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的記憶中,永遠忘不了的是家裏那個小小的爐灶。爐子是用鐵皮做成的,一根長長的鐵皮煙囪從爐口上豎起來,在空中拐個彎,然後穿過窗欞,把爐子裏燒出來的煙塵排放到外麵的空氣裏。鐵皮煙囪靠近爐子的部位,還有個細細的切口,裏邊插著一片薄薄的鐵片,可以用來調整煙道的寬窄,根據需要用它來控製火候。
每天,我爸爸、我媽媽和我姐姐到天橋去謀生活的時候,我媽就把爐子用濕煤末封住,爐子四周的鐵盤上麵,永遠烤著焦黃的窩頭片,或者發糕片,鍋裏,有煮得稀爛的粥,這是我和我們一家人一天的飯食。每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就把烤得滾燙的窩頭或者發糕用筷子串成一長串,然後把鍋裏的粥盛進瓦罐裏,再到鹹菜缸裏撈兩塊鹹菜,提溜著到天橋給爸媽姐姐送午飯,這項任務從小到大都是我的。
到了天橋,我爸爸匆匆忙忙吃過飯,第一件事情就是考較我是不是按他的要求站樁了,我媽和我姐姐細嚼慢咽的時候,就是我受苦受難的時候。我爸爸兩顆大眼珠子死死地盯著我瘦弱的兩根麻杆腿,我的腿稍有顫抖,我爸爸就用一根細細的小竹條抽我,我媽媽就咧嘴:“幹嘛,兒子還小呢。”
我媽一說話,我爸爸就不再假模假式的嚇唬我了,他聽我媽的,言聽計從。我爸爸一輩子覺得最對不起的人中,離他最遠的是我叔叔,離他最近的就是我媽媽。我媽媽出身書香門第,在家裏也是嬌生慣養的,看中了我爸爸那一身中山裝,跟著他背井離鄉,到了北京,卻過著沿街賣藝,比乞丐強不了多少的苦日子。可是,我媽從來沒有抱怨,從來沒有再回過娘家,因為,身上拖了這麽大一家子人,她根本就沒有時間和機會回丹東去看看。這尤其讓我爸爸感動,我爸爸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下死力的掙錢,可惜,他再下死力,也掙不來多少錢,更架不住我們這幾個沒打招呼就闖到家裏來的吃貨。所以,他退而求其次,我媽說什麽都不頂嘴,用言聽計從來表達自己對我媽的感激之情。
他年老之後,多次背過我媽對我叮嚀:“你是家裏男孩的老大,我肯定會走到你媽媽前麵,我比她大十歲呢。你媽剛剛二十一二歲就跟了我,一輩子沒有過過一天舒服日子。我走了以後,你一定要孝順你媽媽,如果你不孝順……”
如果我不孝順他會怎麽樣,他沒說明白,可是那眼神卻讓我牢牢地把他的話刻到了心裏。那時候我才剛剛五歲,如果我爸爸認為我練武功的時候功夫沒有下到,他就用我姐姐作為榜樣教訓我:“你姐姐才三歲,就開始練功了,現在已經能幫著你爸你媽養家糊口了。你姐姐是女孩子,你是男孩子,更應該吃苦,更應該幫著家裏。你弟弟現在還小,你爸你媽有一天老了,幹不動了,你不下死力練功,你弟弟靠誰?”
說實話,我爸爸打我並不疼,他也就是做出個打的樣子,真正的作用是震懾。我怕他,不是怕疼,是怕他老用養活弟弟這個重大責任壓我。因為,那個時候的我,根本不知道萬一有一天我爸爸和我媽媽老了幹不動了的時候,我該怎麽樣去養活我弟弟。
我弟弟此時就躺在我媽的懷裏,眼睛巴巴地看著我這個當哥的捱訓,我弟弟沾了我叔叔一個大光,他長得像我叔叔,據我爸爸說,簡直跟我叔叔小時候是一個摸子裏倒出來的。我也發現,我爸爸經常癡癡地盯著我弟弟看,看著看著,眼睛裏就濕乎乎地有了淚。我猜,他會那樣兒,肯定是想起了我的叔叔,他那過早失去的弟弟,他在闖**東北的時候,唯一的親人。看到我跳著、蹦著躲避我爸爸手裏的細竹批子,我弟弟就會咯咯地笑,那時候,他還不會說話,會笑。
現如今,當我在日本立足並且有了相當穩固的地位以後,我在人去樓空的下班時間,經常會一個人靜靜坐在社長室裏,看著窗外逐漸降臨的暮色陷入對往事的追憶之中。朦朧恍惚的氛圍中,我常常會渴盼我爸爸能伴隨著那舒緩的、藍黑色的夜幕來到我的辦公室,我要向他述說,告訴他,他要求我做的一切,我都盡力而為的做到了,為此,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家庭、親情,乃至於我的健康。
我做不到的,並不是我沒有努力,而是我的努力掙不脫命運的擺布。我希望,我爸爸能夠理解我。
就在我弟弟學會走路,學會說話,能夠跟我打打鬧鬧玩耍的時候,我們家的生存狀態發生了巨大變化,我爸爸終於有了相對穩定的收入。那個時候,國家突然開始搞社會主義改造,不光是那些工商業者的財產統統歸公,就是我爸爸他們那些天橋藝人,也要統統歸公。不歸公的,今後不準再在天橋各自為政耍把式掙錢。
我爸爸因為有北京武術協會理事的身份,又是中國體育協會的會員,盡管沒有官身,卻也必須帶頭響應國家的號召,不響應也不成。於是我爸爸歸進了地質部組織的文公團,算是公私合營了,每個月領三十多塊錢的薪水,成了國家正式職工。
有了穩定的收入,家裏卻更加窮了。那個時候,我們家已經有了姐姐我和弟弟,五口人,三十塊錢,僅夠買口糧的。從我記事開始,我們家就沒有像模像樣地吃過一頓飽飯。
