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時間,李平原都沒離開豆奶廠。從安裝設備到試產,他瘦去了一圈肉。這天他剛剛值完夜班,回到辦公室不能馬上睡下,照例讀了一會兒書,然後又展開金傘的信來讀。剛來時,他每隔一天都跟金傘通一次電話。這陣兒忙了,有一個禮拜沒聽到她的聲音了。他想她在幹啥?睡了,會夢見我嗎?醒著,會想我嗎?他想著,就摘下了眼鏡瞧著。
夜半時分,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李平原急著去接電話,身子將那副眼鏡碰到地上,摔碎一隻鏡片。他拾起眼鏡,抓起電話,一聽就是金傘甜脆的聲音。金傘說想他,又告訴他那份“518”科研項目有眉目了。李平原很激動地說,你和趙總工程師辛苦了,將成果帶過來,我重獎你們。金傘告訴他,趙總工程師就要退休了,他願意到福鎮跟李平原幹。李平原告訴金傘,你為我買的眼鏡碎了。金傘說,再買,碎碎平安。李平原笑著說,九月九那一天,我這裏就出豆奶了。金傘說她和趙工一起來祝賀。李平原又同金傘說到很晚,才將電話放了。他拿起碎眼鏡,怔怔地瞧著。
平原記得,在一個有月亮的晚上,金傘將他叫到眼鏡店試眼鏡。這個眼鏡便是他們的信物。他還記得自己為啥在鄉下不願戴眼鏡。眼鏡曾經壞了他的前程。他念完高中下來,眼睛就壞了,高考沒考上,就跟父親下田做活了。從玉米棵子裏探出頭來,他滿眼是暈暈濁色,看父親的臉模糊得像塊黑土地。二憨老漢罵他讀書讀懶了身子,怕他整日看小說,不願給他配眼鏡。後來父親聽說鎮政府要從村子幾個“高考漏兒”裏選文書,父親讓他試試,就給他配上了眼鏡。平原第一回戴上眼鏡,看啥東西都是鮮亮明晰的,走在村巷裏不看村人,移開目光看遠遠的天,愜意極了。鎮裏宋書記和當時的團委書記小吳來選人,中午吃飯時亂哄哄的還來了一些領導,當時陳鳳珍還沒到福鎮。本來平原被宋書記看中了,可是中午吃飯時出了差頭。平原在另一桌,喝下一兩酒,不爭氣的眼睛就被酒醉濁了,盡管有眼鏡,看滿桌人都一個模樣兒。輪到平原給領導那桌敬酒,他竭力尋找宋書記的影子,嘴裏咕噥著請多關照。他又不能馬上辨認出宋書記,就撿生麵孔挨杯喝,喝得他舌根發硬,胃咕咕往上翻。輪到最後一個坐在一角不說話的瘦男人,平原不喝了,他恍惚覺得那是司機。勸司機喝酒是不禮貌的,他就退縮著走開了。三天後,村裏那兩個同學都到鎮政府上班了,獨獨平原的通知沒下來。後來見到村支書鄧鐵嘴兒,鄧鐵嘴兒劈頭蓋臉地罵他沒眼力見兒,滿桌人都敬了酒,偏偏撇下宋書記,給宋書記下不來台,寧落一群不落一人,懂不懂?平原的腦袋炸了,天呐,司機咋成了宋書記?鄧鐵嘴兒說,全村數你有才,我跟宋書記給你說情,說你念書把眼睛念壞了,宋書記質問我,眼罩兒不好使也罷,可那小子戴著眼鏡兒呢。平原摘下眼鏡摔了,淚水冤冤地流了一臉。他終於明白了一句話,糊塗好,看清了東西更難受。人終有應酬不到的地方,但也有可利用的優勢,瞎就是優勢。之後,平原除了晚上看書,在外再也不戴眼鏡了。他看不到的,也有人諒解了。到了城裏金傘與他交往很久,才知道他眼睛不好,才買了這副眼鏡給他。事兒雖然不大,平原知道宋書記一直記恨他,不然潘老五不敢那樣欺負他。他想將來有一天,他要跟宋書記提提,從某種角度說,是那杯酒重塑了一個新的李平原。
轉眼就到了九月九。
豆奶廠開業出奶那天,李平原並沒有按陳鳳珍的意見大鬧,他是不願聲張的人。李平原請了總廠的副廠長。金傘和趙總工程師也來了。還有過去跟李平原交情很深的業戶。不鬧也很熱鬧的。望著白鮮鮮的豆奶,李平原宣布說,第一車瓶裝豆奶,送給我們福鎮的學校;第二車袋裝豆奶送給咱福鎮敬老院的老人們。這表麵看,是尊老愛幼,不僅僅是這個意思。我想,我們福鎮要想讓敬老院裏的老人過上幸福的生活,首先就要抓教育,有了人才,就會有技術,那樣會天下無敵的!李平原在一片掌聲中走過來問,陳鎮長,你說下麵咋辦?陳鳳珍叫來吳主任,讓吳主任照顧安排來賓,讓李平原帶車去學校,自己帶車去敬老院送奶!
