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進入更年期,是一生中最苦的時光。這樣說誰信?高德安從來不訴苦,替別人憂,也替自己愁,委屈全咽進肚裏了。生活強壓給他的委屈還少吧?他這五十冒頭的人,看上去像個小老頭一樣,背有些駝了,因為得了冠心病,脖子也僵僵的,看人的時候,脖子和身子一齊扭動。頂早謝了,稀稀的頭發抹在額頂上,他的臉總是板著的。這與他多年的教學生涯有關。他的性格最適宜做教師,動作單調,可以無限地重複。他剛進校門時,正趕上“瓜菜代”年月,他中師畢業分到福鎮中學,當時他才18歲。那次受處分的饑饉之年,整個福鎮都像一個有骨無肉的窮漢,全靠在荒地野坡抓菜葉子支撐肚皮。高德安見班裏的孩子們餓得不行了,就在一個夜裏起了歹念,偷了公社糧倉裏的大豆,被捉住了,打得遍體鱗傷,當時是開除公職留校察看。福鎮人並沒有因此事小看他。他的的確確是為孩子們。不久,他的處分就被撤消了,後來還當上了校長。高德安喜歡孩子們,本想就在學校裏幹到退休。沒成想,五年前的一份典型材料,被宗縣長看中,將高德安提拔為福鎮副鎮長,主抓文教衛生和環保。他不願來也得硬著頭皮來了。他說自己的性格在官場裏混不了,工作上不去,混個一肚子氣。氣性大的人是做不了副手的。他心底深處向往一個地方,他想有朝一日回學校退休。妻子王淑敏和兒子小海不依,既然出來了,就別回去,開弓哪有回頭箭,這個學校就那麽好幹的嗎?想想這兩年升學率直線下跌,高德安心裏著急,他竭力為薑校長跑房子,不僅僅體現一種領導關懷,更是一種心靈的補償,或許是內心湧動著某種企望。
父親又病了。這次病的真不是個時候。高德安每天要跑到紅星軋鋼廠蹲點,往返騎車就有十裏地的路。潘老五當甩手東家,一大攤子爛事兒都往高德安身上壓。他來到醫院,看見父親蒼白的臉,才知道這回犯得挺重,不光是糖尿病,好像又轉別的啥病了。老父親生性太倔,這回不去鄉下是不會犯的。後一想,不能光埋怨父親,自己當著副鎮長,寬綽的房子都沒弄到,也委實對不住老人。他心裏歉歉的。醫生跟高德安商量,老人家的糖尿病,已經惡化,而且發現腹水,眼下正昏迷著。高德安心尖上猛打一個哆嗦。他對醫生的搶救方案產生懷疑,讓妻子操持轉院。老父親死活不依,轉院也是這德性了,還花那冤枉錢幹啥?高德安沒啥話說了,隻有多騰出些時間來陪父親盡盡孝心。
這天上午,薑校長兩口子來醫院看望。高德安見不得好兒,心裏熱乎乎的,並告訴薑校長這幾天該分房了。薑校長很高興,就委托高鎮長替他們抓鬮兒,抓幾樓是幾樓,說要是能跟高鎮長住上鄰居就好了。高德安滿口應承下來。可是,高德安怎麽算計也有想不到的地方。分房那天,主持抓鬮兒的吳主任,竟然說沒有薑校長的房子。
高德安吃了一驚。他抓過表兒看了看,薑校長是被劃掉了。吳主任說馬上退還集資款。高德安火了,他說是陳鎮長批的,怎麽說不給就不給了呢?
吳主任說,聽說是豆奶廠從城裏請一位工程師,這套房子給人家留著,那是人才呀!高德安大怒了,胡來,總得有個前來後到吧?工程師是人才,薑校長是省級模範老師,他就不是人才啦?
別生氣,高鎮長。吳主任勸。
眾人目光集中過來,他們看見高德安的目光要吃人了。高德安說,我們有些領導,短期行為,隻盯著資金呀,能賺錢的專家呀?可那是人家的,遠來和尚會念經,可念不長遠。薑校長能為咱福鎮培養一批又一批自己的人才!城裏學校挖薑校長多時了,我就是拿這套房子,挽留了他,他愛人還從城裏調了來。我,我怎麽跟人交待?我去找鳳珍!她怎麽能耍弄我呢?