我每天早上照例要五點鍾起床,然後就是站樁、練武,我弟弟則還在**熟睡。等到他醒了之後,吃過簡陋的早餐,一般是我喝一碗棒子麵粥,他跟我爸爸可以吃一塊烤得焦黃的窩頭,我媽、我姐姐跟我的待遇一樣,隻能喝粥。然後,我領著我弟弟去上托兒所,我媽媽到街道上去糊紙盒,這個活是同院的劉嬸給介紹的。我姐姐去上學。我爸爸則到文工團去上班。
剛開始我爸爸好像還挺忙碌,經常不在家,他們文工團要全國各地到處跑,給地質部散落在全國各地的下屬單位慰問演出。每當他不在的時候,我媽媽就得把街道上的紙盒領回家來糊,糊一打紙盒可以掙兩分錢。我媽媽的最高紀錄是一天糊了十二打,掙了兩毛多錢,我媽媽非常興奮,那天給我們都吃了烤白薯。
再後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我爸爸他們不再出去演出,每天按點上班下班,我爸爸好像非常無聊、落寞,就像一隻被圈進了動物園鐵籠的野生動物,每天吃著飼養員扔進籠子的爛肉雜食,心裏卻向往著原野,向往著那艱難卻又自由自在的原始生活形態。我爸爸開始把關注更多地集中到了我們身上,每天早上五點鍾練功,成了我顛撲不破的生活規律。有的時候,實在起不來床,我爸爸就用毛巾浸上涼水,塞進我的被窩,我馬上就被激棱得跳起來,手忙腳亂穿上衣服跑到外邊去練功。
我練功的時候,經常能看到老白家窗戶後麵,白家三兄弟好奇、不屑的眼神。有時候,我爸爸不在跟前,他們就湊過來拿我開刷,問我練的這是什麽把式,什麽時候上大街要飯去,有的時候呈品字形把我圍在中間,模仿我的動作,嘻嘻哈哈嘲笑我,說我練好了就該上街要飯去了。
“山東許,尾巴長,能拉多長就多長,一頭在天橋,一頭上房梁……”這是他們哥仨經常追在我後邊嚷嚷的順口溜。一般情況下,我爸爸要是在跟前,他們不敢囂張。有幾次,我爸爸不在的時候,他們囂張,碰上劉大叔讓劉大叔臭罵一通給轟散了。
幼年時期,我最恨也最怕的就是同院的白家三兄弟。老白家人丁興旺,光是男孩就一氣生下三個,其中兩個小的還是雙胞胎。另外還有三個女孩,一個個也是膀大腰圓,別人都吃不飽,我搞不懂他們家孩子怎麽會那麽壯碩。也許,這是品種問題,老白家那個品種,喝涼水都長肉,屬於人類中的食草動物,就如河馬、大象,天生就是大塊頭。
這三個男孩老大、老二比我大,老三跟我弟弟差不多。老大老二的體格都比我健壯,尤其是白老大,比我整整高出一個腦袋,他們在我的記憶中似乎既不上托兒所,也不上學,整天沒日沒夜地在胡同裏瞎逛,誰家孩子碰上他們誰家孩子就倒黴。
相比之下,同院的劉大叔家人丁卻不太興旺,一順溜的生了三個丫頭,劉嬸拚了老命,在即將喪失生育能力之前,掙紮著總算生下了一個男孩,卻又瘦又小,就像一隻沒長毛的兔子。於是乎,這隻沒長毛的兔子就成了他們家的寶貝,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上麵幾個姐姐更有如護雛的老母雞,時時刻刻護衛著她們那個難得的弟弟。沒毛的兔子剛剛開始學著走路的時候,我們都非常喜歡這個小家夥,爭著搶著護持他,也是為了看他一拐一拐蹣跚學步的好玩樣兒。
也不知道老白家的三個孽障是怎麽想的,居然拿人家的珍寶耍笑,白老三從院子角落裏薅了一把茅草,趁別人沒注意,塞給劉家的寶貝疙瘩,小孩不懂事,以為是什麽好吃的東西,也許上一輩子他真是一隻兔子,喜歡吃那一口,竟然把茅草塞到嘴裏咀嚼得滿嘴吐綠沫,還高興得嘿嘿傻笑。
這一幕讓劉大叔家的大丫頭隔著窗戶看到了,大丫頭年紀跟白老大差不多大小,她是女孩,個頭卻沒有人家高。說時遲那時快,劉大叔的大丫頭瘋了一樣從屋子裏竄出來,揚起手裏正在跟她媽見習納的大鞋底子,劈裏啪啦衝白老三的腦袋就是一頓狠抽,把白老三抽得鬼哭狼嚎。白老大跟白老二看到劉老大揍他弟弟,馬上撲過來圍毆劉老大。劉老大正處於極度瘋狂狀態,麵對強敵毫不畏懼,披頭散發揮舞著鞋底子拚命抵抗。看到白家三兄弟打姐姐,劉老二、劉老三也頓時加入戰團。最讓我吃驚的是劉大叔的三丫頭,那個丫頭在我印象中是他們家三個丫頭中最為文靜也最漂亮的一個,見人沒話,抿嘴一笑,兩顆可愛的小虎牙像兩顆潔白的大米粒,微微露出唇外,樣兒可愛極了。很有一段時間,劉家老三曾經是我的幼年相好,我們和脾氣,能玩到一起,兩小無猜,還過過家家,她當我老婆,我當孩子他爸,我弟弟和他妹妹當我們生出來的孩子。
那天劉氏三雌和白家三雄打鬥的那一刻,三丫頭卻最狠,她出現的時候,手裏居然拿了她們家的棒槌,那種洗衣服的時候,用來捶打衣服的棒子,有孩子腿那麽粗,有大人小臂那麽長。劉老三悶聲不吭,衝上去兩隻胳膊掄圓了大棒槌,給白家三兄弟腦袋上每人狠狠一下。頓時鮮血橫飛,白家三兄弟抱頭鼠竄,哭嚎慘叫。她卻毫不手軟,輪著大棒槌追在屁股後麵打,一直到白家老娘們衝出來攔住了她,白家老娘們舞紮著雙手破口大罵,可是一看到劉家三丫頭的眼睛,馬上住嘴,招呼著她那三個頭破血流的孩兒到胡同口的醫療站包紮去了。
過後,老白找劉大叔說理,劉大叔沒跟他說理,劉大叔說:“活該,你養那三個狼崽子我早就看不順眼了,我們家丫頭打得好,是我指使的,有本事你跟我再來一場,徹底了斷一把,再不成你告派出所去,讓派出所把我們家三個丫頭都養起來。”
