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說來也怪,一想起年輕時候的往事,所有事件發生的背景都是紅色,紅旗,紅標語,紅太陽,紅袖標……
更奇怪的是,我爸爸跟我聊起他從沈陽逃到北平之後的往事時,話裏話外也常常離不開紅色。他是四八年逃到北平的,本來他想逃回山東,走在路上才又改了主意。山東威海是他的老家,這是所有認識他的人都知道的,他不敢回去,憲兵們一定會追到他們老家抓他。老家不敢回,東北又呆不住了,朗朗乾坤,茫茫人海,他居然不知道該到哪兒才能落腳。路上我爸爸打聽到,這個時候國民黨軍隊戰事吃緊,已經顧不上再像前幾年那樣嚴把關隘,防止解放軍出入,所以也就用不著再像過去那樣,繞個大彎子,從海路上跑。
過山海關的時候,聽到幾個北平口音的老客聊天,他驀然想起了滿鶴,於是一路奔向北平,去投奔滿鶴。一路奔波,曉行夜宿,走了一個多月,總算遠遠地看見了北平的城門樓子,紅牆綠瓦,城牆上飄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
“第一眼看到北平城牆上邊的紅門樓子,也說不上怎麽回事,我就覺得整個天都是紅晃晃的。進了北平,我打聽天橋,別人給我指畫著,我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天安門大街那兒,看到紅門紅牆的天安門,我不知道怎麽回事,就覺得自己像一隻螞蟻,一隻到外邊找食迷了路的螞蟻。”我爸爸多次這麽說,我卻聯想到他從進了北平之後,無論第一眼看到的城門樓子,還是對他震撼最強烈的天安門,都是紅色的,也許正是這樣,在他的腦海裏,紅色印象深刻。
找到滿鶴之後,我爸爸方才知道,滿鶴在北平也是一號人物,尤其在天橋一帶,提及他的名頭,沒有誰敢不給麵子。而且,人人提及他都要尊稱一聲滿爺。滿鶴開了幾家綢緞鋪子,家道殷實那是沒說的,沒事的時候,就招呼一幫徒弟教習摔跤。我爸爸找到他之後,毫無隱瞞,老老實實地說了他失手把沈陽憲兵隊長給打死了,沒辦法,隻好投靠他。
滿鶴說話辦事非常豪爽,也非常實在,他在楊梅竹斜街的一座大雜院裏給我爸爸租了一個裏外套間,然後告訴我爸爸,先住下,一切話以後再說:“有我滿爺一口,就有你山東許一口。”
那個時候我爸爸根本就沒有想到,就是這個楊梅竹斜街的大雜院,就是這個已經破敗的套間,竟然就是他後半生安身立命之處。就在這個大雜院的小坡套間裏,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我們和我們的爸爸一起上演著並不完美的人生劇目。
我爸爸在外邊闖**了十幾年,深知救急不救窮的道理,當我爸爸接過滿爺——這個時候,不知怎麽回事,我爸爸也開始自然而然地對滿鶴改了稱呼,隨大流開始稱其為“滿爺”了——遞過來的五塊大洋時,我爸爸的臉漲得發燙。我爸爸問滿爺,有沒有什麽活路他可以去幹。
滿爺問我爸爸,下一步有什麽打算,如果要回山東,他可以給我爸爸盤纏,即便不多,也足夠我爸爸回山東了。如果我爸爸想要在北平呆下去,就在北平立足創業,那就要仔細想想我爸爸能幹什麽。
我爸爸說,他除了在鐵路上幹過上水工,別的啥也不會。滿爺說,北平跟沈陽不同,現在跟那個時候也不同,那個時候也算是我爸爸運氣好,碰上了那個日本人井口,給他安插到機務段上班,在北平,火車都停開了,鐵路都在軍方手裏控製著,想進到鐵路上混飯吃,門都沒有。滿爺提醒我爸爸:“你可是全國武術總冠軍,這個招牌打出去,混碗飯吃應該沒多大問題。”
我爸爸問他,怎麽混?
