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自從加入了日本籍以後,我心中一直想著把兒子的監護權再要回來。我想,我也應該像我的前妻劉老三那樣,先禮後兵,先找他們談,如果談不通,那麽我可以付諸法律。我想,日本的法律還不至於將我親生兒子的監護權扣押在那個跟我兒子沒有血緣關係的雷克薩斯手裏。

然而,我怎麽也聯係不上他們,我專門打聽到他們的居所,然後闖到他們家找,那所房子的現任主人卻告訴我,幾年前,這所房子就已經賣給了他,至於原來的房主人去了哪兒,怎麽聯係,現任房主一概不知。

我難以相信,我兒子和劉老三、她的日本丈夫竟然會失蹤,我通過各種手段四處打聽,卻一無所獲。他們三個人就像在地球上蒸發了,尋找我的兒子,成了我的心病。我還專門到劉大叔家裏去打問過,劉大嬸已經過世,劉大叔垂垂老矣,但是頭腦還非常清楚,劉家所有人眾口一詞:自從劉老三到日本以後,從來就沒有跟家裏聯絡過。這我相信,劉大叔絕對不是一個撒謊的人。

我跑到警察局報案,尋求警察的幫助。但是,我拿不出我跟我兒子合法父子關係的法律文件,警察拒絕立案,尋找兒子隻能靠我自己。我明白,不論是我的前妻劉老三,還是她的日本丈夫,都不希望我再跟我的兒子有任何來往,他們采取這種方式,企圖徹底割斷我和我兒子的聯係。他們有足夠的能力,在這個世界任何一個角落躲藏起來,甚至他們用不著離開日本,就能讓我找不到他們。

我和我的法律顧問大島茂認真探討了通過法律要回監護權的可能性,他爸爸就是東京出名的大律師,他現在的名氣不在他爸爸當年之下,他們家是律師世家,他個人除了是我的法律顧問,還是我的酒友。

大島茂的答複令我非常沮喪,他告訴我,可以起訴,通過法律收回我兒子的監護權是完全可能的,因為我是兒子的親生父親,可是,我起訴誰呢?

“許君,起訴狀上最起碼要有對方的住址,你知道他們的住址嗎?”

沒有他們的住址,我就沒辦法起訴他們,我估計,他們正是想到了這一點,才跟我玩失蹤的把戲。我痛苦極了,瘋了一樣的四處找我的兒子,可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在人海廣宇中,我找不到他。

至今,我不知道我的兒子在什麽地方,也不知道我的兒子還記不記得曾經有我這個爸爸。

命運不知道是在那我開心,還是在給我補償,每當我的情感家庭和精神遭受挫折、陷入痛苦這時候,我的經商之路反而會格外順利,機會不找自來。倉健忍向我傳遞了一個信息,他現在兼任我們公司的地產部經理,位於東京涉穀黃金地段的一座商廈,由於權屬人遇到重大財務危機,急於出手,正在準備拍賣,如果我們能夠支付現金,可以以極為優惠的價格拿到手。

“優惠到什麽程度?”自從倉健忍在我麵前說了讓我警惕郭雅娜,最好不要讓她控製公司的客戶資料等機密文件以後,雖然在業務上我依然倚重他,但對他的人格有了質疑,我覺得起碼他是一個愛挑撥是非的人,所以現在跟他說話完全是公事公辦。

“四十億。”

位於涉穀臨街的商業大廈,不管什麽樣的大樓,底價都不止這個數。

我冷靜地對倉健忍說:“明天我們去看看樓盤。”

倉健忍比我還急:“現在就去,要抓緊,我們公司有大量的現金,如果對方登記了拍賣,我們就失手了。”

他說得有道理,我跟著他立刻去了現場。那座大樓聳立在涉穀十字路口,外牆是用鋼化玻璃裝修的,如果拍賣,盡管現在經濟不景氣,最低也能拍出六十億。如果放在正常年景,這幢大樓賣到八十億也很正常。對方現在急著壓價處理,我估計又是遇到了銀行貸款方麵或者債主的追討,不然誰能眼睜睜地做這種吃虧生意呢。

在日本那種社會裏,今天還是億萬富翁,一夜之間淪為乞丐的事例比比皆是。風險越大利潤越高的冒險行為,銀行寬鬆的貸款環境,巨大的社會競爭壓力,導致了瘋狂的投資行為,這些瘋狂的投資行為成為經濟泡沫的打氣筒,複雜的資金鏈條中哪怕隻有一環斷裂,蝴蝶效應不知道會導致多少人家破人亡。我和倉健忍麵前就有一個,一個衣衫油汙成了氈片,披頭散發凝結成氈片,滿麵汙垢,目光呆滯的乞丐,躺臥在涉穀大街一家店鋪關閉的卷簾門下,頭邊是一個罐頭瓶,腳邊是一根打狗棍。

“這個木頭是大名商社的社長。”倉健忍告訴我。木頭是他們對癡呆者的稱呼,意味這個人雖然活著,但是已經沒了靈魂,成了一段木頭。

我不寒而栗,大名商社去年還是日本赫赫有名的成功企業,僅僅在東京地區,就擁有兩家五星級酒店,他們著名的連鎖酒館“大名屋”自稱是日本居酒屋的文明化改革樣板,以價格昂貴、消費高檔著稱,比比皆是,遍布日本。在日本,你可以不知道首相是誰,卻絕對不會不知道大名商社的社長是誰。

“不可能吧?”我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變成了“木頭”的大名上崗,這是他的名字,過去曾經如雷貫耳。