老白氣得想罵人,可是看到劉大叔不動聲色拎起了大棒槌,連忙撤退。老白讓劉大叔給掘了出去,從那以後,白家三兄弟再也不敢在劉大叔的幾個丫頭麵前耀武揚威了。可是,從那以後,劉家三丫頭也不太愛搭理我了,更不會和我一起玩了。剛開始我還納悶,後來有一次她罵我是傅誌高,是白眼狼,我問她我怎麽惹著她了,她說她和老白家三兄弟惡鬥的時候,我在一邊看著,沒幫她:“見死不救,你就是傅誌高。”
傅誌高是著名的大叛徒,也是我們孩子心目中的壞人樣板,但是,傅誌高雖然叛變了革命,出賣了江姐和一大批革命先烈,卻並沒有見死不救這個情節,不知道她怎麽就把我見死不救和傅誌高畫上了等號。況且,當時她並沒有一點生命危機,有可能被大棒槌砸死的反倒是白家三兄弟。我覺得她不講理,從那以後也就不再跟她玩了。
然而,這次小規模局部戰爭對我的震撼不亞於當時發生的中印邊境反擊戰。我羞愧難當,我身為男孩,而且是練武長大的男孩,長期遭受白家三兄帝的欺辱,卻從來沒有想到過奮起反抗。也許是性格使然,也許從小我爸爸就教育我不準打架,我從五歲開始練武,卻幾乎從來沒有跟別人打過架。長大以後,我問過我爸爸,為什麽不允許我打架,我爸爸說,你是練武的,雖然是孩子,可是練武的孩子跟沒練過武的孩子打架,那就是欺負人。而且,孩子打架手上沒輕沒重,你從小就練武,動手把別人家孩子打壞了,家裏承受不了那份責任。
於是,在不準打架的父命約束下,我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生活在白家三兄弟的恐怖陰影下。我們家那個大雜院對我而言,溫暖的家的感覺也在逐漸消散。經常放學了,我遲遲不願意回家,我怕碰上白家三兄弟。有一段時間,我每天早上帶著我弟弟去托兒所,他們都要堵在胡同口翻我們的書包,偶爾我媽給我和我弟弟帶點吃的,哪怕是一截烤白薯,他們也會搶走,邊吃邊罵我們:山東大尾巴許,一窩爛稀泥,白天耍把戲,晚上溜瓜皮。這四句押韻的順口溜,是白家老二專門給我們家編排的,從小,他們家老二就表現出了文學創作天賦,長大以後,成了一個著名的現代詩人,國內用下半身寫作的代表人物。後來,在一個全國性詩歌大會上突然狂性發作,脫了個精光,對全場男女詩人發表演說,要用他那中老年男人的醜陋**作詩,被人家送進了精神病院。
白氏三兄弟天天見到我和我弟弟就大聲朗誦那首順口溜,我恨得要死,羞得要命。胡同裏一些不明事理的孩子,還跟著他們起哄,更是讓我提到回家,提到那個大雜院,心裏就打怵,手心冒冷汗。盡管如此,我也不能不回家,我還有接送我弟弟到托兒所、回家的責任。
這種情況不會永遠維持下去,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這是規律,哪怕對於我這樣一個膽小怕事的孩子,欺辱也是有底線的,不能越過那條底線。我的底線就是不能動到我的弟弟,不能對我和我的弟弟行使武力。嘴上罵罵,用順口溜欺辱我們家,我都能裝作沒有聽見,躲開了事,可是不能真的向我,或者我的弟弟動粗打我們。白家三兄弟可能覺得我們的忍讓是軟弱可欺,越來越變本加厲。
我弟弟比我乖巧,也比我會來事,具體表現在他從托兒所往家裏帶吃的上。那個時候,自然災害造成的饑荒已經開始蔓延,托兒所情況稍好一些,我們上的是地質部的托兒所,除了象征性地交一些飯夥錢,其它的都免費。我爸爸覺得與其讓我和弟弟都在家裏鬧我媽,還不如把我們倆送進托兒所,省心,還能讓我媽騰出手,騰出空多糊一些紙盒子。在托兒所,每天上午十點鍾左右,下午四點鍾左右,會給小朋友發點包子、饅頭之類的吃食,在正餐之前墊補墊補。
發給我的那一份我舍不得吃,悄悄留起來,然後跑到我弟弟的小班,給他吃。他也舍不得吃,就帶回家給我爸爸吃。我爸爸怎麽會吃孩子的東西?表揚他一番,然後東西他照樣自己吃。這種小把戲我一直沒有感覺,因為那個時候我的智商在這些小聰明上,就已經明顯落後於我弟弟,他能想到的這些小把戲、小聰明,我做夢都想不到。過去,白家三兄弟基本上是在我們上托兒所的途中攔截我們,後來發展到我們放學的路上,還要再被他們搜查一次,我舍不得吃,我弟弟也舍不得吃,要留著拿回家向我爸爸表現的小饅頭、小包子,都讓他們給搜出來了。
我當時非常氣惱,非常心疼,可是仍然忍了。他們拿去就拿去了,下次不往回帶就成了。我弟弟卻非常生氣,賭咒發誓下一次如果他們再搶,就跟他們拚命。我當時也沒在意,以為他也就是吹吹牛,自己給自己長長誌氣而已。第二次又碰到白家兄弟劫道,我弟弟這一次死死抱住他的小口袋就是不撒手。白老三跟我弟弟差不多大,首先動手掰我弟弟的手指頭,他的目的就是要把我弟弟吳在口袋上的兩隻手掰開,然後掏我弟弟的口袋。我弟弟死活不讓,兩個人就扭打起來。
我看到兩個人扭打起來,就過去拉架,我作為哥哥,拉架自然而然要向著自己的弟弟,我拉開了白家老三,我弟弟捂著口袋就跑,白老大和白老二兩個人攔住了他,把他推擠到牆根,白老大惡狠狠地扇了我弟弟一個耳光。