滿爺說你先別急,我踅摸踅摸再說。過了幾天,滿爺告訴我爸爸,他踅摸好了,北平警備司令部他有朋友,隻要我爸爸答應,他能介紹我爸爸到警備司令部去。
“憑你這身功夫,我保證,用不了幾天,就能重用你,要是陳司令知道了你的名頭,肯定要封你一官半職。”他說的陳司令,就是北平警備司令陳繼承。我爸爸記得老爺子不準他從政,他也有過明確的承諾,所以謝絕了滿鶴的提議。況且,他也怕到了警備司令部那種地方,露了身份,沈陽的憲兵追到北平來抓他。
滿鶴有點不高興,說那你就到天橋撂地攤吧,那也可以混口飯吃。滿鶴說的是氣話,我爸爸卻沒聽出來,那個時候,隻要能不吃嗟來之食,幹啥我爸爸都會答應。於是滿口答應,要去天橋撂攤耍把式:“憑本事吃飯,靠功夫賺錢,天經地義,這沒啥丟人的。”這句話我爸爸常對我說。
滿鶴見我爸爸要去天橋撂地攤耍把式,反倒有些過意不去,我爸爸說沒事,我過去就是靠撂地攤耍把式養家糊口的。滿鶴見我爸爸這麽說,也就順水推舟,給天橋的小把頭打了招呼,準許我爸爸在那裏撂個攤位。
那段時間是我爸爸這一生最為低潮的階段之一,天橋的把式並不好耍,那是有大小把頭控製的。每個攤位,都要給大小把頭交份例,收到的錢要給小巴頭交三成,然後小把頭再給大把頭交三成。盡管有了滿爺的招呼,我爸爸卻因為和把頭沒有交情,人家也不給全麵子,他不能囫圇個的撂攤,隻能在別人的攤位上插空溜邊,人家耍累了,吃飯了,我爸爸才能抽空在那耍一陣,賺的錢還得給攤主分三成。
人們都說天橋的把式隻說不練,在那裏撂地攤耍把式,關鍵不在於你的功夫怎麽樣,關鍵在你的叫口怎麽樣。所謂叫口就是吆喝功夫,叫口好的人,說得天花亂墜,把別人都吸引過來看熱鬧,蹲半天也不見他耍什麽,到時候稀裏糊塗就得掏錢。這也正應了那句話: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到天橋瞎逛遊的人,大都是看熱鬧的,也沒有誰有那個本事看門道。
我爸爸根本就沒有叫口,別說吆喝著蒙人,站在那兒連嘴都張不開。就知道在地上寫上“山東許”三個字,還是老毛病,許字那一豎道拉得長長的,活像一根大尾巴。然後就拉開架勢給人家耍,舞一趟七節鞭,再跑幾趟七星螳螂拳,剛剛準備張口請錢了,攤主歇夠了,或者吃飽了,要回窩撂活了,我爸爸隻好趕緊讓位。結果,我爸爸在那裏耍了半個月,賺的錢居然還不夠每天喝棒子麵粥的。
滿鶴過了幾天閑得沒事,想起我爸爸還在天橋撂攤,就過來看看,以示關懷。我爸爸正眼巴巴地蹲在一邊等攤主空位。
滿爺問我爸爸:“你怎麽不下場子?”
