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直到了船上,滿鶴還在嘮叨那句話“爺們,不是你,滿爺今天就這二百多斤就撂到海城了,從今往後,咱爺們可就是生死之交了。”

我爸爸都聽煩了,他現在一門心思就是盼望著快快開船,四周,黑沉沉的海麵讓他沒來由的緊張、慌亂。他緊緊抱著枕頭,裏邊裝著叔叔的骨灰,盡管骨灰用油布縫製的袋子裝著,他還是擔心不時撲上船板的海浪把叔叔的骨灰濺濕了。

那天,他和滿鶴被當兵的綁了朝廣場上送,我爸爸悄聲問滿鶴:“怎麽辦?”

滿鶴悄聲答:“跑啊。”

逃跑對於我爸爸來說,不是難事,我爸爸最擔心的是,一會到地方集合的時候,當兵的把他的枕頭給搶了,那樣他再想跟我叔叔會合,再想把我叔叔安葬到老家的祖墳裏,可能性就幾乎不存在了。我爸爸已經用縮手功把捆他的繩套解開了,這個時候就趁正好途徑一條胡同的時候,幫著滿鶴也解開了他的繩套,我爸爸悄聲對滿鶴說:“我跺腳,你上左邊的房,我上右邊的房,然後到剛才那家酒館會合。”

滿鶴點頭,我爸爸一跺腳,就躥上了右邊的房山牆,然後吊在了房簷上,士兵還沒反應過來,我爸爸已經翻身爬到了房簷上麵。滿鶴身軀肥大,動作相應笨拙一些,雖然也攀到了房簷,卻翻不上去,吊在那裏上不去下不來。我爸爸回頭看到,心都涼了,一個動作利索的士兵舉槍瞄準,眼看著就要扣動扳機,那麽近的距離,隻要槍響,滿鶴不死必傷。急中生智,我爸爸隨手接下一片瓦,灌上勁道,砸到了那個舉槍瞄準的士兵腦袋上,士兵慘叫著扔下槍捂著腦袋蹲到了地上。我爸爸那一瓦片,灌上了內勁,用力很足,那個士兵傷得肯定不輕,最輕也得腦震**。

滿鶴也是個有急智的家夥,胡同隻有兩人寬窄,上麵的房簷他翻不過去,就喊了我爸爸一聲,扭身使了個摔跤變臉的身法,身子一扭,用全身力氣反過頭朝我爸爸這邊的房簷躍了過來,我爸爸連忙伸手將他扯了一把,這一回滿鶴順利攀上了房簷,兩個人顧不上說話,扭頭就跑,踩得瓦片亂響稀碎,後邊傳來了一陣忙亂的槍聲。

他們一溜煙跑出了海城,我爸爸提醒滿鶴,他那幾個徒弟怎麽辦?要不要回去接接?滿鶴此時就像剛剛逃離虎口的羔羊,剛剛衝出牢籠的野狗,氣喘籲籲地連連擺手:“別管了,別管了,到營口再說。”

兩個人一口氣跑出去幾十裏地,才找了個山窪窪蜷縮著睡了。

到了營口之後,滿鶴那幾個徒弟倒也真的不善,跟屁股就綴了上來,我爸爸挺佩服他們的,滿鶴卻不屑:“沒啥,我們事先都訂好地點的,路上碰到啥事衝散了,就到下一站約好的地點會麵。”

他們住的是老奉天大旅社,那個年月,這家旅社就算高檔賓館了,由此我爸爸看得出來,滿鶴是有錢人。住進這家旅社,是我爸爸一個多月以來,第一次能夠洗澡、洗衣裳的地方。晚上,睡在軟綿綿的棕**,我爸爸卻非常不安,他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從海上走得成。滿鶴倒是挺不在乎,告訴我爸爸,什麽事都別管,吃好睡好養好精神,把這一路的疲乏徹底賺回來,一切都由他張羅:“不把你老弟平平安安送回山東,我滿爺在江湖上就白混了。你就放心吧,我自己個不也得走海路嗎?”

有了滿鶴這話,我爸爸就安心地住了下來。既然有了相對穩定的住所,我爸爸就又給我叔叔供了個靈位,用紙牌寫了我叔叔的名號,擺在桌上,又用碗盛了些細沙,插上香燭,晚上,則枕著我叔叔的骨灰枕頭,跟我叔叔嘮嗑。

滿鶴沒事就過來找我爸爸聊天,這才知道我爸爸隨身背負著我叔叔的骨灰,這一趟遠行就是要把我叔叔帶回山東老家安葬。滿鶴也是個性情中人,感動不已,含著淚給我叔叔的靈位拜了幾拜,又叫來他的幾個徒弟,朝我叔叔跪拜了一番。

幾天後,滿鶴征求我爸爸的意見:現在國民黨已經封鎖了出海口,民用船隻一概不準出海,他們聯絡了一艘漁船,船老大是老舵把子了,沿著海岸把他們送到山東沒有問題,因為風險太大,要價很高,我爸爸連忙問要多少錢,他最擔心的是錢,因為他實在沒有錢。

滿鶴說,錢的事你別管,你就說怕不怕?敢不敢搭這趟船?

我爸爸連忙拍胸脯:隻要有船能走,就沒什麽不敢的,船老大敢跑船,我憑什麽就不敢坐船?