李平原照吩咐去辦了。
韓曉霞看見金傘來了,臉色蒼白,悄悄騎車走了。
陳鳳珍走上一輛雙排座車,一副神神氣氣的樣子。兩輛車剛啟動,就見一輛雙排座開進來。開進來的雙排座後鬥裏,有十幾個人,高蹺和旱船。人們身穿各種服裝,臉上化妝,一進院,鑼鼓就敲響了。車停下,下來草上莊支書鄧鐵嘴兒,咧著大嘴兒笑。鄧鐵嘴兒雙手作揖,祝賀祝賀,我們湊人晚來一步啊!陳鳳珍笑了,你帶花會隊來啦?那就給客人們打個場兒,扭上一通吧!今兒是喜事兒哩!
鄧鐵嘴兒問,你去哪兒?
我去敬老院送豆奶。陳鳳珍說。
這會兒扭完了,我們去敬老院扭,也讓老人們歡喜歡喜!鄧鐵嘴兒嚷。
陳鳳珍說,好哇,我在那兒看啦!
鄧鐵嘴兒一揮手說,都下車,打場兒扭吧!都給我賣力啊!於是,演員們跳下車,打場扭起來了。
李平原走過來,握住鄧鐵嘴兒的手說,鄧支書,多謝捧場啊!
鄧鐵嘴兒盯著李平原笑,你這話就見外啦!咱不是一家嗎?咱村的奶牛場,就是你的牛奶輸送站啊!李平原猛地明白了,平日傻吃憨睡的鄧鐵嘴兒,也精了,他帶花會隊到這兒推銷牛奶來啦。
鄧鐵嘴兒笑說,市場經濟,花會外交。
李平原說,你真逗,扭吧!然後就和金傘上了雙排座汽車。金傘不住地扭頭張望,覺得挺新鮮。兩輛汽車緩緩駛出去了。一陣鑼鼓家夥響,這個花會隊在廠院打場兒扭開了。
豆奶廠工人們都出來看熱鬧。
走到街口,陳鳳珍望見天陰陰的,發悶,汽車沒走多遠就下起雨來。車開進敬老院,陳鳳珍從車窗看見女院長、食堂大師傅和服務小姐在房上苫油氈,鬧鬧嚷嚷像是搶險。
車停下,陳鳳珍從車裏探頭喊,喂,你們這是幹啥哪?女院長說,房子漏水,苫房子。
陳鳳珍皺眉在車裏等著,聽見天上炸雷的轟隆聲。過一會兒,雨更大了。銅錢大的水泡兒滿地滾動。女院長等人穿著雨衣,還是渾身水澇澇的。女院長將雨衣搭在陳鳳珍頭頂,兩人彎腰跑進屋裏。
在女院長辦公室,陳鳳珍看見地上放著盆子,房頂嘩嘩滴水。她問,這房子漏成這樣?老人們的房間裏咋樣?女院長歎說,都一樣,外麵大下,裏邊小下。陳鳳珍急了,咋不給政府打報告修房子?女院長說,打過七回了,沒結果,民政助理小王說眼下鎮裏窮,沒錢!
窮也得想法子呀!陳鳳珍說。
陳鎮長,你今天來是為這事兒?女院長說。
陳鳳珍說,哪裏呀,我壓根兒就不知道,民政助理小王沒跟我講過。我這是送豆奶來了。這一車豆奶,是咱福鎮自己生產的,讓老人們補補身子。女院長眼圈紅了,陳鎮長,你來的真及時啊。眼下,鎮裏三月沒給敬老院撥錢了,老人們都吃著兩頓飯,大米和掛麵,都是我求人賒來的!她長籲短歎,一味哭窮。陳鳳珍難過地說,這怎麽能行?走,跟我到老人房間看看。女院長讓大師傅搬著豆奶,跟隨陳鳳珍走進老人們房間。遠遠地,她就看見躺在**的糊塗爺不住地咳嗽,身旁濺出的水珠,不時濺到老人身上臉上。
女院長說,陳鎮長看望大家,給大家送豆奶來啦!老人們連連點頭。
一屋裏六個老人,大筒子房。陳鳳珍望著到處滴水的臉盆,心裏很難受。她走到老人們身邊說,老人家,竟是這樣子,我這當鎮長的失職啊!
糊塗爺欠身,喃喃,是鳳珍嗎,真是你嗎……
陳鳳珍走到糊塗爺床前說,糊塗爺,我早該來看你,你老好些嗎?
糊塗爺咳著說,你爸和鳳寶常來送藥。大爺知道你忙,福鎮這麽大攤子,壓在你一個女人身上,不易哩!大爺癱了,沒成色了,幫不上你啥,可有一點我知道,你跟宋書記、潘老五不是一路官!就因這個,院裏的老人們總想去鎮政府告狀,我給攔下了。我說,鳳珍為潘老五替罪,已成了被告,咱們忍一忍,別再給她添亂了。
陳鳳珍聽著,眼淚就下來了。
糊塗爺扭頭瞅眾老人說,我糊塗爺不糊塗吧?咋說來著?鳳珍冒雨為咱送豆奶,鎮上哪個官能做到?幾年來,我們見過嗎?
