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表演圓滿結束,觀眾們陸續散去,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從人叢中擠了進來,到了我的麵前先遞名片:“我是中國大使館的文化參讚,感謝你們,謝謝了。”

我看看名片,上麵印的頭銜果然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駐日本大使館文化參讚:“我姓王,您貴姓?”

我連忙作了自我介紹:“我叫許宗衡,從北京到日本留學的。”

說話間,黃大滿他們也圍攏過來,我連忙把王參讚介紹給他們,又把他們一一介紹給了王參讚。王參讚跟他們一一握手,話卻仍然對著我說:“許宗衡先生,我非常感動,你們這些留學海外的學子,念念不忘祖國,今天在這裏把祖國的傳統文化用武術這種形式展示給日本人民,非常好,非常好,你們做了我們沒法做的工作,我非常感謝你,今後你有什麽困難,盡管到使館來找我。對了,把您的電話和聯係方式給我留一下,我如果有什麽事,也好找您。”

我把住址和電話也留給了王參讚,那會兒,我還沒有手機,寮裏也沒有電話,我就留了富士雄家裏的電話,告訴王參讚說,那是我的一個日本朋友,我每天都要到他們家去給病人做推拿按摩,如果有什麽事情,可以請他轉告給我。

和王參讚分手以後,我兌現承諾,帶著哥幾個到新宿不遠處的荒木町找到一家居酒屋喝酒吃飯。從店裏店外的擺設看,就知道那是一家頗有曆史的居酒屋,櫃台後麵的碗櫃架上,擺滿了各式瓷器餐具,老板兼廚師一個人在櫃台內製作料理,這種店價格一般都非常昂貴,連公雞都有點不忍心,轉身欲走,說是重新找一家便宜點的地方。成功的表演讓我亢奮,哥們的傾力幫助讓我感動,我執意就到這家店,我們幾個人有資格、有理由今天在這家店小小豪華一次。我們吃了日本人最喜歡的鮪魚片、北海道海膽、花紋蝦和煎小牛排等等,喝的自然是日本最好的吟釀。

居酒屋使用的餐具非常講究,每道菜都有特定的餐具搭配,那是絕對不能搞錯的,例如海膽配青花碟,蝦子配純白玉碟,牛排配翠綠瓷碟等等。盡管同樣用筷子,居酒屋裏卻是分餐製,每人一份,各吃各的,所以讓人覺得非常衛生、潔淨。我們四個人喝了兩瓶吟釀,還想喝,太貴了,舍不得,就改了啤酒。

聽到我們是中國人,老板友好地給我打了折,就那,我還花了一萬九千多日元。那一天,是我們四個結拜以後,最奢侈的一次餐會,我花了一萬九千多日元,卻一點也沒有肉疼。那一天,也是我們最高興的一天,忙叨一天,一分錢沒掙,名副其實的虧本賺吆喝,哥幾個卻興致勃勃、精神亢奮,似乎從此開始,我們就在日本開辟了一天新天地,我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那天晚上,我們喝得都有點高,情緒亢奮,中國人的本性畢露,一路上高喉嚨大嗓門地聊著,不論是乘坐在輕軌列車上,還是步行在幽靜的巷道中,我們四個人你爭我搶地說話,到了日本以後養成的小聲說話、不影響別人的好習慣都扔到了腦後。車上有人對我們側目而視,公雞挑釁地跟人家對眼,臉上滿是一副想找碴打架的惡態,我和黃大滿連忙擋到了他的前麵,怕他那副惡態真的變成一場惡鬥。

回到寮裏,卻有兩封來自北京的家信在等著我,這兩封信猶如一盆冰水,兜頭澆到我那正因成功表演而發熱發燙的腦袋上。兩封信說得是同一件事情,對於一個家庭來說,信裏說的事情應該能算得上是大事情了。說的人不同,事情的原因和過程也就不同,孰是孰非對我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該怎麽辦。

6、我弟媳婦和我妻子的關係一直不睦,這也是我們中國人傳統家庭裏經常見到的關係模式,妯娌之間想要和平相處,難度不比讓以色列和巴拉斯坦和解差。可是,事情發展到連累了我爸爸,以至於我爸爸動手抽了我弟媳婦一個大耳光,卻是我無論如何始料未及的。

我爸爸武功很棒,性格卻很好,不要說動手打人,就是開口罵人都極少見。除了我練武不盡心的時候偶爾懲罰外,對其他人從來都是和顏悅色,對任何事任何人很少發火動怒,即便不高興了,也不過“哼”一聲,轉頭一走了之。我爸爸能動手揍我弟媳婦一巴掌,就跟說中國人占領了華盛頓一樣難以置信。告訴我這件事情的信是我弟弟來的,關於我爸爸扇了他老婆一巴掌的原因過程他說得挺含糊,信中強調的是:我爸爸這一巴掌鬧得他非常為難,他老婆和家裏徹底鬧翻了,今後會怎麽樣他一點數都沒有,所以,他請求我盡快把他搞到日本來,離開了,可能他和他老婆,他老婆和我們家裏的關係還有緩和的餘地,如果仍然在一起耗著,後半輩子他就得夾在我父母和他老婆之間受盡夾板氣。

另外一封信是我老婆來的,口氣非常不客氣,數叨我沒有責任感,缺乏責任心,自己跑到日本享資本主義的福,把她和兒子扔在家裏受社會主義的苦:“我在家裏上有老下有小,整天上班累得要死回家還得伺候老的小的,你弟弟兩口子還動不動找事,好像我們沾了老人的多大便宜似的。”

當初,占了我爸爸單位分的公房單過,是我弟弟夫妻倆的選擇,我則一直和父母擠住在我們家原來的大雜院裏。可是,我弟媳婦卻總認為我們和父母住在一起,父母幫我們帶孩子、做飯,是我們沾了父母的便宜。甚至懷疑在經濟上我們也依靠父母接濟。我到了日本之後,他們曾經跟我老婆鬧過一場,後來經過協商,來了個大換防,我弟弟一家三口搬回了大雜院跟我父母親住,我妻子帶著孩子住到了我弟弟原來占據的我父親的樓房。

我弟弟兩口子都是京劇團的,都沾染了一些文藝界的毛病,弟媳婦比較懶惰也不善操持家務,我弟弟更是一個家裏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兒,兩個人誰也不幹家務活,在外邊混一天,回家刨個坑就睡,據說,這是文藝大牌的生活方式。可惜他們兩個人都不是大牌,卻還都拿自己當大牌,人家真正的大牌雇得起保姆,他們雇不起,家便成了豬窩、垃圾箱。過去,單獨住,那個家是豬窩還是狗窩,沒人管。現在跟父母住到了一起,他們依然故我,把髒亂差一起帶到了父母家裏。我母親一向就是個愛整潔、講衛生的人,過去再苦再窮,我們家也總是幹幹淨淨利利索索的。現在我弟弟和弟媳婦搬過來之後,家裏家外邋裏邋遢一片,狼藉一片,我媽就很不習慣,經常嘮叨讓他們整理內務,打掃衛生,我弟媳婦充耳不聞,我弟弟我行我素,我媽隻好親自動手,不但要幫著他們看孩子做飯,還要幫他們洗衣打掃衛生,成了名副其實的老媽子。