滿鶴高興了:“好,我就知道山東許不是孬種,水裏火裏我們兄弟一起趟。”

又過了兩天,半夜三更,滿鶴跟我爸爸,還有他的幾個徒弟,悄然在一處荒海灘上,爬上了這艘漁船。我爸爸上船以後才發現,同時搭船的並不僅僅是他和滿鶴那夥人,還有十來個人,有的看上去是讀書人,也有的看上去好像商人,還有幾個看不出名堂。

上了船之後,船老大卻不開船,客人們都急得要命,天亮了再開船,很容易讓國軍的艦艇發現,一旦發現,全船的人都得倒黴,輕則關押,重則槍斃。顯然,這一船人都有各自的理由,不得不冒著生命危險乘坐這艘不太靠譜的漁船撞大運。

船老大解釋說,現在潮水不順,出海也走不了,還得讓潮水衝回來,一直得等到黎明時分,潮水順了,才能出海:“你們放心,我經常跑這條道兒,清楚得很,黎明時分,國軍睡得正香,沒人出來查船,反而更妥靠。”

一直到天邊露出了魚肚白,船家才開船,漁船搖搖晃晃駛出了荒灘,飄搖在茫茫大海上,整船的人沒有一個說話的,一個個麵色死灰,所有人的心也跟這漁船一樣飄搖不定,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有兩個禿子,跪倒甲板上,喃喃禱告起來,我爸爸他們這才知道,這條船上還有不知哪座廟裏跑出來化緣的和尚。

“他娘的,亂世什麽怪事都有,和尚不老老實實在廟裏呆著,滿世界亂跑啥?”滿鶴瞧不上那兩個和尚公然把恐懼散布出來,喃喃罵道。

船剛剛走了一袋煙的工夫,遠處的海平麵上就出現了一股黑煙,船老大立刻麵如死灰,開始拚命的搖櫓,我爸爸他們也感覺情形不對,逼問船老大怎麽了,船老大這才說有軍艦,但願軍艦沒有發現他們。

“要是發現了呢?”滿鶴追問。

船老大無奈地說:“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讓他們逮。”

滿鶴氣壞了,破口大罵:“操你祖宗的,你不是說這個時候出海國軍都睡覺呢,最安全可靠嗎?”

船老大也不耐煩了:“操你姥姥,我說是說,國軍又不歸我管,我能怎麽著?你長那麽胖,有發威風的功夫,趕緊幫著搖船,跑快點比啥都強。”

滿鶴想想也是那麽回事,就招呼了他的徒弟,全都操起槳,拚命劃起船來。其他乘客見狀也紛紛幫著劃船。

我爸爸提醒船老大:“帆啊,船帆掛起來啊。”

船老大解釋:“你還怕國軍發現不了我們啊?誰不知道掛船帆跑得快,可是船帆一掛起來,國軍肯定就發現了。”

正說著,那艘炮艇已經露頭了,剛一露頭,就開炮了,這一炮是警告,炮彈遠遠落在海裏頭,對船本身沒有什麽威脅,隻有炸起來的浪花湧到了船頭,提醒大家,這趟旅行應該適可而止了。

船老大這個時候也來勁了,因為,如果被抓了,別的都不說,這艘船肯定要被沒收,這艘船就是他的身家性命,身家在前,性命在後,沒了身家,要性命還有什麽意義?既然已經被發現,也就沒有必要再躲躲閃閃,船老大豁出去了:“掛帆,掛帆。”

船小二應聲開始扯帆,炮艇也發現他們開始扯帆,炮彈又發射過來,這一回可是真打,多虧距離遠,沒有準頭,炮彈遠遠落到了船後邊。

滿鶴扔下船槳,撲過去幫著船小二扯帆,邊扯邊罵他那幾個徒弟:“狗日的猴崽子們,快過來幫忙啊……”

我爸爸說,那一陣他已經萬念俱灰了,沒了滿鶴那股子狠勁。他緊緊抱著枕頭,最擔心的就是在翻船落水那一刻,自己不小心撒手,和弟弟的骨灰分開了。明擺著,他們這艘漁船,根本就跑不過炮艇,即使能跑得過炮艇,也跑不過炮彈,除非船老大決心投降,就算是投降了,他們也得因為違反禁令私自出海被處以極刑。

船帆很快升了起來,卻沒有風,船老大急得要死,跺著腳罵老天爺,罵海神爺爺,罵這一船倒黴的乘客。誰都明白了,船老大已經不抱什麽希望,所以才敢放肆地詛咒所有神明和乘客。炮艇接連發射炮彈,有一發炮彈就落在船舷附近,炸起來的海浪險些把漁船掀翻了。我爸爸緊摟著枕頭,對我叔叔念叨:兄弟啊,不管出什麽事,哥都和你在一起,你要是在天有靈,就保佑哥邁過這道坎,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老家去,如果你也沒招了,哥就陪著你葬身大海,下輩子咱哥倆再謀個好日子吧。

我爸爸說,他剛剛對我叔叔說完這句話,驀然一陣大風刮來,船帆頓時鼓得就像懷胎十個月女人的肚子,那艘小漁船就像裝上了翅膀,似乎在水麵上飛了起來,一眨眼的工夫,就把那艘炮艇甩得見不到影了,隻有遠處炮彈爆炸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再過片刻,連炮彈爆炸的聲音都聽不到了。

全船乘客歡呼雀躍,船老大跪在甲板上感謝老天爺、海神爺爺保佑了他和他的船,請求老天爺、海神爺不要把他剛才罵他們的話當真,原諒他急眼之下放的臭狗屁。我爸爸卻把枕頭摟得更緊了,在他心目中,就是他弟弟,我叔叔的在天之靈保佑了他,保佑了這一船人。估計這話說出來別人也不會相信,我爸爸就沒說出來,一個人在心裏暗暗感謝不盡。

5、我爸爸再次回到沈陽的時候,已經開春了。回沈陽他有兩件事情要辦:第一件事情是參加中央國術館主辦的中華民國首屆全國武術大賽,後來曆史讓這首屆全國大比武也成了最後一屆。第二件事情,就是要找鐵牛弄清楚他到底為什麽要迫害他,而且手段那麽狠辣,非要把他置於死地不可。

這兩件事情,頭一件是滿鶴派徒弟專程跑到山東通知我爸爸的,還給我爸爸帶來了盤纏,告訴我爸爸務必參加,他在沈陽候著再跟我爸爸見麵。第二件事我爸爸自己心裏的疙瘩需要解開,這個疙瘩不解開,他覺得對不起我叔叔,他認為,如果他那個時候不離開沈陽,我叔叔也不至於就死了。