我爸爸把情況給滿爺說了一遍,滿爺頓感大失顏麵,一張臉拉得活像鐵餅,硬邦邦地問我爸爸:“你怎麽那麽熊?是不是想回山東沒心思爭執了?要回,我把你盤纏,馬上就走。”
我爸爸天生的山東硬實漢子,哪裏會幾千裏路上跑到北平巴巴地伸手問人家要幾個盤纏,然後再跑回山東去。況且,混成這個樣兒,他也沒臉回山東,沒臉見東山父老。
我爸爸說:“強龍不壓地頭蛇,我新來乍到的,再說了,這攤位本來就是人家,我也不能不講道理啊。”
滿爺說:“我不是讓你找攤主,我是讓你自己擺攤撂地,這麽大個天橋,就沒你的地兒了?你現在就找地方,我在旁邊看著,看看哪個孫子敢出麵找麻煩。”
我爸爸有了撐腰的,底氣也壯了,瞅準了兩丈以外有一塊地方,迎街,寬敞,他注意了兩天,好像沒人霸那塊地方,就收拾家什,在那塊地方撂了攤,滿鶴吩咐他的徒弟:“去,過去幫著許爺吆喝去。”
滿爺的兩個徒弟就跑到我爸爸的攤上大聲吆喝起來:“看啊,都來看啊,英雄折腰,好漢落難,全國武術總冠軍到此獻藝,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都來看啊,全國總冠軍的真功夫啊……”
讓他們這一吆喝,反倒把我爸爸吆喝得挺不好意思,好在天橋的把式都是話說得比天大,牛吹得比駱駝壯,看客們誰也不會太當真,即使不太當真,還是有很多人圍攏過來嘻嘻哈哈鬧鬧哄哄地讓我爸爸:“練一個看看……”、“耍耍總冠軍的真本事啊……”
我爸爸也不說話,拉開架勢,先練了一套梅花拳,就有人起哄:“就這兩下子啊?花架子吧,那兩下子誰都會。”
“假把式,這趟拳叫什麽啊?有沒有名堂啊?”
我爸爸最怕別人說他花架子假把式,看到梅花拳不賣好,連忙又操起七節鞭,耍了一趟鞭。七節鞭舞紮起來動作大,變化多,七節鞭虎虎生風,亮晃晃的鞭杆在陽光下耀耀生輝,煞是好看,這才引來了一陣喝彩。有人喝彩,就又有人圍攏過來看,一陣子圈子越滾越大,如果是天橋的老油條,這個時候就該歇了,開始用話套錢了。我爸爸卻不懂這一套,按照過去跑碼頭耍把式的老套路,看到人家叫好,更賣力氣了,放下七節鞭,又改耍單刀,滿爺看不下去了,連忙過來帶頭扔錢:“好樣的,這才是真功夫,天橋多少年沒見過這麽好的真功夫了,來,爺給賞了。”說著,就給我爸爸的錢罐子裏扔了一塊大洋。
他的徒弟也跟著起哄:“這麽好的把式難得一見,當家的,領賞了……”稀裏嘩啦的往我爸爸的錢罐子裏扔錢。
我爸爸連忙放下器械,雙手抱拳致謝,這個時候其他看客們也就紛紛給我爸爸的錢罐子裏扔零碎錢。
就在這個時候,三個穿著黑綢衫子的大漢撥拉開人叢擠進了圈子,二話不說先把我爸爸的家夥什給收了,領頭的指著我爸爸的鼻子質問:“誰家的褲襠縫開了,漏出你麽一塊料來,怎麽著就耍上了,懂不懂規矩?”
我爸爸連忙給人家說好話:“我初來乍到,到兄弟的道上討口飯吃,兄弟高抬貴手啊,有什麽話好說。”
那人也不搭理我爸爸,彎腰把我爸爸的錢罐子拎起來:“小子挺能掙啊,份例交了嗎?拜碼頭了嗎?”
