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鎮的整個秋天,被煩悶的氣息籠罩著。接著出現動物的異常反應。貓和狗亂竄,雞和豬不進窩,使人惶惶不安。有人說,像那一年。不說明,潘老五也知道是像很久以前的地震。那一年也是秋雨綿綿,揚揚灑灑不開臉兒。那一年福鎮死去一半的人。潘老五那時剛剛將鐵匠鋪鼓搗起來,搞起鍋爐配件。潘老五被砸在廠裏,扒出來時渾身血淋淋的。他撿了一條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福鎮人並不全是有福的,隻有這些幸存者才是有福的人。這幾天的恐怖傳聞,使本來就不景氣的軋鋼廠又亂上加亂了。潘老五把陳鎮長和高德安請來,給大家辟謠。
辟謠會之後,高德安作為分片包廠的領導就留在了紅星軋鋼廠。潘老五為躲債,說去外地討三角債,就帶秘書小敏子去了縣城。縣城有他的一套兩層的小別墅。剛剛蓋完,他是背著老婆買下的,還為宋書記買了一套。潘老五跟小敏子住新房,也躲幾天地震,半個月的股份製鬧騰得他夠戧。在縣城,他帶小敏子洗過桑拿回到住室,就得跟小敏子親熱一回,不然小敏子就審他在桑拿間裏做了什麽不幹淨的事。去年他將小敏子傳上了性病,小敏子氣呼呼地審他幾個月,他說是洗桑拿傳染的,好說歹勸總算蒙過去了。他覺得像小敏子這樣的女人很怪,她允許傍著的男人回家跟老婆親熱,卻對他周圍的另外女人產生醋意,甚至是敵視。小敏子僅僅喜歡潘老五的錢嗎?潘老五覺得不全是。有時潘老五與小敏子**跟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一樣,比小男人經驗更豐富,挺得時間長,有時將小敏子弄得昏迷過去。小敏子醒來便覺像喝了一杯優質速溶咖啡似地提神兒、過癮。小敏子過去在縣劇團時,相繼跟三個白馬王子好過,都沒有體會到這樣的快樂。快樂時,她就將對他的個人成見拋腦後了,一旦冷靜下來,她又覺得他有些粗俗。她邊體驗邊遺忘,小敏子暗暗設計著自己的未來。明天是啥?她又覺得自己頭腦蠢得可笑。
潘老五就是在今年,才覺得體力不支了。企業是個窟窿,這多少與心情有關。就許多男人而言,他們的人生主體仍是所謂他們的事業。女人往往靠征服男人而謀取成功的基業。潘老五十分沮喪地從小敏子身上爬下來,喘喘的臉也呈著菜色。而風情萬種的小敏子卻沒有得到快樂。潘老五先是給小敏子講走南闖北的故事,小敏子聽膩了,他說帶她去商店買衣服。小敏子見了高檔服裝就達到忘我的程度。她好奇地挑選,買一件試一件,就往潘老五懷裏甩一件。服務員好奇地看著她受寵的樣子,以為父親對女兒真好。潘老五強撐著耐心等待。
偷窺到陳鳳珍丈夫田耕有情人的,在福鎮大概隻有潘老五和小敏子了。那天晚上,潘老五和小敏子去縣城的紅苑舞廳玩,看見田耕領著一位小而俊氣的女人跳舞。潘老五和小敏子看見了田耕,田耕扭頭時也看見了他們,當下臉就紅紅的,不一會兒,田耕就帶那小女子慌慌地走了。潘老五從老板嘴裏討了底。田耕每隔兩天都帶這個女人來,而且摟得緊緊的。潘老五理解了田耕,陳鳳珍整天在福鎮折騰,田耕應該找個“泄火”的地方。男人嘛,誰家鍋底沒點黑呢?潘老五很敬佩田耕的是,他竟然對陳鳳珍及這個家很好,弄得不顯山不露水的,這才是當代男人的表率呢。小敏子說他,就你那母老虎似的老婆,在福鎮就把你抖落臭了,還是沒文化呀!潘老五大咧咧地說,藏藏掖掖的太他媽累人!再說福鎮不比縣城,巴掌大的地方遮得住嗎?小敏子橫了他一眼。夜深人靜了,他們從舞廳出來,小敏子說困了,潘老五說到宋書記的那套小樓看看,正施工呢,年底才能領到鑰匙。小敏子跟著潘老五去了。