把我叔叔送進掩埋著我們家祖輩的墳塋之後,我爸爸算是了了一樁心願,這個時候他麵臨的選擇其實很簡單:留在山東還是返回沈陽。山東當時也已經打了起來,四處戰火紛飛,民不聊生。我爸爸從小練武,根本不會務農,在農村也沒有容身之地,隻能返回沈陽,那裏的環境、人脈都更加適合他。剛好有滿鶴的邀請,我爸爸就返身回頭又趕回了沈陽。

我爸爸回到沈陽的時候,曾經在沈陽建立人民政府的八路軍已經撤離,沈陽成了國民黨經營東北地區的大本營。他跑去看望井口,井口一家也已沒了下落,據附近居住的人說,八路軍撤退的時候,把住在這裏的日本人都帶走了。沒有見到井口一家,我爸爸有些失落,他不知道井口這一家人今後麵對的命運將會是什麽,隻能在心裏暗暗禱告,希望好人好報,他們能夠平平安安地回到他們自己的家鄉日本去。

到洪師傅武館捉拿鐵牛的時候,滿屋子的師兄弟和徒弟看到我爸爸就像看到了鬼一樣,瞠目結舌,鐵牛卻沒見到。

我爸爸揪住果仁問他:“怎麽回事?見了我怎麽都這副德性?”

果仁捏捏我爸爸的胳膊,又摸摸我爸爸的肩膀頭:“師傅,你還活著啊?別人都說你販大煙讓日本人給斃了。”

我爸爸追問他:“你聽誰說的?”

果仁四下瞅瞅,隨便畫了一圈:“大家夥都這麽說。”

我爸爸明白了,這肯定是鐵牛給他設了套之後,以為他已經陷在套子裏沒命了,這才在武館裏散布的。

我爸爸便追問果仁:“鐵牛呢?”

果仁告訴我爸爸,鐵牛大師傅最近這些日子都沒過來,在中華全國武術大會籌備會議的地方幫忙呢。我爸爸又問洪師傅呢,果仁說跟鐵牛大師傅在一起,都在會務上。天已經黑了,我爸爸決定第二天就到中華全國武術籌備組去找鐵牛和洪師傅。

第二天一大早出門前,我爸爸靈機一動,他想到,昨天去武館找過洪師傅和鐵牛,如果有人給他們通了消息,今天他們不見得會在比武大會的籌備組那邊呆著,還不如殺個回馬槍,再跑到武館看看,如果他們不在,再去比武大會找他們也不遲。於是我爸爸殺了個回馬槍,在洪師傅武館的廂房裏,揪住了鐵牛。鐵牛自知不是我爸爸的對手,如果跟我爸爸硬來,肯定當下就會吃鱉。連忙放軟身段,擠出笑臉,給我爸爸沏茶倒水,嘴上還一個勁慶賀我爸爸大難不死,讓日本人抓去了,居然還能囫圇著回來。

我爸爸冷冷地追問他,為什麽要設那麽一個套兒陷害他:“你他奶奶的也太陰毒了,你他奶奶的是要置我於死地啊,要不是井口幫忙,我他娘的現在的腿骨頭都能當鼓槌了。”

我爸爸越說越氣,忍不住就要動手,鐵牛連忙解釋:“你既然把話說到這兒,我也就實話告訴你,那包東西真的是洪師傅讓我交給你的,裏邊到底是什麽,我根本就不知道,怎麽可能害你呢?到底怎麽回事,你去問洪師傅去。”

我爸爸愣在那兒,仔細回想一陣,當時鐵牛給他東西的時候,確實說是洪師傅讓他送過來的,現在的問題關鍵就是,洪師傅到底有沒有讓他給送那麽一包東西。鐵牛又說了一句:“洪師傅還活著呢,現在就在比武大會那邊,你過去問問不就啥都清楚了,不行我陪你過去,當麵對質。”

我爸爸心想,當麵對質那是最好,到底看看,是誰在設套害他,於是拽著鐵牛一塊去找洪師傅。

中華全國首屆武術大賽的籌備組設在廖耀湘第六軍軍部撥出來的一幢大樓裏,門口還有士兵站崗,出來進去要有證件,顯見,當局對這次全國性的比武還是非常重視的。我爸爸沒有證件進不去,鐵牛有籌備組工作人員的證件,就讓我爸爸在門口等著,他進去叫洪師傅出來。我爸爸等了半會兒,也沒見鐵牛或者洪師傅出來,反倒是碰到了滿鶴。滿鶴興衝衝地告訴我爸爸,他已經替我爸爸報了名,讓我爸爸一定要參加比武:“我相信你老弟隻要上場子,可能就沒幾個對手了。”

我爸爸深知強中更有強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的道理,哪敢充大,連忙客氣謙虛了一番,既然人家已經好心好意幫自己報了名,也就答應滿鶴一定參加,以武會友,增長見識。滿鶴這才想起來問我爸爸站在這兒幹嘛,是不是來報名的?我爸爸告訴滿鶴他在這兒等洪師傅和鐵牛。滿鶴說他剛才在裏邊看見洪師傅了,上一次他到沈陽來,他到洪師傅武館找我爸爸的時候,認識了洪師傅,鐵牛他卻不認識:“剛才我看見一個挺壯實的漢子跟你們洪師傅聊什麽來著,可能就是鐵牛。既然你來了,就進去啊,在這兒等什麽?”