“現在他名下的企業都隻能在兩個地方見到,一個是銀行的不良貸款名錄上,一個是拍賣行排隊等待拍賣的名單裏。”

有些大商社的社長,由於經受不了這種一夜破產的打擊,清醒的會去自殺,也有的完全被擊垮,精神失常,成了行屍走肉。

我有些不忍,從口袋裏掏出一千日元,輕輕放在了這位昔日叱吒風雲的巨商大賈頭邊的罐頭瓶子裏。他木然地瞠視著我,眼球活像超市裏的死魚。

離開了涉穀,我對計劃中的投資項目有點擔心,也許這就是兔死狐悲:“倉健忍,你給大島茂打電話,請過來一起喝酒。”我吩咐倉建忍。

我現在也已養成了日本男人習慣,下班以後不回家,跟同事朋友成群結夥,有時候也會獨自一人跑到居酒屋喝酒。

倉健忍非常高興:“好啊,我現在就聯絡他。”

在日本企業裏,能接受社長的邀請一起喝酒,是一件極為榮耀,極受鼓舞的喜事。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在居酒屋拍板,決定收購涉穀那間商廈。我們支付二十億現金,再從銀行貸款二十個億。收購以後,仍然采取那種以租養貸的手段,等待時機,市場上揚的時候,轉手賣出。

“社長,我判斷,不出五年,這幢商廈的價格就能恢複到八十億元。”倉健忍不是一個隨便說話的人,他說的話應該有他精心計算的結果作依據。

我問他:“你的根據是什麽?”

“日本經濟基本上是十年一個正負曲線,現在正處於第五年的向量負值點,從現在開始,會慢慢回升,升到下一個頂點,應該是三到五年的時間,我說五年,是保守的結果。”

我心裏高興,表麵上卻不動聲色:“明天你就和大島茂操作吧,你們倆辦事我放心。”

他們倆哈哈大笑,大島茂說:“我們倆可不是華國鋒,我們倆是鄧小平,改革開放一定成功。”

我敬了他們倆一杯酒,為他們對我們中國的了解。

6、我弟弟來找我,跟我談起了我又買了房產的問題,這讓我非常吃驚,因為在我印象中,他不是對這種事情關心的人。

“哥,房產能不能掛我們倆的名字?”

他一貫這樣,對我提出各種要求,不管合不合乎情理,他說出來的時候都毫不經意,就像小的時候,我身無分文,他卻可以輕鬆地要求我給他買冰棍吃。

我告訴他,房產登記手續已經辦完,再加他的名字已經不可能了。我沒有說出口的是,憑什麽要加你的名字?親兄弟明算賬,小時候在一座屋簷底下可以不計你我,現在我們都長大了,都有了各自的家庭、生活,我作為當哥的,能保證的就是盡力給你創造一個優裕的生活環境,盡可能為你提供發展的機會,但是卻不可能把我自己的事業送給你。

“我什麽時候才能像你一樣,成為大老板啊。”

他感歎,我說:“你好好幹,成為大老板並不困難。”

在日本注冊公司當老板很自由,他們兩口子都已經有了永久居留權,有五百至一千萬元,相當於三五十萬人民幣,就能登記注冊一家公司。按照他們兩口子的收入水平,我都能替他們算得出來,他們現在注冊兩家公司都沒有問題。

“對了,我聽說你把雜技團的收入全都給……都由你掌握呢?”我險些說出“你把雜技團的收入全都給匿了”這句話,話到嘴邊及時刹車,改成了“都由你掌握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隨即卻又振振有詞:“你不是說讓我管麽?怎麽了?你不相信我我就不管了唄。”

我這會兒資金都壓在新購入的那棟商廈上,企業的流動資金比較緊張,就試探著跟他商量:“老二啊,我們是什麽關係?兄弟,親兄弟,雜技團那邊的收入你收就收了,今後別這麽幹了,公司現在資金比較緊張,你容我度過了這段難關,我保證你掙的錢比現在多得多。”

我弟弟站了起來:“哥,你現在承認我和你是親兄弟了?我到你手下幾年了?工資你給我長了嗎?從一開始就三十萬日元一個月,到現在還是那麽點錢,靠你這個當哥的,我這一輩子都得當工薪族。”

我的心忽悠一下,霎那間我明白我犯了一個致命錯誤,那就是把工資這件事情看得太淡了。我潛意識裏,根本就沒有把給我弟弟多少錢工資當回事兒,在我心目中,那也就是一個象征,一個當副社長的象征而已。這家企業是我的,他是我的親弟弟,工資對於他而言,還會那麽重要嗎?誰知道,他,可能還有他老婆,卻把工資收入看著非常重要。

這家企業我能管一輩子嗎?最終肯定要交給他,至少是要和他共同管理。我讓他擔任副社長,最主要的目的還是要讓他曆練,學習,我希望他能盡快適應企業管理的要求,我並不相信管理學院能教出企業家,管理學院教出來的大都是高級打工仔,真正的老板、主人,有幾個是管理學院教出來的?即便這樣,我還是希望他能埋下頭,安下心,認真學習一些企業管理知識。管理一個企業,跟在戲台上蹦蹦跳跳絕對不是一回事兒。

遺憾的是,迄今為止,我弟弟還沒有作出一件讓我能夠看到他管理才能的事情。他仍然是一個慣壞了的任性孩子,仍然是一個不太懂事理的京劇演員。我堅信,如果他不在人生的路上狠狠栽幾個跟頭,是不可能經營好這家我嘔心瀝血創建起來的福民企劃株式會社的。

我對他說:“你嫌工資低,那太好辦了,馬上升,你說要多少?”