夜裏沒有施工,沒上門窗的樓體顯得很朦朧。憑著月光上了樓梯,小敏子眼光真毒,目光穿過黑洞,影影綽綽地看到樓板的草袋子上,有兩個東西蠕動著。潘老五說是兩活人,他不用細瞅就知道是**男女做娛樂活動。他很懊惱,替宋書記懊惱,人沒搬進來就成為別人野合的地方,將來多晦氣。這樣想著,他們聽到女人尖細的呻吟,小敏子從那聲音中就能辨出這是一次以強勝弱的半推半就的強行媾合。潘老五想鬧,想把人家趕走,都被小敏子攔住了。她拽著他輕輕下樓,鑽進汽車走了。
這樣消停了四五天,潘老五猛然想起八月十五中秋節到了。他要給縣裏領導送些河螃蟹等禮品。在城裏該拜的佛都拜了,他又想起福鎮的宋書記。於是,他們就在傍晚時分悄悄回福鎮了。
一進宋書記家門兒,潘老五指揮人將兩筐東西抬進院裏。看來早有人捷足先登了,院裏的筐子擺得滿滿實實。潘老五送了一筐紅富士蘋果和一筐活著的河蟹。他說一點心意,含含糊糊的憨笑。
宋書記兩口子見了潘老五就眼笑。宋書記將潘老五拉進屋。宋書記妻子掀筐蓋兒見是大蘋果,就沉著臉進屋來,心裏埋怨潘老五小氣了。
宋書記沉著臉,焦躁不安地滿地轉。潘老五不解地問,宋書記,又有啥急事?宋書記很氣憤地說,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火上房了。有人背地給我捅刀子,將發送老太太的事告到宗縣長和縣紀委那裏,說我大辦喪事,說我……潘老五罵,這可真是老和尚拜丈人,怪事兒啦!咱這是唱大戲,唱移風易俗新戲,怎麽叫大辦喪事呢?宣傳部文化局應該表揚咱的。宋書記問,都是你這餿主意,崴泥了吧?潘老五說,別怕,我兜著。禮單我記的,早毀個蛋的啦,你就打捂迷,不知道!我就不信,這屁大的事兒能動你一根毫毛?
紀檢委來人調查,你可得出麵,別喝酒!記住啦?宋書記說。
大哥,你還信不過我嗎?
宋書記皺眉自語,這是誰捅的呢?難道是她陳鳳珍?
潘老五點頭,對,她去過城裏,我在城裏聽說她找過宗縣長。
宋書記恨恨地,真是最毒不過婦人心呐!你三姑的事還沒辦,自己屁股沒擦幹淨,又來鼓搗我?潘老五說,也不一定是她捅的。宋書記問,那會有誰?
潘老五說,甭管是誰,都是白詐唬!告訴你,宋書記,李平原那小子也出事兒啦!從東北進的大豆光是石頭,他還沒撿完,就又出亂子了。他們從美國進口的乳清粉被海關扣啦!我看這小子爛紅眼轟蠅子忙不開了!他不是陳鳳珍的大紅人嗎?
宋書記冷冷一笑,陳鳳珍,有你好瞧的!
潘老五嘮到很晚才走,宋書記兩口子睡了。這時院裏一筐活著的河螃蟹,拱碎了筐蓋兒,跑出筐子,爬得滿院都是。一部分漸漸爬上牆頭,爬到鄰居高德安的院裏去了……
大清早兒,高德安妻子王淑敏推門,看見院裏爬動的河螃蟹,就愣住了,愣了一陣兒喊,老高,你出來——
高德安嘟囔說,啥事,我正刷牙呢。王淑敏拾起一個臉盆,貓腰拾螃蟹。高德安走出來,一驚,啊?這是怎麽回事兒?螃蟹進院,那是50年代的事兒啦。王淑敏示意他小聲,別鬧了,然後抬手指了指宋書記院裏。高德安臉一沉,都給人家送過去!王淑敏說,送?沒門兒,螃蟹自己過來的,咱就吃,咱家三五年沒舍得買河蟹吃啦!煮熟了,再給爸送點下酒!
高德安歎說,你呀,還有點誌氣沒有?