我爸爸指指衛兵:“人家不讓進。”

滿鶴跑過去,掏出一張證件,也不知道給衛兵說了些什麽,衛兵就放行了。我爸爸連忙跟著滿鶴進了大樓,滿世界找洪師傅和鐵牛,卻不見他們倆的影子,打聽過後才知道,他們早就從後門走了。這明擺著是不願意跟我爸爸見麵,他們不照麵,我爸爸也就沒辦法搞清楚鐵牛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滿鶴看見我爸爸滿臉惆悵,追問之下,我爸爸才把找洪師傅和鐵牛的緣由告訴了他,滿鶴幫我爸爸分析:“你即便找到了洪師傅,洪師傅能承認是他害你嗎?鐵牛也沒有承認啊。這樣一來,你能分辨得清楚到底是洪師傅撒謊,還是鐵牛撒謊麽?會不會是他們倆聯手陷害你呢?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我爸爸讓滿鶴分析得渾身冒冷汗,心情虛惶惶的有如雲裏霧裏飄浮不定的毛葉花兒。確實如此,如果那倆人都不承認,即便當麵對質,各執一詞,他也沒法弄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再退後一萬步說,即便弄清楚了,不管是洪師傅因為什麽過節要陷害他,還是鐵牛因為什麽過節要陷害他,他又能怎麽樣?還能真要了誰的命?想到這一層,我爸爸心灰意懶,對滿鶴說:“算了吧,就此打住,今後我不跟他們來往也就足夠了。”

滿鶴滿口喝彩:“這就對了,這才叫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從現在開始,你什麽也別想,趕緊做準備,這次比武別說拿冠軍了,就是能進了前十名,那在全國武道上也就是赫赫有名了,想開武館還是想升官晉爵,隨便你挑了。”

我爸爸問他:“您報名了沒有?”

滿鶴謙虛:“我沒有,我那三腳貓的功夫,哄著徒弟們玩玩還行,真的上陣對仗,我自己有數,別說碰上你這樣的硬角兒,就是碰上鐵牛、洪師傅那樣的,我也不是對手。沒辦法,我就喜好這個,到這邊幫忙,也就算個票友吧。”

從那以後,洪師傅和鐵牛就像一股青煙,從地上消失了,我爸爸再沒有見到過他們。到底是洪師傅還是鐵牛設套陷害我爸爸,也就成了永遠的疑案。

我記得,小時候我爸爸還跟我提起過他們,告訴我說,如果現在能找到他們,一定不會再糾纏舊事,而是要請他們好好的喝一頓,盡釋前嫌,重新做好朋友:“不管怎麽說,你爸爸我能在沈陽安身立命,全靠他們,尤其是洪師傅,那個時候你爸爸太年輕,有些事情做得太冒了。”

我爸爸給我說這話的時候,肯定沒有想到,他和鐵牛的緣分沒斷,在一個特殊的年份,特殊的環境下,他們居然又見麵了,可惜,那次見麵還是沒有弄清楚到底是誰先還我爸爸,反而成了我爸爸另一場厄運的開始。

跟滿鶴分手之後,回到家裏,我爸爸就開始做準備,置辦了一身寬鬆合體的衣裳,然後就開始收攝心神,靜下心來練功,準備參加所謂的全國武術大賽。

7、那一屆全國武術大賽的舉辦單位是中央國術館,承辦單位是國民黨東北“剿總”,大賽地點設在沈陽機場的一座大機庫裏。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東北大戰在即,小仗不斷,在那個時候舉辦這一次中華首屆全國武術大賽的目的,絕對不是單純的武術比賽,其中還包含著鼓舞東北士氣、粉刷太平景象、挑選武術界能人異士、籠絡國內輿論等等很多層的政治圖謀。

經過層層選拔,最終能夠進入決賽圈的隻剩下了三十多人。這次比賽,不分門派,不分量級,就是直截了當的打鬥,誰把誰放翻了,或者打出了台麵,誰就贏。選手們都穿著由軍隊發的防護衣,防護帽,而且都要簽訂生死文書,打死了,算你倒黴,是你自己學藝不精。打死別人,也不用承擔任何法律後果。這種有些野蠻的對抗比武,倒也能夠充分體現武術的搏擊性和實戰價值,跟後來武術作為體育項目,著重表演完全是兩回事兒。

至今為止,那次首屆也是最終一屆的中華全國武術界大比武,都能看作是我爸爸這一生事業輝煌的頂點。半個月,他打敗了所有初選選手,以全勝的記錄進入了決賽。決賽階段,他又以五局三勝的戰績進入了前三名,真正的挑戰一直到了冠亞軍爭奪戰,才顯現出來。

我爸爸擁有的是以少林氣功為根基,以七星螳螂拳、梅花拳和太祖長拳融合而成,自成體係的北派拳技。器械上,我爸爸善用七節鞭、單刀和長槍。對手武道上人稱“南拳王”,擅長的是南拳,擅長器械是長穗劍,內功底子是南少林的羅漢功。我爸爸和他苦戰了整整一個時辰沒見分曉,盡管有很好的護具,兩個人全都有擦傷。

我爸爸告訴我說,他最終能夠取勝,關鍵有兩條:一是年輕,那個時候我爸爸才二十六七歲,而南拳王已經四十多歲了。另外一條就是我爸爸的拳法經過內功的整合,已經渾然一體,不是非常內行的人,已經看不出來我爸爸到底用的是什麽拳法。而南拳王得南拳精熟,卻涉獵不多,專注一種拳法,在實戰中就比我爸爸吃虧許多。

兩個人鬥到火熱處,南拳王開始氣喘,年齡不饒人,而且他也逐漸失去了耐心,急於找個破綻一擊破敵。我爸爸年輕體格強健,對打了許久,並不覺得累,反而越來越從容了,他洞悉了對方的心思,知道對方一直在抓他的破綻,我爸爸就故意漏了個破綻,在抵近使用太祖長拳和螳螂拳混合而成的式子時,我爸爸有意把螳螂撲食這一招的手腕抬高了半寸,露出了腋下空門。南拳王也確實不是等閑人物,高手過招,即使是破綻,也是瞬間即逝,想抓住非常不容易,他就抓住了,看準了破綻,就用一指乾坤刺向了我爸爸的腋窩。