吳主任告訴他,陳鎮長跟李平原去龍帝海關啦,得兩天回來。
高德安一跺腳,罵罵咧咧地走了。
下班途中,高德安翻心,像要犯病。他強挺到家門口,又停下了。聽到屋裏妻子王淑敏說話聲,去把這魚湯送醫院去,你爺終於醒過來啦。我等你爸,他拿來新房的鑰匙,這下就好啦。你能結婚了,你爺也可以搬過來了。兒子欣欣地出屋。高德安遲疑地站在門口。
爸,回來啦?小海問。
哦,你去醫院嗎?
爸,咱家是幾樓?
高德安支吾說,二、二樓。
兒子樂了,最佳樓層,爸的手氣真好!
高德安鐵青著臉進屋。王淑敏笑盈盈地問,房子鑰匙呢?
高德安說,放辦公室啦。
王淑敏說,明兒我去打掃一下,然後簡單裝修一番,打上美油板,鋪上地板磚……
高德安說,哪有那閑錢?
借錢也得幹,住樓哪有不裝修的?王淑敏說。
我看你變修了!高德安冷冷地說。
王淑敏看出他情緒不對頭,就問,老高,我看你臉色不好,是哪不舒服嗎?高德安怒氣衝天了,瞧這雞巴事兒,我能舒服得了嗎?王淑敏一愣,又咋啦?高德安罵,薑校長的房子給擠掉啦。
陳鳳珍幹的?她問。
豆奶廠引進人才,讓人才擠啦!
王淑敏說,別生氣,都是為工作,值不當的。你去跟薑校長解釋清楚,薑校長願意調走就別攔了。光嘴喊重視教育,就你老黃牛拉車,沒人搭手,就算啦。學校給咱家開的?
高德安歎一聲,隻好我栽這老臉去了。
草草吃罷飯,高德安吃了兩片藥,才無精打采地騎車出來。進了中學大門兒,他聽見上晚自習學生的琅琅讀書聲,走到校長辦公室門前,高德安抬手敲門,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他怔怔地,又轉身下樓來了。他在樓下轉一圈兒,不時張望校長室昏黃的燈光。薑校長埋頭寫字的剪影一忽一閃的。
高德安蹲在自行車旁,吸了一支煙,腦子裏亂哄哄的。過一會兒,掐滅煙頭,又起身上樓去了。進屋時,他看見薑校長正伏案寫東西,妻子織著毛衣。薑校長胃疼得冒汗,仍頂著桌子角寫東西。高德安問,老薑,是不是胃病又犯啦?你就別寫了。薑校長說,明天,明天縣教委來人聽我的課……
高德安看見這一間很窄的辦公室,有一張雙人床。兩張辦公桌。他問,這裏又辦公,又住宿,真是難為你們啦。薑校長臉色蒼白,笑說,分了房就有家啦。高德安臉色沉沉的,沒吭聲。
薑校長問,高鎮長,這麽晚來,有事?高德安支吾,我……我……我來看看你們。薑校長深情地說,像高鎮長這樣的好幹部,不多呀!不衝別的,衝您,我們兩口子累死也無憾了。高德安眼一紅,沉吟片刻說,薑校長啊,有個事兒想跟你商量一下……
薑校長說,您說吧,我聽您的。
高德安欲言又止。
薑校長說,您跟我還有啥見外的嗎?
高德安說,房子分下來啦。
薑校長驚喜,真的?多時給鑰匙。
高德安說,明天上午,到我辦公室拿。
薑校長問,咱們是鄰居嗎?
高德安淒楚地搖搖頭,然後下樓走了。薑校長兩口子將他送了老遠老遠……
這個有霧的秋夜,將給高德安留下疼痛的回憶。他在街上瞎騎了一陣兒,就回到辦公室喝了二兩孔府宴酒,便有點醉態了。酒醉在人的不同部位,有人醉在心裏,有人醉在腳上,有人醉在拳頭,而他則醉在嘴皮子上,他一醉酒說話便大膽了。他醉迷糊眼往家趕,到了街窄屋舊的街上,夜風陣陣,石渣路高高低低,電線杆歪歪斜斜,一條街巷都是空****的。
高德安進了家門,趁酒勁兒還沒過去,就把孩子老婆叫過來,又拿手掌揉了一把臉說,俗語說,膽大包天,有吃有穿,膽小人熊,一輩子受窮。我這話一出口,你們準會翻,準會罵我窩囊。可我還得說,咱家這套房子,我讓給薑校長啦。
王淑敏大驚,啊?德安,你瘋了嗎?