王淑敏瞪眼,愣啥?撿呀!沒人給咱送,咱就人窮誌短一回吧!高德安放下牙缸,也蹲在地上撿螃蟹。正撿著,他們聽到那院門開了,傳來宋書記妻子的一聲尖叫,媽呀!就再沒別的聲響了。
王淑敏端一盆子螃蟹回屋了。
高德安瞅著那院,生氣地跺腳罵,真他媽腐敗呀!然後悻悻回屋了。在屋裏,高德安兩口子聽見宋書記跟老伴兒發火,你咋搞的,老潘送來的螃蟹咋不搬到廂房裏?放缸裏蓋起來呀!老宋妻子哆嗦了,我不知道,不是送的蘋果嗎!宋書記說,一筐蘋果,一筐螃蟹。
老宋妻子罵,這個潘老五,也沒說清呀!
宋書記小聲說,別鬧了,快撿螃蟹吧。
宋書記和妻子慌慌地拾螃蟹去了。
陳鳳珍回到城裏家中過的中秋節。晚上,田耕坐到鋼琴旁教女兒豆豆彈鋼琴。鋼琴的聲音幽幽遠遠,與夜天上圓圓的月亮一起遊移。陳鳳珍為老婆婆熬藥,也聽著女兒的琴聲,心裏就這麽快活起來。難得有一時的清閑。對這個家,她很滿足。田耕雖然不與她怎麽交心了,可他更知道如何維護這個家。**並不是啥時都有用,一對不打不鬧隨隨和和的夫妻有啥不好?可她沒有想到,自己忙得腳後跟打腦勺子,大意失荊州呢。田耕在外有了情人,她沒有一絲的察覺,活在虛幻的幸福裏。城裏的風氣每況愈下,都是這大環境熏染的,連田耕這樣的人也不本分了,從前的好多規矩都不管用了。陳鳳珍就是知道了,也沒啥可抱屈的了。誰讓她像男人一樣,把人生觀的主體放在了事業上呢。
琴聲顫軟如鶯。
女兒豆豆情不自禁地彈起了“世上隻有媽媽好”的歌曲。田耕生氣了,啪地一拍琴鍵說,豆豆哇豆豆,你真認為世上隻有媽媽好?豆豆說媽媽好。陳鳳珍格格地笑了,說,你爸帶你上學睡覺,快彈世上隻有爸爸好。豆豆噘嘴不彈了。田耕起了煩躁不教豆豆彈了。
藥鍋燒得滾開了,鍋裏滋拉拉響。
陳鳳珍輕輕端著過來,㨄起老婆婆,輕輕將藥喂下去。喝了藥,老婆婆**地打著嗝兒。
電話響了。陳鳳珍接過電話才知道是孫所長打來的,出啥事兒啦?啊?宋書記逼你把我三姑抓起來,還要遊街批鬥?就在今天晚上?
孫所長大聲說,我們考慮到這是老宋衝你來的,也不願插手,你快想辦法吧。陳鳳珍說,你別管啦,我給宋書記打電話。明天上午我就叫我三姑關門!這事兒也怪我,一忙就忘個屁的啦。
不一會兒,電話又響了。
田耕接電話,喂,哦。鳳珍,又找你的,瞧你們福鎮這點破事兒,沒完啦。
陳鳳珍接過電話,是李平原打來的,說進口的乳清粉被海關商檢局扣啦,說是商檢衛生質量不合格。陳鳳珍說,我們一同去龍帝海關,我那兒有熟人。然後就放下電話。陳鳳珍頓了頓,額頭冒汗了,又抓電話撥通宋書記家,宋書記在家嗎?剛才孫所長來電話,這事別怪他們,我一忙給誤了,明天上午我親自去辦!
宋書記的聲音,群眾反映很大,你知道嗎?
陳鳳珍急了,敬老院房子漏水,群眾反映更大,你咋不過問?告訴你老宋,既然咱們在福鎮共事,就別使暗招子!這樣兒都沒意思。
宋書記惱火的聲音,使暗招子的是你!
陳鳳珍一驚,問,我怎麽著你啦?
宋書記說你心裏明白!
陳鳳珍摔了電話,氣得喘喘的。
田耕瞅瞅她,事兒是公家的,電話可是咱們家的!
