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斃滿爺的時候,我爸爸去送了他一程。滿爺被五花大綁,後背上插著木牌,木排上有他的名字“滿鶴”,滿鶴兩個字上用紅筆打了大大的叉,頭也剃禿了。到了小河沿,反穿著衣服的士兵摘下了他們那些死刑犯的牌子扔到了旁邊,然後兩個人架著他們的胳膊朝河沿上拖,一個士兵用槍口抵著他們的腦袋,到了河灘上,槍響的同時,架著他們胳膊的人一撒手,滿爺就跟一袋子麵粉似的摔倒在河灘上。

我爸爸嚇壞了,有好長一段時間,他晚上睡了都會做噩夢,夢裏邊,滿爺笑嗬嗬的,卻從來不跟他說話。再後來,朝鮮戰爭開始了,全國都在抗美援朝,我爸爸也積極參加了抗美援朝,他參加的方式,是以武術家的身份,隨同赴朝慰問團,到朝鮮給誌願軍戰士表演武術。

到朝鮮慰問誌願軍戰士的收獲很大,他娶到了我媽。

6、我曾經偷偷看到過,在我們家的箱底,有一套平平整整的中山裝,上麵有濃濃的樟腦味道。那個時候我們家窮得家徒四壁,姐姐穿舊了的衣裳接長打補丁堅持穿到實在不能穿了,我媽就用染衣服的染料煮成一馬色的藍或者黑,再給我穿。我爸爸平常穿的衣裳是我媽媽手工做的便服,上麵從來就沒離開過補丁,我記得非常清楚,一直到文革結束的時候,我爸爸穿的褲子屁股上,總還有一塊大補丁,上衣的袖口上,也都有補丁。

放著這麽好的衣服不穿,壓箱底,整天穿得破衣爛衫,我實在想不通我爸爸犯什麽毛病。我向我媽媽要那套衣服,我媽媽告訴我,這套衣裳,是我爸爸這一輩子最喜歡的一套衣裳,舍不得穿,一直壓箱底。因為,那是他參加赴朝鮮慰問團的時候,由國家統一製作、發給他們的團服。也就是憑這一身團服,我爸爸贏取了我媽媽的芳心。這一套衣服,可以說是他們戀愛婚姻自始至終的見證和紀念。

我爸爸他們那一撥赴朝慰問團成員,名人不少,說相聲的侯寶林、郭啟儒,唱京劇的馬連良、梅蘭芳,唱豫劇的常香玉,我爸爸屬於武術界的。在那些人裏邊,我爸爸算是年輕的,卻也已經周歲三十一了。一路閑聊當中,知道我爸爸尚且未婚,孑然一身,熱心的老大哥、老大姐們就開始張羅著給我爸爸介紹姑娘。

我爸爸是北京體協的理事,也是北京市武術協會的常務理事,盡管沒人給他發工資,全靠自己在天橋撂地攤耍把式糊口,跟體委的上層領導卻也挺熟悉。當時賀龍是國家體委主任,我爸爸就好幾次給他表演過硬氣功,用腦袋把一塊大石碑攔腰撞斷,把賀龍這個大元帥佩服的夠嗆,一個勁摸著我爸爸的腦袋研究,看看是真的還是假的,確定無疑之後,賀龍元帥跟我爸爸開逗,說我爸爸要是早點參加紅軍就好了,碰到敵人的碉堡,就讓我爸爸用腦袋撞開。這可能也是我爸爸能成為赴朝慰問團成員的重要原因。

到丹東的時候,國家體委的一個女局長,也是一個老革命,說她表妹家在丹東,她表姐有一個女兒非常漂亮賢惠,非要拉著我爸爸到她表妹家串個門去。我爸爸跟團員們等著過境,還有一些麻裏麻煩的手續要辦,呆著也沒事,雖然心裏沒抱多大希望,還是跟著這位局長到她表妹家去串門了。