一指乾坤也是南拳中功力最為深厚的招數之一,就是用大拇指之力刺擊對方。沒有過硬的南少林內功墊底,那根大拇指按到哪兒都沒什麽意義,可是有了南少林內功墊底,那根大拇指伸出去,就不是大拇指了,而成了一把鐵鑿子,而且是用大錘狠勁敲擊下的鐵鑿子。據說,南拳王的一指乾坤,曾經一指穿透過兩張風幹了的水牛皮。如果這一招擊中我爸爸,我爸爸即便不皮破骨裂,上身也馬上就會癱瘓,不經過兩三年的療養,不可能痊愈。

眼看著南拳王就要得手,台上台下的內行忍不住驚叫起來。武家相較武功,說的是點到為止,講究的是以武會友,可是,真比試起來,越打越緊張,越打越燜火,誰也不會輕易認輸服軟,所以,難免會失手傷人。而且,這次比武事先都立下了生死文書,打到這個份上,確實已經到了難顧生死的關頭。此刻,內行都已經看出來,久纏難下,南拳王已經開始焦躁,這一指他用足了十成功夫,指望一指定乾坤,一招退敵,把我爸爸徹底擊敗。

我爸爸卻要的正是這個火候,就在南拳王的一指乾坤戳向他的右腋窩,幾乎馬上就要戳上的瞬間,他的左手突然拐彎,由原來向前的撲食動作幻化成了刀斬,從右胳膊下麵偷襲過來,狠狠地斫上了南拳王的小臂,南拳王悶哼一聲,右胳膊頓時軟塌塌地吊在膀子上,無法動彈了。

就此,這一場鬥智鬥勇鬥狠鬥運氣的冠軍爭奪戰畫了個驚歎號,在眾多武術高手的驚叫聲中,我爸爸拿到了首屆,也是最後一屆中華全國武術大賽的總冠軍,南拳王屈居亞軍。

過後,果如滿鶴所言,我爸爸除了領到了中華全國武術大賽冠軍的獎狀,還拿到了一千塊大洋的獎金,這筆巨款,還了滿鶴給我爸爸從山東返回沈陽的盤纏,也還足夠我爸爸像模像樣的開上幾家武館,我爸爸卻想,隻要能像模象樣地開上一家武館他就心滿意足了,剩餘的錢,他打算留起來娶媳婦用。

當天晚上,由東北剿總總司令衛立煌親自設宴款待參加這一屆武術大賽的選手們。宴會上,新六軍軍長廖耀湘,舉著酒杯祝賀我爸爸榮登冠軍寶座,並且當眾邀請我爸爸擔任新六軍武術總教練,軍銜上校。

命運,給了我爸爸一個燦爛的笑容,可惜,這個笑容非常短暫,而且難以捉摸。

8、我爸爸成了新聞名人,報紙上有他大戰南拳王的文字特寫,旁邊還配了一張他和南拳王爭奪冠軍的照片,照片拍得很好,人物形象生動,動作都是那種最好的造型瞬間,這位記者拍照技術堪稱一流。遺憾的是,兩個人都帶著厚厚的護具,哪個是我爸爸,哪個是南拳王,看不出來。

廖耀湘說話算數,第二天一大早就派他的參謀長送來了聘任我爸爸為新六軍上校武術教練的委任狀。讓參謀長和廖耀湘大為驚愕的是,如此厚重的禮遇,居然受到了我爸爸客氣、禮貌卻又堅決的謝絕。他們並不知道,在他們之前,已經有人找過我爸爸,明令我爸爸不準接受此項任命,不準我爸爸參與政治,而且,這個下令的人,我爸爸是無論如何不能拒絕的。

實話實說,如果沒有那一千塊大洋的獎金,我爸爸非常可能樂嗬嗬的接受上校軍銜,跑到新六軍去混高額軍餉了。可是,有了那一千塊大洋,我爸爸就有了選擇人生旅途其他可能的權利。我爸爸此生的夢想之一,就是開一家自己的武館,當上了全國總冠軍之後,他的困惑屬於熊掌和魚吃哪一口的選擇題。我爸爸本性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受不得別人的束縛,如果進入軍中,勢必要接受軍隊那一套嚴格紀律還有上下級關係的製約,這不是他願意要的生活。然而,廖耀湘的禮聘,卻也有非常大的**力,穩當,有官階,不管怎麽說,也算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了。真的開個武館,操心勞神,能不能賺錢都是後話,從社會地位考量,今生今世也不過就是一個武術師傅而已,跟進入體製內做官,那是兩個絕對不能同日而語的社會評價體係。

我爸爸還在兩種不同的利益得失麵前患得患失的時候,有人找上門來。那時候,他已經不再住過去的貧民窟了,由滿鶴作主,一開始武術大賽,就讓他搬進了奉天大旅社,租了一套豪華房間,說是怕我爸爸住在貧民窟裏沒麵子,有晦氣。晚上我爸爸照例盤腿坐在**練功,這時候就聽到窗外有人嗬嗬冷笑,我爸爸住在三樓,外麵沒有涼台之類可以站腳立足的地場,能在三樓窗外從容嗬嗬冷笑的人,不是超級武道高手,就是魑魅魍魎。

嗬嗬笑聲讓我爸爸毛骨悚然,他翻身下床,拉滅電燈,然後不作聲,靜悄悄地站在窗邊,等著看對方有什麽進一步的舉動。

“小子,老爺子來了,不請老爺子進去吃餡餅了?”

聽到這句話的那一瞬間,我爸爸差點哭出來,沒錯,正是多年來一直魂牽夢縈的老爺子,那個喜歡吃老袁家餡餅的怪老頭,那個從來不承認自己是我爸爸師傅,卻又把精深武功傳授給我爸爸的老爺子。

我爸爸拉開窗戶,老爺子悄沒聲地躍了進來,直接跳到桌上盤腿坐著:“還成,小子沒忘了老爺子。”

我爸爸怔怔地看著老爺子,這麽多年沒見麵,老爺子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穿的衣裳都還是過去那一套,隻不過上麵多了幾張補丁而已。

我爸爸“嗵”地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頭:“老爺子,你老人家想死我了。”說到這兒,我爸爸忽然想起來,趕緊起身:“老爺子,你稍等,我馬上去給你買餡餅去。”

老爺子哈哈大笑:“小子,你真以為老爺子就是為了吃你幾張餡餅教你功夫嗎?”

