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氣輕飄飄吹在了她耳邊,帶著亂糟糟的酒氣,令她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
“美人兒,不要亂動。”那人以傳音入密之聲催入她耳中,“你的情哥哥已經睡著了呢……不妨陪爺玩玩?”
一邊說著,那人的另一隻手已經探入水中,直摸了下去……他的聲音於尖冷中含著**之意,曲宜修一驚之下,便是極端的怒!
竟是房易!
這等武林宵小,往日她作為一門之主,何曾放在眼裏過!
而今日……今日她赤身**浸泡在浴桶之中,手無寸鐵,武功全失,竟要受製於這樣的鼠輩!
大怒之下,她一把抓住房易握著匕首的手腕便向身後擊去一肘,房易顯然沒想到她還會反抗,驚得匕首掉落水中,而後便立刻發現她這一擊全無內力,嘴角掛起一絲獰笑,伸手便向她肩頭抓去——
曲宜修一把抓過水中匕首,一腳蹬在浴桶邊緣便轉身後退,與房易打了個照麵——
她永遠也忘不了這個猥瑣的男人在這一刻的表情。
那是夾雜著震驚、遺憾、尷尬、羞恥、譏諷、懊惱等等諸多情緒的表情。
那是一個極端可怕、極端傷人的表情。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而後,他笑了,將手縮了回去。
“看你身材,還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美人。”尖細的聲音如一把把利刃飛刀,直剜她心髒,“沒想到,哈哈,這樣的美人,爺還不想要呢,哈哈,哈哈哈……”
長笑聲戛然而止——
一把刀帶著獵獵風聲甩了過來,徑自切掉了他的人頭!
那頭顱穿窗飛出,血液飛濺牆上水中,外間登時響起好一片尖叫!
“奪”地一聲,長刀插入牆壁。
房易那沒頭的身子這時候才緩緩地軟倒下去,“啪”地一聲如一攤軟泥倒在了濕漉漉的地上。
燕西樓走到牆邊,拔下了染血的刀,擦幹淨了,才轉過身來看她。
曲宜修整個人都蜷縮在浴桶一角,雙手緊緊抱著頭,遍身濕淋淋的,水中漂浮著她染著血跡的長發,荒亂如水草。
“不要過來,不要看我,不要過來,不要看我……”
她全身顫抖著,口中喃喃不絕,雙目無神地盯著水麵……
燕西樓輕輕歎了口氣。
這聲歎息一出,曲宜修全身一震,猛地大叫:“你也看不起我!你們都在可憐我,你們連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你們——”
“誰說的?”燕西樓眉頭一擰,大步上前,捧起她的臉。她怔怔抬頭,醜陋的臉龐上滿是晶亮水痕。燕西樓將她的頭輕輕攬在身前,安慰地揉了揉她的發,“不要怕,有我在。”目中又帶上了怒色,“似房易這樣的小人,還不夠我一刀呢!”
男人的氣息盈滿身周,曲宜修臉頰緋紅,卻不忍放開他的懷抱,隻把臉深深埋在他腰間。浴桶裏的水有些涼了,她浸在水中的身軀微微發冷,而內裏卻莫名地滾燙起來。
突然,小二咚咚咚地敲響了房門,聲音急切:“客官!客官,出人命了!衙門來人了!”
方才還陷於旖旎的兩人頓時心神一凜。
“趕緊逃!”燕西樓扯下架子上的衣袍扔給曲宜修,便去拿起包袱。待曲宜修差不多遮遮掩掩地穿好了外袍,他已拉起她手,心急如焚地奔到窗邊。
“等等——”曲宜修忙道,指了指桌上的金絲麵具。
她死也不肯就這樣敞著臉逃出去。
當她戴好麵具時,他們客房的窗下已經圍攏了無數旁觀人群,有的人已經看見了立在窗口的兩人,正指指點點。
燕西樓一手攬住她腰,一手提著長刀,氣運丹田,眸沉大海——
徑自穿窗而出!
足尖噔噔噔點過圍觀人群的頭頂,便聽得無數哎呀嘲哳之聲,這些人竟被踩得顱骨皆碎,抱著頭痛不欲生地在地上打滾,不多時便沒了氣息。眾人駭然欲死,便見那長袍浪客大步飄然,幾乎隻是一個刹那便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之中。
薊州客棧二樓,那出了人命的房間隔壁,亦開了一扇窗。
一個嬌小女童望著那飛逃的身影,似嘲笑、又似讚賞地道了一句:“這身手確實不錯,可惜手段也太辣了。”
蘇寂走過來望了一眼,忽然笑了,笑裏帶著冷意,“這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噢?”桓九鈴眸光閃爍,“如何了不得?”
“他與公子交過手。”蘇寂漫不經心地走回桌前斟了一杯茶。
“公子?”桓九鈴麵色一沉,“滄海宮柳公子?”
“是啊。這世上還能有第二個公子麽?”蘇寂拈起茶杯,有若深思地道,“這個男人叫燕西樓,他跟公子交手之後,不僅沒死,反而還成了公子的朋友,你說他是不是頗了不得?”
桓九鈴亦負手走來,燭火撲朔映亮她半邊嬌嫩的臉,另半邊便隱在了暗處,“看他那步法飄忽,力道強悍,說在武林前十,恐怕也是不虛。”末了又哼了一聲,“然則滄海宮的朋友,還能有什麽好貨不成!看那姓燕的方才枉殺人命,也是個魔道中人罷了!”
蘇寂麵不改色,自如地飲一口茶,方慢悠悠地道:“當今之世,本就是黑道伸張、白道式微,除了神仙穀,名門正派也沒什麽指望了。”
聞得此言,桓九鈴心頭倏然一痛。她自然能聽出蘇寂沒說出口的話:便連她的飛鏡仙宮,在桓遷死後,也已然名聲大墜,再不如前了!