豆豆撲在陳鳳珍懷裏,媽,你別生氣了……
陳鳳珍摟緊豆豆,臉色漸漸緩過來。
陳鳳珍回到福鎮,上班的頭一件事就是去草上莊,將三姑的事兒了結。她不願驚擾三姑,逼到這份兒上,硬著頭皮也得去了。她坐上吳主任的吉普車,緩緩駛離小鎮。
上午出日頭了,到處都水啦啦地升騰地氣。平原上的晚莊稼曬成米黃色。陳鳳珍望見汽車的泥軲轆甩下兩道彎曲的車轍,轍印子扭來扭去,一直拖到草上莊村頭才甩掉了。村頭有一塊窪坑,下雨積水,落雪積雪。她們的汽車到那兒就陷住了,小吳猛打火也不行,圍了不少村民看熱鬧。陳鳳珍下車來招呼著人推車,愣是沒人上手,還有一位半瘋半癲的老頭兒呸呸地說,這些貪官們,上午圍著輪子轉,中午圍著盤子轉,下午圍著骰子轉,晚上圍著裙子轉,逗得村民笑。陳鳳珍瞪那老頭兒一眼,老頭兒還旁若無人地呸呸。這時後邊頂上一輛雙排座車,下來村支書鄧鐵嘴兒說是陳鎮長,就組織村民推車。
吉普車被推上了高台。陳鳳珍批評鄧鐵嘴兒說,你們還是小康村呢,這路不該修修?鄧鐵嘴兒說,哪有錢?眼下是富了和尚窮了廟啊!集體上企業,還得找個體戶貸款擔保,這不是鼻涕倒流嗎?陳鳳珍武斷地說,別講條件,要致富,先修路,你懂不懂?起碼鋪上石渣子路。鄧支書說,我們村委會想辦法吧。唉,陳鎮長,今兒是幹啥來啦?
陳鳳珍說,讓我三姑關門!
鄧鐵嘴兒嚇得一激靈。
吉普車停在三姑家門口,陳鳳珍下車就看見三姑家的門樓子了,她又看見門樓和牆頭上的艾葉了。憔悴的艾葉被雨水濡濕了,耷拉著擺動。陳鳳珍看艾葉的時候,姑夫從屋裏迎出來。姑夫笑嗬嗬地將她和小吳帶進屋裏說,東房裏你三姑正上香呢。陳鳳珍一進屋就聞到香火味了,她不喜歡這種氣味。她這時想起,福鎮入秋以來的難聞氣味,也許就是這種味道。雖然不愛聞這香味,但陳鳳珍還是愛三姑的。三姑百病纏身,夠可憐的。由於道兒不遠,她小時候常帶鳳寶到三姑家玩。後來她當鎮長了,聽說三姑成大仙了,就不敢常來了。三姑夫是老實巴交的好莊稼人,幾十年為三姑治病,幾乎熬幹了骨血。如今他苦盡甜來,再也不下地做農活了,每天背著錢兜子坐在家裏收錢。陳鳳珍看見滿屋掛著牌匾,都是受益人送的,寫著感激陳大仙妙手回春一類的話。陳鳳珍弄不明白,三姑這裏為啥比父親的藥鋪還火?她問姑夫,姑夫說這裏從來都給人帶藥的,藥就是一罐子白水。小吳問這生水能治病?姑夫挺神秘地說,這哪裏是白水,是神水哩!大仙將香灰點進來,邊點邊數嘮各種中藥名。病人拿走就當藥去喝,每兩天才能喝一小口,病慢慢就好了。陳鳳珍問姑夫,這水是哪弄來的?姑夫抬手指指前院裏的壓水井。陳鳳珍笑道,這井水喝了不壞肚子嗎?姑夫說是神藥咋會壞肚子呢?陳鳳珍說我倒要看看三姑詐唬人。姑夫說上香的時候,你三姑認不出你來。陳鳳珍挑開門簾進了東屋,三姑果然沒認出她來。屋裏煙氣騰騰,三姑正搖動枯瘦的長臂給人看前程。那人很虔誠地坐在三姑對麵,升騰的香煙將他和大仙的臉隔開了。那人問大仙說,我要搬家往哪邊搬好?大仙說西南方。那人又問婚姻咋樣。大仙說香火若分若離還是擰在一起,打打鬧鬧分不開!那人挺服氣,又問啥時間離婚好。大仙說仙人不拆姻緣,凡人自拿主意。陳鳳珍三姑變了腔,很像狐狸的叫聲。也怪,香火一滅,三姑就恢複了常態,聲音恢複了原樣。那人好像是老板,塞給姑夫一張百元的票子走了。三姑認出陳鳳珍來,就站起身來打招呼。坐在炕沿等候的人紛紛跟大仙溜須,都嚷嚷先給自己看。