顯然他嫌工資少,卻並沒有真的去想應該要多少,我堅信,我弟弟雖然沒有大本事,但是,本質上他是一個好人,善良,忠厚,沒有壞心眼。

“多少?哥,你說多少合適?”他眨巴著眼睛,一本正經地征求我的意見。

我讓他逗笑了:“老弟啊,你說說,從小到大,哥對你小氣過沒有?我賣了媽留下來補鍋的牙膏皮,五分錢,你還記得不?買了一根冰棍,都讓你吃了,我吃一口沒有?你為什麽不想想,我為啥就給你每個月發三十萬日元呢?”

他搖頭:“我不管你怎麽想的,反正三十萬日元太少了,哪有一個大公司的副社長每個月才三十萬塊錢的?”

我不可能當他的麵說出:這家公司也是你的之類的沒有原則的話,也不可能真的馬上提升他的工資,因為雖然他是副社長,可是擔任的實際職能、發揮的實際作用,還比不上福民小牛。況且,他的實際收入遠遠不止三十萬,每個月有月獎,年終還有年獎,獎金總收入基本上和他的工資持平。現在,雜技團的演出收入基本上也被他收入囊中,他根本就不缺錢。

“我要一百萬,每個月。”他忽然想出了具體數額,直截了當,一點也不含糊。

“不行,給你月薪一百萬,別的人怎麽辦?”我當即拒絕,一點也不含糊。

他生氣了:“我媳婦就沒說錯,你這個哥根本就靠不住,我們在你這兒,也就是個打工仔,連打工仔都不如。”說完,他拂袖而去。

我沒有攔他,我很生氣,他說這些話真的傷透了我的心。從小到大,我處處維護他,他都娶妻生子成家立業了,到日本,從辦理擔保,到取得永居權,事事處處我都在為他付出,為他著想,最終,卻落了這麽個評價。我氣得血朝上湧,脹得左眼鑽心的疼,這個左眼,就是當年為了護著他,被胡同裏的孩子用磚頭打傷的,現在越來越嚴重,幾乎失明,激動緊張就會疼痛難忍。

郭雅娜進來了,見到我心情不好,連忙又悄悄退了出去。

7、最近一段時間,我在公司經常能接到銀行地送給我弟弟的明細,我們國內叫對賬單。剛開始我沒有在意,後來發現送過來的銀行明細越來越厚,我仍然沒有往壞處想,但是卻產生了好奇心,他在幹什麽?怎麽會有這麽多的銀行賬目往來?

我打開了一封厚厚的銀行明細,仔細一看我驚呆了,從那份明細上可以看出,我弟弟小額銀行取款非常頻繁,每天都有,有的時候一天竟然要有十幾次,每次數目都不大,一萬至幾萬日元。他這是在幹什麽?我驀然想起了公雞扒金庫賭博的事情。我氣怒交加,這邊,我辛辛苦苦全心全意的掙紮、打拚,我弟弟名義上是領工資的職員,實際上一家的生活費用都是我在負擔,我希望他能多攢點錢,他的老婆孩子都來了,今後孩子上學、賣方投資等等,都需要大筆的金錢。而他卻有心情去賭博,拿著我們用血汗換來的日元去賭。

我打電話問我弟媳婦,知不知道我弟弟最近在忙什麽,我弟媳婦說就是在上班,我沒敢告訴她我弟弟天天去賭博的事情,但是,我卻不能眼看著我弟弟因為賭博傾家**產,成為大街上的廢品木頭。在日本,因為扒金庫賭博傾家**產,流離失所的人比比皆是。

我扔下手頭的一切事情,到附近的賭場找他。我判斷,即便他賭,也不會離公司太遠,因為他也擔心如果公司突然有事找他,他來不及跑回來。我一家家的賭場去找,找到第五家的時候,終於看到了他。賭場裏生意很火,各種年齡性別的賭徒們醉心的圍攏在斯洛多和彈子機前,瘋狂地博著自己的運氣。

日本的賭場裏秩序井然,人很多,卻並不喧鬧,賭徒們靜悄悄地。我弟弟混在其中,他賭的是斯羅多,俗稱片子機,身前的盤麵上,擺了一摞充當籌碼的卡片。看到他那手勢嫻熟的樣子,我知道他玩這一套邪戲已經是輕車熟路。從我的父親到我,我們對吃喝嫖賭深惡痛絕,我們將正直、善良、勤勞、忠孝作為立身之本,可是他卻在這裏把我們的道德底線當繩跳,怒火燒得我太陽穴別別蹦跳,左眼針刺一般疼痛,我衝將過去,一把掀翻了賭盤,揪住他扇了一記耳光,二話不說就將他朝外邊拽。

賭場都雇有看場的打手,打手衝過來拉開了我,三四個人圍攏過來對我虎視眈眈,那個時候,稍有不慎,很可能釀成一場血鬥。打架我不怕,但是這種架打過之後,絕對不可能輕易脫身,因為,開賭場的背後,肯定都會有黑社會勢力。我向打手們解釋,這是我弟弟,我到這裏是來找他。

大手問我弟弟是不是真的,我弟弟點了點頭,打手們收攏了散落地上的卡片,揮手讓我們出去:“這些卡片沒收了。”

我跟我弟弟從賭場出來,我痛罵他,質問他對得起父親的在天之靈嗎?他一語不發,默默地跟在我後麵。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我讓他向我保證今後再也不賭博,再也不到這種場合來,他點點頭答應了。