這一套我爸爸一概不懂,過去,他從山東到沈陽,一路上撂攤耍把式,也沒見誰要什麽份例,拜什麽碼頭,所以隻好說:“我不懂你們的規矩,你先把家夥什給我,有什麽話好說。”
那人把錢罐裏的錢全都掏了出來,揣進了自己的懷裏,然後揮揮手招呼另外兩個人:“走啦。”
我爸爸的器械有一把單刀,一根長槍,還有一根七節鞭,另外還有那個錢罐子,一下都讓人家給收了,就有點急,綴在那三個人後邊討要。
旁邊有好心人提醒我爸爸:“兄弟,別要了,惹不起,這是郎家三兄弟,三條狼。”
我爸爸這時候想起了滿爺,四下裏看看,滿爺跟他的徒弟們袖手旁觀,嘿嘿哂笑。我爸爸過去求他:“滿爺,你出麵給說說,下回不在這兒擺了還不行嗎?別把我吃飯的家夥給收了啊。”
滿爺冷笑:“你自個就要不回來了嗎?”
我爸爸說:“滿爺給指條道,該怎麽辦,花錢還是說話,我聽您的。”
滿爺說:“誰說也沒用,靠自己,打啊,今天你拾掇不下這三個小子,回山東拍牛屁股去,別在外邊丟人現眼了。”
勸將不如激將,我爸爸本來還挺怵,畢竟自己是外麵才來的,而他們是坐地虎,地頭蛇。讓滿爺這麽一激勵,我爸爸滿肚子火也直往顱頂上燒,剛剛掙的錢讓他們搶走不說了,連吃飯的家夥什都給搶了,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火頭上,我爸爸也豁出去了,大不了這混不下去了再換個地方,搶步上前,攔住了三條狼:“站下,晴天白日,朗朗乾坤,你們明搶啊?”
三條狼站下了,自然而然站了個品字,一看就知道也不等閑人物,好賴都練過。打頭的大狼嗬斥爸爸:“山東梆子,要幹嗎?快滾蛋,有話明天找葛爺說去,少羅嗦。”
我爸爸還想跟他們商量:“找誰說都成,今天你們把錢拿了我也不說啥了,家夥什你們不能拿走,那是我的飯碗。”
大狼嘿嘿冷笑,二狼三狼更猛,也懶得跟我爸爸羅嗦,撲上前來,一左一右就揮拳朝我爸爸打了過來。
對方出手了,我爸爸也明白今天的事情不可能善了,抬腿就踢,用的是剛剛耍過不叫好的梅花拳裏的橫掃三軍,屬於梅花拳裏的“冷踢”,這種腳法人高高躍起,兩腿分別踢向兩個方向,講究的是樸實無華,間接突然,雄渾有力。我爸爸高估了對手,這些天橋的混混,市井打架還成,遇上真正的武道中人,尤其是我爸爸這種武道中的高手,簡直就成了豆腐渣子,我爸爸僅僅用了一招,兩個人就都滾出了兩丈多遠,躺在地上呻吟不起。
大狼見狀也傻了,扭頭就跑,我爸爸賺的錢還在他的懷裏揣著,既然已經動手,就不能讓他把錢拿跑了,那樣還不如別動手。我爸爸一個箭步順手用了個螳螂捕蟬,一把就把正在朝前邊跑的大狼拽了個倒栽蔥,然後一腳踩著一隻胳膊,從他的懷裏把自己的錢又掏了回來。然後在他的肩膀頭上輕碾一腳,卸了他的胳膊,隻說了一個字:“滾。”
三條狼狼狽不堪地跑了,圍觀的眾人齊聲喝彩,滿爺過來對我爸爸說:“這就對了,今天就是讓你明白個理兒,出來闖**,靠的就是自己,有那個本事就使出來,沒那個本事就回家種地。”