那一聲耳光的脆響疼得我心尖顫悠,我的怒火就像悶了許久的火山一樣爆發了。我弟弟從小到大,我和我們家裏人從來沒有舍得動過他一指頭,我爸爸更是老覺得他是我叔叔轉世投胎的,對他心疼的了不得,別說打了,大聲嗬斥都沒有。此刻,白老大竟然動手扇了我弟弟耳光,我撲過去,跳起來一把揪住白老大的頭發,使勁朝後邊一拽,然後腿在下邊用了個別子,白老大咕咚一聲就仰躺到了地上。我沒容他爬起來,撲到他身上,連踢帶打,一直到他們家老二老三明白過來,撲上來幫忙的時候,我才從他身上跳起來,貼到牆根站好,準備應付這一場力量懸殊的惡戰。
一轉眼,看到我弟弟呆呆地站在一旁,也不知道是被白老大那一個耳光打傻了,還是看到我突然出手驚呆了,我連忙朝他喊:“趕緊回家,把咱爹的大砍刀給我拿來,今天我把他們三個都剁了。”
他明白了過來,轉身就跑了,他一跑,我的心情就鬆快了,白家三兄弟圍攏過來,我瞅準了最薄弱的白老三下手,不等他們靠近,衝著白老三就撲了過去,一腦袋把他撞了個大仰八叉,然後順勢在他大腿根上狠狠跺了一腳,他立刻喪失了換手反擊的意誌和能力,抱著大腿根蜷縮在地上嚎哭起來。
從小練武的優勢在這個時候充分顯露了出來,放翻了白老三,白老大和白老二也已經衝到了我的跟前,我不等他們出手,假裝奔白老二打過去,白老二本能地抬起胳膊防守,我卻扭身轉向了白老大,白老大沒有防備,我跳起來兩隻手用螳螂捕蟬狠狠地抓向了他的臉,他馬上就滿臉開花了。然後我又用膝蓋在他的小肚子上狠狠頂了一下,白老大也垮了,蹲在地上捂著肚子嚎叫,雖然沒哭,可是嚎叫的聲音裏已經帶了哭腔。
等我再轉身找白老二的時候,白老二卻已經沒影了。這個時候,我弟弟氣喘籲籲地扛著我爸爸撂地攤耍把式的時候用的單刀過來了,把刀遞給我:“哥,快,把他們都給我剁了。”
我爸爸的單刀根本就沒有開過刃,那是用來表演用的,看著光閃閃的很唬人,其實連大蘿卜都切不動。我接過刀,亮閃閃的刀在白老大臉邊晃悠,學著胡同裏別的孩子打架占了上風的時候那種口氣逼問白老大:“服了沒有?服了沒有?不服我剁了你。”
白老大終於哭了,他比我高一個腦袋,所以我揍他就得跳著腳夠。此刻他蹲在地上就比我低了一個腦袋,兩隻眼睛可憐巴巴死死地盯著我的單刀,臉上的淚就像決堤的洪水,把那張髒兮兮的小臉衝得溝渠縱橫:“服了,服了,饒了我吧,別拿刀剁我。”
那一仗,我大獲全勝,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練武的作用,從那以後,胡同裏的孩子再也沒有欺負我和我弟弟的了。一提起我,都傳說我敢拿我們家的大刀剁人。
過後,老白兩口子到我們家找我爸我媽,我爸我媽沒有劉大叔那份硬挺,一個勁地給人家賠禮道歉,說是要好好管教我,還說是要給人家賠償醫藥費。到底賠了沒有我不知道,不過我爸爸也沒把我怎麽地,罰我蹲了半夜馬步:“今天要不是看在你是為了護你弟弟的份上,我打斷你的狗腿。”這是我爸爸因為我打架處罰我最輕的一次。
2、三年大饑荒終於像狂風驟雨席卷了全中國。我們那個小家,就如一葉扁舟,風雨飄搖之中掙紮著,隨時都麵臨著滅頂之災。小妹,是我們家最小的一個孩子,也是生得最不是時候的孩子。剛出生就遇上了饑餓,我媽連喂她的奶水都沒有,急得直哭,用胡蘿卜熬成的糊糊抹到她的嘴上,希望她能靠胡蘿卜糊糊活下來。
而我們,在我記憶中最深的就是,每天放學以後,立馬像疲憊饑餓的羊羔,四蹄伸長躺到**,據說躺著可以頂餓,話說回來,不躺著也站不住。人餓了躺在**很容易睡著,我媽怕我們睡過去再也醒不過來,不時用攪菜糊糊的鍋鏟挨個撥拉我們,撥拉到誰了,誰就哼一聲,我媽就讓誰舔舔粘在鍋鏟上的糊糊,為了能夠隨時舔到鍋鏟上的菜糊糊,我們拚命不睡著,深怕睡著了,耽誤了舔糊糊。
我媽熬的菜糊糊裏有苞米麵、爛白菜和榆樹錢之類的東西。有的時候是豆餅、馬齒莧和其它一些我們叫不上名字的野菜蒿草揉在一起蒸的團子。整天就靠這種東西,我們能活著,也是天老爺善意。最苦的就是我的小妹妹,這些東西她不能吃,她隻能吃母乳,可是我媽沒有奶。我媽告訴我,我妹妹沒奶吃,就隻能吊空**,用她那沒牙的小嘴依靠本能拚命的吸吮,把我媽的**啃得又紅又腫疼得鑽心,她吸進去的是血水,而不是奶水。
救命的奶粉來自於國家體委的那位老革命局長大姐。她是我爸跟我媽的介紹人,跟我媽又帶點拐彎親戚的關係,以前有時候也會到我們家串串門。我爸我媽有時候也會穿得整整齊齊到她家去看望她。後來,她動員我爸爸進體委當武術教練,讓我爸爸給推辭了,搞得她很不高興,從那以後再也不到我們家來了。也許,時過境遷,她的氣消了,也許,她那天心情好,突然想起了我們一家,不管什麽原因,她到我們家來了。我們後來都把她叫曾奶奶,她姓曾。
曾奶奶看到我們家的境況,當時眼淚就下來了。她抱起了我小妹,連連搖頭:“這哪是孩子,連個小貓的份量都不如,再不趕緊想辦法,這孩子就廢了。”
我爸爸當了這位老大姐的麵不好說什麽,當年如果他沒有態度堅決地拒絕當副處長,現在我們家肯定也會挨餓,但卻決不會餓到生死邊緣。我媽更是說不出話來,隻能默默流淚。
曾奶奶放下小妹,扭頭就走:“你們等著。”
過了兩三個小時,曾奶奶回來了,懷裏抱了兩罐奶粉,後邊跟著一個人,可能是她的司機,提著一個麵袋子,裏邊鼓鼓囊囊的,放到了地當腰。