我過高地估計了自己,老話說,長兄如父,我卻根本就沒有父親的權威,即便是我父親從另一個世界親自過來管教他,我猜想這個時候的他也不會真地聽從。

過後,我弟弟沒有來上班,我以為他在跟我執氣,沒有太在乎,我想,等我們雙方氣都消了,找他好好談談。也許,他氣先消了,就會主動上班。

然而,不但他沒有再來上班,郭雅娜也失蹤了。公司的重要資料和檔案都由她管著,她不來上班,對公司的正常運轉都會有很大的影響。我派人四處找她,她卻像突然蒸發了一樣,租的房子已經退掉,誰也不知道她的去向,電話更是沒人接聽,後來索性連號碼都注銷了。

我想起了倉健忍曾經提醒過我的話,把倉健忍叫來問他到底知道些郭雅娜的什麽情況。倉健忍這才告訴我,有一天他加夜班,到外邊吃了點夜宵,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碰到我弟弟和郭雅娜摟在一起接吻。

“這算什麽問題?你就憑這判斷她不可靠?”關於我弟弟和郭雅娜的關係,我曾經有所警惕,後來我弟媳婦來了,她們並沒有出現矛盾,反而處得很好,我就以為自己多心了。現在看來,我弟弟跟她還真的有事,而且在我弟媳婦來了之後,還仍然保持了關係。但是,這終究是個人隱私,感情問題,並不能由此判斷一人對公司的忠誠程度。

“當然不是,”倉健忍看了我一眼,低下了頭,我驀然發覺,倉健忍看我的眼神很怪,有一絲憐憫,又有一絲譏諷,我想起了當初他提醒我不要太信任郭雅娜的時候,對他的斥責,臉上火辣辣地。

“一個人做事情,應該由道德支配,我發現那件事情以後,不好說,但是可以看出,郭雅娜的品性道德有缺陷。後來我又發現,她在跟社長的弟媳婦討價還價什麽事情,具體我說不上,因為我不習慣竊聽別人說話,可是,我有分析判斷能力,女人的敏感決定社長的弟媳婦不可能對郭雅娜和副社長的關係一點都不知道,她們本來應該是情敵,卻又為了什麽事情在討價還價,這說明什麽?她們能討價還價的東西,除了公司的利益,還能是什麽?”

我沉默,倉健忍多少有點憐憫地看著我:“社長,你沒事吧?要不要我陪你喝兩杯酒?”

我站起身,拍拍他:“走,天塌不下來,我們喝酒去。”

我太自信了,我的判斷失誤了,天還真塌下來了。接下來的日子,我的那些商業夥伴忽然不約而同地紛紛給我打電話,問我是不是又開設了連鎖公司,因為一家叫做“富民企劃株式會社”的企業,也是搞文化交流、中日旅遊項目的,給他們掛電話協商合作事宜,他們報的價格普遍比我們要低百分之十。

商業合作最保密的就是價格,這家“富民企劃株式會社”的報價普遍比我們低百分之十,不但是商業上的不正當競爭,而且暴露了我們的利潤水平,商業夥伴了解了我們的利潤水平高於他們的預測,心裏肯定會很不舒服,對我的商譽勢必造成極大的損害。

我隻能一家一家的解釋,我們的利潤水平已經比銀行存款利息還低,那家所謂的“富民企劃株式會社”的報價,實際上是惡意競爭的手段等等。

跟我們比較熟悉,了解情況的商業夥伴百思不得其解:“富民企劃的社長是你弟弟啊,你們是兄弟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過去,為了讓我弟弟增長見識,建立社會關係,每次跟那些商業夥伴應酬、交流的時候,我都帶著他,所以,大多數商業夥伴、朋友都認識他。

人家這麽問,我羞愧難當,實在沒法解釋,家醜不可外揚,兄弟鬩牆,不足與外人道,隻好說:“我弟弟想發展自己的事業,這是好事,拜托你們多多關照。”

人家自然明白其中的緣由,大都會安慰我:“不管價格怎麽樣,我們還是相信你,今後有業務還是和許社長聯手放心。”話是這麽說,我心裏卻明白,在商言商,誰也不會因為熟悉,就舍棄商業利益扔下價格優惠的項目,跟我繼續維持商業關係。在這種情況下,我唯一的選擇就是跟著壓價,為了保護我的企業,我隻能這樣。我的優勢是,我的企業底子厚實,我還有那個名聲挺大的雜技團,壓價競爭,最終結果是我們和那家“富民企劃株式會社”兩敗俱傷,可是,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的心情非常矛盾,我的處境非常難堪,既要在兄弟相爭的競爭中保證勝利,又怕我弟弟失敗他承受不了,萬一因為我的競爭壓製他的企業垮了,他出個三長兩短,我將情何以堪?