一見到女局長表妹家的姑娘,我爸爸就被震撼了。震撼的原因很簡單:姑娘長得太像櫻子了,不但長相像,最要命的是那一顰一笑,那種羞澀和嬌柔,簡直跟櫻子就如同一個模具裏倒出來的。初時我爸爸甚至懷疑姑娘就是櫻子,試探著問人家是哪個國家的人,差點讓姑娘她爸爸當成神經病、彪子貨給攆出來。過了一陣細細一看,我爸爸也才明白,這姑娘不可能是櫻子,櫻子是單眼皮,這個姑娘卻是雙眼皮,眼皮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雙,而是暗雙,睜圓的時候是單眼皮,眼睛朝下麵看,眼皮耷拉的時候就是雙眼皮。這種暗雙眼皮就像半綻放的花蕾,格外嫵媚,妖嬈。這是櫻子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

後來我媽告訴我,她第一次見到我爸爸的時候,很震撼,我爸爸是標準的山東大漢,濃眉大眼,鼻梁高挺,穿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論長相,還是穿戴,一看就是政府的幹部。她嘴上沒敢說,心裏卻早就已經答應了,巴不得跟著我爸爸到北京去過好日子。

可是,姑娘的父母卻對這門親事猶豫不決,基本上傾向於否定。原因很簡單,我爸爸年紀太大了,周歲三十一,整整比姑娘大了十歲,姑娘才二十一。此外,人家父母看我爸爸穿著中山裝,以為我爸爸是政府幹部,我爸爸卻老老實實地告訴人家,他在天橋賣藝。姑娘的父母,也就是後來我的姥爺姥姥臉馬上就變灰了。領我爸爸去的那個體委局長連忙解釋,說我爸爸是體協的理事,也是國家幹部,回北京以後就能脫產了。

盡管這樣,我姥姥和老爺麵對我爸爸這樣一個大齡青年,一個街頭藝人,還是決定,此事緩議。其實所謂緩議也就是拒絕的委婉語。那個年代,雖然已經頒布了婚姻法,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仍然是超然法律之上的傳統風俗。

事情卡殼了,過去我爸爸是難得動情,現在我爸爸難得一見鍾情,卻因為年紀大、沒有世俗意義上的正當職業而可能失去機會。

就在這個時候救星來了,救星就是我媽的老姑。東北人有一點很奇怪,小和老是倒著來的,老姑,其實就是小姑,老叔其實就是小叔,老舅其實就是小舅,唯一不能倒著來的就是老爸,老爸卻不能理解為小爸。我媽的老姑嫁到沈陽,此時回娘家是來探親的。因為朝鮮戰爭丹東地區戒嚴,後來戰爭形勢緩和一些,才又開放東北居民可以進入丹東探親訪友,我媽的老姑連忙跑回來看望哥嫂。

那天局長大姐又拽著我爸爸去她表妹家串門,我爸爸看已經沒有什麽希望,婉言謝絕。局長大姐罵我爸爸沒出息,沒本事:“什麽叫追?輕輕鬆鬆就到手還用得著追嗎?走,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這位局長大姐是個老革命,對我爸爸就像對自己的小弟弟,我爸爸對她也隻好尊敬不如從命,跟著她硬著頭皮又去串門。我媽的老姑一看見我爸爸眼睛就直了,站在那兒手足無措,哆哆嗦嗦地問我爸爸:“你原來是不是在沈陽呆著?”

我爸爸看她也覺得麵熟,卻想不起來在什麽地方見過,點點頭:“我十二三歲就到了沈陽,呆了十多年,四八年闖了大禍才離開的。”

我媽的老姑拍了大腿一巴掌:“我的天媽啊,你闖得大禍是不是打死人了?那天晚上,還記得不?”

解放後經過教育,我爸爸的階級覺悟孔田提高,這個時候已經懂得,打死一個禍害百姓的國民黨憲兵隊長不是罪過,而是功勞,所以也就不再隱瞞那段曆史:“嗯,碰上一個憲兵,正禍害老娘們呢,我攔阻他,他就要斃我,我急了,下手重了點,結果那人死了,我就跑了。”

剛剛說完,我爸爸自己也驀然想起,麵前這個娘們,正是那個讓憲兵隊長壓在身子低下拚命掙紮的女人。此時此刻看到了她,我爸爸頓時瞠目結舌,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腦子裏跳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門婚事有門了。

局長大姐跟我媽娘家是拐彎親戚,此刻聽到這件事情,大感興趣,馬上掏出筆來記錄,讓我媽的老姑把那天晚上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講了一遍,把我姥姥老爺聽得直冒冷汗,一個勁倒吸涼氣。

我媽的老姑是個典型的東北女人性格,當即拍板:“我們家英子不嫁這樣的人,還能嫁什麽人?英子,你願意不?”