“這是國家配給委首長的保健品,委首長舍不得自己吃,都在我們局保管著,今天我也顧不上那麽多了,犯一次錯誤,這奶粉趕緊給孩子衝了,這麵袋裏是地瓜,趕緊給孩子糊一鍋,看看這些孩子,都成黃豆芽了。”
到了那個份上,誰也不會客氣,我媽二話不說,趕緊給小妹衝奶粉,然後用奶瓶子給小妹灌。小妹餓急眼了,咕嘟咕嘟喝得太猛,一下就被噎住了,咳嗆得直翻白眼,我媽連忙在她背上拍了好一陣,方才緩過勁來。
我爸爸則趕緊燒水煮地瓜,很快屋子裏就彌漫起了熱氣騰騰、香氣誘人的地瓜味兒。曾奶奶說說她還有事兒,看著小妹喝過奶粉睡著了,就起身走了。我爸爸一直把她送到大門外邊,我爸爸口拙,不會說什麽感謝話兒,一路上搓著大手,隻會憨笑。回到屋裏,我們已經等不及了,冒著滾燙的熱氣從鍋裏搶紅薯。我爸爸下手重,一下子就燜了一大鍋,我們每人撈了一大塊,鍋裏還剩下不少,我爸就一個勁用眼睛看我媽,我媽跟他心意相通,他一瞅,我媽就知道什麽意思,點點頭:“都不易,你拿去吧。”
我爸就把鍋裏剩下的地瓜全都撈了出來,跑到院子裏大吼一聲:“孩子們,都出來,許大爺給你分吃的。”
大雜院的孩子們紛紛跑了出來,我爸爸挨個分地瓜,包括白家三兄弟都分到了半塊地瓜。屋裏,我媽媽趁勢教誨我們:“做人,就要像你爸爸那樣兒,有了吃的,不能看著別人餓肚子,能給別人分一口,就分一口。”
過後的幾天,我們每頓都能吃到裏邊摻著地瓜的菜糊糊,那個味道,直到今天我都難以忘懷,可是,卻再也吃不出那種痛快和愜意。
3、小妹終於沒能保住,她走了。曾奶奶送來的奶粉隻能保得了她一時,保不了她一世。兩罐奶粉很快就吃完了,也許她的腸胃太弱,也許窮人家的孩子享受不了“體委首長”級別的待遇,吃了奶粉不但沒見她身體好起來,反而上火,拉不出屎,憋得死哭,我媽隻好用手指頭給她朝外摳。她的耳朵也開始糜爛,那個時候也沒別的辦法,我爸就讓我和我弟弟撒尿,說我們的尿是童子便,金不換,然後用我們的尿抹在小妹的耳朵上,治療她耳朵糜爛的毛病。
那天晚上,曾奶奶又來了,跟她一起來的還有一對四十多歲的夫妻。他們帶來了一些紅薯幹、古巴糖、伊拉克蜜棗之類當時非常罕見的吃食,分給我們這些孩子。就在我們被這些難得一見的美食**得忘乎所以的時候,那個四十多歲的妻子,撩開衣襟,在**上抹了一些糖水之類的湯汁,然後抱起我小妹,讓她吮吸她的乳:“先認認奶,認了奶就好了。”
有奶就是娘,對於哺乳期的孩子絕對如此,對於嗷嗷待哺的哺乳期孩子,更加如此。可能嚐到了甜頭,小妹叼著那位妻子的**不撒嘴,惹得她咯咯笑了起來:“小饞嘴,慢點,把媽媽咬疼了,看孩子餓得,心疼死人了。”
那天晚上,小妹被這對夫妻抱走了,我媽哭了一夜,我爸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唉聲歎氣。過了兩天不見小妹回來,我們幾個追著爸媽要小妹,我爸爸紅著眼圈告訴我們,小妹到好人家去了,起碼能吃飽,能活下來了。我媽不吱聲,默默流淚。就這樣,我失去了我的小妹,雖然後來我們又找到了她,可是潛伏在心靈中的痛感和陌生,卻告訴我,小妹永遠離我而去了。能讓我欣慰的是,那對夫妻沒有孩子,對小妹勝似己出,小妹妹沒有受我們那麽多罪。
生活越來越難,我們已經無力上學,我爸媽也不敢再讓我們去學校,擔心我們死在學校或者路途中。我爸爸腫了,臉膀成了蠟黃的冬瓜,小腿肚子一壓一個深坑。據說,餓得狠了,一睡二腫三閻王,剛開始會嗜睡,接著就會浮腫,浮腫塌下去,人就沒救了,就該見閻王爺去了。長期以來,他都盡量少吃甚至不吃,把吃的偷偷讓給我們。我們不懂事,凡是能從爸爸那裏得到吃食,就高興得了不得。我記得最深刻的一件事情就是,有一天我爸爸從外邊回來,不知道從哪搞到了一把酸棗,我剛剛練完功,他就塞給了我。我按照從小養成的習慣,分給了我弟弟一半,我弟弟把酸棗捏在手裏,一顆一顆地朝嘴裏扔,他吃得香甜,我饞得要命,我那一份卻舍不得吃,我知道,他吃完了,一定還會朝我要,如果我沒有了,他會很失望。
果然,他那一小把酸棗很快就吃完了,然後就問我:“哥,還有沒有?”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小把,遞給了他,他又吃了,又問我還有沒有,結果,那一把酸棗我一顆都沒吃上,全都讓他吃了。
吃飯的時候也一樣,我爸爸細嚼慢咽,喝一口菜糊糊竟然也要在嘴裏咕嚕半天,我們唏哩呼嚕喝完了自己碗裏的,我爸爸卻往往連半碗菜糊糊都喝不完,喝不完的,就倒給了我們。我們全家的日子,就靠他在地質部文工團每個月領的那三十來塊錢,他是我們家的頂梁柱,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們這個家就徹底垮了。這是我媽最擔心的,所以在吃上,總是有意無意的照顧我爸爸,盛菜糊糊的時候,最後給他盛,把鍋底稠一些的給他。有時候從外麵捋回來了榆樹錢、槐樹花,家裏能包菜團子了,也總是留幾個,給他帶到班上吃。可是,我爸爸帶到班上的菜團子,怎麽帶去的,往往還是怎麽帶回來,然後就分給我們兄弟姐妹吃。我媽追問他怎麽沒吃,他就嗬嗬笑著說,單位上有吃的,他吃過了。