我媽成了老媽子,我爸爸心裏就很不爽,心疼我媽,生氣老二兩口子,氣憋在心裏在發酵,一直隱忍未發,偶爾也會指使我弟弟清理一下家務,我弟弟不清理還好,一清理更亂。我爸爸隻好讓我媽媽別再管他們的事情:“他們過他們的日子,愛怎麽樣就怎麽樣,你也別給他們當不花錢的老媽子。”

我媽卻受不了他們,活照樣幹著,累了也忍不住要絮叨幾句,我那個弟媳婦卻一點也不讓份,伶牙俐齒我媽說一句,她往往有十句在那兒消消停停等著對陣,反倒把我媽噎得說不出話來。每逢這個時候,我爸就歎息,就躲避,兩個女人鬥嘴,一個是他老婆,一個是他兒媳婦,他根本沒法插嘴,隻能抱著眼不見心不煩的態度,躲到胡同外邊避難。

文藝團體普遍不景氣,我弟弟兩口子為了賺錢養家,其實活得也很辛苦。除了應付正常的演出,還要到處趕場,到那些歌舞廳、酒吧等等娛樂場所給人家演唱賺出場費。這樣一來,就經常半夜三更不回家,太陽照耀在屁股上還不起床。他們不起床,我爸我媽幹什麽都小心翼翼,怕驚擾他們,影響他們休息。我老婆雖然帶了孩子搬到了樓房單過,可是每到星期天還得把孩子送過來陪爺爺奶奶。我的兒子從小跟我爸我媽在一起,感情深,每周不見上一麵兩麵老的小的都不過癮。

出事那天又逢星期天,頭天晚上我弟弟兩口子有演出,演出結束以後又跑到另外一個歌舞廳趕場子,把孩子扔給我爸我媽,他們一直到後半夜兩三點鍾才回來,照例第二天早上又睡到日上三竿補覺。

我老婆他們學校利用星期天,把學校租給成人高等教育學校作臨時考場,我老婆那天也要充當監考,為的就是能掙點監考費。考試九點鍾開始,她八點半以前就要趕到,所以一大早就把孩子送過來讓我爸我媽給看著。我兒子已經上小學,在我妻子任教的那所學校就讀,平常我妻子上下班都帶著他,一個禮拜沒見到爺爺奶奶,來了之後非常亢奮,一進門就大聲嚷嚷著喊爺爺叫奶奶。我媽聽到大孫子來了,也非常高興,奔出門來迎接,我妻子要急著趕去監考,急匆匆高喉嚨大嗓門的給我媽交待著注意事宜,監督孩子寫作業,不讓孩子看電視,中午吃過飯一定要保證一個小時的午睡等等。

他們在過道裏吵吵嚷嚷,驚了我弟弟兩口的睡眠,我弟弟還好,拿被子把腦袋一蒙堅持繼續睡,我弟媳婦卻極不耐煩,在屋裏大聲嗬斥:“還讓不讓人家睡覺了?一大早怎麽就變成車馬市場了,這個家還讓不讓人活了……”

我老婆也不是謙謙君子,聽到弟媳發飆,馬上反唇相譏:“老二家的,你這是幹嘛呢?你睡覺,別人都得變成啞巴啊?”

她還要急著趕去監考,扔下這一句,連忙跑去掙監考費了。她走了,弟媳婦在屋裏罵罵咧咧嘟囔了一陣,發現沒有人接茬,倒有些奇怪,她絕對不相信那個從來不讓份的嫂子今天會變得有耐性,能夠寬容不跟她計較。從我們兄弟結婚以來,她們妯娌倆就從來沒有和睦相處過,心有芥蒂,沒事也能找出事來,何況兩個人已經接上了火。我老婆就像狙擊手,打了一槍轉身跑了,我弟媳婦就像挨了槍卻找不到目標還擊的戰士,打了一陣槍,卻都是空槍。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事情也就不會鬧大了。平心而論,我弟弟兩口子的生活並不快樂,生活和心理壓力都很大。中國社會一眨眼就從過去的精神決定物質變成了物質決定精神。像我弟弟、弟媳那樣的三流演員,基本上被剝奪了占有豐富物質的機會和權利,他們隻能依靠付出和獲得極不平衡的辛勤,還有不知什麽時候才會綻開笑臉的運氣為自己尋找機會。人最怕的就是生活在不滿與鬱悶中,我弟弟夫妻倆因為物質的貧乏而帶來的社會地位的低下,隻能讓他們生活在不滿和鬱悶之中。長期的鬱悶讓他們的心理機製失衡,長期的不滿讓他們情緒很不穩定,焦躁、焦慮成了他們情緒的基調。我弟媳婦聽到我老婆沒了動靜,她反擊出去的話就像擊打在棉花上的拳頭,沒有任何反應,反而有讓人家閃了一下的空落,便穿衣出來查看敵情。

我老婆轉移,我弟媳婦罵罵咧咧的討伐都讓我爸和我媽接受了,所以我爸我媽當時也正在氣惱。我弟媳婦出來沒有看到敵手,便向我爸我媽打聽,如果她的口氣和緩一點,恐怕事情也不會鬧得不可收拾,問題就在於她長期生活在不滿和鬱悶中,又有剛剛憋足了的一肚子氣,所以問話的口氣很衝:“老大家的呢?藏哪去了?”

我媽對這個兒媳婦本來就沒有什麽好感,此時看到她的臉就像老寒腿,又長又冷,話頭如糞坑裏撈出來的石頭又臭又硬,自然也沒有好話對應:“我們又不是你花錢雇來的看守,老大家的幹嗎去了你問不著我們。”

我爸在旁邊看著就知道今天這倆女人要鬧事,連忙扯著孫子的手朝外邊躲:“走啊,爺爺帶你出去逛去。”

我兒子卻朝他嬸衝了過去:“你讓開,你讓開。”邊說還用手推著他嬸。

孩子這種舉動非常沒有禮貌,其中不能說沒有大人的因素。如果兩家大人和睦相處,友好親愛,孩子絕對不會用這種態度對待大人。然而,這一次孩子推他嬸卻完全是孩子自個的原因,我弟媳婦腳底下踩著他心愛的玻璃球。看到玻璃球被別人踩在腳底下,爺爺又要拽著他出去,我兒子深怕自己離開以後,玻璃球成了別人的,便急匆匆要撿回自己的玻璃球,好跟他爺爺出去。

我弟媳婦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踩到了什麽,以為孩子狗仗人勢,幫著他媽媽找別扭,很不耐煩地閃身扒拉開他:“滾開,老的小的沒個象樣的。”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把我爸我媽都捎帶進去了,而且最要命的是,她那一扒拉一閃身,我兒子正躬身彎腰的推她,頓時失去了重心摔倒地上。

我媽頓時大怒,訓斥她:“你怎麽回事?一大早起來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誰欠你的了?那麽大個人,跟孩子過不去,還算個人嗎?”