三姑看陳鳳珍臉色不對,猜出有急事,就跟陳鳳珍到西屋來,姑夫也跟過來。三姑問,有事啊鳳珍?陳鳳珍冷冷地說,別幹啦三姑!三姑愣了眼問為啥?這時候三姑夫疑心陳鳳珍父親怕擠了生意搗了鬼呢。陳鳳珍說,上頭不讓幹的。然後她讓小吳將檢舉上告信念給他們聽。姑夫軟軟地蹲在地上。三姑老臉寡白說,鳳珍給說說情唄,你當鎮長,三姑還沒沾上一點光呢。陳鳳珍說,民不舉,官不究,認了吧!我幫不上忙。說完硬硬地給三姑一個冷脊背。三姑坐在炕沿兒,掏出長杆煙袋,啵啵地抽。她吐口煙說,鳳珍,你三姑淨做善事啦!給人治病,給人看前程,昨天還給鎮上工廠看風水,潘老五來看相,我還幫李平原那小夥子要了賬呢!俺哪兒錯啦?陳鳳珍愣了,問她,誰讓你給鎮裏企業看風水啦?三姑夫說是潘老五小轎車接去的。陳鳳珍瞠目結舌。小吳好奇地問,你看塑料廠風水咋樣?三姑說以前太凶,這陣兒行啦。廠門口的淺水渠挖對啦!陳鳳珍想起夏天泄洪,在塑料廠門口挖了條淺水河。小吳高興,又問軋鋼廠咋樣。三姑說凶。小吳還要問下去,陳鳳珍拿眼神將他逼住了。她竭力排開三姑仙氣的幹擾,果斷地說,不管咋說,這是迷信!關門吧!三姑夫狠狠地說,啥叫迷信?神好退,鬼難送哇!陳鳳珍故意不理他,她看見三姑泥胎一樣端坐,眼睛很深,很憂鬱。三姑夫又拿神仙嚇陳鳳珍。三姑一掄煙袋鍋,扣在老頭的腮上說,你算哪路神仙?牛槽裏多出驢臉來啦。三姑夫怯怯退下來。三姑問陳鳳珍,俺開這號影響你前程不?陳鳳珍無語。小吳說影響可大了,弄得陳鎮長不硬氣。三姑一字一句說,那就關門!陳鳳珍看見三姑雙眼流淚了,陳鳳珍勸說半天,三姑呆坐流淚不說話,伸手拿紅布將身邊的神龕蓋上了。陳鳳珍和小吳走出三姑家,汽車開動時,他們聽見院裏哀哀的哭聲。陳鳳珍臉頰一片火熱,眼皮子也濕了。
走進二憨老漢家,陳鳳珍看看表都晌午了。二憨笑說,我找老鄧去村口酒店吃飯。陳鳳珍說就在家裏吃便飯。二憨說在那裏吃啥有啥。陳鳳珍說家裏有啥吃啥。沒聽村口老頭罵咱是貪官嗎!小吳搖頭笑著,這村還他媽真有能人,編的挺有意思。二憨說,那是個神經病,別往心裏去。說你們二位是貪官,那打死俺也不信!陳鳳珍歎息一聲,逗小吳說,那老頭是不是衝你編的?坦白交待!小吳支吾說,要說輪子盤子骰子我轉過。至於晚上的裙子就沒有轉過啦,我不會跳舞!陳鳳珍話裏有話地笑道,你別遮蓋,這轉裙子可不僅僅指跳舞喲!小吳搖頭說,那指啥?既沒權又沒錢,小姘都找不到。陳鳳珍讓小吳呼李平原,二憨老漢說他去糧庫拉大豆了。二憨老漢將陳鳳珍請上土炕。請客上炕,是平原農村的最高禮節。空心土炕連著鍋灶,燒飯的煙火,鑽過炕底的火道,從牆壁直達屋頂的煙囪冒出去了。陳鳳珍盤腿坐在炕上,身上暖烘烘的。不一會兒炕桌就放上來。桌上擺滿白菜燉粉條和千層餅。陳鳳珍說吃這最好,就不喝酒了,吃飽飯咱們再回去!二憨心裏歉歉地說,陳鎮長為俺們打官司追賠款,操盡了心,到俺家吃這個,心裏過意不去呀!陳鳳珍紅了臉說,別提官司啦。二憨老漢就不提了。
這時,炕頭有孩子哇哇的哭聲。陳鳳珍和小吳都愣了,問這是誰的孩子。二憨老漢讓老伴給孩子喂豆奶,搖頭歎道,三天啦,平原去鄉下拉大豆,半路上撿個女娃,就抱回家來,我們先喂著吧。陳鎮長,你說說,這孩子父母真是夠狠心,自個兒身上掉下的肉,說扔就扔啦!典型的重男輕女,女孩有啥不好?像陳鎮長這樣兒的,幾個男人比得上?
