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澤書房的後麵,有一間暗房,那是連方氏也不知道的地方。
這日,原本以為被叫到書房的林一涵被林守澤帶進了這件暗房。
“今天是你娘的忌日。”林守澤對林一涵道。
林一涵微愣,靜靜看著暗房裏擺放寫有愛妻頌晴字樣的牌位。
這個人,竟將死去妻子的牌位放在這種地方。
“想問爹爹一件事。”她淡淡開口。
“問吧。”
“這些年,我娘不在了,你可有執筆休妻。若沒有,她為何死了連牌位都進不了你林家祠堂。”林一涵的聲音無比沉靜。
林守澤眼神黯然,唇角微動像是有什麽難言之隱。這也是認了林一涵之後,他遲遲沒有帶她來祭奠頌晴牌位的原因。他怕涵兒會在意這點,而事實涵兒果然在意了。
林一涵注意到,隻不過是因為答應燕姨幫忙查清當年的事。所以有可疑的問題,她盡量當麵問林守澤。
林守澤看向牌位,目光柔和的像看向愛人一般。今日頌晴的忌日,他既已帶了林一涵過來,自然也準備了說辭。
他眼眸深情動人,又有種遙遠的哀傷:“當年,我娶了你娘親,以為我們能相守一生。也打算無論以後有任何艱難險阻,我都會……”此時的深情癡情而堅定,“護你娘親周全,絕不讓任何人傷害你娘親半分!”
林一涵斂了斂眸,可最後頌晴還是死了,死的還事出有因。
她注意到林守澤眼眸似乎有一絲黯意流進眼底。隻是一閃而過,林一涵再看卻發現不到什麽。
“卻沒想你娘在你和自己之間做了選擇。”
林一涵知道他說的是頌晴那場要了性命的難產。
“你娘親得知你丟了以後,自責萬分,留著最後一口氣也一定要我——休了她。”林守澤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仿佛窒息一般。難過和痛苦的表情都不像裝出來的。林一涵看得出,若真發生了他口中的休妻,那當年那場休妻也真的並非他所願。
可林守澤說的這些,跟燕姨所說存在差異,兩兩結合就發現漏洞百出。
若真是普通的難產,母親留著最後一口氣不是應該把孩子托付給父親嗎?為何死都要自己的丈夫休了她。這樣來說根本不合邏輯。
林一涵沒有就這個問題質問林守澤,在她心裏已經有了一個大膽設想,且她覺得,再問下去對自己絕對沒有好處。
從林守澤那回來的林一涵坐在桌前想事情,茯苓安靜在一旁也不打擾。
終於林一涵挑了挑眉,心中將當年頌晴的整件事情串聯一起,串出答案。
造成林守澤妻亡子散的——是他自己!
林一涵眼裏帶著一絲嘲諷,當年想殺孩子的竟是父親!而如今看他對自己的態度,怕是已經後悔在做補償。
頌晴以命護著孩子,就連死前最後都要讓林守澤休了自己,是想讓孩子跟林家跟林守澤再無半點瓜葛!
林一涵不知道是因為什麽讓當年的林守澤對孩子痛下殺意,或許是因為方氏,也有可以是因為方家。不管怎樣,她都不準備再查下去,剛才在暗房,頌晴的靈位前,她選擇不問就已經做了決定。
當年的兩位受害者頌晴跟她的女兒都已不在人世。她就算查清楚告訴燕姨,她除了悲痛增加幾分,其餘也做不了什麽吧。再說頌晴的遺願是希望燕姨帶著女兒走的越遠越來,再也不要見林守澤,現在……也算是實現。於林守澤來說,更是懲罰。
而最後一點,則是因為林一涵自己,她現在的處境,跟林守澤撕破臉絕非明智之舉。
林守澤這個男人,看起來深情,卻十分聰明。這種聰明可怕,因為摻雜任何情感對他都沒有影響……
這也是她在現代的老大常常要求她的,她自認自己還做不到……
林一涵起身,活動了一下久久未動的身體,現在該想想將燕姨送出林府。她雖忠心為林守澤養了這麽久的女兒,但林府卻不是她安享晚年的好去處。
……
丹卿宴的日子越來越近,燕姨知道林一涵若想不進宮就得看丹卿宴能不能把自己嫁出去。可這兩條路都代表著要離開林府,一旦離開,夫人跟小姐的真相就更難查清楚了。
當初求著讓林一涵冒充小姐身份的是她,讓林一涵陷入必須要嫁一人的也是她。這件事上,她多少有些愧疚,所以一些事情也不好去催促什麽的。
這日,她在林一涵房門外徘徊不定。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林一涵看著門口的燕姨,靜道:“進來吧。”
燕姨滿是歲月痕跡的麵容一臉思慮的走進房間。這個老婦,大半生忠心耿耿,著實有讓人感動的地方。
“你有沒有想過離開林府?”不等燕姨開口,林一涵就先問道。
燕姨一愣,然後吐出一口深深的歎氣,“要是能查清當年的事,我也希望找個地方度過殘生。”她像是想到什麽,抬眸問道:“涵小姐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你不準備幫忙繼續查了?”