2、我爸爸拾掇了三郎兄弟,安安穩穩地開始練把式賺錢了。然而,卻沒有什麽人過來看,這很反常。按照常理,我爸爸把三郎兄弟給收拾了,又有全國武術總冠軍的名頭,雖然在天橋這種地方,什麽名頭都有人敢朝外吹,可是不管真假,總還是會有相當的吸引力的。然而,我爸爸的攤位跟前,卻沒有幾個人會駐足,我爸爸個對個的招呼路過的人,招呼誰,誰就忙不迭地躲避,就好像我爸爸身上帶著超級傳染病似的。
連著冷了幾天場,我爸爸察覺出了不對勁,可是又不知道毛病出在什麽地方,總不會是三隻狼用什麽辦法攪局吧?思來想去,我爸爸覺得三隻狼還不至於有那麽大的本事。這天,我爸爸看到滿爺的一個徒弟在街上閑逛,連忙扯住他,跟他商量這是怎麽回事,徒弟分析,肯定有人把我爸爸放風箏了。不然不會沒人過來看我爸爸耍把式。
我爸爸連忙問什麽叫放風箏,怎麽個放法。滿爺的徒弟告訴我爸爸,放風箏,就是給我爸爸捏造一些謠言,謠言又分貼餅子和摔架子,貼餅子就是拿我爸爸本身說事兒,比方說我爸爸有鼠疫之類的傳染病,或者說我爸爸殺過人等等,讓別人不敢跟我爸爸接觸。摔架子就是編造一些跟我爸爸有關係的事兒嚇唬人,比方說我爸爸是共匪的底線,隨時有國軍的探子盯著,誰跟我爸爸接觸就抓誰,比方說我爸爸是國軍的便衣隊,專門在這裏下套子抓共黨等等,這些事情老百姓最怕,誰聽了都得躲遠遠地。
我爸爸問人家:“他們給我放的是什麽風箏?”
滿爺的徒弟咧嘴樂了:“許爺,我要是知道,不早就告訴你了,還麻煩您許爺問我?這件事情得給滿爺說,看看他有什麽法子沒有。”
我爸爸麵對這個局麵犯難了,放風箏,顧名思義,就是風箏高高掛在天上,誰都能看見,卻誰也夠不著,風箏的那根線,隻掌控在放風箏的人手裏。也就是說,隻有找到那個放風箏的人,才能把放出去的風箏收回來。
我爸爸跟滿爺的徒弟一起去找滿爺,滿爺告訴我爸爸,這件事情除了葛爺沒別人能掌控得了,現在看來,他們對和我爸爸正麵衝突心裏沒底,我爸爸收拾郎家三兄弟的過程場麵葛爺肯定清清楚楚,他們也知道,跟我爸爸玩硬的占不了上風,他們就玩陰的。
“誰是葛爺?我非把他的羅鍋給掰平不可。”我爸爸自己是個直性子,最恨那種玩陰耍手腕的人,武功再高,也怕黑刀,武藝再強,暗箭難防。那種人有如洞穴裏的蛇蠍,躲在陰暗角落,窺視著敵人,稍有不慎,瞅準時機,它們的毒牙毒尾就能向對手偷襲過去,讓對手防不勝防,即便要不了命,也疼痛難忍。過去,我爸爸就吃過稀裏糊塗幫人家送鴉片的大虧,到現在都弄不清楚到底是洪師傅還是鐵牛搞得鬼。所以,他聽到滿爺說一個叫葛爺的家夥在背後搗鬼,就怒火填膺。
滿爺說:“葛爺是天橋的老舵把子了,為你的事我打擾過他,你自己卻沒有登門拜訪,這就是掃人家的麵子,也怪我,沒有給你指點明白。你也別生人家的氣,在天橋混事兒,大把頭小把頭的麵都得照顧到,你才能混下去,這不是全靠打打殺殺能解決的問題。你又把郎家三兄弟給揍了,葛爺更沒麵子,如果這件事情處置不好,你很難在天橋謀活路。咱們是長久要在那兒混飯吃的,不是今天幹完明天就不幹了,跟他們糾纏不起。”
我爸爸問:“那該怎麽辦?”