陳鳳珍哦了一聲,平原咋沒跟我說呢?看來計劃生育工作還有死角!吳主任,你讓婦聯王主任查查,哪村的?誰家的?小吳為難地說,查是不好查的。
陳鳳珍又問,這孩子,你們想收養嗎?
二憨老漢老伴歎道,養?平原挺樂意,就怕人家金傘過門兒不依呀!
陳鳳珍想起弟弟鳳寶和弟媳阿香,眼睛就亮了,說,我弟弟他們沒孩子,就送我家吧。你們二老舍得不?
二憨老漢望了老伴一眼。老伴兒眼窩紅紅的,還是點頭依了。
陳鳳珍抱起孩子,親昵地顛著。
吉普車一進福鎮街口,陳鳳珍從車裏就發現敬老院前亂哄哄的圍著人。
一群老頭老太太,推著糊塗爺的輪椅,堵住了宗縣長的小轎車。老人們嚷嚷著,要申冤告狀。宗縣長走下車來,微笑著問,老人家,我是縣長,有啥事呀?
糊塗爺大聲吼,房簷滴水照坑兒砸,哪朝哪代都得講王法。何況這是共產黨的天下,老百姓當家做主。說是這麽說,可實際呢?宋書記在福鎮一手遮天,他舅爺承包敬老院工程,偷工減料,弄得房子漏水。前幾天,宋書記老娘死了,變著花樣兒大辦喪事,收禮收海啦!有些幹部哇,變了,人五人六地吆喝,給咱共產黨抹黑呀!縣長大人,你不能不管哪……
宗縣長點頭說,你們反映的情況,很重要,我會責成紀委查處的。關於房子漏水一事,我找陳鎮長來辦,放心吧。糊塗爺啞了嗓音說,陳鎮長可是好官哪!她常來看我們,我們知道她難。
宗縣長說,再難也不能委屈了老人家呀!你們都是黨和人民的功臣。
陳鳳珍急赤白臉地擠進來,宗縣長,出啥事啦?
宗縣長笑著,沒啥事,我正聽老人們聊天呐!
陳鳳珍走過去,糊塗爺,房子的款正籌劃呢,我陳鳳珍不會撒手不管的。宗縣長是來鎮上檢查企業股份製改革的,他太忙,就放宗縣長過去吧。糊塗爺說,聽鳳珍的。鳳珍啊,我們是告宋書記的,你別往歪裏想啊!陳鳳珍揚著手,點頭說,好說,有事好說。宗縣長朝老人們擺擺手,鑽進車裏。汽車朝鎮政府款款駛去。在車裏,宗縣長的臉色難看,扭頭對身後的秘書說,那份上告材料,是不是敬老院老人們告的?秘書點頭說,是的。
宗縣長一歎,這個老宋,怎麽搞的?
進了辦公室,宗縣長的陰臉也沒放晴,他把宋書記單獨叫到屋裏,不錯眼珠地盯他。宋書記被盯毛了,訥訥說,等鳳珍一來,我們就匯報最近股份製改革的新情況。宗縣長生氣地說,先不提股份製,我先聽聽你的情況。
宋書記一愣,我的情況?