老人們都點頭誇陳鳳珍。陳鳳珍被一種情感折磨著,訥訥地說,我真不知道敬老院會是這個樣子,我這鎮長失職,向老人們請罪啦!眼下鎮財政是難,可再難也不能委屈了老人。我們黨和政府有能力克服眼下的種種艱難。然後她扭臉向女院長說,你打個報告,申請修房的經費,另外,從今天開始,一律改回三頓飯。我去想辦法。女院長點頭,眼圈紅了。
陳鳳珍問,這房子剛蓋不久,怎麽會是這樣?簡直就是劣質工程,別出啥危險啊?誰承包蓋的,哪個施工隊?
女院長支吾不語,有難言之苦。
糊塗爺忍不住了說,是宋書記的舅爺大邦子承包蓋的。這狗東西偷工減料,用的都是潘老五鋼廠的劣質鋼筋。鳳珍,哪天縣裏來了大頭頭,你給我個信兒,我糊塗爺非告上一狀不可!他們黑,真他媽黑呀!這是共產黨的天下,我糊塗爺當年推著獨輪車往前線送糧食,跟共產黨鬧革命,黨和政府還是開明的,不會不管我吧?
陳鳳珍勸,別生氣了,養身子吧。這些事,我會處理好的。糊塗爺說,你別強撐著,在鎮裏,你也是個受氣的角兒。
陳鳳珍苦著臉,愣著。
雨下小一些的時候,李平原和金傘並撐著一把紅傘散步田園。他沿著老河堤走,霏霏小雨織成一張大網。金傘說,瞧,你都累瘦啦。李平原說,哪是累?想你想瘦啦。金傘問,你想我?十天半拉月沒個電話,也沒封信。我以為你爸你媽給你操持個好姑娘成親啦。我正想啊,給你送個啥樣兒的結婚禮物。
李平原笑了,開玩笑,我李平原眼下虎落平川,又成了個土廠長,再不摟個城裏媳婦,這幾年工不就白打啦?你是我的,跑不了,跑不了!金傘逗笑了,你還那麽自信。李平原說,我呀,是剛備鞍的馬駒子,挨鞭子的日子到了。他嘿嘿地笑了。
誰拿鞭子打你?她問。
有誰?你呀!他答。
金傘拿拳頭打他,對,打你打你!李平原拿傘一躲,笑著,金傘就被細雨淋著了。李平原見金傘撒嬌,就撅嘴站在雨裏不走了。金傘邁了一步。全身就整個泡在雨中了。
李平原扔掉傘,緊撲過去,抱住金傘,在雨中浪漫地親吻著。
紅傘滾落河坡,順水漂走了。
住了一宿,金傘就回城裏了。
轉天天晴上班,陳鳳珍就將吳主任叫過來說敬老院的事兒。她著急地說,敬老院的問題,你和民政助理小王去辦。修房款得十幾萬,眼下鎮財政拿不出來,就找鎮裏施工隊,先幹,錢賒著,不能再讓老人們屋裏漏雨啦。吳主任說,鎮裏施工隊也私人承包了,怕是不好辦呐!這個責任,應該由大邦子承擔!揩公家的油,都揩到敬老院去啦!陳鳳珍說,敬老院的老人們想告,糊塗爺怕我為難,我看出那女院長怕得罪宋書記。吳主任哼一聲,應該把修房報告,捅到宋書記那去,讓他找錢!陳鳳珍搖頭說,那他會蓋起來,跟沒事人一樣。你看,他沒事就往樓上鑽,跟那些演員們唱評戲!他能管老人的事兒?吳主任罵,那你也別管,讓老人們往上告,看上麵追查下來,宋書記咋給他那寶貝舅爺擦屁股!正罵著,李平原急急地進來了,吳主任就出去操持修房子去了。陳鳳珍問李平原有事兒嗎?
李平原說,兩件事,一是紅星軋鋼廠有個車間主任叫曹有,他是我當時的車間主任。我們是好朋友,他這人很內秀,懂管理,而且學過獸醫。我們豆奶廠將來也要辦自己的奶牛場,他是我未來的好助手!陳鳳珍挺佩服李平原的眼力,心裏又怕惹麻煩,就說,我認識曹師傅,關鍵是你挖老潘的人,他會答應嗎?曹有是啥意見?
李平原說,軋鋼廠總不開支,他也不願在那兒幹了,因為他媳婦也在軋鋼廠。關鍵是潘老五那兒……
陳鳳珍說,我找老潘透透。那個事兒呢?
李平原說,向你公開一個技術秘密,城裏豆奶總廠有個趙總工程師,58歲了,跟現在的廠長不對付,想病退,我勸住了。他和金傘正搞一個豆奶換代的新科研項目,搞了快三年了,近尾聲,廠裏不給投入資金了。我想啊,咱們這頭把他接過來,繼續研究,那樣金傘也就跟過來了。
陳鳳珍笑了,你別誆我,你這葫蘆裏賣啥藥?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李平原一笑,哪裏?我為金傘,還用費這般口舌?我是想請趙工過來。他兒子女兒都出國了,老伴也退了,這邊給弄套房子,老兩口兩邊呆,科研成果可就歸咱了。總廠那頭領導不穩,直接影響我們的合作。我想啊,總有一天,要在市場上打出我們自己的豆奶品牌!