我媽邊嘮叨便湊過去扶孫子起來,臉色肯定很難看,可能我弟媳婦誤會我媽媽是衝她過去的,做出的反應非常令人驚訝,她竟然動手推了我媽一掌,嘴裏還開始詈罵:“什麽東西,我整天累得要死還不是因為你兒子沒本事,早上多睡一會都不成,一家子沒個好東西……”

我媽正要彎腰攙扶我兒子,她正好出手推我媽,手掌跟我媽的鼻子來了個親密接觸,那動作和結果,讓誰看到都會認為她是動手打了我媽,我媽的鼻子出血了。

我爸爸這一輩子什麽事情都能忍,就是忍不了別人對我媽不好,忍不了我媽受氣,看到我弟媳婦把我媽的鼻子打出血了,忍無可忍,揮手就是一巴掌,抽到了我弟媳婦的腮幫子上。我爸爸的巴掌打到誰身上也受不了,況且又正在氣頭上,可想而知,我弟媳婦遭上了那麽一掌沉重的打擊之後,會是什麽結果。滿嘴是血,槽牙跟著血一起吐了出來。其實她應該慶幸,我爸爸抽人耳光的拿手招數是正反貼,打她隻用了正貼,沒有順手再給她一個反貼,應該說我爸爸已經夠克製的了。

我弟媳婦讓我爸爸那一巴掌抽得暈頭轉向,原地轉了幾個圈,吐出了嘴裏的血水和槽牙,明白了之後,頓時發出了令人恐怖的嚎叫,然後一路嚎叫著跑了。

我爸爸揍了兒媳婦一巴掌,過後自己也覺得非常沒趣,非常沒麵子,頹喪極了,把火氣都發到了我弟弟身上,進到屋裏,我弟弟還在蒙頭大睡,我爸爸二話不說,揪起他來,直接就給扔到了院子裏:“滾蛋,都給我滾蛋,今後別讓我再看見你跟你老婆。”

我弟弟稀裏糊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媽媽還算清醒,連忙告訴他,因為他老婆罵老人,打孩子,我爸爸抽了他老婆一記耳光,把他老婆給打跑了:“你趕快去勸勸,別讓她想不開出什麽事兒。”

我弟弟萬萬沒想到睡夢中家裏居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件,連忙跑回去套上衣服到老丈人家去找媳婦,出了胡同口,看到賣煎餅餜子的,肚子頓時咕咕叫了起來,這才想起來,從昨天吃了晚飯到現在,還粒米未進呢,就卷了張煎餅餜子,又要了一碗豆汁,吃飽喝足了才朝老丈人家走,他估計老婆肯定回娘家訴苦去了。

他這麽一耽擱,一切都晚了,我弟弟的老丈人、丈母娘看到自己的女兒被老公公打得滿臉血,暴跳如雷,叫上了兒子,帶著女兒,途中想到我爸爸有武功,怕打不過,又叫了一幫平時交好的街坊鄰居,男男女女十來號人,熱熱鬧鬧的到我們家興師問罪。

那一場混戰我沒有親見,可是後來聽到我爸爸忍俊不已地給我描述,仍然讓我心驚膽顫、啼笑皆非。幾年以後,我爸爸已經徹底消氣,談論起那天的家庭戰爭他自己都忍不住好笑。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當時氣得要命,恨得要死,過後回想起來,卻又會覺得像一場滑稽戲。

我弟媳婦娘家人到來的時候,我爸爸已經徹底冷靜下來,雖然對方人多,可是我爸爸要是真的要動手對付他們,他們也不見得能占了什麽便宜。我爸爸卻知道,那麽多人,講道理自己肯定講不過,家務事也沒道理可講。動手打吧,在那種情況下不傷人不可能,傷了親家也不好交待,所以也打不得。於是我爸爸既不說話也不打人,護著我媽跟我兒子衝出重圍,跑到我們家避難,扔下家隨他們折騰去了。

我爸爸成功轉移,我弟弟的老丈人、丈母娘還有他媳婦失去了目標,氣恨難消,摔了家裏的暖水瓶,又砸了一摞子碗碟,好賴還算有點理智,沒舍得砸家裏的彩電錄音機電冰箱那幾樣值點錢的家用電器。然而,他們卻沒有見好就收的智慧,居然在我爸我媽家駐紮下來,整個形勢成了鵲巢鳩占,我爸我媽住到了我們家,自己的家讓老親家一家人給占領了。

我老婆給我的信中憂心忡忡:“你說怎麽辦?現在他們娘家人把老家裏給占了,父母暫時跟我住在一起,可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到底怎麽辦?實在不行你就回來一趟,把事情安排妥了再回去。”

我在日本的事情剛剛起步,這個時候根本不可能回國處理家裏那些麻煩事兒。往返一趟,來往的路費不說,光是回到北京應付方方麵麵的開銷我既受不了,也舍不得。然而,作為長子,我也不能久看著父母就這樣長期被人驅趕在外,我更怕我父親忍耐到了極限,返回頭跟老親家算總賬,如果那樣,後果難以預料。

那天晚上,我躺在壁櫥裏輾轉反側,白天奔忙一天,晚上兄弟四人又喝了個痛快,卻無論如何沒有一點睡意。他們三個倒頭便睡,滿屋子的鼾聲讓我羨慕,又讓我煩惱,攪得我更加睡不著。我索性從我睡的壁櫥裏爬出來,到外邊的露台上點了一支煙。

遠處傳來隱隱的零落的汽車聲,更顯得東京的夜晚靜謐、深沉。我獨自倚在露台的欄杆上,隻有天上清朗的星辰和不時撫過麵頰的微風陪伴著我。我有些迷茫,我獨自在異國他鄉,拚命掙紮,為的是什麽?歸根到底,不就是為了能讓我和他們過上好日子嗎?我在這裏所做的一切,我不知道在他們想象中是什麽樣子。如果他們知道我的汗水在這裏廉價到什麽程度,每一分每一厘日元都是我怎麽樣掙來的,如果他們知道我在日本吞下的每一口米飯都混合著多少血淚,他們會不會收斂一些,懂事一些,不給遠在他鄉用生命打拚的親人增加這無法卸載的負擔和煩惱?

我妻子在信中讓我回去處理那亂麻一樣的家務,即便我回去了,家裏就會恢複寧靜和幸福嗎?我懷疑。可是,我不回去,事情又會發展到什麽程度呢?我不敢朝壞處想,也沒有心思朝遠處想。

7、今天對我來說又是一個倒黴的日子,穀倉,這個我命中的煞星、惡鬼,一上班就對我作出了惡態,罵罵咧咧說我“比豬還笨”、“活像動物園裏的鵝”,後麵這一句是日本人形象化罵人的方式,比喻我呆、笨。

穀倉到底為什麽、什麽時候對我發飆,這是誰也說不清的問題,估計他便秘了也可能拿我撒氣。清潔工同伴看不過去,東京大學讀書的田原出麵勸他:“請穀倉君不要生氣了,許君工作已經很盡責,您這樣對他不公平。”

他不勸還好,一勸穀倉更惱羞成怒,鐵青著臉吩咐我:“你,今天要把所有的女衛生間清理幹淨。”

他知道對女廁所這樣的地方,任何一個正常的中國男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最可怕的是,現在已經過了上班時間,說不準那個衛生間裏就有女士正在方便,碰上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過去也不是沒有打掃過女衛生間,可是那都是在下班以後,確定裏邊沒有人才去做。而且,我還要趕去上課,如果把所有的女衛生間都清理一遍,那就得一直幹到下午,盡管我們是計時工資,可是我也不能為此而耽誤了上課,我們即將麵臨期末考試,現在正在總複習,每一堂課對於我都非常重要,因為期末考試的成績是要記入考核分數,直接關係到我能不能從日語學校拿到畢業證書。