林一涵沒有回答她,反道:“如果查清楚當年事件的罪魁禍首,你要怎麽做?”
“告訴老爺,讓老爺替小姐跟夫人報仇!”她激動道。
林一涵垂眸一時沒有說話。
“你這麽問是不是查到什麽?”燕姨眼神帶著希翼。
“沒有,我隻是說如果罷了。”林一涵果斷否認。心裏在想:燕姨為別人活了大半輩子,餘生也該為自己活了。
“你知道,我不久將不能繼續留在林府。你留下來,方氏免不了會找你麻煩。希望你能在我走之前離開。我會讓茯苓給你安排,錢財方麵你放心,定夠你過完下半輩子。”林一涵道。
燕姨搖頭,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林一涵的處境從未瞞她,所以她算是理解她的安排。可就這樣讓她不明不白的離開林府,她又不甘心!更深覺對不起小姐夫人!
“我知道你想什麽,你別忘了,頌夫人當年是怎麽囑咐你的,她希望你永遠不要帶她的孩子回林府,自然也代表她永遠不想再追究當年之事。”林一涵不知道搬出頌晴能否壓下燕姨心中的執念,隻有姑且一試。
燕姨沒有直接應下,林一涵知道她需要想一想。這件事畢竟她參與了半輩子,免不了要好好想一想……
林一涵拿出當初林守澤認她的玉佩遞給燕姨,這是燕姨前主子留下的玉佩,現在這種局麵,以後也不該落到她手裏。給燕姨也算是半個物歸原主吧。
燕姨清楚現在的處境,上了年紀的她也有深深的無力感。她老了,夫人跟小姐都不在了,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堅持下去……
她接過玉佩,嘴中喃喃:“這是老爺跟夫人留給小姐的玉佩……”
林一涵讓燕姨回去考慮考慮,她當然希望燕姨能離開林府過自己的日子。但走與不走還是得燕姨自己決定。
傍晚時分,夕陽的最後一點殘餘也慢慢消盡。夜幕一點點侵蝕而來,冷血而不留情麵。
相府庭院的水池旁打撈上來一具屍體。
死者是涵香院的燕姨。
死因被認為失足落水,所以並沒有報官處理。
林一涵趕到時,周圍圍了一眾下人。七嘴八舌的說天色暗,準是沒看清路掉進水裏給淹死了。
林府是何等地方,不是小門小戶,是堂堂相爺的府邸。府裏的燈火不等夜色就早早亮起來了,哪還等黑的看不清路跌進水池。
林一涵十分沉靜,她緩緩走近地上被蓋住麵容的屍體。
旁邊下人好心提醒:“大小姐,您別去碰那穢物,再等一會兒,就有人專門抬去處理了。”
林一涵沒有理他,當然,這群下人也沒人敢阻止她。
林一涵掀開遮布,上下簡單判斷了燕姨的死因,確實是淹死。身上並無外傷。手裏……好像有什麽東西。
這時,聽下人稱呼,應該是林守澤來了。
“涵兒,你快過來些!”
林守澤的聲音傳來,林一涵起身,幾乎是站起的瞬間將燕姨手裏攥的東西拿走。
“爹。”林一涵看向他道。
林守澤一把將她又拉離燕姨屍體幾分,既擔心又責備道:“你這孩子,死人都不知道怕的!”
“或許因為,早該死卻活下來了吧。”林一涵一字一句說的從容淡然。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用沉默來免去一些不必要。反而帶入了現在偽裝的身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林守澤一愣,麵上有一絲慌亂閃過,隨即一臉慈父的道:“說什麽胡話呢。”他看了看地上的屍體,“我知道,燕姨照顧了你這些年,突然去了。你肯定難過,但你還有爹爹,爹爹還在你身邊呢。”他溫柔帶著安撫的拍了拍林一涵肩膀。
林一涵握了握剛從燕姨手裏拿出的東西,那是今日才還給燕姨的玉佩。
燕姨死前都拽著這塊玉佩,且不說失足的可能性不大,就是失足落水,手裏正好拿著玉佩也太巧了。
這一刻起,林府的每個人都是嫌犯,包括林守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