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金傘在惡夢中苦苦呻吟,李平原明白了她的心思。他將她揉醒,胸貼胸的擁在一起問,你怎麽啦?她說很怕。他說沒做虧心事你怕啥?她怕鄉下人嗎?他想,望著她一張淡淡而憂鬱的臉。
這是金傘哥哥的房子。哥哥到澳大利亞留學了,走時將鑰匙給了金傘。這個玫瑰房間裏,李平原和金傘常常偷吃禁果。李平原就要回鄉了,金傘怕失去他。她沒能留住他,他時常用一臉無語的冷相來抵擋,擋她,也擋自己的心。一邊是福鎮,一邊是女人和城市。李平原既不想丟掉回鄉拚一回的機會,又不想丟掉金傘,魚和熊掌他想兼得。金傘對他和他的朋友越發朦朧,在這斷裂、無序和異常活躍的大時代裏,人的社會存在是遊移不定的,金傘哭紅了眼睛之後,又走到他身邊來了。她知道,李平原的一切包括他的意誌都不可抗拒。她想跟他去福鎮。她想通了,在福鎮承包工廠掙了錢,說回城就能回城的。李平原不願她跟著吃苦受累,轉產的豆奶廠肯定是很難的。金傘說你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李平原說你就是跟我走,也不能眼下就走。我需要你留廠裏。她知道他自信,他不狹隘,移栽進狹隘心胸的花朵,難免過於早謝。對感覺的自信,就是愛情的繼續。但她沒想到,李平原讓她留在廠裏是有理由的,這理由讓她看來,很像是安插女特務。金傘與趙總工程師研製的豆奶換代科研已近尾聲,而這一切是李平原操作的,恰恰是新任馬廠長所忽略的。他利用金傘將這份成果拿到福鎮的聯營分廠去,借雞下蛋。馬廠長讓李平原下鄉扶貧辦廠,李平原知道是趕他走,他將計就計權隻當到福鎮扶貧吧。
你不能過些天走嗎?我請假陪你在城裏玩幾天。你進城四年,連城裏的名勝都沒去過。金傘伸過白嫩的長臂勾住他的脖子。
李平原搖搖頭,說天不亮就動身。他在暗處吸了一支煙。回到鄉下,他就很難享受眼前的清靜了。
金傘不說話了,心中充滿幻想。她是一個幻想多於理想的人,她隻把幻想說給李平原聽,兩人好一塊兒激動。
李平原扳著手指掐算,塑料廠轉產的豆奶廠,怎麽也得入冬出產品了。這樣想著,他就要穿衣裳。金傘兩隻雪白的胳膊很麻利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她很衝動地將他拽回**。席夢思**還有餘溫,鬆軟的毛毯也被金傘曬過,很暖和,還有股子日頭的氣息。他輕輕撐身掙脫一下,金傘卻把頭壓在他寬厚的胸脯上,拿紅紅的嘴巴往他耳根吹氣,女人香氣熏得他軟下來。盡管屋子很模糊,模糊得總想讓他閉眼睛,他依然發現金傘很媚。金傘將白白的一條腿插進李平原的兩腿中間,擰成一股麻花,兩人擁在素花毛毯裏滾動著。在這狂亂而幸福的時刻。李平原忘記了一切細節,他眼裏沒有了金傘,好像揉搓一座城市。金傘的臉漸漸化在城市裏了。越走越遠,待回首最後望一眼城市時,竟被一把靚麗的傘遮蔽。城市啊,對於你我是什麽?他想。昨天晚上,那群跟他一同上城打工的小同鄉們,到廠裏的宿舍,為李平原送行,一個個喝得爛醉如泥。一個搞噴塗的小老鄉喝多了,罵自己是城市寄生蟲,李平原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他說他自輕自賤,你早晚是城市的一員。鄉下人早晚有一天會吃掉城市的。那個小老鄉被他打愣了。
李平原離廠的一幕是他難忘的。下著小雨,有那麽多人來送他,依依不舍的樣子。人們幫他將行李放進車裏,問他這次扶貧成功後還回來嗎?李平原心腔熱了,他說不是扶貧,我們福鎮不是貧困老區。從話語裏,城裏人看出這個鄉下小夥子的自尊。汽車開走時,有些工人哭了,李平原本不想流淚,回鄉又不是下地獄,可他怕這悲悲的氣氛,自己也落淚了。
李平原讓汽車直接開到鎮政府,找到陳鳳珍去了塑料廠。陳鳳珍很高興,說開個歡迎會,李平原拒絕了,他說先幹事兒吧,最好是不顯山不露水的。陳鳳珍問金傘的工作是怎麽做的?李平原說,她會想通的。我讓她先留在城裏,這邊都鋪開了,就讓她來管技術。陳鳳珍說你還讓人家上山下鄉啊?我心裏不安,怕因此拆了你們這對鴛鴦,我們福鎮人娶個城市洋美人不容易。李平原自信地說,金傘要是我的,跑不了,不是我的,整日廝守也是別人的。陳鳳珍聽著就笑了,說有情人天各一方。