我爸爸憨憨一笑:“我知道老爺子不是為了餡餅,可是既然老爺子喜歡吃,我就買唄。”

老爺子拉下了臉:“你現在買來的餡餅也不好,你有錢了,餡餅也就沒有味道了。”

我爸爸聽出老爺子的話頭好像對他很有意見,連忙又跪下:“老爺子,徒弟有什麽不對之處,你老人家罵我,打我,就是別讓我猜謎。”

老爺子口氣平和了:“你現在是全國武術比賽第一名了?”

我爸爸連忙說:“全都是老爺子的栽培,感恩不盡。”

老爺子說:“我還是沒看錯,你本質上還是好孩子。那一年,我碰見你一個半大孩子,跟日本開拓團的幾個大漢打架,保護那個日本小姑娘,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尤其是你的身坯骨架真是一塊練武的好材料,不提點提點你就浪費了,所以我才給你傳授武功。其實,你也知道,練武這東西,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你今天能拿到全國總冠軍,老爺子替你高興,大多還是靠你這麽多年的琢磨苦練,老爺子不敢貪功。”

我爸爸又連連叩頭,感恩謝恩。

老爺子擺擺手:“行了,老說那幾句話有什麽勁?我問你一句話,你打算當國民黨的武術教頭了?”

我爸爸恍然明白,原來老爺子專程找來,就是因為這件事情,他不知道老爺子的態度是讚成還是反對,就實話實說:“我還沒想好,老爺子您的意見呢?”

老爺子說:“我的意見很明確,辭了,不準幹。咱們練武之人,要的就是個自由自在,不受約束,講的是道義,不受管製,絕對不能進官府,當官員,進了官府當了官就不會當好人,身有武功,變成壞人,更壞。”

我爸爸連連說:“我聽老爺子的。”我爸爸心目中,老爺子其實是他真正的師傅,可是從小到大,老爺子一直不承認是他的師傅,也從來不讓他喊師傅,就讓他叫老爺子,已經成了習慣,所以也就一直叫他老爺子。

老爺子哈哈一笑:“行了,我也是說說而已,就跟練武一樣,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最終怎麽弄,還是看你自己的運道,不跟你羅嗦了,我還有事呢。”

又是那一套,不等我爸爸明白過來,老爺子一閃身,原從窗戶跑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手法,人走了,還把窗戶給關好了,甚至連裏邊的窗劃都給原封不動地插上了。

我爸爸追到窗戶跟前,打開窗戶,外邊一彎新月斜吊在半空,黑藍色的天穹就像張開的幕布,籠罩了街道、房舍,四周靜謐、安然,剛才的一切,仿佛夢境,我爸爸有點恍惚,他弄不清楚,剛才在他麵前端坐的老爺子,是不是真的來過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剛才,不會是一場夢境吧?

不管是不是夢境,我爸爸終於下了決心,謝絕廖耀湘的盛情,不參與政治,不當軍官,老老實實當他的武師。不管是現實還是夢境,從那以後,我爸爸再也沒有見過老爺子,老爺子在他的生命之中,就像不時隱現的星辰,若有若無,如夢似幻,卻永遠活生生地存在於他心靈深處。

一年以後,三大戰役結束,國軍就如疾風暴雨下的垃圾,被解放軍滌**得一幹二淨,那個時候我爸爸已經逃到了北京,聽到這個消息,我爸爸暗暗慶幸,自己多虧沒有登上國軍那輛破車漏船,如果他當時接受了委任狀,當了新六軍的上校武術教練,這會兒可能跟廖耀湘一起蹲解放軍的笆籬子,啃窩窩頭呢。慶幸之餘,他卻萬萬沒有想到,盡管他當時謝絕了國軍的聘任,這件事情卻仍然要讓他,還有我們一家,支付巨大的代價。

“唉,這就是命,該你受的,你怎麽也躲不過去。”這是我爸爸勞動改造結束,回到家裏跟我們團聚的時候,總結的人生感悟。

9、我爸爸搬進了一處新宅院,那是一處有大門樓、有大院子,還有正房和兩處廂房的大院落。那個時候國共兩黨在東北戰場上相持,戰爭陰雲密布,不管誰是勝者,都導致沈陽的房價狂跌不已,我爸爸買這一套房子,花的錢是正常年景房價的兩成,放在現如今,就可以說成是打了兩折。

我爸爸的武館終於開了起來,名稱為“威海武館”,威海兩個字,取“威震四海”之意,有點張狂,卻也符合他中華全國首屆武術大賽總冠軍的身份,此外,還有一層含義,他是威海人,不忘本。

遠有獨鎮日本武士的傳說,近有全國武術總冠軍的名頭,我爸爸的武館一開張,立即賓客盈門,求師學藝的人絡繹不絕,短短的幾天,就接納了兩百多個徒弟,一個徒弟繳納拜師禮金十塊大洋,兩百多個徒弟我爸爸就積攢了兩千多塊大洋,刨去買地場、置辦器械和各種日常開銷,我爸爸那個時候手頭起碼有一千多塊大洋的家底。

“你爸爸最有錢的時候,就是武館開張的那段時間。”這是我爸爸後來經常念叨的話頭。可惜,有錢的時間沒有維持到半年就碰上了那件大事,發生了那件大事以後,我爸爸一輩子就再也沒有當過有錢人。