我弟弟他們的能量和策略超出了我的想象,商業競爭激烈,畢竟是商場台麵上的事情,還有規則可循,他們卻對我施了又一記冷拳,這一記冷拳處置不當,我有身敗名裂的可能。

入管局的官員找上門朝我要郭雅娜,我的大麻煩來了。

入管局的全稱是“入國管理局”,職能大致相當於我們國家的出入境管理局。我給郭雅娜提供個人入國擔保,我什麽公司是她的聘用商家,也就是說,之所以給她辦理勞務簽證,是因為我們商社的業務需要她長期在日本居留。現在她失蹤了,一切法律後果都要由我和我的公司承擔。

我應召到入管局去麵接,事務官告訴了我一個令我震驚的消息:有人給入管局發去了信函舉報,說是我們商社提供擔保的郭雅娜屬於非法滯留,因為她並沒有在我們商社從事“長期勞務”,我們給她提供的擔保文件是偽造的。

“許先生,請你給與解釋,並且提供合法的證據證明事實。”

我便開始向這位事務官解釋,我解釋得非常吃力,我告訴他,我弟弟跟我鬧翻了,他自己獨立成立了公司,這個郭雅娜原來確實是我們公司擔保的勞務人員,現在可能轉到我弟弟的單位上班了,由於住址和電話都更換了,我暫時找不到她,我一定全力以赴找她,如果找到了,我一定及時向入管局官員報告……

那位入管局事務官目瞪口呆地聽著我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滿臉的迷惑和不解讓我無地自容,末了,他不無譏諷地問我:“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他不是你的弟弟嗎?”

我無言以對,羞臊得恨不得馬上在他麵前蒸發。作為日本人,他,那個入管局的事務官可能很難理解在我們兄弟之間發生的這種事兒。因為,在日本,不會出現這種事情。日本的傳統是長子是理所當然的繼承人,次子以下的子女,沒有繼承權,隻能出外獨自創業謀生。所以,在日本,很少見到幾個兒子為了爭搶家產和家族利益發生嚴重衝突。而在我們中國,這種事情,兄弟間的你爭我奪,爾虞我詐,無論是曆朝曆代的皇家王室,還是平民百姓,卻屢見不鮮,習以為常。我在入管局飽嚐了無地自容的羞臊,我們兄弟真應了那句話:丟人丟到外國去了。

從日本入管局出來,我知道我陷入了深深的危機之中,按照日本的相關規定,如果我找不到郭雅娜,如果我不能提供她真實可信的去向證明,我和我的企業,就會承擔嚴重的法律責任,被注銷企業資格,劃進信用黑名單都是現實的可能。

情急之下,我動員了我所有的社會關係,律師,警察,甚至還有一些在社會上混事的朋友,到處查找郭雅娜的下落。最起作用的還是媒體,我通過媒體發布尋人啟事,要求郭雅娜一周之內到入管局說明情況,否則法律後果將會完全由她個人和收留她的企業承擔。

兩天以後,郭雅娜主動打電話找我,說要跟我談談,我說沒什麽可談的,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跟我到入管局說清楚,不然後果你自己明白。她哭了,堅持要跟我談談。我這個人最見不得的就是女人哭泣,女人的眼淚對我絕對有強大的殺傷力。我心軟了,答應她在我的社長室見麵。

郭雅娜來了,進門見麵先哭,我再一次心軟,連忙勸她,又是給她沏茶,又是給她拿紙巾,似乎我的社長室成了茶樓,她是客人,我是茶小二。等她哭夠了,雨過天晴,我才有機會跟她說正經事兒:“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坑我幹嗎?這麽多年我對你不薄吧?”

她又要哭,我連忙攔住她:“行了,你別哭了,該說什麽就說,說完了我們去入管局。”

她說:“社長,請你原諒我,我也是沒辦法。你可能也知道,我跟副社長有一段時間關係比較密切,那段時間,我們都是單身在異國他鄉,相互之間尋求點安慰也不為過吧?”

這種事情,在出國的人員中間並不新鮮,孤獨的靈魂和寂寞的肉體,都需要別人的撫慰。所以當初我發現她和我弟弟關係比較近,並沒有幹涉。現在,我已經從倉健忍那兒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所以一點也沒有感到吃驚。

郭雅娜接著告訴我的事是讓我有點惡心,我弟媳婦來了以後,很快就發現了我弟弟和郭雅娜之間曖昧,盡管他們那個時候已經開始撤離,逐漸疏遠,仍然被我弟媳婦抓住了把柄。我弟媳婦跟她談判,交換條件就是她不追究郭雅娜,但是郭雅娜必須把公司的所有客戶資料,以及財務經營報表之類的機密材料交給她。

郭雅娜屈服了,既不敢開罪我弟媳,也擔心我知道了以後對她不利。我相信她的說法,像她那樣一個獨自出國謀生的女人,可以算作天下最弱的弱者。

後來,我弟媳婦策劃跟我弟弟另起爐灶,自己開辦自己的事業,可是,他們別的又不會幹,隻能走跟我相同的路子,公司業務也隻能做跟我相同的項目,於是就要挾她曾經給我弟媳婦提供公司客戶資料。

過後,由於我的公司實力雄厚,在競爭中他們有點吃不消了,我弟媳婦就讓她離開我的公司藏起來,然後他們向入管局揭發我。他們給郭雅娜的承諾是,隻要能把我的公司整得無力跟他們競爭對抗,就給郭雅娜辦理轉擔保手續,聘任郭雅娜到他們公司擔任事務部部長,月薪比在我的公司高一倍。

“郭雅娜,你還有沒腦子,就憑你跟我弟弟那段爛事兒,我弟媳婦能容你到她們公司,到她老公身邊藏龍臥虎嗎?再說了,沒有我們公司的證明書,你能辦得成轉職擔保的事嗎?”