我媽沒好意思直接說願意,說了一聲:“我聽老姑的。”

於是我媽的老姑當即拍板:“成了,就這樣定了,”然後才想起來征詢哥嫂的意見:“哥,嫂子,你們說呢?”

我姥爺表態:“英子都說聽她老姑的了,我們也沒意見。”

於是乎皆大歡喜,我姥姥當下給我爸爸端來了粘豆包,粘豆包上點著紅點子,我爸爸吃了兩個,就算定下了這門婚事。

讓我爸爸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我媽的小名居然也叫英子,我爸爸還以為他命中注定要娶一個叫櫻子的女孩,就那麽一直叫著,一直到我後來跟著他周遊四方表演武術掙錢混飯吃的時候,閑聊起來,他跟我聊起了那個日本櫻子,我認真追究之下,我爸爸才弄清,我媽媽是英子,那個日本女孩是櫻子,一個是英雄的英,一個是櫻花的櫻。

7、那是一次讓我爸爸光輝了一輩子的經曆,盡管這光輝深藏在他的心裏,並沒有給他的物質生活帶來任何的改善,他卻仍然念念不忘。

我爸爸告別了我媽和我的姥爺姥姥還有我媽的老姑,隨慰問團去了朝鮮。他們下到部隊,會說相聲的說相聲逗戰士們笑,會唱京戲的唱京戲唱得戰士們活像聽天書,會耍把戲的耍把戲把戰士們耍得雲山霧罩,我爸爸表演的是他拿手的武術,尤其是硬氣功,最受戰士們歡迎,每次成功的表演,換來的都是戰士們最為熱烈、熱情的回應。沒有哪個戰士會圍著侯寶林、馬連良要求學相聲、學京戲。可是,每次我爸爸表演完畢,大批的戰士就會不顧領導的嗬斥,不顧紀律的約束,蜂擁上前,要求拜我爸爸為師,跟我爸爸學武功,因為,武功他們最用得上,跟美國兵肉搏的時候,一掌砍下一顆美國腦袋,一腦袋撞癟一個美國胸脯,這個前景讓戰士們想想都熱血沸騰。

部隊首長命名我爸爸為:最受誌願軍戰士歡迎的慰問團成員。

我爸爸每當想到當年在朝鮮慰問誌願軍戰士時候的情景,都會歎息:那些戰士真好啊,可惜他們不懂,這門武功要從小就開始練,他們都太大了,練不成了,而且,那也跟拚刺刀、打槍、扔手榴彈是兩回事,不是一年兩年,更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練成的。我想,沒能把自己的武功傳授給誌願軍戰士,多多少少也是我爸爸心頭的遺憾。

從朝鮮回來,路過丹東,我爸爸就娶了我媽,帶著對未來充滿美好憧憬的我媽回到了北京,回到了楊梅竹斜街上那所大雜院裏。我媽跟著我爸爸一進到屋裏,就傻了。我爸爸的家,用“家徒四壁”這四個字形容最為妥貼,一鋪大炕,上麵的炕席到處都是破洞。地當腰有一個小鐵爐子,大炕上挨著窗戶有一張小炕桌,除此以外,就是刀槍劍戟鞭那些武器。而且,就連窗戶紙都是東破一個洞,西破一個洞,我媽媽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補窗戶紙,把所有的破洞都用紙貼上,結果我們家的窗戶紙就變成了尿褯子,不但上麵滿是雨水留下的黃漬,還滿是大補丁,就跟我爸爸的褲襠差不多。

我爸爸趁我媽補窗戶紙的空當,跑出去買了兩根紅蠟燭,又買了一斤洋糖,那個年月,把用紙包著的糖塊叫洋糖,然後又買了一隻烤鴨。回家以後,把紅蠟燭豎到炕桌上,點燃,拽著我媽媽拜天地。然後兩個人把烤鴨吃了,又每人吃了兩顆洋糖甜甜嘴,就關燈過新婚第一夜。

我媽媽告訴我,新婚第一夜她別的沒怎麽記住,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我爸爸的那床炕被,又臭又髒,油膩膩地讓她惡心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我爸爸就外出撂攤掙錢去了,有了媳婦,也就更有了一份責任,我爸爸更加不敢偷懶惰性,恨不得把一個時辰當成兩個時辰的賺錢,所以一點也不敢耽擱功夫,盡管那是他新婚的第一天。