我非常為難,如果拒絕,顯然,穀倉也希望我拒絕,那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的辭退我。可是,我又實在不能接受這個任務,那一刻,我為難極了,我舍不得這一千日元一個小時的清潔工作,卻又怕因為耽誤課程影響期末成績。

我已經第一千次下決心辭掉這份天天受欺負的工作了,尤其是當我有了幾百萬存款以後,我已經做好了辭職的準備,甚至多少次想像過當我昂起腦袋、挺起胸膛對穀倉說一聲“拜拜,老子不幹了”的時候,得到的那份難以形容的精神愉悅。

可是,我現在又沒有錢了,我那幾百萬日元的血汗錢,此刻很可能已經變成了我們家的房子,我又失去了對穀倉說不的權利。

接到家信的那天晚上,我在露台上懊惱、心煩,一隻耗子從黃大滿胸脯上路過,把黃大滿驚醒了。躺在寮裏的地板上睡覺,蟑螂或者老鼠在你的身軀上散步,那是太平常的事情了。黃大滿撥拉掉那隻老鼠,卻睡不著了,就趁便起來撒泡尿。他途徑露台的時候,看到我在露台上抽煙,在門口探頭問我:“怎麽睡不著?是不是太興奮了?”

我告訴他:“興奮什麽,家裏那一攤破事煩人的很。”

他走了過來:“怎麽了?我看你收了兩封信以後,就不太高興,家裏有事?”

對他,我沒有什麽可隱瞞的,便把家裏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黃大滿嘿嘿笑:“這算啥,關鍵的核心問題就是都需要獨立空間麽,老的跟小的沒法在一起過,既不是老的不好,也不是小的不好,所有動物都這樣,沒什麽奇怪的。”

讓他這麽一說,我倒真的豁亮了許多。我們家跟父母住在一起的時候,我這個當兒子得倒沒有什麽問題,可是我老婆,也沒有少在我麵前嘮叨,我媽也照樣沒有少在我麵前嘮叨我老婆,總之,生活習慣不同,思想觀念不同,再加上經濟利益糾纏不清,不鬧矛盾反而不正常。

“大哥,你說說該怎麽辦?”

黃大滿沉思片刻說:“根據你剛才說的情況,你們家說到底還是少一套房子。”

我們家兩套房子,都是我爸爸的,不是我跟他們住,就得我弟弟跟他們住,這倒是真的。

“你要是有能力,就自己買套房子,自己過自己的日子,遠香近臭,平日裏各過各的,誰也別幹預誰,節假日到老的家看看,大家熱熱鬧鬧,也不會有什麽矛盾。”

黃大滿的話提醒了我,眼下最好、最徹底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再買一套房子,我現在積攢的錢,按照當時的價格,在北京的好地段買一套像模像樣的房子倒還能夠。如果給我老婆買一套房子,讓她把占了我爸爸的那套樓房騰出來給我弟弟,未必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辦法。

那幾百萬日元,每一分都是我的血汗,而且,我的積累是有目的的,我渴望有朝一日用這些辛辛苦苦積累起來的財富,作為在日本謀求長遠發展的起步資金。現在,後院一場大火,又把我燒了個一幹二淨,我苦笑,覺得自己就像被如來佛打回原形的妖精,如來佛,就是我的家人。

錢寄出去了,在這之前,我已經寫信告訴我妻,讓她選一處方便生活和孩子上學的地段買一套房子,不再居住父親名下的房子。我妻自然非常高興,高興之餘卻也沒有忘記問我一聲,現在住的房子怎麽辦,我回答她:房子是我父親的,由他老人家決定,他說怎麽辦就怎麽辦。

沒了跟穀倉對決的資本,我隻有繼續忍氣吞聲,因為我舍不掉那一小時一千日元的收入。穀倉發作的時候,我們已經打掃過了五層樓的廁所,上麵還有十幾層,也就是說還有十幾間女廁所要我去一間一間的清掃幹淨。我拿著拖把、抹布、水桶、去汙劑、清潔劑等等走上電梯,剛要關電梯門,田園從門縫擠了進來:“許君,我幫你。”

田園瘦伶伶的,帶著一副黑框眼睛,年輕的臉上還有幾分稚氣。他的家境估計也不好,不然,也不會勤工儉學幹這份苦差。可能因為他是日本人,也可能因為他年輕,穀倉從來沒有為難過他。分配活的時候還有意無意地給他安排一些輕活,有時候在休息室休息,他累了,大家開始幹活了,穀倉也不催促他,讓他多坐一會兒。

電梯已經開始上升,我有點替他擔心:“你來幫我,你自己的活怎麽辦?穀倉會找麻煩的,謝謝你了。”

田園搶過我手裏的拖布:“沒關係,我的事情交代給野村了,野村他們知道你還要去上課,讓我過來幫你,我的活他們替我幹了。”

野村是另外一個清潔工,五十多歲了,滿臉胡茬子,眼睛冷冷的,話也不多,卻沒有想到還是一個外冷內熱的好人。

我不再推辭,拒絕別人真心實意的幫助、關照,等於否定善良,排斥友情。那一會兒,我的心像浸泡在溫泉裏,溫暖、柔軟,穀倉的欺辱驀然間對我好像成了不值一提的瑣碎。

“許君,請您不要把穀倉當成我們日本人,日本人不是那樣對待別人的。”

也許田園看到我沉吟不語,誤會了我的意思,以為我心存怨恨,喃喃地向我解釋。我拍拍他的肩膀:“田園,我不會那樣狹隘,我有很好的日本朋友,我們之間不也是朋友嗎?”

田園咧嘴笑笑:“對,我們就是朋友。”

田園年輕麻利,有了他的幫助,再加上我也有意無意地減少了一些繁複的清掃程序,時間搶了回來,我沒有耽擱上課。其實,那些大寫字樓裏的衛生間本來也都非常潔淨,打掃和不打掃除非穀倉仔細檢查,一般人看不出來。

下課以後,我急匆匆朝富士雄家裏跑,我那會兒就像歌手趕場子,不管是打工還是上課,都是急三火四,這攤事情完了,馬上就要幹下一攤事情,現在我要趕到富士雄家給人作整體。

富士雄和夫人富士美智子都不在家,隻有女兒至美在家候我。至美告訴我,她爸爸出去送米了,她媽媽參拜神社去了,專門留下她幫我照顧客人。榻榻米上麵照例已經鋪好了潔淨的床單和枕套,至美問我:“許君,你看這樣鋪行不行?”

我連忙說:“行,行,行,很行,至美小姐做事情很好。”

她略顯羞赧地笑笑,潔白的牙齒就像她爸爸銷售的日本大米。我問她怎麽沒有去上班,她剛剛大學畢業,在一個眾議員的選舉總部作專職幹事。她說今天沒事情,可以不去。客人來了,我的全身精神都投入到了給客人推拿按摩上,至美靜悄悄地跪坐在一旁看著,做完一個,她就換上新的床單和枕套。

從在NEC作清潔工,到富士雄家做整體,整個工作環境和氛圍的反差太大了,毫不誇張地說,心理感覺真像從地獄到了天堂。做清潔工,無論是勞動的方式,還是穀倉的欺辱,讓我喪失人的感覺,屈辱感如沉重的石頭壓在我的心頭,讓我喘不上氣來。而在富士雄家裏,不論是主人還是客人,那份禮貌、周到和客氣,都能讓我恢複做人的知覺。至美在輪換客人的空檔,給我端來了新沏的綠茶,茶的清香、碧綠清澈的茶汁,就如沁透心脾的甘霖,讓人精神舒爽、心情愉悅。

“唉吆……”至美在客廳裏突然驚叫起來。

我以為她燙著了,或者出了別的什麽事情,連忙跑過去照看:“怎麽了?出什麽事情了?”