滿爺說:“按江湖規矩辦吧,你跟我去拜訪他一次,不能空手,好賴要有個見麵禮,今後生意好了,也別忘了孝敬人家點份例。看在我的麵上,他也不會要太多,有那麽個意思就成,關鍵是要有意思,不能沒有意思。”
我爸爸點頭答應:“這也在理,就按滿爺說得辦。”
滿爺又叮囑我爸爸:“咱們是禮尚往來,我登他的門子,就算給他低了一次頭,他給麵子,咱就領著,如果他要來硬的,你也別客氣,放手打,實在不行就把天橋這攤買賣給徹底攪了。奶奶的,不讓我們舒服,他他娘的也別想舒服得了。”
我爸爸拎著稻香村的驢打滾,六必居的醬黃瓜,還有步連升的牛皮敞口鞋和瑞蚨祥的府綢,一共是四色禮,有吃有用的,把剛到北京時候滿爺給他的五塊大洋都搭了進去,跟著滿爺去拜訪了那位葛爺。所謂的葛爺年齡並不大,三十出頭,我爸爸這才算徹底明白,北平人論爺不看歲數,難怪他才二十七八歲,也有滿爺手下的把他叫許爺。
葛爺長著笑眯眯的一張冬瓜臉,對著我爸爸和滿爺,他矢口否認他給我爸爸放了風箏:“您這話說哪去了,我再不地道,也不至於跟滿爺過不去,這位兄弟既然到了我的一畝三分地上,生意不順,今天你們來了,我頂著,明天,你們等著看,如果明天還冷場子,滿爺您拿我說話。”
滿爺背著葛爺的時候,口氣大,話頭硬,當了人家的麵,也就客氣了許多,一個勁請人家關照我爸爸:“葛爺,這位許爺跟我沒有任何親戚關係,我為什麽這麽踮著腳幫他?人才,全國武術總冠軍,要不是東北出了點事兒,咱們北平請都請不來人家,你好賴也要放些仗義出來,不能讓全國武術總冠軍到咱們這一畝三分地上受了委屈。”
葛爺滿口答應,話說得到位極了:“我姓葛的再不怎麽著,也不能不瞅滿爺的臉子。還有這位許爺,就憑您全國武術總冠軍這個名頭,天橋地方不大,方圓一裏地,您就隨便趟,看中哪塊地場就在哪塊地場玩,有誰敢跟你多嘴,您二話別說,該拍就拍死他,出了什麽事兒姓葛的給您頂著。對了,我聽說您真有兩下子,郎氏三兄弟在您手底下沒走過一招去?”
我爸爸聽人家這麽說,挺不好意思,連連給葛爺道歉:“真對不起葛爺,頭回生,二回熟,我不知道他們仨是您手底下的,回頭我一定跟他們賠個不是去。”
葛爺連連謝絕:“別,您沒那個必要,在您麵前他們算個屁,這幾天忙,我還沒顧上,過後我還得收拾他們三條狼去,也不看看許爺是什麽人,就敢太歲頭上動土,也太沒眼力價了。”
從葛爺那兒出來,我爸爸天真地對滿爺誇獎葛爺:“滿爺,我瞅著葛爺那人還不錯,待人挺和氣,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滿爺冷笑:“許爺,我說您一句話您別不高興,論武功,您可以當我師傅,論處事,您這二十來年江湖白跑了。老葛那笑麵虎,說啥你都別當真,當下他不會對您怎麽樣,您還是好自為之,小心為好。”
從那以後,我爸爸倒真可以安安寧寧地撂地攤賣藝為生了,逐漸也有內行的在外邊給我爸爸傳名,說山東許跟別的把式不一樣,玩得全是真貨。每天我爸爸賺的小錢倒也夠吃喝。如果不是時局動**,他的生意還可能更好一些,可惜當時淮海戰役正打得如火如荼,平津戰役也已經擺開了攤子,北平前途未卜,老百姓人心惶惶,沒有幾個人有閑情逸致跑到天橋來瞎逛賣呆,所以我爸爸就算是有了點名聲,生意卻不怎麽樣,勉強糊口而已。
3、遠處都能聽到解放軍的炮聲了,北平城裏的人就跟大風刮過的樹葉一樣,大白天街上都見不著幾個活人。我爸爸的生意到了這個程度,也就沒辦法維持了。可是,不出攤,又沒別的事情好幹,每天我爸爸還是得去,隻不過時間比平日裏晚了一個時辰,即便沒有人看,更沒有人給錢,他也照練不誤,就當練武功了。