陳鳳珍很興奮,好!有誌氣!我支持你!
就有一個問題呀!他說。
啥問題?她問。
人才樓的房子,得給一套!他說。
陳鳳珍當場寫個條子,說,去找總公司,這樣的人才,才是我們福鎮最需要的啊!
李平原笑著走了。
陳鳳珍很欣賞地望著李平原寬厚的肩膀消失,才拿出了計劃生育報表看,剛看幾頁,小吳就來報告說宋書記家被盜了。陳鳳珍吃一驚。她料想像宋書記這樣的人,家被盜,注定是很可怕的。
陳鳳珍趕來時,宋書記家的平房小院圍滿了人。
屋裏,宋書記額頭淌汗,裝得很鎮靜。孫所長進來,看過現場說,宋書記,是兩個人的腳印,兩人合夥入室搶劫,最近在福鎮已發生三起啦。據我們分析,是外地流竄犯做案,而且專偷廠長經理們的家。宋書記怒了,你們是吃幹飯的?發生過三起,還不破案?
陳鳳珍勸說,老宋,救老太太要緊,別鬧啦!
孫所長皺眉說,宋書記,我們掌握了一些線索,但得有個時間。隻要案犯不逃離福鎮,我一定抓住這些混蛋!老太太蘇醒了嗎?希望老太太能給我們說說盜匪的特征。宋書記見妻子隻是哭,沒好氣地罵,人還沒死哭啥?看看媽咋樣啦?不一會兒,宋書記妻子領醫生進來。醫生說,老人家的情況不好,呼吸微弱,心髒衰滯,得輸氧搶救。老人家是心髒不好哇!宋書記說,是心肌炎的底子。大夫,希望你們無論如何也要救活我媽!醫生鄭重地點頭。
這時候,輸氧瓶運來了,醫生轉身出去了。宋書記滿臉淒苦。孫所長說,辦公桌的抽屜被撬了,你看丟了什麽值錢的東西沒有?宋書記愣了愣,深深歎口氣。對屋傳出老宋妻子“哇”的哭聲,宋書記急奔出去,哭喊媽哩——
陳鳳珍知道是老太太死了,心尖打一個哆嗦。
傍晚,宋書記與妻子兒女戴孝守靈。他們怔怔地望著老太太慈祥的巨照懸掛靈堂中間,默默地流淚。門外傳來一陣男人的哭聲。宋書記抬頭看見潘老五和小敏子過來給老太太遺像鞠躬。宋書記站起身迎過去。潘老五抓住宋書記的手,唉,真是想不到的災啊!宋書記,你得節哀呀。
宋書記眼裏汪淚,領潘老五進了西屋。宋書記給潘老五、小敏子讓座。都坐下後,潘老五試探問,宋大哥,事兒都到這份兒上啦,你就跟兄弟兜底吧,丟了多少錢?多少錢的存折?還有東西?宋書記慌亂地抬臉,望一眼小敏子。潘老五揮手,示意小敏子出去,小敏子知趣地走出去了。
宋書記壓低聲音說,老潘啊,你是我的好兄弟,跟你一人說,你大哥我這幾年,算是熊瞎子掉井白忙活啦!然後是哭腔,拳頭狠勁兒地捶著大腿。潘老五勸說,大哥,別難過。你別說了,我都明白了,可咱也不是剁肉的墩子任人砍!錢是王八蛋,丟了再賺,人是活的嘛!宋書記歎,你說的輕巧。他瞅著。
潘老五沉默不語地想點子。宋書記一根一根地吸煙。煙霧在屋裏彌漫著。潘老五難看的老臉忽然轉喜,在宋書記耳邊嘀咕一陣。宋書記連連點頭,那你辦吧。
潘老五喊,敏子,你進來!小敏子輕輕走進來了。潘老五問,你們那出移風易俗的現代戲排完了嗎?小敏子說,差不離兒了,不過,上台不熟。潘老五煩了,啥熟不熟的,有勁兒有聲兒就行。告訴你,明天一早兒,在宋書記家門前,搭台,唱大戲!小敏子一愣,這是葬禮,合適嗎?潘老五說,咋不合適?老太太80歲了,也算是老喜喪!請個吹鼓班子,影響不好,咱唱這移風易俗的新戲,總成吧?小敏子說,那,高鎮長同意嗎?
潘老五罵,傻樣兒,在福鎮,誰是一把手?