宗縣長說,最近我們接到了關於你的上告信,要是鎮政府鬧矛盾瞎捅,我們得分析著看。可是你想,是敬老院老人們告的。連吃閑飯不管閑事的老人們都告你,可見你的威信!宋書記擺手,宗縣長,不會,咱腳正不怕鞋歪!再說,敬老院老人,絕對不會告我!
宗縣長更惱火了,你還嘴硬!剛才我的車就被老人們堵在敬老院門口啦!我問你,敬老院建房,是不是你舅爺承包的?房子是不是現在還漏水?還有,你母親去世,是不是大辦喪事啦?
宋書記額頭冒汗了,宗縣長,你,你別聽他們一麵之詞啊!敬老院房子是我舅爺承包的,不假,可那是公開招標。房子漏水,問題出在鋼筋上,咱軋鋼廠當時生產能力不行。宗縣長說,得拿老潘是問。宋書記說,不能怪潘廠長。還有,這次發送老娘,都是老潘一手操辦的,哪裏大操大辦啦?是文化站新排了一台移風易俗的現代戲,在我發送老娘那天試演,群眾反映很好,對門結婚那家請來的古裝戲被征服了。這叫喪事簡辦,或是喪事新辦。我也沒收禮呀……這都有帳可查。縣紀委來人查過了,說沒問題!他的語氣不硬,心氣像晚秋枯葉,從樹梢兒飄到樹根子上。
宗縣長語重心長地說,老宋啊,你從部隊轉業到地方也有十五個年頭了吧?我當團委書記時,你在交通局當副手,還受過晉級嘉獎,對吧?你來福鎮已經七年了,對吧?宋書記點頭,您腦子真好……
宗縣長語氣加重了,老宋啊,你由福鎮的副鎮長到書記,為福鎮人民做了許多好事,上企業,上規模,跑資金,上項目,老百姓不會忘記的,黨和政府更是愛護基層幹部。因為培養一名好幹部不容易呀!
宋書記眼睛紅紅的。
宗縣長又說,福鎮的經濟,已進入關鍵時期,如何做好“抓一塊,轉一塊,放一塊”,你這個帶頭人很重要。鄉鎮黨委是農村經濟和社會發展的核心,是農村基層組織的龍頭。群眾都看著我們,不管那些老人們反映的問題怎樣,你真得反思一下,如何自身永保公仆本色。不然,人民會像扔掉廢垃圾一樣拋棄我們……宋書記點頭說,宗縣長,我是有些地方做的不妥,我好好想想,我一定做好工作。宗縣長說,你要跟鳳珍搞好團結,齊心協力,盡快讓福鎮重返全省十強!
宋書記點頭時,心哐咚哐咚狂跳。
正說著,陳鳳珍風塵仆仆地進來了。說敬老院那頭已說服了。又說了一些話,陳鳳珍、宋書記和吳主任陪同宗縣長視察豆奶廠。李平原向宗縣長介紹豆奶生產線。宗縣長在車間裏邊走邊看說,用我們自己的牛奶,自己生產的大豆,生產自己的豆奶。是以農為本的具體體現,給我們全縣帶來了方向性的經驗啊!
李平原很謙虛地說,目前是聯營,一切剛剛起步。
宗縣長說,我看前景十分樂觀。沒兩年,它就會成為福鎮的龍頭企業啊!
李平原說,眼下市場銷售很好,但是資金回轉太慢,困難不少哇!
宗縣長說,我相信你們能闖過去!
陳鳳珍與李平原遞眼色。李平原問,宗縣長,不知龍帝海關,您有沒有熟人?宗縣長一怔,有事?李平原麵帶難色地說,咱廠從美國進口的208噸乳清粉被扣了。說是商檢衛生不合格,實際上是北京的代理商做手腳。因為乳清粉價格猛漲,這批貨,我不用,他們轉手就可獲利36萬。
宗縣長眼一亮,哦?有這樣的事?