我爸爸一走,我媽媽就開始大掃除,大拆大洗,同院的老少爺們一覺醒來,發現大雜院裏突然多出來一個年輕漂亮的新媳婦,好奇之餘,紛紛出來跟我媽招呼問候。東廂房的劉嬸還過來幫我媽拆洗被褥,邊拆洗邊罵我爸爸不像話,新婚頭一天就把新娘子一個人扔家裏,過去一個人過日子,就像一口豬,現在好了,有媳婦了,今後就能活得象個人樣了。

西屋的老白家男人是偽警察,解放以後留用,就自以為是國家幹部,比院裏所有人都高一等,有事沒事的就要顯露出來,什麽事都要露個頭,顯個臉,看到我媽,就逼過來審問了一陣子,問我媽老家是哪的,又問我爸爸跟她辦沒辦結婚登記,還追問我媽的家庭成分是什麽。幫我媽拆洗被褥的劉嬸實在聽不下去了,把她損了一通:“老白家的你這是幹嘛?查戶口還輪不著你,審犯人你更挨不著邊,回家做飯去。”

劉嬸她男人是老革命,一個倒黴的老革命。抗戰時期就在白洋澱參加了雁翎隊,抗戰勝利了,他以為革命徹底勝利了,該享受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幸福生活了,就謝絕了當官的任命,沒有繼續革命,申請回家種地去。沒想到打敗了日本人,國共兩黨又幹了起來,他有點犯迷糊,過去打日本人,出生入死目標明確:抗日救國。現在中國人跟中國人打,兩方麵都說得振振有詞,好像真理都在自己這一邊,劉大叔是個認死理的人,弄不明白的事情他就絕然不參與,最終共產黨勝利了,搞土改分地,因為他主動退出了革命陣營,屬於革命意誌衰退,而且在解放戰爭的時候態度消極,組織上多次動員他都沒有重新回到革命隊伍中,於是組織上一氣之下,沒有給他分田地,理由是他沒有成分,既不是地主富農,也不是貧下中農。

沒有地在農村就過不成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好日子,他便跑進了城,跟我爸爸一樣做了原始的農民工。劉大叔體格健壯,為人豪爽,對自己的境遇沒有一絲一毫的抱怨,整天在外邊做苦力,辛辛苦苦地養活著他那一大窩孩子。好在他那些當年的戰友、同事倒還沒有忘了他,不時就有小汽車停在大雜院門外,從車裏鑽出來一些當官的,跑到家裏給他送吃送喝送溫暖。

劉大叔來者不拒,走者也不謝,高興了跟過去的戰友喝一盅二鍋頭,不高興了就罵罵咧咧地趕人家走:“滾蛋,我該和老娘們睡覺了。”這是他趕別人走的口頭語,老娘們指的就是他老婆,我的劉嬸。老白家在這個院裏,唯一怵的就是劉大叔,一來他體格壯健,脾氣火爆,一言不合拳頭砸到腦袋上那是非常大的可能。二來他有很多戰友現如今都進了北京,成了大大小小的官員,雖然他不跟他們有什麽鉤扯,可是畢竟也是有背景、有後台的人,真的遇上事了,說不準哪道風就幫他給擺平了。所以,劉嬸一通數落,老白家的娘們倒也沒敢炸翅。

老白家的娘們訕訕離去,嘴裏卻還在嘮嘮叨叨:“一個耍把式賣藝的,也不知道從哪拐來的女人,看那長相就是戲子出身,也不是什麽值錢貨。”

這些話我媽聽到了,卻沒敢回罵,她新來乍到,本身又是個靦腆老實的人,聽到這種難聽話,隻能假裝沒聽到。倒是劉嬸勸慰我媽:“那老白家就是白天抓老鼠的夜貓子,顛倒是非的貨色,這大院裏人人煩,你別搭理她。”轉身又臭了老白家一句:“再怎麽著,也比偽警察強,小心我到政府告你們家欺壓良民。”

當過偽警察是老白家的軟肋,如果有居民認真的告狀,說他們作為偽警察,至今仍然仗勢欺人,欺壓良民,政府也不會不管的,輕則辭退,重則關押。所以,劉嬸一提起這檔子事,老白家就老老實實鑽進屋,不再敢瞎說八道了。