這天他剛剛支好攤兒,五六個警察就把他圍了,荷槍實彈,如臨大敵。我爸爸大驚失色,還沒等他張口問話,警察就已經一擁而上,把我爸爸給捆了個結結實實。俗話說,民不跟官鬥,我爸爸有武功,要想從這幫警察手裏逃脫,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可是,人家是官家,有備而來,手裏的槍都頂著膛,我爸爸一跑,後邊的槍肯定不會裝啞巴,我爸爸在這種情況下也隻好束手就擒。
捆紮實了,警察就拖著推著我爸爸走,我爸爸嚷嚷著問人家為什麽抓他,一個署長告訴我爸爸:“你就是山東許?在東北幹什麽了你自己不清楚?連憲兵隊長都敢殺,你的膽子也忒肥了。”
我爸爸心想,這下徹底玩完了,到底沒跑得了。不過他又奇怪的是,從廣播上聽到,東北已經解放了,國民黨在東北東大官小官不是死,就是俘,怎麽還有人有工夫管一個憲兵隊長的死活呢?北平這邊也怪,城都讓共產黨圍了,那些國民黨大小官員整天惶惶不可終日,就像熱鏊子上的大餅讓人翻來覆去不知道什麽火候才能安生。好些警察怕共產黨進城跟他們算帳,連警服都不敢穿了,這幫警察倒還有心思跑天橋來抓他這麽一個撂地攤耍把式的人。
從街上走過的時候,我爸爸瞄見郎氏三兄弟的老大正瞪大了兩眼朝這邊看,心裏驀然豁亮,那天他跟滿爺拜會葛爺的時候,滿爺露了一句,說他在東北出了點事,肯定引起了葛爺的注意,這幫人摸清了他的底細,又不知道使了什麽力道,讓這些警察出麵抓了他。他認為他弄明白了事情的緣由,實際上卻跟事實情況差得甚遠,拐彎的時候,他恍惚覺得拐角有個人影一閃,身形他非常熟悉,當時腦子正亂,卻沒想起來是誰,由於已經認定是葛爺壞了他,便覺得可能是葛爺的哪個手下過來探風的,實際上,那個人倒真是他的老熟人,可惜他慌亂中,根本沒往那個人身上想。
途徑菜市口的時候,我爸爸由不得心驚膽戰,他聽說過,這裏過去皇上,現在的國民黨殺人的地方。他曾經還跟著滿爺的徒弟到這邊來逛過,難道戰亂時期,警察抓了他,能就地拉到菜市口就殺頭?還好,警察押著我爸爸在菜市口沒有停,直接穿了過去,沿著前門大街一直把我爸爸帶到前門警察署,關進了小黑屋,然後就沒人管他了。
我爸爸也不知道他被關了多久,關進來之後就沒人過問了,水也沒喝的,飯就更沒吃的了,我爸爸饑渴難耐,他自己都不清楚,到了第幾天的時候,他終於昏睡過去,啥也不知道了。
5、紅色,從天上到地下,到處都是紅色,紅旗,紅標語,紅領章,紅帽徽,我爸爸蘇醒以後,留下的最深的印象就是紅色。
我爸爸是被一碗紅糖水給救醒過來的,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張紅彤彤的臉,衣領上的紅領章,還有帽子上麵的紅帽徽。我爸爸還不知道這是什麽人,但是可以斷定這人不是警察。
“老鄉,你是幹什麽的?”那人問我爸爸。
我爸爸剛剛被抓進來,就想好了,如果審他,他就要一口咬定,自己從來不知道什麽憲兵隊長,更從來沒有殺死過什麽憲兵隊長,他就是天橋賣藝的,老家是山東威海的。所以,那人一問他,他就把事先準備好用來應付警察的話講給了那個人。
那個人問他警察為什麽抓他,我爸爸搖頭:“不知道。”
然後那個人就讓我爸爸吃窩頭,我爸爸一口氣吃了五個:“我那天也不知怎麽回事,邊吃邊數著,到現在我還記得真真的,一口氣吃了五個,一個窩頭有碗口大。”這是三十多年以後,我爸爸還給我講起過的往事。
那個人讓我爸爸登記,他問,我爸爸說,我爸爸報了姓名,住址,他又問我爸爸有沒有保人,我爸爸就報了滿爺的名號,那人就讓我爸爸又回小黑屋子去了。看守小黑屋的人也換了,不再是警察,而是背著槍的士兵,打扮跟那個人一樣,我爸爸壯膽問了一聲:“你們是什麽人?”