至美站在客廳桌旁,手裏舉著一張紙條:“我爸爸太粗心了,這張紙條他說送大米的時候順便給你帶過去,看看,忘到家裏了。”

我問她:“什麽紙條那麽重要?還要你爸爸送過去?”

至美將手裏的紙條遞給我:“昨天有人打過來電話,說是中國大使館的,這是他留下的電話號碼,請您回來以後給他去電話。真對不起,我爸爸本來說今天給你們那邊送米帶過去,看樣子是忘記了。”

我接過紙條,上麵寫著電話號碼,除了座機,還有剛剛開始在市麵上流行的移動電話號碼。不用看,也不用細打聽,我一猜就是王參讚。自從那天認識了王參讚之後,我忙於謀生掙錢應付課程,幾乎已經把他忘了,現在他卻主動打電話找我,不知道是什麽事情?

我想用至美家的電話打過去,又擔心有什麽話不好當著外人的麵說,剛好也來了做整體的客人,我就把紙條裝在兜裏,準備回去以後再給王參讚打電話。

我沒有想到,正是王參讚這個電話,徹底改變了我的命運,讓我在日本的生存形態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8、我們四兄弟摩拳擦掌,一定要在這次世界武術大會上奪個彩頭。老三趙剛跟我跑去找石碑,好讓我在中日世界武術交流大會上能夠撞得正宗一些。

我們去了東京近郊的石料加工廠,日本不準在國內采石,他們都是進口石料,然後在國內進行精加工。我撞擊的石碑最好是花崗岩,堅硬,但是質脆。記得**中,罵誰堅持反動立場死不改悔的時候,常常會引用毛澤東的話:長了花崗岩腦袋。毛澤東可能不知道,還有一種腦袋能夠把花崗岩撞斷。

石料加工廠的各式石料品種豐富,加工精美,我們詢價卻不由咂舌:最低檔次、最小的石碑,也要三十多萬日元。如果我的錢還沒有寄回國內買房子平息內亂,我也許會咬咬牙買上一塊。可是現在我沒錢了,即使有購買一塊石碑的錢,我也舍不得花那麽多錢買一塊石碑,撞斷之後扔掉。

趙剛叫我回家:“算了,不買了,我們再隨處找找,能找到更好,找不到再說。”

我卻有些失落、悵惘,用腦袋撞石碑,是我硬氣功的招牌,也是最能拿人的功力展現,如果沒有石碑,勢必要舍棄這個項目,那麽,在所謂的中日世界武術交流大會上,我必然會被淹沒在大量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繡腿的表演中。我想到了大使館的王參讚,覺得有些對不起他,他熱心的推薦我去參加那場世界武術交流大會,我卻拿不出絕活來,未免會讓他失望,也讓我自己遺憾。

那天回到住處,我便到公用電話給王參讚回了電話,王參讚告訴我,日本武道協會主席宮本跟他熟識,他們將聯合組織一次中日世界武術交流大會,大會上邀請了海內外多國武術界人士蒞臨表演,還有武術比賽,以武會友,交流武術文化。

“這實際上是一次中日兩國的文化交流活動,意義重大,中方代表隊的領隊是李連傑,你知道吧?”王參讚問我。

李連傑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因為出演武打片《少林寺》而名聲大震,可是在武道中並不認可,覺得他是演員,而非武道中人,他靠的是表演而不是武功。不管李連傑武功是不是真的,以他的名頭,能夠參與這場武術交流大會,足以證明這次武術大會絕不是草台班子的走穴噱頭,事實上是由兩國民間機構出麵的官方文化交流活動。

王參讚積極鼓勵我參加,說他已經給宮本推舉了我:“你抽空到大使館來一趟,我給你寫封舉薦信。”

我去了大使館,王參讚也給我寫了舉薦信,可是等我到日本武道協會找宮本的時候,得到的卻是多少讓我失望的信息:我報到的時間太晚,時間日程已經排滿了。宮本說,看在王參讚的麵上,雖然無法安排參加正式比賽,也一定安排我作為特邀代表參與表演。這樣一來,既沒有參賽獲獎的機會,也沒有表演收入,好在,往來的交通費用他們可以負擔。

我有些猶豫,回到寮裏跟黃大滿他們幾個商量,旁觀者清,黃大滿馬上替我拍板:一定要去。他的看法很有道理:“連原宿大街上免費表演我們都去了,目的是什麽?不就是要把你的價值展示出來,讓別人認可嗎?別人認可了你才能有機會,有發展。現在這麽好的機會,你要是放棄了,那就是傻瓜。”

讓他這麽一說,我也就下了決心要參加這次交流大會。趙剛提出了一個重要問題:“總不能讓二哥就這麽一個人跑去,人家都是這個代表隊,那個代表隊,二哥去了就說這是中國來日本的許宗衡,那不是笑死人嗎?”

這倒也是一個問題,當時,宮本也問過我,以什麽名義參與大會,我說就以中國留學生代表團的名義,宮本也認可了。我把這個經過宮本認可的名頭說了,大家一致同意,黃大滿便開始分派任務:“不能讓老二一個孤身寡人跑到世界武林大會上露怯,俗話說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我們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老二參加武林大會的事,從現在起,就是我們哥幾個共同的大事,到時候大家都要去,不但要去,還要全力以赴。”

公雞說:“我有一個建議,給大家每人置辦一套衣裳,別像那天在原宿廣場,各穿各的衣服,站在那不吱聲人家還以為是賣呆的,哪想得到我們是一夥的。”

趙剛現實:“做衣服當然好,誰掏錢?”

朋友幫忙好說,遇到需要花錢這種具體事情,誰也不肯明白表態。這件事情我是主角,自然我應該承擔費用,可是我的經濟那個時候也很窘迫,人不怕沒有錢,就怕有過錢之後又沒了錢。我有過錢,幾百萬日元,現在又沒了,自然對錢看得更重一些。

我試著跟他們商量:“不然我們就不統一著裝了,反正人家看的功夫,又不是看衣裳。”

公雞馬上反對:“人靠衣裳馬靠鞍,就我們這樣稀哩哐嘡去趟那種場麵,不是丟人嗎?”

黃大滿也說:“衣裳還是要統一備辦一下,簡單點不怕,一定要統一,這樣吧,如果老二不方便,我們大家各掏各的錢怎麽樣?誰讓我們是兄弟呢?”