到了塑料廠裏,陳鳳珍讓人把李平原的宿舍和辦公室都打掃幹淨了,都鋪好了,陳鳳珍就跟李平原說了說變賣舊設備一事。李平原想了想說,我跟東北方老板,一對一較量,你們別出麵了,事在人為。陳鳳珍很著急,說,最好在全鎮股份製改革會之前讓豆奶廠的牌子亮出去!李平原身感壓力在即,這裏已成為陳鳳珍在鎮裏縣裏的一張王牌了,舉足輕重呢。陳鳳珍和吳主任走後,李平原跟方老板洽談舊設備變賣。
第二天早上,李平原正整理辦公室,韓曉霞過來看他,還笑著問那個洋美人為啥沒跟來?李平原故意逗她說,人家惱我啦。於是就蹲下身整理那幾箱子書。韓曉霞也蹲在李平原身邊,拿毛巾擦書上的浮土,還說要借幾本看看。李平原輕輕笑了,又不是小說都是些豆奶生產技術書,你看得進去嗎?韓曉霞說能看進去。她說話時眼睛裏透著悠悠的神往。
東北方老板進來時,見李平原在跟韓曉霞說笑,就愣愣地問,李廠長,這位是不是你那位金傘哪?韓曉霞臉紅了。李平原介紹說,她是我的老同學。方老板就忙將話題轉到舊設備上來,他說他們是集體的公司,今兒再談崩了,我上午就回東北了。
李平原說,別急嘛!買賣不成仁義在。我看方老板是爽快人。方老板說陳鎮長吃了生薑,說話辣人。她是個好鎮長,可不是個好生意人。俺看李廠長的啦,你可別吃紅豆拉白屎,轉眼變色啊!李平原一笑說,方老板,我跟你談這批舊設備轉賣,價錢依舊不變。這叫濤聲依舊,看看我李平原的舊船票,能不能登上方老板的客船?
方老板沉臉問,你,你這是真話?
李平原說是真話。
方老板哼一聲,提皮箱就走。
李平原上前截住方老板。
方老板一驚,你要幹啥?
李平原淡淡一笑,方老板,聽我把話說完,你非要走,我派車送你。方老板說,沒啥好說的了,你們福鎮的人真難打交道!李平原拉方老板坐下說,方老板,生意場上都有個來回。我跟你說,豆奶廠馬上進設備開工,大豆的需求量,每天就5噸。你方老板買走了我的舊機器,我現在就跟你簽一個大豆購進合同。誰不知道你們東北盛產大豆哇?眼下福鎮的大豆還收不上來,我等米下鍋,靠誰?還得靠你方老板。你算算,你有多少利?方老板嗖地站起身笑了,好,機器我買啦!李平原也站起身說,大豆我收啦!方老板很滿意地走了。他操持拉設備去了。
陳鳳珍腋下夾著挎包,匆匆往樓裏走。她剛聽到李平原的消息,十分興奮。以大豆換設備的交易是成功了。陳鳳珍站住,扭臉看見高德安領著一位中年男人過來。高德安介紹說,陳鎮長啊,這就是鎮中學的薑校長,省模範教師,數學大王。陳鳳珍與薑校長握手,早就聽說了,還沒去學校看你。薑校長扶扶眼鏡說,陳鎮長果然年輕有為。高德安說,上回跟你說的房子的事兒,咋樣啦?今兒個可帶錢來啦。陳鳳珍說,說好啦,交總公司的劉會計。薑校長說,真是感謝啦。陳鳳珍笑說,你與高鎮長和文教助理研究一套方案,盡快將升學率搞上去!薑校長點頭,就和高鎮長走了。
陳鳳珍剛上樓,見小敏子背著小挎包過來,她滿臉脂粉很濃。小敏子問陳鎮長昨晚沒喝多吧?陳鳳珍問,你咋樣?唱戲人都保護嗓子,怕喝白酒。小敏子說,我這嗓子完了,讓潘廠長糟蹋了。這回說啥也得調回文化站來。陳鳳珍說,昨晚老潘生了你的氣。喝多了。
小敏子怒了,從今往後,別跟我提他,我不認識那老東西!陳鳳珍愣了,勸她別任性了。現在你還是他的秘書。昨晚老潘將山西要帳的客人打了,你趕緊去找他,看看他咋樣了,另外勸他去山西,給人家道個歉!別再惹出禍來了,咱福鎮可經不住折騰啦!小敏子一擰身罵,他死不死呀!然後身體一扭一扭,像跳舞似地上樓了。
陳鳳珍望了她一眼,歎了一聲。陳鳳珍回到辦公室,聽說宋書記病重了,在鎮醫院輸液,就和小吳一起買了東西去看老宋。一進樓門兒,聽見潘老五和高德安跟宋書記說話,她站在外麵聽了一會兒。她不動聲色地聽,像聽戲一樣專注。
潘老五說,聽說陳鳳珍把李平原拉回來,搞啥豆奶廠。他這一個毛孩子,能搞豆奶廠?這不是後腦勺上掛鏡子,往後照嗎?宋書記,這事跟你商量了嗎?