郭雅娜又哭了,這次沒作淚飛頓作傾盆雨狀,而是那種抽泣,幽幽地、靜靜地流淚,偶爾從喉頭深處抽搐幾聲。我這才發現,這種抽泣狀哭法更有殺傷力,楚楚可憐的抽搐,若有若無的淚痕,我的心徹底軟了。是啊,從頭到尾她都不過是一個受人擺布的弱者,她這個人並不壞,包括我弟弟、弟媳婦,他們就是壞人嗎?答案是否定的。可是,金錢至上的環境,還有難以滿足的欲望,都讓他們的所作所為變的偏激、可恨。

“社長,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回公司吧。”郭雅娜楚楚可憐,我拒絕了她。同情不能取代理智,企業的規則不容許有背叛,不管什麽原因。

我給郭雅娜出具了轉移勞務單位的證明書,她答應第二天就去入管局說明情況,這樣一來,既能解除了入管局對我們公司和我個人的追究,也能讓她繼續保留勞務簽證。我問她下一步打算幹什麽,她說她想回國了,回到中國去,她現在有日本一家三流大學的本科學曆,估計回到老家,找一家外資或者合資公司應該沒有問題。

郭雅娜走了,我的心情很不好,郭雅娜在我麵前揭示的那些醜陋和肮髒有可能是她編纂的,也有可能是真的,最大的可能是半真半假。不管怎麽樣,我都沒有心思去追究真相,也沒有必要追究真相。親情的淪喪,讓我痛苦萬分,一切都顯得那麽無聊、無奈、無趣。

我悶坐著,內心的痛苦無以言表,左眼突然刺痛難忍,我到衛生間涮了一條涼毛巾敷在左眼上。左眼的疼痛很快消失,我拿開涼毛巾,左眼前麵好像蒙了一層薄霧,薄霧越來越濃,終於變成了沉甸甸的黑布,我的左眼什麽也看不見了。奇怪的是,我當時竟然沒有一絲驚慌恐懼,我坦然極了,我被一種有些變態的放任俘虜:管它呢,瞎就瞎了,這隻左眼幾十年前就為我的弟弟付出了,今天,就算我徹底把它送給了我弟弟吧。

天近黃昏,昏黃的晚霞懶洋洋地窺探著我顯得空空****的社長室。茶幾上,殘留著郭雅娜擦拭淚水鼻涕的紙巾,呆在這寬敞卻略顯雜亂的社長室裏,我感到了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悲傷、失落。迄今為止,我的努力,我的掙紮,我爭取到的一切,在我親弟弟的背叛麵前,顯得一文不值,荒誕可笑。下樓,遇到了福民小牛,他正在興致勃勃地跟他爸爸聊天。由於我弟弟、弟媳婦還有郭雅娜突然出走,公司業務人員出現了缺口,我把他調回公司,負責原來我弟弟分管的那一攤事情,雜技團的事情讓他兼管。

我下樓,潛意識似乎下樓到了街上,就能擺脫那難言難訴的孤獨和寂寥。臨近元旦,大部分人都已經放假,街上人流熙熙攘攘,車流井然有序,我有些茫然,不知道該去哪裏。我已經習慣了晚上在外邊泡到深夜再回家的生活方式,今天我又應該去那裏消磨這難言難訴的孤獨寂寞呢?

我乘車來到了新宿,來到了歌舞伎町,自從和黃大滿分手之後,我有時候會下意識地來到這裏,找到那家“安慰者”酒吧,那是我第一次到歌舞伎町找公雞的時候,黃大滿帶我去過的地方。說實話,我有些想念黃大滿,想念那些我們還有趙剛、公雞在一起同甘苦共患難的苦日子。

8、這裏是歌舞伎町,一群案內人見到我這個孤身男人,想當然地認為我肯定是尋歡客,一擁而上,自告奮勇要為我介紹我想要的一切,美食、好酒、歌舞、博彩,還有妓女。這些年輕的案內人大多操標準的普通話,我用日語跟他們對話,他們也能講很熟練的日語。我不會英語,因此無法判斷他們是不是已經真正達到了國際化要求,用英語也能無障礙交流。

看到他們,我想起了公雞,經過這麽多年,我猜想,公雞八成已經被遣返,或者已經判刑,此時正在不知道那座日本監獄裏吃晚飯。或許,他早就成了火葬場無人認領的骨灰,在這種魚龍混雜、黑白道夾擊的環境中,要想活下來,並不比取得日本國籍的難度小。

我腦子一熱,衝口而出:“你們誰認識鞠紅旗,外號叫公雞?”

緊緊圍攏我的案內人,也就是皮條客們,轟然而散,就像我在他們中間扔了一顆炸彈。我莫名其妙,因為,無論是鞠紅旗,還是公雞,別說僅僅是名稱代號,就是真人活生生站在麵前,也不屬於炸彈之列,更不可能有炸彈的威力。

還有兩三個人沒有散去,站在一旁眸子澄澄地盯著我看,看得我身上發毛。我並不怕他們,即使他們對我施暴,我自信也有能力衝出重圍。

“怎麽了?不給我介紹樂子了?”我半是自語,半是解嘲,朝仍然在場的幾個案內人問道。

那會兒,我的心情被郭雅娜和我弟弟他們**得很糟,還沒喝酒,頭就暈糊糊地想冒犯別人,或者被人家冒犯,然後凶猛地打一架。在北京,人們把這種狀態叫沒事找抽,我現在就像沒事找抽,最好是抽別人。

一個案內人小心翼翼地問我:“您和公雞認識?”

他說得是標準的京腔,我聽著很親切:“是啊,您也是北京來的?”

他點點頭:“公雞是我們的前輩,現在就在那兒……”他回身指指頭頂上霓虹燈描繪出來的招牌,上麵恬不知恥地寫著:“中國京菜第一家,北京鴨王鞠紅旗”。

案內人告訴我:“你說的那個公雞,現在就是這家酒樓的老板。”

“什麽?你說什麽?公雞現在當老板了?”