小敏子滿臉疑惑地走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天晴了,風很涼。秋涼沒有凍掉人們的熱情。福鎮老百姓發現,在宋書記家門前,有一場評戲開台了。鑼鼓響過,小敏子裝扮成一位孝敬公爹公婆的好媳婦,上台來報幕了:下麵請鄉親們看一場移風易俗的現代評戲《新風飛燕》!報完,台下老百姓真有鼓掌的。
木板搭的戲台上,小敏子挎著包裹上台,念獨白了:我結婚呐,家裏沒陪送彩電和冰箱,而是陪送幾畝地的大棚菜。眼下咱的小日子呀……就開唱了,正月裏來北風吹,孝敬公婆對不對……潘老五在台下喊,對,是對呀!就笑。人群越聚越多。往宋書記家來的客人也漸多了。潘老五招呼著人們,領進靈堂,鞠過躬,又領到桌前上禮。一疊一疊的票子,讓人看了眼暈。
高德安端著一塊布帳子進來,鞠躬之後,將潘老五拉到一邊問,老潘,誰讓小敏子他們到這兒唱戲的?潘老五笑了,是我叫他們來的。咋,敏子沒去跟你說?高德安臉一沉,胡鬧,多時跟我說啦?潘老五勸道,別生氣,高鎮長。這不是三全齊美的事嗎!試試台,既發送了老人,又豐富了文化生活,教育了老百姓。你瞧,多少人看呐?真火哩!高德安罵一句亂彈琴,就躲了。
潘老五又招呼新到客人鞠躬。躬到僻靜處,潘老五掏出大哥大,撥通了紙廠鄧三奎的電話,你是鄧廠長嗎?宋書記家裏出事兒知道不?知道咋還不來?有外商?有總統也得先顧這頭。宋書記對你可是不錯呀,這回老娘沒了,正唱戲發送呢!誰說昨天發送完啦?你聽,這鑼鼓響。快來吧,上了禮鞠了躬,你跟外商親嘴我都不管!你問我上多少禮?咳,咱們這層關係的,掉下2萬,怕是拿不出手吧?好,我等你啦!你記著,光扛兩花圈,我給你扔回去!
宋書記走過來說,老潘,別強求,要注意影響啊!潘老五一揮手說,去屋裏呆著你的,有事兒我兜著!就拿大哥大給別的廠長撥電話。
宋書記轉身走了,這時候,宋書記的舅爺大邦子扛著花圈走過來喊潘廠長,都這空兒了還不放過跟小姐聊天?潘老五瞪他,你懂個蛋,招呼人呢!大邦子又問,喂,這條街上是誰家結婚,也請來一場古裝戲,跟咱叫陣呢!潘老五不信竟有這等希奇事兒。
大邦子說,不信,你去看呐!
潘老五和大邦子往外走去看。到了街上,潘老五看見那家門口也開台唱戲了。潘老五問身邊老農,那是誰家結婚?一老農說,老趙家三兒子結婚。怕喪事衝喜,也請來唱大戲啦。這條街,從沒像今兒這麽熱鬧過呀!潘老五明白了,說唱吧,越熱鬧越好!看哪頭唱過哪頭,來個戲劇比賽!就嘿嘿笑了。他擔心這頭的觀眾溜到那邊去,一打聽那家結婚的唱古裝戲,就放心落膽地回到靈棚前。
高德安看見上禮的人遞票子,心裏格外不舒服,索性到門口去看戲。這出戲吸引了不少群眾,他也高興。他見台上的小敏子唱主角,很賣力,濃妝上還能分辨出細微的汗粒。他的目光與小敏子的眼光碰了一下,就趕緊避開了,因為他發現小敏子唱戲的目光是躲躲閃閃,慌亂不安的。高德安在心裏罵她,這出戲是排給福鎮百姓的,你拿來拍宋書記的馬屁,金站長知道了肯定會寒心的。氣歸氣,可聽著台上演員的唱腔,他慢慢陶醉過去了。
呸!糊塗爺搖著輪椅走了。老人看那邊的古裝戲去了。高德安一愣,就聽到不遠處鞭炮響,一台野班子也唱起評戲《桃花庵》。他扭著脖子朝那邊瞅了瞅,感覺兩頭的叫陣開始了。觀眾開始往那頭流動。老高心裏懸著,他還是怕那場野戲耍花活兒,將傾注自己心血的新戲冷了場。宋書記老娘葬禮丟麵子沒啥,他怕新戲敗下陣兒,讓陳鳳珍說他勞民傷財。高德安擠過人群,到戲台跟前,悄聲對小敏子喊,加把勁兒,別敗下陣來!小敏子退到後台,趁沒上台的空檔兒,將高鎮長的指示傳達到每位演員,演員們憋足了勁兒,上台拿姿亮勢,唱腔飽滿,引起陣陣喝彩。傍晌午快收台的時候,那台野班子跟前幾乎沒有人了。眼前的這台新戲,台下人感動了,有哭有笑,人隨腔兒走,心伴戲行。
高德安再扭頭看那家門口,冷冷落落的,就剩糊塗爺等幾位老人了。冷靜下來,高興勁兒就消了。心歎這家結婚的哪輩子沒做好夢,偏偏碰上宋書記死了娘。他沒了勝利之感,心想快快收攤兒走人。他沒想到,陳鳳珍在他身邊站了許久了。高德安看見陳鳳珍表情也很複雜。
陳鳳珍看見糊塗爺從身邊搖過,走過去說,糊塗爺看戲來啦?咋,還是喜歡古裝戲呀!咋不到這頭看看移風易俗的新戲呢?糊塗爺一臉怒容,呸!我不喜看!鳳珍呐,你糊塗爺不是對現代戲有意見,我是對那些貪官有看法!變著法子大出殯,摟錢唄!響鼓不用重錘兒,老百姓心裏有杆秤啊!