陳鳳珍說,平原是很有頭腦的。當初進這批貨,大家不同意進這麽大量,因為乳清粉行情呈下跌趨勢。但平原進行國際市場分析和預測,果斷地大批購進,兩月過去,形勢急轉直下。她說話時,覺得車間裏有股氣流撲在她額頭上,熱熱的。宗縣長誇小夥子有眼力。
李平原說,市場是一隻看不見的手哇。這隻手不斷地變幻著花樣兒,我們要以智謀,抓住這隻手,像耍影人兒一樣。宗縣長嗬嗬笑了,說得好哇,龍帝海關,咱縣裏的外貿公司有關係,我帶經理陪你們一同去,去要回本來就屬於我們的東西。李平原和陳鳳珍笑了。
宗縣長說辦就辦。隔了兩天,他就帶陳鳳珍和李平原去了龍帝海關,與海關商檢局一位科長談話。
商檢局科長說,唉,早不知這層關係。乳清粉進關抽樣檢查時,是發現純度不夠。這報驗單經我手報局長了。好像局長跟北京代理商挺熟。熟也沒關係,我們不報就好了。宗縣長說,人熟是一寶啊。不論如何,你是我們的朋友,這個鄉鎮小廠剛剛起步,還希望多多關照扶持。李平原說,能不能對貨再次抽檢?
商檢科長搖頭說,不行了,已封存了。美方要求退貨,找到你們了吧?
李平原說,這是北京代理商的鬼花招兒,他們不講商業信譽。見乳清粉漲價,就想通過海關商檢卡我們,他們再轉賣高價。
商檢科長說,這是你的分析,沒有證據呀!
宗縣長說,我的大科長,誰讓咱是朋友呢?你就幫忙再抽檢一回吧!
商檢科長也給了個主意,除非你們在五天之內找到北京代理商的不軌行為。
李平原說,我會的,福鎮人也不是好惹的。
陳鳳珍和李平原回到福鎮,就連夜商量對策。陳鳳珍的意思是在商檢科長身上做文章。李平原想了個主意,說這科長愛釣魚,把他們接來,在我們草上莊漁塘釣吧,這也是聯絡感情的一種方式嘛!陳鳳珍說釣魚我就不陪了。
那天上午,天氣晴晴的,秋老虎的熱度也蒸得人難受。這時,一輛麵包車開進田裏。繞了一個彎兒,拐進養漁塘。李平原率先下車,海關商檢科長和另外四人下車,提著魚竿和馬紮兒走下車來。
李平原笑說,你們釣吧,我去準備,中午咱們在這野餐。行嗎?
人們忙著下鉤,胡亂應著。
二憨老漢走過來,陪著客人。
李平原說,爸,你照顧客人,我先走了。
二憨老漢點頭,將李平原拉到一邊,悄聲問,這可是個人承包的漁塘,釣走的魚要過秤,花錢的!老人眼眶子抖抖的。
李平原說,花錢,廠裏出。
二憨老漢戴上草帽,走了。走幾步,二憨老漢又叫住李平原,想說點什麽,張了半天嘴還是沒說出來。李平原心腔一熱,知道父親眼下是很難過的。二代人伺候這幫人,圖個啥呢?
李平原的心血沒有白費,他終於撈到實底了。李平原很興奮地告訴陳鳳珍,我把海關的人接來,正在村裏釣魚呢。果然靈,他們答應破例再抽檢一次,但這並不重要,因為美國在北京的代理商跟海關頭頭挺鐵。但是,他們給我提供了一條線索,成敗在此一舉啦。
陳鳳珍說,到底是啥線索?李平原說,中國代理商沒有將扣押乳清粉一事報告美國總部。他們的目的是想轉手,高價賣給奶粉廠,從中謀利。據可靠消息,這家美國公司總裁傑克遜先生後天到京。我們拿著合同和商檢報告,麵見傑克遜總裁,那麽,他們的陰謀也就敗露了。據說傑克遜很講商業道德,非給北京代理商炒了魷魚不可!陳鳳珍笑了,好,抓住戰機。唉,廠裏情況怎麽樣?
李平原說,下午就得停產。乳清粉用光了。因為漲價,總廠那邊也吃緊,不能再供給我們啦!陳鳳珍說,我跟你去北京,會會美國人。不過,我的外語不行,你咋樣?李平原說,我能用英語簡單對話。在總廠那陣兒,我不是去美國培訓過一年嗎?他輕輕笑了。
陳鳳珍點點頭,心裏很難過,咱鄉鎮企業幹點事兒咋就這麽難呢?看看自己在福鎮過的什麽日子吧,還要跟外國人交手了。她的一雙眼睛灼熱地盯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