小海也怒了,爸,啥年頭了,你咋還幹這傻事呀!
高德安沉著臉說,爸沒瘋,也不傻。今兒我也不跟你們講啥大道理,什麽先人後己呀,什麽重視教育呀,都扯蛋!你爸我還有的就是一個老共產黨員的責任和良心。我這輩子,不求名利,隻圖留個好名聲,薑校長的房子,是我答應的,黃了,理應我讓出去!他的眼裏掠過一道令人費解的冷光。
王淑敏哭腔了,小海早就該結婚,等的就是房子,爸接不過來,缺的還是房子。全福鎮都數數,哪一家比我們更缺房子?你爸病成這樣,醫生怕你犯病,今兒如實跟你說吧,醫生偷偷囑咐我,這幾天給老人準備後事吧,喪枕、衣裳、骨灰盒我都偷偷買了……
高德安轉過身忍不住流下淚來。
王淑敏哭著說,你隻知道對別人負責,誰對你負責?你答應過爸,給他一間寬敞的房子,讓他享天倫之樂。我是想,爸死也要死在家裏……
高德安悲慟了,別說啦。
你的孝心呢?王淑敏質問。
爸,你學雷鋒,我管不著,可咱也得講個條件哪!我不同意,我要找薑校長要回屬於我的鑰匙!小海說完就要走。
高德安拍桌而起,你敢?
小海吼,我就敢!
高德安嘩地掀了桌子,吼,你敢去,我打折你的腿!
小海更強了,你別家裏窮橫,有你這樣的爸爸,七十年代是光榮。這是九十年代,我跟你丟人,簡直一棒槌!
高德安瞪眼,你再說一遍!
你是棒槌!小海吼。
高德安一巴掌扇過去了,小海被打得跌到牆角,額頭撞到牆上,滲出鮮血來。
王淑敏撲過來拉住高德安,你,你瘋了嗎?
高德安還要打小海。
王淑敏喊,小海,還不快跑!
小海撲撲跌跌地跑了。
高德安頹然倒地,哆嗦著犯了病。王淑敏一邊找藥一邊哭,這日子沒法過了……
鬧過這一場,高德安的父親就不行了。醫生在做最後努力。
吳主任說陳鎮長在外地來電話,讓我來代表她來看看老人,需要轉院嗎?醫生搖頭說,轉院也不管用了。高德安眼淚汪汪地站著。
老人忽然翻了身,緩緩睜了眼,嘴裏喃喃,德安、小海……
王淑敏說,這是回光返照,德安,去最後跟爸說上幾句話……
高德安跪在床前,抓住父親的枯手,聲淚俱下,爸,我是德安哪,爸,你不能走哇……
老人黃白的臉,聲音微弱,德安,爸不拖累你們啦,爸……已死過一回,一想,還……還有句話沒……沒……跟你們說。
高德安點頭,爸,我聽著呢。
老人斷斷續續地說,房子的事,我聽小海說……說了。做人就要這樣!爸不怪你……別惦著我……我到陰間看過了……那兒有寬敞的大房子,大……大房子……說著很安詳地閉了眼睛。
高德安抱住老人的頭,痛哭了。
小海和王淑敏也撲過去。吳主任抹了抹眼睛,匆匆下樓替高德安安排老人後事去了。
陳鳳珍剛從外地回到福鎮,在鎮政府看見高德安胳膊戴著黑紗,愣了,老高,你這是……高德安進了陳鳳珍辦公室說,老爸過去了。陳鳳珍歎道,哎呀,我們剛從海關回來,也不知道,多時發送的?有什麽困難嗎?高德安激憤地說,你別提這個。我問你一個問題,政府做事講不講一個原則?有沒有先來後到?豆奶廠重要,可學校也不是後娘養的!