宋書記說,商量是商量了,可我也沒表態呀,陳鳳珍就把李平原拉來啦。不過,眼下我也實在想不出醫治塑料廠的好招子,就先讓他們折騰去吧!高德安說,我看平原能行,這孩子有股子闖勁兒。潘老五大聲吼,貓見葷腥,是親!他李平原回來胡搞,弄個窟窿,肥了自個兒,又拍屁股走人啦。鎮裏咋辦?宋書記說,得讓他交承包抵押風險金。
高德安說,宋書記,我從縣上開會,信訪辦劉主任給我一封檢舉信,是揭發草上莊三仙姑裝神弄鬼騙取錢財的事兒。因為這三仙姑是陳鎮長三姑,我隻好跟你說了,咋處理呀?
宋書記說,明天召開股份製改革動員大會,草上莊鄧支書也來,你在會上說說,讓鄧支書處理。高德安疑惑了,這合適嗎?陳鳳珍沉不住氣了,就和吳主任推門進來問,宋書記,好些嗎?
宋書記說,鳳珍呐,我這點小病還驚動了你,不好意思。
陳鳳珍瞅潘老五說,昨晚上咋搞的?不還錢還打了人,看你咋收場!開完股份製的動員會,你趕緊去山西礦上安撫,別激化矛盾。潘老五悻悻地吼,甭理他們,我這回還真惱他們啦!一群草寇,打官司我接著!他們在煤裏摻了多少石頭?還有理啦?宋書記說,老潘,又犯牛脾氣。
陳鳳珍說,別再添亂了,咱福鎮正在關口上,可經不住折騰了。唉,老潘,賠款給法院送去沒有?潘老五嘟噥說,要回的錢,都搞技改生產線啦,等等再說吧。
陳鳳珍怒了,昨晚你可是答應好好的!潘老五說,這叫此一時彼一時,懂嗎?陳鳳珍問是不是因為李平原回來啦?潘老五冷臉說,沒有,他幹他的,我幹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陳鳳珍扭臉望高德安,老高,聽說你父親病了,我們還備了一份東西,去看看你父親,他老人家住哪號病房啊?高德安說,謝謝,前天出院啦。陳鳳珍問,病好啦?高德安一歎,好啥?已轉了肝硬化,老人怕花錢,硬是回家吃藥,勸不住哇!陳鳳珍說,男怕傷肝,女怕傷腎,還得勸老人回來治啊!
高德安心裏惴惴的。
晚上,高德安回到家裏,看見有一桌熱騰騰的飯菜擺好了,心裏熱乎乎的。
王淑敏把碗放在桌上,問高德安,你去扶老爺子吃飯來。唉,德安,你這月工資還沒交呐,你交上這800塊,我就湊齊了房錢,高德安沉臉不語。王淑敏有些怒了,錢弄哪兒去啦?高德安問,你從哪兒弄足了錢?王淑敏說,這你別問,小雞撒尿,各有一道兒。反正不是偷來搶來的。你先別管我,我問你哪,這月工資弄哪兒去啦?是不是也攢私房錢?