那個時候,全國都陷入了大災荒之中,連毛主席都不好意思再吃紅燒肉,改吃素了。他們文工團在地質部屬於可有可無的基層單位,誰會給他們那種單位發吃的呢?他是舍不得自己吃,又不好拒絕我媽媽的好意,我媽給他吃的,他就帶著,然後回家再分給我們,自己蹲在炕沿上,笑眯眯地看著我們幾個狼吞虎咽,臉上的那份愜意和滿足,比他自己吃到食物還要高興。
可是,這種長期的饑餓狀態,畢竟不是他那樣一個挑著全家人性命重擔的成年男人能夠抵抗得了的。據科學研究表明,男人忍受饑餓的能力要比女人差得多。同樣絕食,女人可以活半個月以上,男人最多能活一個星期。同樣挨餓,我媽還得挺著給我們到處找吃的,找來了還得絞盡腦汁怎麽樣做得好一些,能夠讓我們吃得更耐饑一些,饑餓在我媽身上沒有造成嚴重傷害,我爸爸卻已經抵抗不住,來到了生死邊緣。
4、劉大叔在我的記憶中,有的時候麵目模糊,因為他很少在我們那個大雜院裏露臉,雖然他一家六口都住在我們那個大雜院裏。可能他早出晚歸,跟我的作息時間不同,所以我比較少能夠見到他。有的時候卻麵目清晰到了就像昨天才剛剛分手,原因是,他經常會在關鍵時刻,關鍵時間,出現在你的麵前,幫你一把,拉你一把,不知不覺間就會讓你度過生活的坎坷。在我的印象裏,他在我們那個大雜院裏經常扮演及時雨的角色。
我媽媽為了挽救我爸爸,使出了渾身解數,拚了命的到處劃拉吃的,我相信,如果大街上的公共汽車能吃,我媽都會想辦法拖到家裏把公共汽車給大卸八塊然後燉熟了讓我們充饑。我媽媽曾經為搞吃的,還回過一趟娘家。也許,結婚以後,日子一直很窮,沒有麵子,不好意思麵對娘家人,也許,結婚以後家庭人口發展得太快,很快變成了五個人,生活壓力太大一直騰不出空來,也許,有別的不足已向外人道的原因,我媽媽跟我爸爸結婚以後,來到北京就再沒有回過娘家丹東。
這一次回娘家,唯一的目的就是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搞到吃的,解救我們家免遭滅頂之災。我媽去得快回得也快,來去一個星期,回來沒有帶任何食物,人瘦得像紙一樣薄了。回來以後整天以淚洗麵,整整一個多月臉上見不到一絲笑模樣,我爸爸也是唉聲歎氣地好像家裏死了人。過後我們才知道,家裏確實死了人,我姥姥姥爺都在這場大饑荒中餓死了。我媽媽回去剛好趕上給他們送行,也算是姥姥姥爺命中注定有這個女兒。從那以後,我媽再也沒有回過丹東,我想,她可能不願意再回那個傷心之地。
我媽媽看到我爸爸已經成了那副樣子,簡直像瘋了一樣,到處踅摸吃的,她甚至跑到各個單位的食堂去從人家的垃圾桶裏翻吃的,可惜,那個年代,凡是能吃得誰也不可能當垃圾扔,她往往空手而歸。有時候偶然在路上或者什麽角落裏拾到一點爛菜葉、爛土豆,就會興奮半天,連滾帶爬地跑回家趕緊做成能吃的,讓我們吃下去。有兩次,在糧站賣糧,我媽看到豆餅堆在糧站院子裏,裝豆餅的麻袋破了,就從破洞裏掏豆餅渣子,摟到懷裏偷偷帶回家來。後來別人也發現了這個竅門,紛紛搶著掏,讓糧站發現了,報了警,警察追究了一番,雖然沒有逮人,可也把我媽嚇得再也不敢打糧站的主意了。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媽媽不知道從誰那兒得知,馬糞煮了可以吃,而且說得還很有道理:馬吃得都是草,草在馬腸胃裏經過發酵,就變成了有營養價值有機物質,營養結構接近於當時老百姓吃的小球藻和給領導幹部配給的黃豆。
那個年代,北京城裏運輸農副產品的主要交通工具還是馬車,前門大街、長安街上都能經常看到農民坐在騾馬大車的車轅上,慢悠悠地穿過大街小巷。“得兒、駕、喔、籲”的吆喝聲一早一晚配合著東方紅的樂曲,在前門大街、長安街的上空**漾。有的騾馬屁股後麵還兜著糞兜,如果騾馬把大糞排泄到大街上,被警察看見,要罰款。我媽追逐馬糞的起點是從煤市街開始的,那裏離我們家比較近,出了胡同口就是,而且到煤市街的騾馬大車尤其多,經過這條街的騾馬屁股後麵大都沒有帶糞兜,這裏已經不是中心重點區域,即便騾馬拉到道上,也沒人管。
我媽第一天的收獲不錯,撿了滿滿一提兜馬糞,回到家裏燉了整整一大鍋,為了能夠激發我們喝馬糞湯的勇氣,我媽還專門在馬糞湯裏加了一些豆餅末,放了鹹鹽麵。即使這樣,我們誰也沒有勇氣把那黑糊糊、黃蠟蠟散發著臭氣的馬糞湯當作食物喝下去。人類進化以來養成的本能,讓我們忍饑挨餓也不願意喝那種馬糞湯。馬糞那東西,主要成分是草,拉在大街上,暴露在空氣裏倒還不覺得臭,可是一旦放在鍋裏,在屋子裏蒸煮成熟之後,就臭不可聞,比胡同裏公共廁所的臭味一點都不遜色。
我姐姐冒險說了一聲:“我不喝,餓死也不喝,要喝你先喝。”
我媽罵了我姐姐一句:“真餓死了你想喝也喝不成了。”為了起到率先垂範的作用,我媽率先給自己舀了一碗,並且動員我爸爸:“我們先喝,別人都說,剛喝是難喝,喝慣了就好了,現在飽肚子,養活人最重要。”
我爸爸一向聽我媽的,見我媽這樣,隻好端起了碗,皺著眉頭把嘴湊向了那碗馬糞湯。
劉大叔可能就是被這惡臭的味道吸引到我們家的,就在我媽我爸鼓足勇氣,要起模範帶頭作用,喝下那碗馬糞湯的關鍵時刻,劉大叔闖了進來:“幹嘛呢?怎麽這麽臭?買臭豆腐了?”