我媽媽倒沒想到,這個大雜院看著不怎麽樣,住的人倒還都挺熱情,卻也挺複雜。從那天開始,她就跟劉嬸一家比較親近,跟老白家比較疏遠。我懂事開始,記憶中我媽媽最常叮囑的話就是:“別招惹老白家,那一家人硌色得很,惹不起躲得起。”

8、我爸爸還真有過一次當國家幹部的機會。從朝鮮回來以後不久,那位介紹我爸爸跟我媽成親的局長大姐就找到我爸爸,告訴我爸爸說,賀老總親自點名,要調我爸爸進國家體委,當武術教練,級別定副處,幹得好,兩三年就能當處長。

我爸爸遲疑了兩天,最終還是推辭了,那位局長大姐百思不得其解:“你這是幹嘛?這可是賀老總親自點名的,你不給賀老總麵子?”

我爸爸沒敢說他拒絕的原因,其實,原因很簡單:我爸爸對老爺子有承諾,一輩子不入官場,不做官。我爸爸對老大姐說出來的理由是自己沒文化,一介武夫,耍耍把式,賺幾個錢養家糊口就滿足了。

老大姐“咳”了一聲說:“沒文化怎麽了?我也沒文化,九一八事變,就跟著家裏人逃進關裏,直接當了八路軍,現在還不照樣當局長?放心,不讓你幹文化事,就是當武術教練。”

我爸爸又借口說他自由散漫慣了,進了機關當了幹部,受不了那份管製,不習慣讓人家拘束,還是自己靠本事掙錢,靠力氣吃飯心裏安穩。

老大姐提醒我爸爸:“你這麽想就千錯萬錯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有了媳婦,馬上就有孩子,你沒有穩定固定的收入,老婆孩子今後怎麽辦?就靠你在大街上撂地攤耍把式養活他們?”

老大姐說得非常實在,如果我爸爸進入體委,當了幹部,副處級,雖然他的資曆淺,每個月工資至少也有七八十塊,那個時候,一個月一個人的基本生活費用二十塊錢就能過得很好。如果當了副處級國家幹部,我爸爸和我媽媽就能過上豐衣足食的好日子。

可是,我爸爸有老爺子的規矩束縛,也有自己的承諾束縛,如果進入官場,當了官,那就等於背叛了師傅,也背叛了自己。我爸爸腦子不拐彎,其實現在已經解放了,即便他進入官場當了官,老爺子知道了也不見得能把他怎麽樣。況且,老爺子現在還在不在人世都不一定,即便還活著,也不見得會再管他幹什麽。可是,我爸爸就是那種人,答應過人家的事情,就不能反悔,尤其是答應了對自己有再造之恩的師傅,那就更不能違背師命,違背自己的良心。

最終我爸爸也沒去國家體委當幹部,不過,還是那句老話,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如果當初我爸爸真的響應賀老總的征召,進入國家體委當武術教練,**開始以後,賀老總下場淒慘,我爸爸受到牽連那是毫無疑義的,能不能活下來,也很難說。

新婚浪漫熱情的幸福日子很快就過去了,柴米油鹽成了我爸爸和我媽媽生活的主旋律。我爸爸賺的錢卻越來越少,原因很簡單,我爸爸老是一個人單打獨挑,武術的套路老是那麽一套,七節鞭、單刀、長槍,再加上梅花拳、七星螳螂拳,一個人舞舞紮紮的表演,觀眾們逐漸就對他那一套失去了興趣,圍攏過來觀看他表演的人越來越少,願意給他扔錢的人更少。

天橋原來吃張口飯的那幫人卻越來越火了,原因就是北京有了廣播電台,有事沒事的把吃張口飯的侯寶林、郭啟儒那些說相聲、唱大鼓的曲藝演員請去錄音、播放,他們名聲大振,很快就成了國內知名的大師,有了名,也就有了身價,國家成立了曲藝劇團,歸文化部管,他們就紛紛成了國家養活的藝術家,有了穩定可靠的收入來源。就連唱京劇的馬連良、梅蘭芳都因為拍了電影,在全國乃至世界都有了名氣,火得不得了,成了國家京劇院的台柱子。唯獨我爸爸他們這幫靠武藝耍把式的人沒人親沒人疼,還孤獨地在天橋掙命。