他肯定地點點頭:“如果你說的那個公雞就是這個公雞,這個公雞原來也是作案內人的,現在不做了,開了這家酒樓,生意火得很,發大財了。”

我的心髒別別亂跳,我說不清當時的心情是什麽感覺,激動、緊張、好奇還是迷惑、驚訝、期待?那一刻我的心裏五味雜陳,感慨萬端。趙剛死了,黃大滿失蹤了,或許也已經死了。我們結拜的四兄弟,現在唯有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我是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已經消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也從我腦海裏消失的公雞,今天,在我意誌消沉,心情痛苦的時候,卻又冒了出來,不管他現在混得怎麽樣,起碼,他還活著,他還在東京堅持混著。

我邁步朝酒樓走去,那個案內人連忙跟了上來:“先生,我送你去,給你領路。”

我知道他是要從公雞那兒收取抽頭,也不管他,由他在前麵領路,至於他能不能拿得到回扣、抽頭,那就要看公雞了,跟我無關。

上了樓,拐了幾道彎,過道站了兩排小姐,穿著倒還正規,不像從事豔情職業的,合乎酒樓招待的身份。

“老板,老板,有客人點名找你。”案內人一路嚷嚷,穿過通道,把我帶到了一個包廂裏。

我看到了公雞,他也看到了我,我們倆都愣了。

9、送我來的案內人悄然退下,竟然沒敢提錢的事兒。公雞挺有派的吩咐服務員:“去,給他一千塊錢。”

服務員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沒動彈,公雞板著臉訓斥:“沒聽見?讓櫃台給他一千塊錢。”

服務員這才答應著匆匆離去。打發了案內人,他才對我叫了一聲“二哥”,他著意盡量把話說得平靜,聲音卻在顫抖,暴露了他內心的激**。

我沒吭聲,默默看著公雞裝模作樣的在我麵前裝大款擺譜。他滄桑多了,臉上、額上的皺紋比我多,鬢邊已有霜雪,額頭至麵頰有一條長長的傷疤。

“公雞,你還好吧?”

“你不是看到了嗎?就這樣,馬馬虎虎。”他過來跟我握手,“二哥,你有些發福了。”

我知道,“發福”是“見老”的委婉表達。哈哈一笑我對他說:“老四,你可是一點沒有發福,還是那熊樣兒。”

他哈哈大笑:“二哥,你真能逗,還跟以前一樣,老欺負我。”

他一笑,我發現,不但他的臉上有了那道傷疤,鼻梁上也有傷痕,以至於過去挺直如脊的鼻梁有些歪斜。可是,這小子底子好,盡管臉上有傷疤,鼻梁也有點歪,可是依然是一個中年帥哥,滄桑感反而讓他更顯成熟的魅力。

“快,坐啊,我都忘了招呼二哥坐了,該打,該打。”公雞招呼我坐下,轉臉聲色俱厲地罵服務員:“都幹什麽呢?發什麽愣,快去沏茶,要毛尖,趕快去啊,告訴你們,這是我二哥,你們都聽說過的,好好伺候,我二哥一指頭就能捅死你們。”

他在這邊聲色俱厲的罵人,我發現,服務員們並不怕他,竊笑著跑了,這也符合他的品性,假模假式,卻並不拿人。

他又叫人:“來人啊,來人啊。”

一個男服務員跑過來:“老板,有事兒?”

他吩咐:“叫老板娘過來認大伯哥,安排一桌,要五糧液。”

服務員跑了,他嘻皮笑臉對我說:“我老婆一會過來二哥給打個分,這是第六個老婆。”

我苦笑,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想到他在北京的時候,我們都把他叫公雞的緣由,我也就不奇怪了,他哪怕娶十個老婆,我也不會驚訝。

我打趣他:“我記得老大說過,你娶了一個日本娘們,四十多歲,比你大二十歲,這麽快就已經換了六茬了?”

他嗬嗬哂笑:“當了二哥你的麵我也不隱瞞,頭三個老婆都是目的明確的借用性質。第一個老婆借用她的身份,辦了歸化入籍手續,成了日本國民,我就把那個娘們蹬了,哥們口再粗,也不至於娶個媽摟著。第二個老婆她哥哥是海幫組頭,沒有他的支持我在歌舞伎町混不下去,後來她哥讓警察抓了,我接管了他哥手下的馬仔,她老想插手我的事兒,我也就把她給蹬了。第三個老婆她爸爸是管新宿這一帶的巡警頭兒,等我跟警察都混熟了,她爸爸也退休了,我也就跟她友好分手了。後來的老婆倒都是愛情的結果,可惜我這個人不感情不專一,不持久,這你是知道的……”

他正在興致勃勃地介紹他的婚姻曆程,突然戛然而止,還沒等我明白過來,一個明眸皓齒、豔若桃花的女孩子走了進來:“老公,聽說二哥來了,我已經安排好了。”

從口音可以聽出,這是一個北京女孩,公雞連忙站起來給我們介紹:“我媳婦,青青,我二哥,許宗衡,你知道的。”

青青?我啞然失笑,這種名字現在坐台小姐最喜歡用。公雞聰明透頂,嘻嘻一笑:“青青原來坐過台,是我撈出來的。”

青青倒也落落大方:“二哥別笑話我,我坐台可是賣藝不賣身啊。”

公雞嘿嘿笑:“那倒是,要賣也是專賣,專門賣給我。”

青青踹了公雞一腳,踹得很實在:“讓你再胡說八道。”

公雞疼得齜牙咧嘴。公雞有個好處,就是會對女人好,隻要是女人,他天生就會哄,我敢斷定,他踹了的那五個女人,現在一個個都跟他有聯係,斷不了根。

青青朝我嫣然一笑然後又說:“二哥的大名我久仰了,他老給我說,說報紙電視上常見的那個中國武術大師就是他二哥,過去我還以為他瞎吹呢,沒想到還是真的。”

青青的話讓我感動,我發現,公雞和我雖然這麽久沒有來往了,可是彼此的心裏卻仍然不時記掛著。我是不知道他的下落,可是他明明知道我的下落,為什麽不跟我聯係呢?