我媽我爸有幾分難為情地放下了手裏的碗,我爸爸虛弱地躺到了炕上,我媽手足無措,不知道該不該請劉大叔一起品嚐著民間傳說的能夠當飯吃的馬糞。
劉大叔端起我爸我媽放在桌上的飯碗,聞了一聞,沒吱聲,默默地坐到了我爸身旁,眼圈紅了。我媽還解釋:“沒事的,別人說這能吃,有好多人都在吃,今天我到街上撿這點馬糞,就跟搶一樣,撿得人可多了。”
劉大叔哽咽了:“老許家的,人能吃屎嗎?吃了屎,人還能叫人嗎?”
劉大叔起身,端起了我家的鍋,到外邊一股腦把鍋裏的馬糞湯都給倒了。然後就聽到他在外邊的水龍頭上稀裏嘩啦的刷鍋。片刻之後,他又回到了我們家,端著一鍋清水,坐到了爐子上,然後問我媽媽:“徹底斷頓了?”
我媽沒吭聲,哭了。
劉大叔在我爸爸額頭上按了按,歎息著說:“都腫了,趕緊去醫院啊,再晚人就沒救了。我還一直以為你們家是國家職工,有國家單位包著,起碼不至於斷頓啊,我那還有點吃貨,先把今天晚上對付過去,明天趕緊帶著老許去醫院,我聽說現在醫院有一種針,餓壞了的人打一針就能活命。”
說著,劉大叔回家端過來一麵盆我們誰也說不清楚是什麽東西的白色粉末:“混合麵,快給孩子熬過粥喝。”
我媽還要客氣:“他劉叔,你們家怎麽辦?”
劉大叔嗬嗬一笑:“我們家有我們家的招,怎麽著也不至於拿馬糞喂人,你也真相信那種瞎話,真要能吃,還能輪到你去撿?趕大車的農民自己都不夠呢。”
混合麵就是用草籽、豆餅末、苞米杆芯子等等一切能夠磨碎下咽的東西磨成的粉混到一起製作的粉狀物。那東西牲口和人都能吃,人吃了以後肚子脹得像麵大鼓,很頂餓,可是要想再拉出來,就非常費勁。蹲在廁所裏,不耗費上一兩個小時,不攥著拳頭使盡全身力氣,別想幹幹淨淨拉一泡屎。我們胡同裏那個公共廁所,蹲坑極多,流動極快,從來沒有發生過塞車。自從流行混合粉以後,吃飯的時候就得想著家裏派個人去排隊,因為每個人大便時間都大大拖延,蹲到那上麵就不想起來,便坑流轉極慢,就像現如今北京的大馬路,塞車現象嚴重,要想上班不遲到,就得早早上路排隊。
盡管那樣,混合麵也並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公共糧站供應那東西是搭配糧食的,像我們家,每個人的定量由過去的二十七斤半,降低到了十五斤,剩下的就供應混合麵,我們又都是長身體的時候,食量大得驚人,二十七斤半全都是正經糧食都不夠吃,況且其中還有那麽大量隻能果腹沒有任何營養價值的混合麵,整個三年困難時期,我們家沒餓死一口人算是命大。
第二天一大早,劉大叔用自行車馱著我爸爸去看病,好在我爸爸有國家職工的身份,看病那會兒不要錢,據說醫生給我爸爸掛了吊針,也並沒有什麽傳說中的營養藥,不過就是補充體內碳水化合物的葡萄糖和生理鹽水。也許人太虛弱了,反而好補,就如空****的房子好裝修,我爸爸吊了那一瓶葡萄糖和生理鹽水之後,精神好了許多,劉大叔就拽他跟他夥著到白洋澱去謀食:“走吧,人挪活,樹挪死,老娘們和孩子留在城裏,你跟我去劃拉吃的去,那邊我有辦法,劃拉上吃的了,你往回運。”
我爸爸就跟著他走了,臨走的時候,劉大叔提醒我爸爸帶上他的七節鞭:“運吃的,路上小心人搶,帶個家夥什。”從那以後,過上十天半個月,我爸爸就會從白洋澱運一些雜糧、蔬果或者其他的能夠充饑的食物回來。最豐富的一回是帶回了一小包幹蝦米皮,我媽用蝦米皮熬了白菜土豆湯,蒸了豆麵窩頭,那是三年自然災害時期,我印象最為深刻的一頓美食佳肴。
我爸爸帶回來的食物,一律分成兩份,我們家和劉大叔家各一份,有時候東西多了,也會給大雜院裏其他的人家分一些,包括跟我們幾家關係都不友好的老白家。
5、災荒年代過去了,開始有了自由市場,可以買到炒大豆了,一毛錢二十六個豆粒。再後來也可以買到用糧食做成的吃食了。糧站供應也逐漸恢複了正常,每個月二十七斤半的糧食保證供應了,而且,粗糧的配比也由原來的百分之八十,降到了百分之二十。我和我姐姐、弟弟,都能上學了,上學可以不怕挨餓了。
那段時間是我們家相對穩定的日子,然而,我爸爸卻向單位提出了辭職。他的理由是每天按點上下班,還要受各種各樣的領導管著,實在不習慣。真實的原因是,工資太低,靠工資根本養活不了我們那一家人。那個時候自由市場開放了,吃的東西可以買到,卻出奇的貴,靠我爸爸那幾個死工資,很難讓我們過得好一些。那個時候人們可以做小買賣,天橋也有有一些人開始撂地攤賣藝,我爸爸盤算,在天橋撂地攤賣藝,不但自由自在,而且收入再怎麽著,也比在單位拿那幾個死工資強。