在這幫靠武藝耍把式謀生的人中,我爸爸又屬於最孤獨的,總是一個人悶著頭在那兒耍,而別的人基本上都組了班子,有夫妻結對的,有兄弟幫襯的,對打,叫口,群舞,各司其職,分工合作,各種形式推陳出新,吸引了大眾的眼球,生意還算不錯。我爸爸卻有點慘,生意越來越不成,家裏經常連鍋都揭不開。

我爸爸麵臨困境,就開始想辦法,他想的辦法很實在,就是動員我媽媽上陣助拳,參與表演,起碼也能湊個對打的場麵,不至於太冷落。兩個人的日子自然應該兩個人過,我媽媽也抵擋不住我爸爸的勸說、拉攏,勉顏上陣,跟著我爸爸趟進了天橋這潭混水。

人家夫妻表演、合練,都是經過長期的磨合、練習的。我爸爸對自己的武功很有自信,相信自己能把握好,隻要我媽媽假裝個樣兒就成,而且他對我媽媽也很有信心,覺得我媽媽長得好看,人又靈氣,出場肯定能獲得滿堂彩。

果不其然,天橋著名的武把式山東許的媳婦出場了,慕名來觀看表演的人果真很多。可惜的是,夫妻倆事先沒有經過很好的練習磨合,我媽媽對武術根本就是一竅不通,我爸爸讓她配合一下,拿把單刀,我爸爸的七節鞭過來,她就要閃避一下,然後回手把我爸爸的七節鞭搶下來,再然後我爸爸假裝狼狽,她滿場追著我爸爸砍就成了。

我媽卻沒有一點表演意識,我爸爸七節鞭過來了,她閃避的動作太慢,如果我爸爸配合她,那就太露假了,隻好硬著頭皮砍,盡管收了勁道,七節鞭磕到我媽腦門上也疼得我媽眼冒金星,淚水橫流,腦門上頓時就起了一個大包。看客們卻以為這是我爸爸跟我媽有意編排的戲劇,還一起聲地喝彩,讚揚我媽媽表演的地道、真實。

那段時間,我爸爸跟我媽夫妻倆真真假假的表演,雖然也讓我爸爸的攤兒火了一陣子,錢也掙得多了,付出的代價是我媽渾身上下的傷痕。夫妻倆回到家裏,最常見的場麵就是我爸爸給我媽療傷推拿,我媽趴在**動彈不得,哼哼唧唧地呻喚不止,按摩到疼處,受不了,唉吆吆地大叫幾聲也是常有的。大雜院的小破房不隔音,我媽痛苦的呻吟聽到別人耳朵裏還產生了誤會,連劉嬸都嘻嘻笑著悄聲提醒我媽“兩口子做那種事情,別鬧那麽大動靜。”把我媽臊得恨不得鑽到地裏去,想給她解釋一下,劉嬸卻嘻嘻哈哈笑著走了。

我媽懷孕了,肚子裏揣上了我姐姐,於是不能再配合我爸爸到天橋表演,我爸爸又成了孤家寡人。好在河南過來的耍少林拳的程師傅,人稱少林程,還有河北滄州過來耍衝天炮的霍家兄弟,同樣都是吃把式飯的,看我爸爸一個人悶著頭耍傻把式,心裏不落忍,有時間就跑過來給我爸爸幫場子,我爸爸總算還能每天給我媽把飯夥錢賺回來。

這裏說的每天給我媽把飯夥錢賺回來,不過是個籠統的概數。在天橋撂攤謀生的人跟農民差不多,都要靠天吃飯。收入是刮風減半,下雨全完。原因很簡單,刮風天上街的人少,看他們表演的人也自然很少。下雨就更不會有人冒雨站在那裏看他們表演。冬天,天暖和生意就好一些,天冷,照樣就沒人看。這個規律,跟政治製度無關,不論是解放前還是解放後,都一樣。

9、小時候,留在我記憶中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傍晚的時候,我餓了,也等急了,就會跑到大院門外等我爸爸和媽媽。我不能遠走,如果遠走,劉嬸就會扯著喉嚨滿胡同嚷嚷著叫我。我爸爸跟我媽媽還有我姐姐去撂地攤,我一個人在家呆著,我媽把我托付給劉嬸代管。