黃大滿這麽一說,我再也憋不住了,連忙表態:“隻要哥幾個意見統一,置辦衣裳的錢我出,大家夥都是幫我,再讓大家夥掏錢,說不過去。”

於是當時推定公雞負責辦衣裳,我和趙剛負責找石碑,黃大滿負責安排表演程序,這方麵他有經驗。

沒買來石碑,我心裏挺失落,晚飯吃過了就跑到富士雄家裏抓緊時間推幾個人,賺幾個錢補貼給大家做服裝將要付出的錢。過去我都是白天去做推拿按摩,晚上不去,來回路途挺遠。

做了幾個整體,賺了一萬來塊日元,我晚上回到寮裏,卻沒有見趙趙剛和公雞,隻有黃大滿正在榻榻米上忙碌,榻榻米上堆了幾套綢麵坎肩,還有幾條大襠褲。

“看看,公雞置辦的表演服。”

我湊過去一看,心裏有些慚愧,公雞完全是按照武術表演的規格置辦的衣裳,這種衣裳除了上台表演,平常根本就不能穿。這說明,公雞提出來置辦統一的服裝,一點私心都沒有,完全是為了那場表演。想到這一點,我起身就走,黃大滿拉住我:“幹嗎去?成不成啊?”

我說:“成,我下去買點冰啤酒回來,他們倆不知道跑哪瘋去了,回來口渴,我們一起喝。”

黃大滿明白我的心思,沒吱聲揮揮手,我連忙跑了。兄弟,這就是兄弟,我為我對公雞他們的猜忌感到羞愧,當時聽到他們異口同聲說要為這場表演置辦服裝,我心裏的確認為他們是要乘機給自己增加一套行頭。我用請他們喝酒的實際行動來表達我的歉意,也許他們不知道我心裏暗藏的這份愧疚,可是我不能不有所表示。

酒買回來了,幹等他們倆卻不見回來,黃大滿守著冰涼的啤酒耐不住性子,咬開瓶蓋先喝了起來,我隻好也開喝陪他。

黃大滿說:“劉邦在家種地的時候,對他的窮哥們說,苟富貴,毋相忘。你今後富貴了,會不會忘了我們這些窮兄弟?”

我連忙謙虛:“胡說呢,我哪能富貴?大家不都一樣苦苦掙紮受煎熬嗎?你先說是你自己富貴了,會不會忘了我們這幾個兄弟?”

黃大滿說:“老二啊,不是我當麵捧你,就眼下來說,你的收入應該是我們哥幾個裏最高的,從長遠來說,你的潛力最大,我估計,如果這次世界武術大會上你能出彩,今後你肯定能大紅大紫起來,到時候我們哥幾個就跟著你幹了,可別虧待我們哥幾個啊。”

我以為他喝多了,就順著他的話說:“那沒問題,你不常說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嗎?我不是好漢,更需要哥幾個幫著。”

我跟黃大滿喝了不少,黃大滿不耐酒,稍微多喝兩口就犯困,躺在榻榻米上眼睛都睜不開了。天也挺晚了,還不見趙剛跟公雞倆回來,我也鑽進壁櫥準備睡覺。剛剛躺下,就聽見樓下公雞嚷嚷:“大哥,二哥,下來幫忙卸車。”

我連忙又從壁櫥裏鑽出來,跑到露台上看,趙剛和公雞推著一輛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手推車,車上黑呼呼地好像拉著什麽重物。黃大滿已經醉臥榻榻米上,我連忙跑下樓幫忙,到了跟前我才看清楚,他們拉回來一塊石碑。

“從哪弄的?”

趙剛賊嘻嘻地笑著說:“從白天那家石料加工廠偷來的。”

我心裏覺得不妥,可是他們已經辛辛苦苦拉回來了,我還能再說什麽?那家工廠在郊區,即便乘坐輕軌列車,也得一個多小時,他們從那麽遠的地方用手推車把這塊石碑推回來,一路受得累、吃得苦可想而知。到家了,我自然不能再讓他們動手出力,抱起那塊石碑放到了牆角,然後跟他們一起上樓,到了亮處我才看到,公雞和趙剛倆人灰頭土腦,腦門上的汗水把頭發都燴成了氈片,身上讓汗水洇出了片片鹽漬,活像誰在他們前胸後背上描畫出了世界地圖。

“哈,有啤酒,還是二哥想得周到,知道我們長途跋涉最需要這玩意兒。”公雞顧不上別的,抓起啤酒咬開瓶蓋咕嘟嘟灌,趙剛緊隨其後,跟他一樣痛飲不止。

看到他們倆那個樣兒,我暗暗心酸,好兄弟,為了幫我,能做的,不能做的,他們都做了,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我們窮,窮到連一塊石頭都買不起。

“苟富貴,毋相忘。”黃大滿剛剛說的話,此時在我心頭回響,毋相忘我能做到,可是,能不能富貴,卻由不得我,那得由命運作主。

9、我把消息告訴了富士雄先生,他非常興奮,躍躍欲試,也要跟我們一起去參與盛會。難為的是,他屬於日本劍道,而且我們的名稱是中國留學生武術表演隊,跟他這個日本人有些不搭界。還是公雞腦袋靈活,在“中國留日學生武術”後麵又加了一句話:“暨日本劍道名家富士雄聯合表演隊”,全稱成了“中國留日學生武術暨日本劍道名家富士雄聯合表演隊”,這一招讓日本武道協會會長宮本先生大為讚賞,因為,這場世界武術交流大會的本來目的,就是中日兩國的文化交流活動。

富士雄也非常高興,到了那一天,早早的就帶著他的劍道服跑到我們的住處跟我們會合,然後我們一起去參加交流大會。

我們誰也沒有想到,中日武術協會聯辦的“中日世界武術交流大會”竟然會那麽排場。主會場安排在東京代代木體育館,邀請來的各界人士蔚為大觀,日本首相、文部省大臣、日本武道協會的會長、副會長很多日本各界的知名人士都親臨現場看熱鬧。還有許多國家大使館的大使、參讚和其他官員也到場給自己國家的代表隊助威,沒有代表隊的國家也有很多外交使節跑過來看熱鬧。

這種場合,照例也是新聞大戰的熱點,成群結隊的記者猶如打折商場裏搶購的顧客,擁過來擠過去的一會滾成一團,一會散成一片,追隨著台上武術表演潮水般起伏跌漲,台上的表演項目就像打折的商品。

我們四個參演前,專門跑到理發店修理了頭發,一個個把頭發吹得老高,那是當年最時髦的飛機頭。整齊劃一穿著中式練功服,上身的衣裳就如農民夏天種地時候用來遮陽、拭汗的無袖坎肩,材質當然不同,農民一般用的是老土布,我們用的是比土布還便宜卻顯得挺華貴的蔚藍色尼龍綢。下身是傳統的大襠褲,黑色,腳腕上還紮著綁腿。當時忘了統一置辦鞋,臨時想起來,跑到地攤上每人買了一雙白色的旅遊鞋。為了展示我們的來路,我們每個人胸脯上還縫了一麵巴掌大的國旗。在日本,想要買一麵中國國旗並不容易,我們就買了一塊紅布,公雞自稱知道國旗的比例和星星的位置,就由他把紅布剪裁成四個巴掌大小的長方形,然後又用黃色畫筆在紅布的左上角畫了一顆大星星、四顆小星星。好在,沒人會認真追究我們的國旗是不是符合標準。不管怎麽說,我們蔚藍色的尼龍綢坎肩作紅色國旗的背景,還真得挺漂亮、挺打眼。