陳鳳珍愣了愣,顯得很尷尬。這陣兒的日光不再溫和,火辣辣地潑下來。
糊塗爺問,鳳珍,這邊人少,那邊人多。可你掏良心說,這戲到底是哪頭贏啦?陳鳳珍不答,就問高德安。高德安搖頭長歎一聲,怏怏而去。
發送完老娘,陳鳳珍催宋書記快開股份製改革分工包廠會。這天宋書記戴孝主持了會議。宋書記一臉的倦容,說話聲音有些沙啞:昨天,宗縣長又打來電話,問起股份製改革落實情況,咱福鎮是率先動起來的試點兒,宗縣長要求要把工作落到實處,所以,今天的分工包廠會非開不可了。咱們各攤兒的事都很忙,就長會短開。大家議一議,咋個包法吧!大家都悶著不說話。潘老五忽然問,李平原咋沒來?鄧三奎也嚷,他說不來就不來?
陳鳳珍說,我打過電話,說帶車出去辦個急事,咱們開咱們的。回頭我告訴他!潘老五罵,哼,剛開業就眼裏沒人啦?我看這小子狂得不知自己是吃幾兩高粱米的啦!陳鳳珍臉一沉,老潘,你怎麽說話?宋書記岔開來說,搞股份製同上次搞增收節支是一樣的,增收節支有開始沒結局,但願這回幹徹底一些,是不是,小吳?陳鳳珍又來氣了,她說老宋言外之意,團係統出來的幹部幹工作開始就是結束。小吳不服氣地哼了一聲。老高笑著打圓場說,宋書記的意思是一杆子插到底,大家誰不想把福鎮弄好呢?老宋搶老高的話題說,對,我們是想把福鎮的事辦好,為了搞好股份製,我們成立一個股份製改革領導小組。我當組長,陳鎮長和老高任副組長,潘廠長任總秘書長,負責組織、聯絡和宣傳等工作。在座的其他同誌都是領導小組成員。下麵呢,就具體議一議,鎮裏哪些企業搞股份製,不能一刀切,國家可以搞一國兩製,我們福鎮來個一鎮兩製。老潘那裏是鎮裏的領頭雁,你先提提。潘老五抽口煙,十分悠閑地**著二郎腿說,其實呢,按國外股份製的規矩,當經理和當廠長的,得占公司或工廠的百分之五十以上股,才配當經理廠長,而我們呢?是鄉鎮企業,集體所有,那就得搞咱中國特色的股份製啦!總公司搞股份製,吸收各廠做股東,更歡迎外資入股。老宋插言,至於各廠嘛,我看可以分批來,第一批搞股份製的企業是滌綸廠、紙廠、瓷廠、鞋廠、高頻焊管廠和豆奶廠,企業雖然效益不太好,也是麻杆頂豬頭強撐著。咋個包片分工呢?潘老五有自己的算盤,軋鋼廠搞股份製啟動資金難找,弄不好還會惹出意想不到的麻煩,丟權不說,老百姓的活錢在那兒變成了死錢。陳鳳珍覺得那裏早晚會出事,是空架子,她說第一批搞股份製的6個廠,那第二批還有啥?不就軋鋼廠了嗎?老宋說,軋鋼廠太大,小吳插嘴問,豆奶廠也太小啊!陳鳳珍看出潘老五和老宋都很緊張,她知道基金會的款都是老宋幫著貸過去的,鬼才知道幕後有啥勾當。潘老五怕陳鳳珍起疑心,就爽快地大笑說,這有啥爭的,那就軋鋼廠一起搞。不過,陳鎮長,軋鋼廠可是條大老虎,弄亂了停產一天就賠一輛夏利,到時沒錢可得找你這大鎮長啦!陳鳳珍防不勝防,球踢過來了,心裏罵,好處你們匿啦,虧損找我?想得美。她也別大姑娘要飯抹不開臉,倔倔地說,當初要是搞股份製,就不會盲目上馬軋鋼廠,都是軋鋼廠,跟五八年大煉鋼鐵有啥兩樣?這種教訓還少嗎?老宋說,當初大氣候多好,你知道嗎?陳鳳珍說,我們得往自身上找原因,蒙準了,就說氣候好,弄砸了,就埋怨大氣候!老宋臉色難看,忍著。可是治陳鳳珍的招子想好了,潘老五吃不住勁,說,大姑娘不養孩子,是不知肚子疼哩!高德安見會場氣氛不對頭,就出來勸說,別扯閑篇啦,快定分工包廠的事吧。扯到實質問題,會議立時冷了場。