陳鳳珍瞪圓眼睛,你這是哪兒跟哪兒啊?
高德安吼,薑校長的房子,先交了錢,你也是知道的。可分房那天,愣是沒人家的份兒,要我給退錢!說是豆奶廠進一個工程師,得先讓給人家!說是你批的。
陳鳳珍站起身說,我真不知道哇!怎麽能這樣搞?我找他們……
高德安說,咱一碗水得端平啊!學校是不掙錢,可那裏培養出的人才,是多少錢也買不來的呀,像李平原,不也是這所學校培養出來的嗎?
陳鳳珍急了,請不要把錢退給薑校長,那樣,我們就太被動了。我想辦法,一定要給薑校長拆兌房子。
高德安說,把我那套房子給他啦。
陳鳳珍說,那怎麽能行?老高!你最缺房子啊!
高德安站起身說,唉,無所謂了,老爸沒了,因為沒房,兒媳婦也黃了,就這麽湊和吧,說完轉身走了。
陳鳳珍眼睛紅了,喊,老高,你等等!
高德安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天晚上,陳鳳珍就沉不住氣了。她眼前總是閃現高德安冷灰色的臉。她知道老高在家是“氣管炎”,這個舉動不知受了王淑敏多少氣呢。她更加敬佩高德安了,像老高這樣的幹部越來越少了。沒吃晚飯,陳鳳珍就步行去了高德安家。
一家人正悶著吃飯。見陳鳳珍進來,高德安心裏直嘀咕。王淑敏也發慌了。陳鳳珍問他們為啥這麽早吃飯。王淑敏解釋說,老高要去紅星軋鋼廠,開班組長會。這個破廠子,離破產也差不多了。高德安瞪她,別說泄氣話!
陳鳳珍問,老高,不耽誤你時間了,我有點事兒跟你說說。高德安站起來說,鳳珍,說吧。
陳鳳珍從兜裏摸出兩把鑰匙,塞在高德安手裏,老高,這是分我那套房子的鑰匙,無論如何你收下。
高德安眼一熱,鳳珍,你不能……
陳鳳珍說,老高,你聽我說,分房的事我沒具體管,出了這樣的差頭,我有責任。是你給彌補回來啦。這事兒雖小,可你維護和樹立的是咱黨和政府的形象啊!我查了,確實沒多餘房了,我一想,我家在城裏,住辦公室或住我爸家都成,你就不同了,孩子大了,得成家,沒房咋成?
高德安激動了,鳳珍,你,你讓我說啥呢?
啥也別說,操持搬家吧。陳鳳珍說。
王淑敏笑了,陳鎮長,真是太感謝你啦。你不知道,為這事,老高罵我打孩子……
陳鳳珍說,我聽說啦。
高德安愣著,鳳珍,那我就收啦。
陳鳳珍說,收吧,你準高興。也是二樓,跟薑校長住對門兒。就格格地笑了。
高德安眼睛濕了,說要不,咱就是鄰居啦。
傍晚停電,懸掛廠門口的黃燈籠活像瘦年歉收的米幌子,幾乎垂到了高德安的腦頂。餓急了眼的麻雀圍著燈籠打撲楞兒,好歹抓一把,就能攥死倆仨的。高德安聽見暗處有人罵,誰他媽把紅燈籠弄成黃燈籠?唯恐天下不亂!高德安探頭瞅見副廠長韓老祥正騎車過來,韓老祥圍著一條破舊的紅頭巾,臉皺得像剛出鍋的花卷,鼻孔和嘴裏噴著哈氣。走近了他才認出是高副鎮長,嘴裏才不再罵了。高德安抬頭瞅瞅黃燈籠,連說咋變黃了呢?這時候門衛孫杠頭走出來,笑嘻嘻地說,這叫防冷塗的蠟!韓老祥黑封了臉吼道,都他媽啥時候啦,你還瞎逗咕!是不是你給換的?咒廠子快黃了是不是?孫杠頭怯怯說,給俺仨膽子也不敢哪!換燈籠的人在辦公室等你們哪。韓老祥和高德安互望一眼愣住。高德安的臉都給氣黃了,往廠裏走,邊走邊說,看來真的沒有王法了嗎?倒要看看是哪個馬王爺,開會前就給我來個下馬威。