我爸爸堅決辭職,內中是不是還有什麽別的原由,他沒有說,我也不好妄自推測,不過,我想沒有逼到那個份上,那個年代一般人絕對不會輕易扔掉國家職工的身份,自己跑到街上掙飯吃。我長大了之後,回憶起我爸爸堅決辭職的過程,逐漸認識到,當時可能最重要、最關鍵的原因,仍然是老爺子的因素。就在我爸爸被公私合營到了地質部文工團當了國家職工以後不久,他請街上擺攤畫像的畫了一個老頭的肖像,老頭瘦骨嶙峋的臉老讓我想起我媽媽點爐子用的蜂窩煤,尖下巴頦上,有一撮山羊胡子,腦袋上的頭發披散著,就像女人一大早剛從**爬起來。我爸爸給那張畫像鑲了個框,擺在靠牆的箱櫃上邊。最搞笑的是,在畫像的空白處,還畫了一摞圓餅,我問他那圓餅是什麽,他說是餡餅:“老爺子愛吃。”一天晚上,我爸爸蹲在炕沿上,瞅著老爺子畫像喃喃自語:“老爺子,不是徒弟對不起你,沒辦法,不到官府去上班,就沒食了。”
以上種種跡象讓我判斷,我爸爸最終扔了地質部文工團那份鐵飯碗,還是因為欠著老爺子一個承諾,沒辦法的時候,他隻能到“官府”上班,現在政策鬆了,有了自由市場,又有了天橋賣藝的攤兒,他便要做對得起老爺子的選擇。不管怎麽說,當時看來,我爸爸的決定還是正確的,英明的。剛剛經過了三年自然災害,人們重新能夠吃飽了,擺脫了饑餒而死的威脅,也就更加珍視活著的機會,更加願意品嚐活著的意義和價值,逛街看把式消遣的人自然也就多了起來。我爸爸重新到天橋去撂地攤,耍把式,生意居然還不錯,收入也遠遠比在單位上班高得多。
“看看,我說吧,好漢子不掙有數的錢。”這是那個時候,爸爸每天高高興興給我媽交錢的時候,總要重複說的話,以此來證明自己是對的。因為,我媽媽堅決反對他辭職,扔了國家職工的身份去當社會遊民。我爸爸一向對我媽言聽計從,可是,在那件事情上,他卻有自己的堅持。
我姐姐輟學了,因為我爸爸撂地攤耍把式賣藝,需要幫手。我姐姐用她的輟學,來保證我和弟弟能夠安心讀書。每天到天橋給我爸爸、我姐姐送飯仍然是我的任務。中午放學,匆匆忙忙扒兩口飯,然後就提著那種帶隔層的飯盒,到天橋去給我爸爸和姐姐送吃的。我媽媽也在街道上找了份活,每天早上還是老習慣,做好了窩頭、小米粥,放在鐵爐子上熱著,我和我弟弟中午放了學,隨便吃點東西,就把熱在爐子上的吃食給我爸爸和我姐姐送到天橋去。
我弟弟沒有這方麵的責任,他唯一的任務就是上學、玩耍。他剛上二年級,玩興很大,中午吃過飯,我去送飯,他就在院裏玩。那天我們還沒吃完飯,他就躥了出去,我叫都沒叫住他。片刻之後,就聽到院裏傳來了鬥蛐蛐的動靜,還有他和白家老三興高采烈的嚷嚷聲。我怕他跟老白家孩子玩吃虧,連忙扔下飯碗出去看。
一幫孩子圍攏在一起,頭頂頭地看白老三和另一家的男孩鬥蛐蛐。我湊過去一看,沒什麽稀奇的,蛐蛐也不是什麽好品,就是北京常見的油葫蘆。兩個蛐蛐鬥誌都不太高昂,所在他們用來鬥蛐蛐的葫蘆兩壁,就跟看它們的孩子一樣,大聲嚷嚷著,卻誰也不跟誰來真的。白老三用一根笤帚篦子撥拉著其中的一支蛐蛐,企圖挑逗它跟另外一隻蛐蛐打鬥起來。本來應該撥弄蛐蛐的須子,他卻撥弄起蛐蛐的後腿來,蛐蛐借著他的笤帚篦子一下子從它們用來鬥蛐蛐的瓦盆裏跳了出來,孩子們頓時慌了,一群趴到地上找那隻蛐蛐,那隻蛐蛐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等到大家夥明白過來,返回頭來找留在瓦盆裏的那隻蛐蛐的時候,那隻蛐蛐也早就不知去向了。
鬥蛐蛐的孩子們不歡而散,我跟弟弟也回到了家裏,弟弟嘿嘿笑著告訴我:“你猜我抓著什麽了?”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小藥瓶,藥瓶裏裝著一隻蛐蛐。
我問他蛐蛐是從哪來的?說神秘地一笑說:“調虎離山,他們都去抓地上的蛐蛐,我就抓了盆裏的蛐蛐。”
接著,他告訴我,他知道跑掉的那隻蛐蛐是一隻棺材板兒,別看悶著不動彈,一旦動彈起來,威力無窮,沒有能鬥得過的:“哥,走,跟我去找那隻蛐蛐,找到了,我們就能在這院裏稱王稱霸了。”
我那個時候除了上學讀書,就是練武練功,什麽鬥蛐蛐、抓螞蚱、彈琉琉、射彈弓那些男孩子常玩的項目,我沒一樣能弄得明白,我爸爸也不讓我玩那些東西,如果讓我爸爸知道了,肯定要挨罰。我弟弟卻不一樣,他從小就沒有練功的任務,孩子們玩的那些道道他沒有不通的。我有時候也覺得不公平,為什麽我要練功習武,我弟弟卻可以任意玩耍,從來用不著練功,我爸爸給我說了兩條道理:其一,我弟弟身板弱,不是練武的材料,適合讀書。其二,我是老大,身上有養家的任務,所以必須好好練功,將來也好像他一樣靠武術立身,把這一家人養活起來:“頭生兒子不學會養家的功夫,我老了幹不動了,誰來養家?”
於是乎,從小我就有了養家的概念,因為我是男孩的老大,我姐姐雖然是女孩,不也早早的就輟學跟著我爸爸練攤賣藝養家了嗎?不過她是女孩子,按照我爸我媽的說法,遲早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不能養娘家人了。從小我爸和我媽給我灌輸的意識就是,養家,是我的責任和義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