老宋抓住了時機,一錘定音說,我看,就按上次搞增收節支那樣分吧。鳳珍包豆奶廠,老高包軋鋼廠、我包造紙廠、小吳和小田包瓷廠、李副書記包高頻焊管廠。老宋見陳鳳珍發蔫,為自己的玄想妙得欣喜。他笑著問陳鳳珍,現在看來,就陳鎮長和老高壓力大,兩廠都很難,我看把小吳調出瓷廠,反搭配給你們哪一方啊?陳鳳珍不高興地說,老宋,這是幹工作,又不是做買賣。老宋又瞅老高。老高說我自己折騰吧。老宋說,陳鎮長是女同誌,剛開完世婦會,照顧婦女是應該的。小吳去豆奶廠,這麽定啦!他不等陳鳳珍回話就宣布散會了。都走了,會議室就丟下陳鳳珍和小吳。小吳嘟囔著罵,狗眼看人低!陳鳳珍瞪著兩眼不說話。小吳又說,他們存心欺我們!明知豆奶廠剛轉產,不在一條起跑線上,還讓我們一起出醜!陳鳳珍說,咱們去豆奶廠有啥不好!我還擔心別人去,處處刁難李平原呢!豆奶廠在他們眼裏沒希望,我卻覺得豆奶廠最有前途!眼下我生的不是這個氣,我擔心老高的身體呀,軋鋼廠可是一顆即將引爆的炸彈啊!說完她心裏一掛一掛的懸著。
分工會之後,陳鳳珍到豆奶廠看了看,聽說東北方老板發來的大豆出問題了,淨是石塊。工人撿石塊,李平原到外頭想轍去了。晚上,陳鳳珍回家,看見父親老陳頭跟鳳寶生氣。陳鳳珍看出又出事兒了,一問,老陳頭吧嗒著煙鬥,老眼含淚地說,咱祖上行善積德,老天咋就這麽不長眼呢,還讓我們斷了這根子香火!陳鳳珍一聽就明白了,一臉失望。
陳鳳寶嘟噥說,爸罵我廢物,這回去縣醫院查明了,是阿香不生養,醫生說的。陳鳳珍問,沒誤診嗎?老陳頭搖頭,沒指望啦!陳鳳寶說,誰說沒指望,大夫給開藥啦。陳鳳珍勸說,爸,別想不開!阿香吃著藥,會好的!就是阿香真的不生養,也別嫌棄人家,鳳寶這樣,人家都回來了,咱得講良心呐!老陳頭歎說,那是,咱老陳家,不做昧良心的事。我見阿香流淚,還勸她呢。
陳鳳珍坐下問,阿香呢?
陳鳳寶說,去豆奶廠加班啦。陳鳳珍明白是擇大豆去了。老陳頭說,聽說廠裏出事兒啦,大豆裏有石頭,停產,都得去廠裏撿石頭!陳鳳珍心裏就罵那個奸商方老板。為了錢,人都不像原來的人了。
陳鳳珍回到自己屋裏,看見外麵又落雨了。小吳給她手機打電話,叫她去打麻將,她回絕了,就給城裏的丈夫田耕撥電話,電話一通,才知道婆婆病了,高血壓又犯了,在雨天裏買菜摔了一跤。陳鳳珍聽豆豆哭著說,爸爸已經開車去福鎮找姥爺抓中藥來了。陳鳳珍心裏很難過,覺得自己對不住這個家。家像盞燈一樣晃晃悠悠地懸著。
下雨的空氣有些壓抑,陳鳳珍鼓鼓湧湧地等田耕的到來。田耕路上車熄火,修車誤了時間,到福鎮都十點鍾了。吃罷飯抓完藥,田耕賴在陳鳳珍住室胡侃,鳳寶和阿香知趣地躲出去了。田耕笑模悠悠地往陳鳳珍身邊湊。陳鳳珍說你不是連夜趕回去嗎?田耕還是嘴巴抹蜜套近乎。陳鳳珍耳根一熱就明白了。她將門插好,上炕就脫衣裳,邊脫邊說,動作快點,要不趕回城裏就太晚啦!田耕看見她胸前白嫩的肉窩兒說,我不是這意思,我有別的事求你。陳鳳珍沒好氣地將脫到一半的衣裳穿上說,這陣兒你們男人不知咋啦,活得都像太監了。田耕在夫妻生活上一向被動,久別勝新婚,這回可行了,又沒那份心情。他訥訥地說,老太太要死要活了,我哪有幹這個的心思?這幾天,我們薛行長讓找你。陳鳳珍整理著頭發問有啥事?田耕說,是催還貸款的事。你們福鎮潘老五,從我們行裏貸走兩千萬。去年到期還不上,辦了延貸手續,今年年底咋也得堵上吧?行長讓我找你!