名氣、財氣都足了,缺的就是人氣,這裏說的人氣,特指家庭。我爸爸早就已經過了該成家的年齡。成家立業,成家在前,立業在後,我爸爸剛好倒過來了,事業順風順水,老婆卻一直沒有著落。有了名氣、財氣,張羅著幫這種忙的人也就多了起來,不時有人給我爸爸介紹,每當有人介紹的時候,我爸爸心頭總會不由自主浮現出櫻子的模樣兒,並且下意識地拿櫻子跟女方相比較。

櫻子用現在的話說,跟我爸爸應該屬於青梅竹馬的交情。我爸爸對她的感情非常複雜,有時候覺得是妹妹,有時候卻又覺得戀戀的,不像兄妹的感情。櫻子對我爸爸態度非常曖昧,也許這是日本人的性格使然,用中國話來說就是道是無情卻有情。麵對我爸爸,她永遠是羞答答的,卻永遠對我爸爸關懷備至。我爸爸到她們家幫忙幹點粗活重活,永遠是活還沒幹完,櫻子就已經把洗澡水給燒好,不溫不涼恰到好處的盛在他們家用來洗澡的大木桶裏。

我爸爸休息的時候,永遠是櫻子第一個把綠茶粉衝好,兩隻手恭恭敬敬地端給我爸爸,每當我爸爸伸手接茶水的時候,她的臉就會漲得通紅,傳染得我爸爸也由不得臉上火辣辣地。我爸爸是一個普通的中國勞工,櫻子是一個日本高級知識分子家的千金小姐,所有人都清楚,她們之間不可能有什麽實質性的好事發生,可是,就是這種道是無情卻有情的委婉、蒙矓和無奈,反而讓我爸爸刻骨銘心。

我爸爸有時候喝多了,背過我媽,就會跟我談起櫻子,毫不避諱他對櫻子的好感、思念,他說,櫻子非常美,非常嫻靜,經常默默坐在那兒看著他幹活,回過頭去,他經常覺得櫻子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畫裏邊的日本仕女。

正因為我爸爸心裏頭有了櫻子這樣一個模板,一個初戀的幻象,所以當別人拉著他去相親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拿櫻子作參照物,所以,相親總也不會有什麽結果。雖然沒有結果,還得不斷地相,那個年代,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爸爸沒有父母下命令,媒妁中介就成了必不可少的合法性程序。

出大事的那天,就是因為相親。滿鶴在比武大會以後,就回了北平,臨走的時候,把我爸爸的終身大事交托給了他的老相好花大媽。花大媽姓花,並不是她做人花。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花大媽是一個媒婆,對我爸爸這個名人的婚事就更加上心。先後已經給我爸爸介紹過五六個閨女,都因為我爸爸不滿意而沒有成功。她認為我爸爸是高不成低不就,遇上這種主兒,作為媒人,必須要有耐心,有熱情,所以,她卻毫不氣餒,屢敗屢戰,堅持戰鬥,不完成滿爺交待的任務,不促成我爸爸一段美滿姻緣,她“死都閉不上眼睛。”

那天晚上的相親搞得一開始就有點不愉快,花大媽介紹的女孩長得很漂亮,我爸爸甚至懷疑那姑娘有老毛子血統,皮膚賽雪,鼻高眼大,身材惹眼。盡管漂亮,卻不合乎我爸爸心裏的標準,我爸爸漂亮的標準是日本仕女式的,而不是老毛子式的。但是,我爸爸仍然覺得這個姑娘好看,也不是一點沒有興趣,因為,櫻子那樣的畢竟可遇不可求,沒有那麽多櫻子放在那兒等著我爸爸娶。

姑娘的父母問我爸爸武館生意怎麽樣,我爸爸說還可以,姑娘的父母問我爸爸練功苦不苦,我爸爸說還行吧,姑娘的父母問我爸爸下一步有什麽打算,我爸爸說看看再說吧。我爸爸倒不是有意冷落人家,他天生就不善言辭,這樣一來就讓人家誤會他冷落了人家。姑娘的父母還忍耐著,姑娘卻讓我爸爸惹惱了。東北女人外向潑辣,當時就把不滿發泄了出來,告訴我爸爸:“你要是不樂意就拉倒,別坐在我們家拉臉子,你有時間在這兒坐著,姑奶奶還沒時間陪你呢。”

姑娘說完,一轉身走了,我爸爸讓人家弄了個沒意思,隻好草草收場,告辭回家。相親未成還讓人家給撅了出來,我爸爸很鬱悶,一路上花大媽還不斷地埋怨他,我爸爸連忙借口有事,跟花大媽分手,中途拐上一條岔路走了。

這條岔路通向什麽地方他也稀裏糊塗,當時一心想的就是一個人走走,清靜清靜。走著走著,就來到了鐵道邊上,遠處有明晃晃的機車燈光,照射到這裏,卻變成了沉甸甸的暗影。附近,是通常鐵道邊上能夠看見的那種臨時搭蓋的土房破屋,那裏邊過去住的都是外地跑到沈陽抓撓一口飯吃的人。戰亂年代,能跑的人都跑了,這些外地人紛紛回鄉躲避戰火,本地人除非是實在沒有辦法的乞丐流浪漢,一般人誰也不會到這種地方來安家立業。這種土房破屋大都空著,到了晚上,經過這裏陰森森空落落地挺嚇人。

我爸爸膽大,經過這裏卻也覺得渾身上下不舒服,從心裏深處朝外麵散發涼氣,於是加快步伐,想趕緊從這片黑沉沉空落落的地界穿過去,前麵就到了他長期上班的機務段了。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旁邊有土房破屋自然形成的巷道裏邊傳出了呼叫聲,是個女人,聲嘶力竭叫了一聲:“救命啊”,我爸爸趕緊站下,再細聽,聲音戛然而止,沒了動靜。我爸爸朝剛才發出呼救聲的方向摸了過去,聽到嗚哩唔嚕的嗚咽,這是被人捂住嘴之後,拚命掙紮的時候發出來的聲音。

我爸爸順著聲音走了過去,剛剛來到一個院落跟前,旁邊一個人跳了出來,厲聲嗬斥我爸爸:“幹什麽的?滾開。”

