮。這是大禮數,我爸爸剛剛跟人家相識,那裏好意思接受這種跪拜大禮,連忙側身讓到滿鶴身旁,連連謙讓,讓人家起來:“別這樣,別這樣,沒什麽英雄。”
滿鶴是個豪爽之人,哈哈大笑著把我爸爸推到那些年輕人跟前,大啦啦地說:“讓他們拜見您,是給他們麵子,這些小猴崽子在北平街上橫著呢,”然後對那幾個“小猴崽子”吩咐:“我陪許爺喝幾盅去,你們別跟了,老老實實在屋呆著,不準到外邊惹是生非啊,這裏可不是北平。”回頭又對我爸爸介紹:“別在乎他們,都是我的徒弟。”
我爸爸跟著滿鶴走,心裏暗暗嘀咕,他實在弄不清這人的路數,說他是武道中人吧,看上去卻肥肥胖胖,身上的袍子一看就知道是好綢緞,看樣子也挺有錢的,像個生意人。說他是生意人吧,他卻又帶徒弟,對武道中事情也非常熟悉,連洪師傅在滄州的事情都知道。身邊這位不城不鄉、不文不武、非農非商之人,著實讓我爸爸費了思量。
我爸爸肚子裏窩不住話,更憋不住疑惑,盡量委婉地問人家:“大哥,您是幹嘛地?”
這話在我爸爸自己覺得已經非常委婉了,可是如果換做別人,就會覺得他非常唐突,口氣也不夠平和。可是他碰到的是滿鶴,這又是一個粗爽漢子,根本沒有在意我爸爸問的話是不是生硬,有沒有冒犯的意味,馬上告訴我爸爸:“我是玩摔跤的,跟你們的武術是兩個路數。”
我爸爸這才明白,他原來是摔跤的。在北平,摔跤在滿人中非常盛行,他聽說過,卻從來沒有見識過。由此判斷,這位滿鶴也是一個滿人,便隨口問了一聲:“大哥在旗?”
滿鶴哈哈大笑:“現在還有什麽在旗不在旗,旗早就倒了,做點生意,順帶著玩跤。”
我爸爸沒敢再吱聲,因為他不懂得摔跤,不過可以斷定,這位滿鶴肯定也是摔跤名家,不然不會巴巴地從北平趕到沈陽來參加什麽中華武術大賽,隻不過我爸爸不太了解摔跤這個行當,也就不太知道摔跤的名家。
滿鶴叫上了酒菜,那年月,所謂酒,也不過就是高粱燒刀子,所謂菜,也不過就是酸菜燉粉條,裏邊窩幾片肥豬肉。有了酒菜,兩個人就聊了起來,滿鶴最感興趣的還是我爸爸跟日本柔道紫帶過招的事兒,我爸爸隻好又把事情從頭到尾述說了一遍,滿鶴一再邀約我爸爸到北平去找他,我爸爸口頭上答應,心裏卻想,滿身都是沒辦完的事情,真要去北平,可能也得下半輩子了。
兩個人正吃著喝著聊著,就聽外邊有人呼啦啦亂嚷,他們剛開始還沒在意,緊接著就看見小飯館的急慌慌地關板鎖門,滿鶴滿腹懷疑地問店老板:“天還沒黑呢,你們這是幹嘛?”
老板告訴他們倆,外邊嚷嚷,國軍過來拉趺子了,你們倆千萬別吱聲。
我爸爸一路走來,最怕碰上軍隊拉夫征兵,如果不是有急事要事,誰也不會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出門,碰上了,被抓走,還能不能有後半輩子,後半輩子是怎麽回事,就隻能交給老天爺做主了。所以我爸爸盡量不走大路,遠遠瞄見有穿軍衣的,趕緊躲得遠遠地。聽到外麵是軍隊抓夫,我爸爸和滿鶴都不敢再作聲,悄悄地等著風聲過去。片刻之後,店門就被拍打得咵啦啦震響,店裏的人都不敢應聲,就聽外邊有人喊:“媽拉巴子,裝死啊?老子知道你們在裏邊,再不開門老子就扔手榴彈了。”
店老板嚇壞了,隻好過去把門打開,門一開,門口就被兵堵住了,黑洞洞的槍口活像圓睜的怪眼,死死地盯住了我爸爸和滿鶴。到了這個時候,武功再高,也鬥不過槍口下麵的刺刀,我爸爸跟滿鶴隻好乖乖束手就擒,讓那些士兵綁了押了出來,然後到廣場上集合,再轉運到不知道什麽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