高德安示意別嚷,爸病著呢。這工資啊,你別指著啦,我捐啦!捐給文化站排戲了。王淑敏罵他,你好哇,咱要是大款,你就捐,捐出啥我也不管。可咱家過著緊巴巴的日子,湊不齊房錢,兒子結婚沒房子,還有你爸這個樣兒,這不是死要麵子活受罪嗎!好,下半月買菜買麵灌煤氣的錢,到哪兒弄啊?誰可憐我們?高德安擺手說,你小聲點。排戲捐款,逼到那份兒上了,宋書記和陳鎮長都捐了。王淑敏罵,你個傻子,跟人家比呀?人家是一二把手,有多少實惠?你這算個啥?
父親聽見吵了,劇烈地咳了兩聲。
高德安勸,你別鬧了好不好?王淑敏坐下生悶氣。高德安走進父親屋裏。老父親正拄杖而立,問,德安,你們鬧啥?高德安說,爸,你去吃飯,沒鬧啥。老父親歎氣說,是我拖累了你們啊!高德安說,這說哪家話?我是你兒子,誰不老呢?然後坐下來,收拾床頭的藥瓶子。
這時候,王淑敏去廁所了。老父親不知道廁所裏有人,也顫巍巍去了廁所。高德安收拾父親**的亂東西。在廁所門口,傳來王淑敏的咳聲。老父親耳背沒聽見,抖抖地拉開門兒。老人剛要邁步,王淑敏蹲著大咳。老父親這才看見,立時紅了臉,怏怏退出來。
王淑敏出來,臉色更加難看,喊高德安吃飯,又喊兒子吃飯,都坐在桌旁,老父親才從廁所出來坐到飯桌上。王淑敏見兒子還不來,就罵,小海,快吃飯,喊你多半天啦?這老的少的都沒耳性啦!說著將一碗粥蹾在老父親眼前。老父親一愣,瞅了王淑敏一眼。
高德安也一驚,大吼,淑敏!
老父親慢慢站起來,緩緩走到屋裏,老眼裏淚汪汪的。老人將東西收拾到人造革包裏。高德安進屋來說,爸,吃飯啊——老父親不語,收拾好包裹,挎上,一步一顫地往外走。高德安拉住父親,爸,你去哪兒?老父親說我到你妹妹那兒去。高德安說,爸,淑敏不是衝你呀!
老父親使勁甩開高德安,顫顫地往外走了。
高德安跪下了,聲淚俱下說,爸,你一走,不是打我的臉嗎?你兒子沒本事,可沒丟咱老高家人的孝心哪!求求你,爸,不能走啊!
王淑敏也進來說,爸,你別走,我是衝小海的。我……我……我錯了。說著眼淚下來了。
老父親仰臉而立,老淚縱橫了,你們都別攔我了,兒子是好兒子,媳婦也是好媳婦,都是我不好哇!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德安和淑敏對我夠好的了,爸心裏有數。就是你們這兒房太窄了,不方便,等分了新房子,給爸留間屋,你們不讓我來,我也來!誰讓我是你爸呢?
王淑敏啜啜地哭了,爸,房子就該完工了。
高德安說,要是這樣,你就先走,等分了房子,我們接你。不過,得明天,我派車送你去他二姑那兒……老父親還是不依,高德安無奈連夜找車將老父親送妹妹那裏去了。
回家後,高德安要控製眼淚,卻怎麽也控製不住。
這一天,應該記入福鎮鎮史。
陳鳳珍謀劃已久的福鎮股份製改革動員大會,終於召開了。陳鳳珍情緒很好,她開始用另一副新眼光去看到會的人。鎮裏領導、各廠廠長和村支書村長們都到會了。宋書記出了院,端著茶杯坐下來,潘老五緊挨宋書記坐下。唯一讓所有人驚訝的是多了一位新人物。
這就是李平原。
李平原進入會議室吸引了各種目光。他很沉靜地坐下來,渾身透著一股氣息。眉宇間有一種堅毅的靈氣,與他身上土不土洋不洋的東西相雜,使人很難一眼看透他。前前後後才幾年,李平原就出落成福鎮的一個人物了。世道煉人,城市煉人哪!李平原很有禮貌地同人們打著招呼,一雙眼睛微笑著,仿佛要向人們訴說點什麽。
會議由宋書記主持。會議一開始就氣氛不好。宋書記在開場白裏說,咱福鎮的股份製改革動員會,現在開始。這次改革,我們福鎮是試點,都說福鎮出經驗,這回上級也希望咱們弄出點經驗來。
會場哄開了。有人竊竊議論,過去搞經驗,可把咱福鎮坑苦了。還搞經驗?