太陽坐到西邊的屋簷上,我爸爸背著我姐姐,身上掛著撂地攤用的家夥什,我媽跟在他的身後,挺著大肚子肩膀上扛著破包袱,三個人順著胡同口疲憊不堪地回家。如果天氣好,夕陽就會在他們身上鑲上亮亮的金邊,我看過去就好像他們是從太陽裏邊飛下來的。那個時候,我媽媽肚子裏又揣上了我弟弟。

我姐姐從落地就成了我爸爸撂地攤耍把戲的組成人員。家裏多了一口人,為了賺錢糊口,我姐姐剛剛出月,我媽就抱著她跟我爸爸一起上了天橋。下場子的時候,我媽用隨身帶去的破被褥爛棉花圍成一個小窩窩,把我姐姐放在裏邊,她下場跟我爸爸配合表演,表演的空閑,就揪空給我姐姐喂一口奶。有一次附近耍馬戲的佘家班子養的一條大蟒蛇不知道怎就鑽了出來,盤踞在我姐姐身邊,不時用蛇信子舔我姐姐的臉蛋子。我姐姐躺在破包袱窩窩裏,不知道怕,還伸出小手逗弄那條大蟒蛇蛇信子。我媽媽一轉眼看見了,嚇壞了,瘋了一樣撲過來,一把將我姐姐抱起來,被蛇咬了一樣驚聲尖叫起來。

我媽跟絕大多數女人一樣,最怕蛇蠍之類的爬行動物,我爸爸卻不怕,過去拎起那條大蟒蛇,正要甩幾下拆了它的骨架晚上拿回家燉蛇肉,佘家班子的班主一陣風的跑過來,及時攔住了我爸爸,說了半天好話,我爸爸才把蛇還給了他。佘班主告訴我媽媽,這條大蟒蛇非常有靈性,根本就不會禍害人,讓我媽媽別怕。可是我媽媽仍然非常怕,從那以後就再也不敢把我姐姐放到地上,從舊貨市場上買了一個大搖籃,就是東北人用的那種吊籃,把我姐姐吊到旁邊大旗杆上,然後她才能跟我爸爸安心地表演。

“你媽真聰明,”我爸爸多次在我麵前表揚我媽,他說我媽聰明,就是因為我媽進步很快,不但能完全表演性質的配合他的武術套路,還學會了叫口,就是吆喝買賣。叫口一項是我爸爸的弱項,我爸爸實在張不開嘴,所以他成了天橋有名的“傻把式”,誰都知道天橋有一個隻練不說的“傻把式”山東許。有了我媽幫腔亮叫口,我爸爸的生意好了很多。我媽媽懷上了我,快臨盆了,不能再幫我爸爸了,我爸爸又陷入了孤獨奮戰、悶頭傻練的境地。家裏頭馬上又要添人進口,我爸爸的收入卻因為我媽媽的暫時退場而大大下降,這讓我爸爸非常焦急,如果就這樣混下去,我爸爸真不知道還能用什麽來養活自己的老婆孩子。

於是,我爸爸開始在我姐姐身上打主意,想讓我姐姐幫他一把。我姐姐從三歲起,就開始跟著那條大蟒蛇的主人佘班主練軟功,佘班主認為我姐姐天分好,跟他的大蟒蛇又有緣分,如果從小練,長大了肯定能出類拔萃。我爸爸卻已經等不及自己的女兒出類拔萃了,他需要幫手,哪怕是剛剛五歲的女兒。

於是從五歲起,我姐姐就開始跟著我爸爸闖天橋,她表演的是軟功。剛開始,我爸爸表演一段硬功,她插空表演一段軟功。再後來,佘班主出麵,**了一下我爸爸和我姐姐,讓他們把軟硬功結合起來,我爸爸表演武功拳腳的時候,我姐姐就負在他身上、手上,表演軟功。這一下子大為出彩,居然又為我爸爸拉回了大量的看客。然而,我姐姐吃的苦,受得累,卻遠遠不是那那麽小的年紀能夠承受得了的。

“這一輩子,最讓我揪心的就是你姐姐,從小到大,你姐姐從來沒有享過一天福。”我長大懂事之後,我爸爸經常給我說這話,他臉上流露出來的痛苦和惋惜,讓我愧疚,因為我知道,姐姐那麽小,就吃苦受累,在相當大的程度上,也是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