“那也不能任他們胡作非為。”她冷聲道,“滄海宮的賊人見財眼開,害我遷兒,這筆賬終歸要算個清楚!”
手指微顫,蘇寂端著的茶水晃出些許,她垂眸看著那一杯清茶,數梗翠葉孤零零地漂浮水上。
靜了許久,她緩緩道:“我卻聽入畫說,桓姨對滄海宮行事還算寬容理解呢。”
“更可恨者固然是那背後的金主,向滄海宮出錢買走了遷兒性命。”桓九鈴目光清晰,不隨燭火飄搖而移動分毫,“但那個對遷兒下手的滄海宮之人,我也非殺不可!”
蘇寂將茶杯放回桌上,輕輕伸手覆住,“桓姨,我有點累了,先去休息了。”
在飛鏡仙宮包下的客房中,有一間是供了菩薩的,便自然分給了雲止。
夜色空闃無邊,微風自半開的窗子透入,一燈如豆,幽幽然飄揚著縷縷青煙。燈下的僧人手持經卷,已經許久未翻一頁。
“若不斷**,修禪定者,如蒸沙石,欲其成飯,經百千劫,隻名熱沙。”
燈火飄暗,仿佛少女幽亮的瞳仁,靜靜地注視著他。
沙石永遠隻是沙石,無論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成飯。
經曆百千劫難,最終也不過熱沙一片,自指間流走。
情愛並不能帶給人多少慰藉,卻反而帶來了太多的傷害和苦痛。他的父親尋妻十四年,到死都不能解脫,這難道不是情愛之罪?他一時迷戀薄妝美貌,乃至於將她帶入家中釀成大禍,這難道不是情愛之罪?而現在……他本是方外之身,卻被蘇寂的堅持屢屢勾了魂,險些亂心破戒,這難道不是情愛之罪?
他閉了閉眼,腦中卻錯亂混沌,全剩了少女那清澈的眼眸,她在自己懷中微微顫抖的嬌軀,她的嘴唇與他相貼的溫潤觸感……
心海燥熱非常,他幾乎不能入定,猛地一下站起了身來。
而那心中所想的人兒——
竟然就站在他眼前,抱著枕頭被褥,用那雙亮如燈火的眼眸無辜地看著他。
“你——”雲止狼狽地退了一步,“你為何不敲門?”
蘇寂笑得梨渦清淺,伸手指了指那扇窗,“你連一點江湖經驗都沒有的麽?大半夜還開著窗子,不怕被人尋仇啊?”
雲止撫了撫額頭,“貧僧並無仇人。”
“是麽。”蘇寂微微揚眉,顯然並不相信。
雲止倚著牆壁,漸漸地放鬆下來,臉上潮紅亦退去,回複了平素的莊嚴模樣,“你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這不很明顯麽?”蘇寂低頭看了看自己抱著的東西,好像有點苦惱,“難道還不夠明顯?桓姨說這叫自——”
“夠了。”雲止的俊顏再度漲紅,脖頸間青筋跳動,“不可以。”
“……薦枕席。”蘇寂仍是用低不可聞的聲音接續了下去,但見雲止轉過了頭,裝作沒有聽見,她輕輕笑了一下:“傻瓜,這你也信?我是來打地鋪的。”
雲止皺了皺眉,仍是不肯回頭看她,“為何……”
“因為我不像你,我的仇人太多了。”蘇寂笑道,便自顧自地在地麵上鋪起了床褥。
雲止微微一怔,她帶笑而言,狀若輕鬆,可他卻分明從中聽出了一些……悲哀的意味。
“姑娘……采蕭。”她還未來得及發作他便改了口,“你在害怕什麽?”
蘇寂坐在地鋪上,看著他那清平端正的模樣,突然嗤笑出聲。
這問題真傻,傻得也隻有他這樣的傻和尚才能問得出來。
她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看著他說道:“我怕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除此之外,我無所畏懼。”
雲止默了默,走到窗前,冷風微拂,仿佛拂去了他眼中的幾絲迷亂,“貧僧不是柳公子,沒有通天徹地之能,你若是要來此處躲避仇家,恐怕貧僧護不住你。”
蘇寂卻已躺了下去,徑自蓋上了被子,隻露出一個腦袋,微微眯起眼睛看他背影。
“和尚啊,”她輕聲說,“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雲止訝然回身,“你說什麽?”
蘇寂撇了撇嘴,“看來是真傻。”
雲止並不理會,於窗前立了片刻,便合上窗戶,抬足往門邊去。
“你幹嘛去?”蘇寂冷冷出聲。
“貧僧去找入畫姑娘,讓她來伴你入睡。”雲止已走到門邊,背對著她。
蘇寂立刻急了,“不許去!”
雲止卻不為所動,開了門,邁步而出,又轉身合上房門。
“你給我回來!”蘇寂頓時紅了眼,一個枕頭便砸向門上,“砰”地一聲響。響過之後,便是駭人的寂靜。
蘇寂呆呆地望著那門,似乎還不敢相信他真的就這樣走了。
她嬌豔的臉龐終於漸漸地灰暗下去,仿佛繁花入秋,畢竟是蕭涼了。
她的所有努力,所有堅持,所有自作多情的吵鬧和惱羞成怒的作為,都不過是為了讓他多看自己一眼而已。
她為他做了那麽多,為他改變了那麽多,她那麽卑微,可是他連頭也不回。
朦朧燭光之中,四壁空冷,冷入骨髓,令她整顆心地抽痛地揪緊了。
她仿佛聽見了一聲冷笑。
“五年不見,蘇姑娘還是如此任性妄為。”
一個墨黑長衫的男人身形漸漸在燭火中浮凸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