陳鳳珍臉一沉,說,大家別誤會,過去福鎮的經驗是在極左路線下產生的,今天就大不一樣啦。農村股份合作企業在全國好多地方都有,它是把合作製與股份製原則有機結合的一種新的經濟組織形式。在改革開放的實踐中,鄉鎮企業,在實行承包經營時,暴露了一些問題。承包責任製不能解決產權關係不清、政企分不開、企業自主經營權不能落到實處造成短期行為等問題,從而影響職工幹部們積極性。這些問題,在我們福鎮32個大小企業裏,也越來越明顯了。
有些廠長說,是啊,股份製很科學嘛!
也有人反對說,這樣改革,廠長就沒啥權啦。
陳鳳珍又說,企業將股份製引入合作製,從而將資合性與人合性結合起來。這種新型企業產權明確、利益直接、機製靈活。它的形式有四個,一是鄉村集體企業改造型;二是個體、私營、聯戶企業轉化型;三是橫向參股聯營型;四是總廠或總公司型的。我們福鎮,每個企業適合哪種形式,大家討論分析。韓老祥點頭說,好哇,這招子不錯呀!既阻止個人胡來,又能提高企業自主權,還調動了工人積極性。潘老五咳一聲,不高興地瞪韓老祥一眼。陳鳳珍說,宋書記,你給大家講講。宋書記搖頭說,我不講細了,過後鎮裏辦個學習班,請專家詳細講講股份製。潘老五笑了,還用請專家?我看陳鎮長該成這方麵的專家啦。
大家都笑了。陳鳳珍說,我不行,李平原比我精通。
李平原沒有表情地坐著,他想聽聽。陳鳳珍說,平原,你走南闖北,經的多,見的廣,而且還帶來了城裏的先進管理經驗。你給大家說說股份製改革的做法。
潘老五跟宋書記遞眼色,宋書記馬上明白了,就說,潘廠長是咱福鎮經濟創始人,省勞模,軋鋼廠一直是咱福鎮企業的龍頭。要說得潘廠長先說。
潘老五擺手,宋書記主持會,我不喧賓奪主!
宋書記捅身邊的高德安。高德安瞟他一眼,不吭聲。
宋書記說,老高從縣裏開會,帶回一封揭發信。揭發草上莊陳三梅裝神弄鬼騙取錢財的事。縣裏要求鎮上查辦,趁草上莊鄧支書村長都在,你把信念念。陳鳳珍臉一沉,知道是他謀劃好的,給自己下馬威。高德安為難地擺手,這,怕不合適吧?我不念信了,事情宋書記都說了,繼續開會吧。
宋書記瞅鄧鐵嘴兒說,老鄧,你看咋處理吧?
鄧鐵嘴兒瞟陳鳳珍,見陳鳳珍麵無表情,也心裏沒底了。鄧鐵嘴兒支吾說,那老太太是給人看病的,哪裏是裝神弄鬼?宋書記十分嚴厲了,看病?她是中醫還是西醫呀?我看你們都中毒不淺!我還聽說,你們村委會連建廠賣地都聽陳三梅的,你們還有一點黨性嗎?限你們兩天,責令大仙停止迷信活動!鄧鐵嘴兒一臉慌恐了,媽呀,你就是擼我,我也不敢動那老太太。前年派出所去封她門,出了村口,摩托就翻溝裏去了。我是怕……
在場人笑開了。
宋書記站起,一拍桌子,照你這麽說,我現在就撤你的職!鄧鐵嘴兒愣了,狗咬刺蝟不知咋張嘴了。陳鳳珍十分惱火,老宋,這不關鄧支書的事兒。陳三梅是我三姑,我會讓她關門歇業,停止迷信活動!宋書記坐下了,說,你辦就你辦!陳鳳珍說,老宋,今天是股份製改革動員會,怕是離題太遠吧?宋書記忙將話拿回來說,大夥接著議股份製。他想不到會議失控了。
會場上嗡嗡開了。有人說,大仙可神啦。連外省的都開車來找三仙姑看命呢。還有人說,別聽那套,有啥準兒?瞎子算卦兩頭堵唄!眼下真有人信。陳鳳珍火了,吼,都聽著,這股份製給我自己搞哪?不搞就算啦!宋書記說,不搞,這可是你說的,宗縣長怪罪下來你兜著?陳鳳珍說,我兜著?我陳鳳珍縱是神,兜得住這麽大的福鎮嗎?我們今天,麵對的是福鎮千千萬萬的百姓啊!