富士雄則換上了他的劍道服,跟我們站在一起,卻也真的很有味道,也很招眼。全場所有代表隊中,像我們這種中日聯合表演的隊伍,我們獨此一家。

大概是為了節省時間,或者是為了方便管理,表演場地分成了三個區域,中間的主區是正規代表隊的競賽場,主要進行武術比賽用。右邊的區域用來做正規代表隊的表演場地,就是那些正規代表隊參賽項目以外的武術項目可以在那裏表演、展示。左邊的就是留給我們這樣沒有正規代表資格的雜牌軍表演的場地。我們上場的時候,四個人排成隊列,富士雄殿後。公雞個高,走在走前邊,打著我們的招牌:中國留學生武術暨日本劍道聯合表演隊。上場之後,我們站成橫排,我和黃大滿站在富士雄兩邊,趙剛和公雞站在我們兩邊,然後主持人開始介紹我們。

我們這種雜牌軍、草台班子本來不太可能引起別人的注意,機緣湊巧,剛好正中間的主台上一場表演性質大於功夫較量的比賽結束,右邊台上的表演沒有開始,觀眾和新聞媒體暫時沒有可看的,就在這個時候我們登場了。觀眾們和新聞媒體正覺得閑,一看到我們這支中日聯合武術表演隊,大感到好奇,紛紛圍攏過來看個究竟。

首先由黃大滿走了一趟猴拳,這是黃大滿早在國內跟我們一起武術走穴,國內外四處跑場子時的保留節目,已經練得爐火純青、毫無瑕疵。猴拳實戰意義不大,可是作為武術表演,觀賞性卻非常好。黃大滿邊走拳邊滿場嘶吼,表麵上看似乎是在發力打拳,實際上卻是我們行內的秘訣:用嘶吼聲來喚起觀眾的注意。

黃大滿的表演完美無缺,然後就是富士雄的劍道表演。劍道到和中國現代武術有所不同,更加注重實戰性,表演性和觀賞性不是那麽明顯,外行看著難免枯燥,事先我們演練的時候,就由公雞充當富士雄的配角,用一根棍子充當護身器械,配合富士雄。此時,兩個人在台上嘿嘿哈哈地吼著,一個劈砍刺殺,一個躲閃抵擋,最終由富士雄用木劍把公雞的棍子格開,兩個人各做一個造型,算是表演成功結束。

輪到我上場的時候,正中的場地上正熱鬧非凡地開始國內的一位劍術武師和一位棍棒武師比賽,中國劍術招式繁複,花樣翻新,很能拿觀眾的眼珠。棍術更是騰挪跳躍渾身都有招數,也非常好看。那位劍術武師表演的又是雙手劍,跟日本的劍道很相近,於是很多觀眾和新聞媒體被他們吸引了過去。

公雞和黃大滿看到我們看台前的觀眾和記者開始散去,有點著急,及時跟我商量,改變計劃,原來的計劃是我先走一趟七星螳螂拳,然後再表演硬氣功。他們讓我先表演硬氣功,然後再走螳螂拳。還沒等我答應,公雞已經從主持人手裏搶過了麥克風,聲嘶力竭的用日語大聲喊叫:“下麵,請看中國武術的精髓、中華首屆武術全能冠軍真傳弟子的絕世武功。”

代代木體育館的擴音器效果非常好,他這麽一喊,聲震屋宇,勾人魂魄,立刻很多人圍攏過來,這時,黃大滿及時搬過來一摞磚頭,擺放在台上。

公雞馬上嚷嚷:“硬氣功,中國硬氣功,手劈磚頭,請哪位觀眾上來檢驗磚頭的真偽?”

觀眾裏果然有人應聲跳上台來,一個包著頭巾、身穿和服的日本中年男人,看到他腳上掛著木屐,居然還能一躍身從一米多高的台下飛身跳到台上,我們都明白,這也是一個練家子。

他非常禮貌,朝我們一一鞠躬,然後認真地檢視著磚頭,這人很仔細,一一看過之後,還把一塊磚頭磕碎了,細細查看碎屑,最後才站起來連連朝我們點頭認可。

公雞及時把話筒塞到他嘴邊,讓他說說檢驗結果,他說:“沒有問題,是地地道道的磚頭。”

這個日本人的發言引起了觀眾們的好奇,台下圍攏過來的人開始多了起來,這個時候我就嗨嗨啊啊地做出運氣的架勢,其實,運氣用不著嗨嗨啞啞叫喚,與其說是為了運氣,不如說為了造勢。然後公雞大聲宣傳:“各位觀眾,注意看了,中國首屆武術大賽全能冠軍親傳弟子的真功夫,掌劈硬磚……”

我左手拎著一塊磚,右手揮起用力劈下,磚頭應聲斷作兩半,那位上台作見證的日本人,驚訝地過來撿起斷磚仔細察看,嘖嘖連聲。也許因為我前半輩子都練這玩意兒,我自己對這種掌劈磚頭、頭斷石碑的功夫已經習以為常,並不覺得有什麽特別。而且,國內有一些江湖混混,隨處撂攤表演這種“功夫”,他們那些所謂的掌劈磚頭、頭斷石碑說好聽了不過就是魔術,說難聽就是蒙人的障眼法。我最怕別人也把我當成了那種江湖混混,所以,當人們看到我掌劈磚頭,潮水一樣圍攏過來觀看的時候,我隱隱約約覺得在日本,這種硬氣功並不像我們在國內那麽習以為常,真假混淆、魚龍混雜,他們基本上沒有見過這種武功。因此,當我看到那麽多的日本觀眾和新聞記者擁擠過來看我表演的時候,心裏竟然有了激動的感覺,連忙打起百分之百的精神,全神貫注在氣息的調整、穴道經絡的運行上,不敢再像剛開始那樣分散注意力,四處亂瞄關注現場的反應。

黃大滿按照我們過去練熟了的套路,把四塊磚頭摞到了板凳上,我們的摞法和江湖藝人不同,江湖藝人做這種表演的時候,肯定要把一半磚頭擔在支撐物上,另一半磚頭要懸空,那樣可以充分利用重力原理,把磚頭比較輕鬆地劈成兩截。我們是實實在在的把磚頭擺放在板凳上,實打實地用手掌將四塊磚頭剁碎。我運好氣息,揮掌拍下,反應讓我欣喜,我的手掌一點都沒有反震的痛感,這說明雖然我不像過去那麽天天練習硬氣功,可是我的功力並沒有消退,氣息的運用仍然得心應手,手掌的肌肉也堅強如舊,這種反應下,磚塊不能碎成齏粉,肯定碎裂成磚渣。

台上台下一片聲地叫好,掌聲、喝彩此起彼伏,代代木體育場裏掀起了一陣**,四周閃光燈就象閃電亮個不停。黃大滿和趙剛有點做作地把石碑抬了出來,放下石碑之後,他們倆做出很費勁、很吃力的樣子,氣喘籲籲,抬手擦汗。公雞按照事先排練好的程序及時大聲通報:“各位觀眾,請再上來兩位查驗一下這塊石碑是不是真的。”

剛才已經上來察看過磚頭的那位日本朋友再次跳了上來,緊接著又上來了一位穿著日本和服的老者,兩個人圍著石碑仔細查驗一番之後,接過公雞手裏的麥克風,向全場宣布查驗結果:這是一塊貨真價實的花崗岩石碑。