酒菜上得很快,果然有北京烤鴨,公雞重點介紹了一番:“我這是從北京鴨王引進的,二哥你嚐嚐,是不是比全聚德的更好吃?全聚德的鴨子太肥膩了。”

多年沒有吃烤鴨了,不是東京沒有,而是沒有正宗的,不能不承認,公雞的鴨王烤鴨的確幾乎沒有脂肪,既保持了烤鴨的味道特色,又不會讓人感覺油膩。

“來,多吃點,告訴你吧二哥,鴨王烤鴨有獨門秘決,能把鴨子的脂肪在燒烤的過程中消化掉。”

我們開吃,為了便於聊天,青青在旁邊伺候,不要服務員,服務員隻夠資格在外麵傳菜。五糧液我也很久沒有喝了,在日本普遍喝清酒,條件好的喝吟釀,條件差的喝混成酒,混成酒比較便宜,味道很差。今天重溫中國的五糧液,簡直讓人忘情,我們倆幹了一杯又一杯,邊喝邊聊,青青不愧坐台出身,察言觀色的功夫爐火純青,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應付自如從容不迫。

“我是不知道你的下落,你知道我怎麽這麽久不跟我聯絡?”我抽空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公雞歎了一聲,放下筷子:“二哥,我知道你跟大哥來找過我,在這裏,外麵的一舉一動我都能知道。可是,我不好意思跟你們聯絡,我知道,你們打心眼裏看不起我幹的那個行當,一說拉皮條的,連坐台小姐都不如。你們找我,就是想拉我出去,可是你們不知道,進了那個行當,想輕易脫身,實在太難了。”

此時提到黃大滿,我心裏有了深深的愧疚,如果黃大滿那天打電話向我借錢的時候,我不跟他執氣,心胸寬闊一些,做人豁達一些,幫他湊夠了那三千萬日元,可能他就不會遭到後來的厄運。現在,也許我們仍然能夠坐在一起喝酒。

我埋頭喝酒,也沒有邀公雞共飲,公雞感覺到我的情緒低沉,勸慰我:“二哥,別難受了,我現在明白了一點:誰也別跟命較勁,再大的本事也沒有命運的本事大。”

我也轉移話頭,黃大滿的事情讓人壓力太大,太沉重:“你這麽多年也不易吧?”我看著他已經顯得滄桑的臉,還有臉上那刀疤。

公雞嘻嘻哈哈的那副樣兒頓時消散無蹤,喝了一口酒,吃了一口菜,才說:“一言難盡,跟您這麽說吧,跟我同時幹這個活的那一波案內人,現在隻有我一個人還在歌舞伎町紮著,其他的呢?運氣好的被遣送了,運氣差的早就不知道在哪個火葬場的骨灰待領處排隊呢。”

我舉起酒杯:“公雞,來,碰一個,我祝你修成正果,永遠平安。”

他喝幹了杯中酒,我又問他:“那麽多案內人,你是怎麽混過來的,還混得不錯?”

公雞幽幽地說:“像我們這樣出國靠自己掙紮的人,不管是成功的,還是失敗的,或者是正在奔著成功走的,剖開肚子看看裏麵裝的東西都一樣:血淚。”

“血淚”兩個字說出來,公雞的眼睛濕漉漉地:“二哥你問我怎麽混過來的,說起來也簡單,為了生存,為了活得更好,我就當自己的蟑螂、老鼠,唯獨不是人。有的時候,你就得屈辱、卑賤地活著,當然,該咱當豺狼虎豹的時候,咱也不缺尖牙利齒。適應各種環境,能在最不適合人類生存的環境裏生存下來,才是真男人。”

他的話對我而言極為震撼,因為我對此深有同感,過去卻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那天晚上,我們喝到很晚,越喝心情越沉重,無論聊起往事,還是近日發生在我身上兄弟鬩牆的悲劇,都是讓人傷懷的話題,都能讓人痛苦得發瘋。

我們一直聊到午夜,結帳的時候,服務員拿來的賬單是兩萬多日元。這讓我大為錯訛,我並沒想著讓公雞打折優惠,更沒奢望公雞請客,我心裏明白,這桌酒菜,即便是在日本最繁華的歌舞伎町,也超不過五千日元。我本能地要跟服務員計較,可是看到公雞佯裝醉酒,一隻胳膊直伸在桌上,腦袋枕在胳膊上,另一隻胳膊抬起來舞舞紮紮,嘴裏還喃喃不休地勸我再喝幾杯,我便沒有計較,實實在在的支付了兩萬日元。

然而,就在支付那兩萬日元的一刻,我感覺心裏有一根熱辣辣的線斷裂了,那根線我看不見,摸不著,平時也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可是此時,它的斷裂卻讓我覺得錐心一般疼痛。金錢社會,物欲橫流,人情冷漠,世態冰涼,這一切能夠將人的五髒六腑冰凍成石頭,可悲的是,你卻不能不接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