會場靜下來。
陳鳳珍動情地說,是啊,誰不巴望著福鎮好哇!咱福鎮有句俗語,天上的仙鶴不如手中的家雀兒,我們的百姓,盼著我們給他們辦實事,真真切切地帶來實惠。股份製改革,就是一個好招數!會得到群眾擁護的。
會場一片唏噓之聲。
李平原激動地站起來說,從80年代到90年代,農村股份合作企業呈發展態勢。在今天這社會化大生產和市場經濟中,它能有效地聚集資金、技術、設備、土地和勞力等多種生產要素,壯大企業規模,增加企業的市場競爭能力。就說塑料廠轉豆奶廠吧……
潘老五沉了臉說,你這豆奶廠,怕是關門踩高蹺,隻知道自己高。豆奶有啥利?哄孩子的勾當,你也配給我們上課?
陳鳳珍說,老潘,你讓人家把話說完。
潘老五說,你說,你說。李平原毫不在乎地說,潘廠長,你別不服氣。你考察過豆奶的市場嗎?你研究過股份合作的幾個類型嗎?前些年幹企業,靠膽兒。現在是市場經濟,就得靠技術、管理和一種精神。
潘老五說,你少教訓我,我幹企業時,你小子還在學校唱東方紅呢!
李平原說,潘廠長,別關門罵皇帝家裏橫。到大市場去較量吧,出水才看兩腳泥呢。我們的豆奶廠準備搞一個試驗,鄉村集體企業改造型與橫向參股聯營型結合,對過去資產評估,將企業存量資產的一部分作為分紅依據,量化到個人頭上為虛股。然後以資帶勞,全員入股。同時與海王市明明豆奶廠聯營,對方以品牌和技術入股,按股分紅,共擔風險。潘老五激他,如果失敗呢?你廠長個人得抵押風險金。李平原說,我爸答應了,法院的賠款全部投入豆奶廠。這是入股,也是我李平原的風險金。
陳鳳珍一愣,平原——
高德安誇好,你真行啊!私下裏議論時,韓老祥說,咱福鎮缺的就是平原這樣的廠長!
潘老五不說話了。宋書記臉一沉,大掌一揮說,不早了,散會吧。下午接著開。人們亂哄哄地往外走。
陳鳳珍和李平原走在人群最後。陳鳳珍叫住李平原問,那個老奸巨滑的方老板,是咋被製服的?
李平原一笑,我從他那裏購進生產急需的第一批大豆。陳鳳珍笑了,你真有辦法,那以後,咱福鎮的大豆呢?李平原說,以後我把他介紹給市裏明明豆奶廠,幫人也利己呀!陳鳳珍問,眼下最難的是啥?幾時開業?
李平原說,缺錢,眼下工人入股上不來,還是擔心啊!另外,需要進口200噸美國乳清粉。也急需資金。
陳鳳珍說,抓緊開業,我們再想辦法。
李平原點頭,走了。
鄧鐵嘴兒湊上來問,陳鎮長,我的事兒……
陳鳳珍罵,還當你的支書,他說擼就擼啦?
鄧鐵嘴兒點頭,不過,你三姑那事兒,可不是村委會捅的,這是哪個雜種不怕報應?
陳鳳珍臉一沉,你也不像話,我去找三姑關門歇業!你個大支書怕老太太個啥?
陳鎮長,中午我請你和平原吃飯吧,鄧鐵嘴兒說。
一吃飯就得喝酒,喝完了,下午的會咋開?我回家去吃吧。她說。鄧鐵嘴兒像瘟頭瘟腦的老牛,蹶達著走了。
在會上潘老五沒聽進股份製,卻聽到大仙了。潘老五匆匆到鎮政府四樓找小敏子,小敏子不理潘老五,一聽有大仙就活氣了。
潘老五走近小敏子問,小樣兒的,還生我的氣呀?我帶你去看大仙!
小敏子一愣,真的?誰呀?潘老五笑了,草上莊的三仙姑,昨天開會我聽說的,賊靈的。鎮裏讓她關門,再不看,就過了這村找不著這店兒啦!小敏子說,三仙姑,我知道。她那兒有準兒嗎?
潘老五拉她就走,有準兒沒準兒,你到那兒就知道啦!旁邊演員嘻嘻笑。小敏子扭頭說,你們先排著,高鎮長找我,就說出去辦點事。小敏子跟潘老五剛走,高德安進來找小敏子。演員說她跟潘廠長去草上莊看大仙啦!高德安罵,唉,真沒辦法。咱這是移風易俗唱新風反迷信的戲,主演倒信大仙啦!天大的諷刺喲。回來讓她找我!