我爸爸知道院子裏有事,反問那人一句:“你是幹嘛的?讓開。”

那人掏出了槍,用槍逼著我爸爸:“識相點,沒你的事,滾遠遠地。”

我爸爸看到黑洞洞的槍口,猶豫了,準備轉身離開了,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女人又大聲喊了起來:“救命啊,畜牲,救命啊……”聲音隨即又被悶住了。

女人的哭叫聲淒厲、嘶啞,夾雜著拚命掙紮的搏鬥聲。我爸爸再也按耐不住,連手帶槍將那個人的胳膊猛力一扭,他個人的胳膊就被卸了下來,胳膊就像一條死蛇,軟塌塌地耷拉在膀子上,槍也掉在了地上,哀嚎起來。他爸爸怕他驚動了院裏的人,隨手一巴掌,砍在他的後腦勺上,打昏了他,然後一個箭步衝進了院子。院子裏,一個男人壓在一個女人身上,氣喘籲籲**的野獸一樣拚命扒著那個女人的衣裳,女人扭動著身軀,拚命掙紮著,活象一條剛剛撈捕上岸的魚兒。

我爸爸過去,撿起地上的磚頭,朝那個人腦袋上狠狠地砸了過去。沒想到的是,那個人反應居然非常靈敏,聽到腦後有風聲,腦袋一偏,磚頭沒砸到他的腦袋,砸到了他的肩膀上。他悶哼一聲,翻身躍起,我爸爸一看那身形,就知道這家夥是練過的。果然,那人朝我爸爸怒吼一聲:“狗日的活膩了?找死啊你。”隨即揚腿向我爸爸臉上踢了過來。

這是我爸爸熟透了的招式,正是梅花拳裏邊的童子連環腿,後招跟著就是攔腰腿、窩心腿。梅花拳講究手是兩扇門,全靠腿打人,腿功好的人,一腳就可以置人死地。這人顯然屬於腿功很好的人,踢出來的腿腳幹淨簡潔突然,絲毫沒有拖泥帶水的跡象,而且虎虎生風,頗有氣勢。我爸爸斷定這家夥的武功跟他係出同門,越發氣惱,嘴裏罵著:“狗日的不學好,今天老子替你師傅管教你。”邊罵邊用削腿掃向了他的腿棒骨,那人萬萬沒想到我爸爸居然跟他用的同樣都是梅花拳,稍一愣怔,我爸爸這一腿已經狠狠地招呼到了他的小腿杆子上,頓時腿骨疼痛欲裂,勉強閃開一步,隨手從後腰裏掏出手槍,甩手就朝我爸爸放了一槍。

我爸爸看到他從後腰掏出家夥甩手,本能地躲閃,子彈呼嘯著從他耳邊飛過,如果他躲閃不及時,那一槍肯定就會在他腦袋上鑽個血窟窿。看到這家夥狠辣到殺人不眨眼的地步,我爸爸也不敢客氣,更不敢輕忽,就在他第二次舉槍的瞬間,運用太祖長拳的滿懷撞,搶步抵近,還是用那塊磚頭,灌注全身力氣狠狠地砸在他的臉上。那人挨了這一磚頭,整個身體變成了空麻袋,軟塌塌地委頓到了地上。

女人這個時候也站了起來,驚魂未定地在一旁瑟瑟發抖,我爸爸問她:“這是什麽人,怎麽敢這樣?”

女人搖頭:“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個當官的,還帶著一個傳令兵。”

我爸爸又問她:“深更半夜的你跑這兒幹嗎來了?聽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女人說老家是丹東的,今天有個親戚回老家,她到車站送走了親戚,回家的路上,碰上了這個人,見她一個人,就對她心生歹意,用槍逼著她來到這邊,企圖強暴她。

我爸爸說:“現在沒你的事了,你趕快走吧。”

女人追問我爸爸:“好人,你叫什麽?改天我去謝謝你。”

我爸爸煩了,對她吼:“趕緊走啊,還等著他醒來禍害你啊。”

女人這才千恩萬謝地跑了,我爸爸湊過去探探那人的鼻息,心頓時凝縮成了寒冰,那人已經氣息全無,眼瞅著沒救了。我爸爸慌了,他知道自己這下撞下大禍了。

出了院門,那個被我爸爸砍昏了的家夥還在地上安睡,我爸爸探探他的鼻息,這人還活著,我爸爸猶豫片刻,該不該滅了他,不留活口。想來想去,實在不忍,歎口氣,跑了。

我爸爸回到武館,徹夜未眠,不管因為什麽,畢竟殺了人,畢竟手上有了一條人命,外邊的雞叫了,才忽忽悠悠地睡著了,睡著了,作得也都是噩夢。他是被徒弟們叫醒的,徒弟驚慌地告訴他,武館讓憲兵隊給圍了,這陣正在砸門呢。我爸爸一聽就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發作了,隻是沒有想到發作得這麽快,憲兵隊這麽快就摸清了他的路數,追到了這裏。

又有徒弟跑進來,向我爸爸報告,說憲兵隊的人嚷嚷,他們隊長昨晚上叫人給打死了,有人舉報,說是我爸爸打死的,他們現在要抓人。可能懼怕我爸爸的武功,沒敢硬往裏邊闖,把大門團團圍住,槍都上拴逼住了大門,一個帶頭的,叫喚著讓我爸爸自己出去投案。

我爸爸心想,傻瓜才會自己出去投案,二話不說,出門上房,從房頂偷偷窺視,帶頭的正是那個昨晚上留了他一條命的家夥。我爸爸啥話不說,從房上一溜煙的跑了。他知道,這回禍闖大了,憲兵隊長讓他給打死了,他肯定就成了通緝要犯,沈陽是呆不住了,再晚,恐怕連沈陽城都出不去了。於是,他扔下了武館,扔下了埋在武館炕頭下麵的一千多塊大洋,立馬出城,朝西南方向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