士兵告訴我爸爸,他們是共產黨解放軍。解放軍還是比警察好,雖然仍然關著我爸爸,可是有吃有喝了,喝的是白開水,吃的是窩窩頭。
過了幾天,我爸爸又被提了出去,這一回基本上再沒問什麽話,讓我爸爸在一張紙上按了個手印,說是釋放通知書,就讓我爸爸回家了。
我爸爸很快就嚐到了解放的好處,解放軍整頓社會治安,葛爺那一夥人作為封建把頭,全都被抓了,過了一段時間,給拉到城外邊和一大群人排成一排,一律槍斃了。天橋沒了把頭,成立了市場管委會,所有在天橋撂地攤耍把式的人,都到管委會登記,登記了就可以合理合法的撂地攤耍把式。滿爺還沒抓起來的時候,到天橋看過我爸爸,告訴我爸爸,說是解放軍還真找過他,調查我爸爸的情況,反正他是怎麽好怎麽說,於是解放軍就把我爸爸從看守所放了出來。
生意開始好了,北平和平解放,沒經過戰爭,老百姓也心安了,開始恢複各種營生,也有人有心情到天橋閑逛了,我爸爸的名頭在那兒擺著,又有人不時吹噓他是得過全國武術總冠軍的人,所以來看他耍武術的人很多,收入也好了起來。
再後來,又成立了文聯,這些街頭賣藝的人,包括武術、相聲、雜耍、唱京韻大鼓的等等,都加入了文聯,成了文聯的會員。再後來,我爸爸他們那些搞武術的人又和其他唱大鼓、說相聲的分開了,他們劃歸了體協,那些人仍然歸文聯。我爸爸還被選成了北京市體協的理事,雖然仍然得靠在大街上撂地攤耍把式糊口謀生,卻也經常要去參加一些會議、社會活動。
那段時間也是我爸爸過得比較舒心的一段時間,上街賣藝,心裏安穩得很,政府保護,隻要是登記在冊的,誰也不敢搗亂。讓我爸爸糟心的事情也有,就是滿爺不知道為什麽讓政府抓了。據滿爺的徒弟說,政府說滿爺既是曆史反革命,又是現行反革命,說是他解放前就是一貫道頭目,解放後不但不思悔改,還大力發展一貫道組織。抓進去以後,會不會殺頭誰也說不清楚。我爸爸心裏,滿爺是個挺仗義、挺夠哥們的人,卻不知道為什麽要加入一貫道那種反革命組織。
“現在我也說,滿爺那個人挺好的,就那麽被斃了,說是身上有共產黨的命債,可是,傅作義,陳繼承那些國民黨大官,哪個手上沒有共產黨的命債,怎麽就好好的沒事,還能繼續當大官,吃香的喝辣的呢?”這是我爸爸一輩子都沒有弄明白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