黃大滿和趙剛把石碑立好,然後退到一邊,我作好準備動作,感到氣息灌滿頭顱、身上筋骨如滿弓一樣緊繃的時候,埋頭奮力朝石碑撞了過去。效果很好,看到我真的朝石碑撞了過去,觀眾忍不住驚叫起來,數百人其聲驚叫,活像現場突然掃過一陣悶雷。我這裏也是隨著一聲悶響,隨著我的撞擊,石碑應聲斷裂,台下的掌聲、歡呼、喝彩讓剛才的悶雷變成了海濤奔騰一樣轟響。

我回身抬頭的時候,驚呆了,嘩啦啦的白色閃光晃得我睜不開眼睛,長長短短的鏡頭活像一排排的槍口瞄準著我,還有記者衝上前來揪著我問這問那。我被這意外的混亂衝擊如掉進陷阱的野物,慌亂、不知所措、膽戰心驚。

王參讚來了,黃大滿他們都見過他,連忙推開擠成一團的記者,把我拉到了王參讚麵前。王參讚很興奮,臉紅彤彤地好像秋天的大柿子:“祝賀你們,很好,很完美。”

說實話,那會兒,見到大使館的王參讚,我們就像見到了親人長輩一樣。從身份上說,我們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可是大使館這三個字,對於我們這些平頭百姓而言,那份莊嚴和神秘,令我們隻能敬而遠之。正是這位王參讚,拉近了我們跟大使館的距離,讓我能夠想到,大使館,說到底應該成為我們這些海外遊子的家。

黃大滿在路上,一再聲稱,我已經成功了,已經成了日本社會的知名人士。我卻一點也沒有感覺,不就是表演了一場我這一輩子表演過無數次的武術嗎?讓我啼笑皆非的是,這次成功的表演,最先發揮作用、反應最為強烈的竟然是那個令我深惡痛絕的穀倉。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照例要去NEC大廈做清潔工,剛到大廈門外,就見田園在門口張望,一見到我,馬上忐忑不安的跑了過來:“許君,你來了?”

我問他:“怎麽了?有什麽事情?”

他四下瞅瞅,吞吞吐吐地說:“許君,您今天要小心點,穀倉可能不太高興。”

我心往下一沉,好心的田園肯定知道了什麽,他這是專門等在這裏給我提個醒兒。

“他今天來得很早,問了你好幾次。”

“他問我幹什麽?”在休息室門口,我問田原。

田園搖頭:“不知道,反正您小心一點,他那個人脾氣不好,可能跟你性格差異大,實際上本性並不壞,你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大概田園擔心我最終忍受不了,和穀倉發生正麵衝突,這樣勸我。

我說你放心,我不為他,我是為那一小時一千日元的工資而忍耐。田園勉強擠出一個擔憂的微笑,點點頭走了。休息室裏沒人,按照時間,可能我來得晚了點,別人都已經換好衣服去集合了。我急匆匆換上工裝,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穀倉怎麽挑釁、找茬,隻要他沒有進行人身攻擊,我就忍耐。

還沒等我出去,穀倉推開門進來,我以為他是來催促我的,趕緊說:“對不起,我現在就走。”

他卻直愣愣地盯著我,那眼神是我從他眼裏從來沒有見過的,就像凝固了的黑莓果醬,粘糊糊地發僵、發滯,也許是我的錯覺,我竟然感到他的眼神裏似乎還有一絲忐忑和懼意。

我讓他盯得很不自在,心裏忐忑不安,我實在不願意聽他的粗聲吼叫,不願意看他翻來覆去的惡態,急於出去躲開他,他卻又堵在門口我過不去。

他突然做出了一個讓我差點變成傻子的驚人舉動: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我的麵前,壯漢跪倒在地那一聲沉悶的聲響,讓我覺得他不是跪在地板上,而是直接跪到了我的胸口上。我懵了,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他的嘴角抽搐著,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還沒等我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他居然號啕大哭起來,邊哭還邊用兩手捶打著胸脯,就像動物園裏的猩猩。

我被他嚇著了,也被他驚著了,我實在搞不懂他要做什麽,他邊哭邊說:“許君,對不起,請你原諒我,過去我對你太過分了,你一根手指頭就能要我的命,你卻忍耐下來,你是我最佩服的人。”

我還是沒弄明白,可以放心的是,他顯然不是要找麻煩:“穀倉,你這是幹嘛?你怎麽了?”我連忙把他從地上拽起來,不管因為什麽,我都適應不了別人對我跪著。

穀倉站在我麵前,臉上的淚痕在休息室的日光燈下閃著點點光斑,似乎他剛剛幹完重活,汗流滿麵:“昨天晚上我看電視了,全日本的電視都在轉播許君在代代木體育場的武術表演,太令人驚歎了,太神奇了,我太感動了,你有那麽好的中國功夫,卻在我們這兒當清潔工,你有那麽好的中國功夫,我那麽欺負你,你卻能夠忍耐,我佩服你。”

我這才明白,代代木體育場那些新聞媒體早就已經把我們表演的過程,當做重要新聞在黃金時段播出了。而且,日本有很多新聞台,對當日的新聞是滾動反複播出的。

我對穀倉說:“沒什麽,每個人性格不同,用我們中國人的話說,可能我們倆天生就命中相克。”我沒有說出來的是,你就是我命中的克星,命運就是派你來磨煉我意誌的。

穀倉問我:“許君,你能原諒我嗎?如果原諒我,晚上就請答應我,我請您吃料理,向你賠罪,邀請所有我們的工友一起,今後我們就是朋友。”

這個話真不好回答,我能原諒他嗎?理智告訴我,應該原諒,可是情感卻不可能讓我馬上把他當成朋友。即使我原諒他了,卻永遠不可能把他當作朋友,心靈的傷害有時候是永遠也無法平複的。我答應了他,我也不能不答應他,這個穀倉,我想他應該屬於那種性格怪異,但是本性並不壞的人。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工作的清潔工,都受穀倉之邀和我一起喝酒,田園還拿了當日的《朝日新聞》給我看,文化娛樂版,我的照片占據了整整半個版麵,上麵還配著文字解說,大標題是:世界武術交流大會跳出黑馬,中國首屆武術比賽大會全能冠軍唯一傳人技壓群雄。我把那張報紙留了下來當作紀念。

那晚,穀倉專門請我們去了有名的船橋屋喝酒,那裏的酒菜非常昂貴,守在鍋前給顧客調理菜肴的廚師在那個崗位上工作了四十多年,經他手調製出來的佳肴令人迷醉。大家心情都非常好,杯觥交錯、你來我往,氣氛熱烈。過後,穀倉對我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處處照顧我,我麵臨考試,隻要他知道,就讓我脫產複習,工時照記。我負責清掃的NEC辦公大廈有一些白領看到我也會忍不住打聽:“你是不是在世界武術交流大會上表演的那個中國人?”

我一般情況下都搖頭否認,白領就會感歎:“你跟那位武師長得太相像了,你可以去上模仿秀節目。”

但是,穀倉對我再好,我卻無論如何沒法從心理上接受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忘卻過去的屈辱,無論如何也無法跟穀倉這個曾經在我最為艱難、困苦的時候,對我進行人格侮辱和精神羞辱的人友好相處。我渴望從記憶中徹底忘掉他,忘掉了他,就意味著我能把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起忘掉,可是,我卻無論如何難以忘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