這當口,李平原提著頭盔進來問高鎮長,我正找你哪!高德安問有事兒啊?李平原說本來不想麻煩您的,可眼下陳鎮長出差了,隻有勞駕您啦。高德安問,啥事兒就說,客氣啥?李平原說,眼下豆奶廠設備安裝已近尾聲。就差15萬元錢,後期設備進不來。吳主任也愁的沒法了,宋書記那兒別指望,你說咋辦?
高德安皺眉了,動錢,我有啥法子?
李平原說,不是讓您找錢,是求你催潘廠長,快把那30萬送交法院。那樣,鄉親們答應拿賠款到豆奶廠入股啦。高德安沉臉說,老潘還沒給錢?這東西整日不幹正經事兒。這不,剛才拉小敏子去你們村,找三仙姑算命去啦!
李平原一愣,多時走的?
高德安說剛走沒五分鍾。
李平原眼一亮,說,再見,高鎮長,就急火火地下樓跑了。李平原騎著摩托飛速追趕。晚秋的青紗帳飛速閃過。在不遠處,一群奶牛過道,將潘老五的車堵住了。潘老五從車裏伸出腦袋喊,快點把牛趕開,你們把臉裝進褲襠裏啦?沒見著來車嗎?老農不理他,悠閑地趕著牛。
李平原追上了桑塔納車,車停在後邊,愣了愣,就調轉頭從田頭小路開走了。眼瞅著潘老五的汽車就被遠遠地甩下了。
李平原將摩托停在三仙姑家門口,門口停著兩輛小汽車。李平原急步進屋,三姑夫迎出來問,平原,來幹啥,你這城裏見過世麵的人也信啦?李平原滿頭淌汗說,情況緊急,我不跟你多說了,隻有一句,讓三姑幫我一把,也算幫了咱草上莊的老少爺們兒。三姑夫嗬嗬笑這還有說的?說吧。
我要見三姑。李平原說。
她正在上香看相呢。
停停,叫到西屋來,我有話跟三姑說。要快啊!李平原然後鑽進西屋。
三仙姑進屋說,平原大侄子,三姑聽說你在城裏發了大財嗎?又回鄉當大廠長啦?
李平原急了,別囉嗦了,聽我說,軋鋼廠的潘廠長來這兒看相算命來啦,正在道兒上。他把咱村幾戶農民稻田汙染賠款30多萬,老拖著不給。求三姑上香算命時給要回來,咋編詞兒我就不管啦!今兒就來個以邪攻毒!
三仙姑皺眉,仙人不說謊語。那樣仙氣就飛離體外了。做不得呀!
李平原從兜裏甩出一疊百元一張的票子說,刻不容緩,別跟我弄這個啦。事成了,我李平原忘不了你們,再說是陳鎮長請我回鄉辦廠的。
三仙姑眼亮了,收了錢,慢吞吞地回東屋了。李平原走出去,騎上摩托走了。
不一會兒,潘老五的汽車停在門口,走進香火繚繞的仙屋。潘老五坐在三仙姑對麵,小敏子坐在炕沿上,好奇地瞧著大仙。三仙姑麵對著虔誠的潘老五,神神怪怪地比劃雙手,嘴裏像狐狸一樣地叫了兩聲,潘老五嚇得一哆嗦。三仙姑**般地抖著雙臂念叨,凡人在此聽分明,你生辰八字和麵相,已過黃道吉日。今年災禍不斷,一場官司剛過,有貴人相助,沒有傷身,得傷大財。但這財還沒動轉,又該惹傷身大禍了。
潘老五驚訝了,有啥破法?
三仙姑說,破法有兩個,缺一不可。一是三日之內還款,光還款不行,還要在夜深人靜之時,在自家門口埋一塊紅磚,再放6兩朱砂。這樣方可破災呀!
潘老五點頭說,挺準,挺準啊!你再算算我的事業。三仙姑說,你是成大業之人,可是眼下正走背運,前期創下大業怕是難保,而且外債內債纏身啊!潘老五抬頭問又有啥破法?三仙姑說,扔掉舊的,走一步。樹挪死,人挪活,官挪更活哩!
你看出我像官人?
你是官人,你是!
小敏子悄悄捂嘴樂著。
三天之內,潘老五拆東牆補西牆,向法院交了罰款。二憨老漢領到罰款,就往豆奶廠入股了。那幾戶也感動了,隨著入了股。
陳鳳珍問李平原,你真鬼!你是咋想起以邪攻毒的呢?老潘啊,求雨求到火神廟,認錯了菩薩!