陳鳳珍沉了臉說,行長咋不找潘老五?田耕說,潘老五蠻橫不講理,才求你的。陳鳳珍笑笑說,怕是行長得好處了才理屈。田耕說鬧不清。陳鳳珍歎息一聲說,福鎮太複雜,這事你別管!田耕急赤白臉地說,薛行長待我好,管也不白管哪!告你說,再不還貸,行長要倒楣啦!陳鳳珍冷冷地說,你非要管,就請薛行長把延貸表送來。田耕驚叫,咋還辦延貸呀?陳鳳珍說恐怕這是唯一結局,多快的寶刀到福鎮也得卷刃子。田耕說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走。陳鳳珍說不走就躺下睡,這黑燈瞎火的我還不放心呐!田耕還不動。陳鳳珍探頭望了一眼雨夜說,你非走不可嗎?田耕站起身說我走啦,我媽找人給咱倆看命相,說我沾不上你啥光。果真說對啦!陳鳳珍聽他說看相,就想起三姑那裏的麻煩事,說又是看相,看相能辦大事,我也不當鎮長了,跟三姑學學去。虧你是國家幹部,也信歪信邪的。田耕提著那包藥頭也不回地往外走,風裹著雨點子砸臉。陳鳳珍看著丈夫瘦弱的身體鑽進汽車,心裏挺不對勁兒,靈機一動,想陪他回城,看看老婆婆,也好見見宗縣長,匯報一下老宋他們在股份製改革中調歪的爛事。她回屋拿出風衣,又用頭巾圍好脖子鑽進汽車。田耕還生她的氣,半路上經陳鳳珍介紹福鎮的現狀,田耕就明白了,同時也冒冷汗。為那行長哥們捏把汗。他說找宗縣長快回來吧,咱們過安生的日子。陳鳳珍好久都在男人群裏鬥心眼兒,幾乎忘記是女人了。丈夫一提日子,又勾起了她原本的女性柔情。她記起了哪本書上的一句話,隻有經曆難產陣痛的女人才算是真正的女人。由此想到福鎮,眼下的福鎮就像一位胎位不正的孕婦,麵臨著難產的洗禮呢。田耕糾正說,你們福鎮就像一位到處亂搞的**,又潑又辣。陳鳳珍給了田耕一拳頭說,該死的,不準你罵福鎮,好賴也是我的家鄉呢。田耕笑說,你家鄉有一樣最美。陳鳳珍問是啥?田耕讓她猜。陳鳳珍想了想說,福鎮在你眼裏,準是姑娘最美。不然咋會娶福鎮姑娘當老婆呢?田耕撇撇嘴說,自我感覺良好,就你這五大三粗的也叫美,那天下沒有嫁不出去的姑娘啦!陳鳳珍笑著捶他。
一大早兒,陳鳳珍給婆婆熬完藥,就去縣政府找宗縣長,路上她想了不少訴屈的話。她相信宗縣長會大發雷霆,幫她出氣,給她撐腰,或是將老宋調走。她在辦公室見到宗縣長。宗縣長本想聽她匯報股份製的進展,卻聽她婆婆媽媽地告狀。她理直氣壯地說著,就感覺宗縣長臉色不對了。宗縣長問她說完了沒有?陳鳳珍說,說完啦。宗縣長沒鼻子沒臉地狠訓她,你口口聲聲說,老宋和老潘他們欺負你。老宋刁難就是欺負你啦?依我看,反差越大越能顯示股份製的力量!你說,老宋他們反對股份製怕丟權,有啥行為證實呢?人家不正是在幹嗎!我看福鎮大有希望,有問題也是你有問題,怕困難,患得患失,你沒聽有人傳言,說咱們團係統幹部幹工作開始就是結束。你這可好,沒開始就想結束!陳鳳珍懵了。她臉上掛不住了,雙眼汪了淚。她訥訥地說,宗縣長,我不是那意思。宗縣長果斷地說,啥意思?我不聽你說,說好說壞沒用,幹好幹壞才立竿見影!至於過程嘛,自己去折騰!鳳珍哪,幹工作一著不慎,全盤皆輸哇!說完宗縣長就被叫去開會了。陳鳳珍瞪著兩眼呆坐。她無路可退了。可細一品宗縣長的話,證實了宗縣長對她是寄予厚望的。宗縣長批評她越狠,就越說明關係越近。如果自己真是無能,就顧及不了關係。她不服輸,從小就這性子。她驚歎老宋的手腕高明,明明是欺你走,還讓你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這是革命工作的藝術,夠她好好學一陣子的。她想學,想單槍匹馬殺回福鎮,真正嚐嚐大姑娘生孩子的疼滋味。是坑是井都得跳了,別無選擇。陳鳳珍回到家裏,替婆婆熬下最後一鍋藥就要走。田耕咧嘴埋怨,你瘋了嗎?陳鳳珍冷冷地說,說的對,如果我在這一冬不幹出個名堂,你隻有在年根兒去領瘋老婆啦!說完她去了大街,租了一輛汽車回福鎮了。
進了福鎮街口,陳鳳珍耳邊飄動著田耕的聲音,福鎮就“福”字最好哇。人呐,究竟啥是福呢?男人和女人對“福”的理解是不同的,因為男人和女人出自兩種不同的文化背景。福鎮啊,你什麽時候才能真正接納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