李平原笑說,像潘老五這樣的人,吹喇叭打盹兒,誰都不尿。他不怕官,又不怕法院,怕啥?有錢的人就剩惜命一條了。他信你三姑,我就來個將計就計啦。誰知真靈哩。
吳主任說,不著這錢,安裝設備就得脫期啦!真得感謝你三姑哇!我看,就讓老太太開下去吧,說不定啥時候,拉著老太太搞公關要個三角債啥的,挺靈的。陳鳳珍瞪他,你別替她說情,一碼是一碼,得我抽空去給她關門!
李平原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啦。
陳鳳珍搖頭說,不行,老宋他們正拿這事整我呢!那天開會,折騰個啥樣?不提這些了,定個開業典禮的時間吧。李平原說,九月九日,教師節那天。咱豆奶廠生產的第一瓶明明豆奶送學校,第一批袋裝豆奶粉,給敬老院老人們送去。這不是挺有意義的嗎?陳鳳珍笑了,九月九,好數!咱們在那天喝一杯九月九的酒,再吃上一袋九月九的豆奶!平原,你看呢?李平原深情地說,一提《九月九的酒》這首歌,我就想起上城打工的日子。你們知道嗎,多少思鄉的人兒飄流在外頭,是啥滋味兒嗎?
陳鳳珍說,你唱唱這首歌。李平原頓了頓還真就唱了,走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他鄉沒有明月,沒有問候……唱著唱著聲音就澀住了。
陳鳳珍拍巴掌笑了。
李平原不唱了,沉默良久。陳鳳珍問,到北京與美國代理商談了購買乳清粉的事嗎?李平原說,我去辦妥啦。陳鳳珍問,別上外國佬的當。老潘進口洋垃圾的教訓可得記取呀!李平原說,沒有問題,我跟他怎麽會一樣呢?
晚上,陳鳳珍見天上下霧了。從鎮政府走到家裏這段路,衣裳都打濕了。她進家看見老陳頭做藥,阿香包藥。陳鳳珍勸父親別熬夜啦,快讓阿香歇著吧。老陳頭說,阿香去歇著吧。
阿香遲遲疑疑不動,盯著陳鳳珍。
陳鳳珍一愣問,阿香,你有事兒嗎?阿香望一眼老陳頭。老陳頭說,唉,是這樣,我這忙過來了,藥已進了淡季,阿香也願意到外麵做點事,鳳珍,你就給她找個小工幹吧。省得老關在家裏沒意思。陳鳳珍笑了,好哇,年輕人整日關在藥房裏,人都該成標本了。阿香,姐支持你,你說,願意幹點什麽?坐辦公室,還是進車間?
阿香說,大姐看著辦吧。
陳鳳珍眼一亮說,阿香,你去豆奶廠得了,那兒雖然剛開工,可大有前途哇!廠長李平原剛從咱家走,我一說就成。老陳頭問,聽說搞股份製,進廠得帶入股資金嗎?陳鳳珍說,你女兒當鎮長,阿香去還要帶錢?
老陳頭沉臉了,你別破這個規,咱家有錢,帶,不就8000塊錢嗎?將來還分紅呢。陳鳳珍笑了,行,聽我爸的。
阿香歡快地回房間了。
不一會兒,陳鳳寶進屋來,生氣地將拐杖往牆上靠,自己坐在椅上說,爸,姐,你們是咋想的,讓阿香去豆奶廠上班?老陳頭說,上班咋啦?上班掙錢啊!陳鳳寶撅嘴說,你就不怕她心野了?在外混,啥樣男人都有,阿香模樣俊,不怕賊偷,可就怕賊惦著呀!陳鳳珍樂了,鳳寶,你想歪啦!老陳頭罵,阿香這次能回來,是她心裏惦著這個家,人家要想飛,繩子都拴不住。你小子小肚雞腸的能幹大事?陳鳳寶說,我賣藥,不是咱家大事?老陳頭罵他你廢物到家了,連根子香火都沒能給老陳家留下!陳鳳寶不服氣地說,這怪我,我正想呢,哪天到縣醫院查查去,到底是母雞不下蛋,還是公雞不打鳴兒?陳鳳珍笑了,真去查呀?瞎鬧!陳鳳寶倔倔地說,查,明兒就去!老陳頭罵兒子就這點能耐。三人散了,秋夜又顯得漫長而乏味了。
陳鳳珍說,當初要是搞股份製,我不會盲目上馬軋鋼廠,都是軋鋼廠,跟五八年大煉鋼鐵有啥兩樣?這種教訓還少嗎?我們得往自身上找原因,蒙準了,就說氣候好,弄砸了,就怨大氣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