推開辦公室的門,一屋子都是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的家夥,留長頭發的、戴墨鏡的和手腕子上文龍的。高德安沒好氣地吼道,誰讓你們來搗蛋?領頭的是個很匪的大塊頭,湊過來點頭笑道,哎呀,這不是高叔嗎,俺是大邦子。高德安馬上認出眼前這位馬王爺是宋書記的大舅子,開了個金夢康樂園,還嫌不夠,又專往各個廠子倒廢鋼,眨眼之間發了橫財,有人馬有刀槍,沒人敢惹他。大邦子口口聲聲說,白天俺姐夫當家,晚上俺當家。他在廢鐵裏摻石頭,一車廢鐵圍著大秤繞三圈兒,質檢員腰裏有刀頂著不敢吱聲。他的廢鐵一進爐,出來的都是低質羅紋鋼,有的沒法用幹脆填大坑了。潘老五能擋則擋,擋不住的就收下,但鐵錢總欠著。最初,宋書記還出麵幫著要錢,後來看企業虧得不行了,也不好意思張嘴了。這些事兒,高德安早有耳聞,在鎮黨委生活會上,旁敲側擊地給宋書記提過意見。宋書記便處處給高德安顏色看,把他排為第六副鎮長負責文教衛生。去年臘月,縣裏要爭省級衛生先進城,責成他將鎮裏的那條小河治理好。宋書記知道這活兒上麵不撥款,誰幹誰崴泥,就交給高德安主抓。高德安愣是東奔西跑去各廠化緣集資。老高人緣好,兩袖清風,有點良心的人都願拉他一把,沒幾天就集資十幾萬。高德安在寒風裏親自下河挖泥,暈倒好幾回。結果工程提前完工,高德安還被縣裏評為勞動模範。他與宋書記的疙瘩便愈發解不開了。後來這場戲,又使他們和好了。
高德安盯著大邦子說,你要債歸要債,掛黃燈籠是啥意思?大邦子瞪起牛眼說,欠債不還,趁早兒黃個球的!高德安一口氣噎在嗓子眼兒,半天下不去。他吼道,工廠黃不黃你說了算?牛槽裏多出驢臉來啦?大邦子扭臉瞅著高德安說,你是抓文教衛生的,這關你屁事?高德安火了,渾身打抖。大邦子那群兄弟全都暗下了臉。韓老祥連忙出來圓場說,欠你們的錢又沒說不還,眼下廠裏實在難,連工人的工資都拖欠半年啦!等明年有了轉機,還會忘了你們?黃了這棵搖錢樹,對你們也沒啥好處吧!大邦子冷冷地說,這破廠還有明年嗎?一位老工人看不過眼了,憤憤地罵,你們是瞎了眼還是瞎了心?就你們那些廢鐵光是石頭,填坑都不平,沒找你們要工錢就不賴啦!大邦子的賴勁就上來了,湊過去逼問韓老祥誰說俺送的是石頭,從口袋抖出一張紙條說,這有質檢單,還有潘廠長的簽字,欠俺款20萬,不還帳俺們不走!高德安過來正要說話,聽見門口汽車響,一輛桑塔納停在辦公室門前。潘老五挺著肚子下了車,打著酒嗝走進來,見到屋裏這陣勢就怔住了,浮腫的眼袋突突跳動。大邦子顛著腿兒走過來笑說,貓哪兒風流去啦?其實俺跟你們瞎白話都沒用,俺找的就是你這大廠長!說著一揮手,手下人就躥出去,奪過司機手裏的鑰匙,鑽進桑塔納。潘老五沉了臉罵,大邦子你小子要幹啥?大邦子把手裏的條子扔給潘老五,對頂啦,俺認倒黴,就不算折舊費啦!說完大搖大擺鑽進車裏走了。潘老五追著罵王八蛋,回頭我找你姐夫要車!站在門外的車間班組長們都罵罵咧咧地進了屋。韓老祥還為剛才的事憤憤不平,說要報派出所。有人見潘老五不語,就順坡下驢說,唉,告大邦子管啥用?不管咋說咱是欠人家錢呐!潘老五也說,頂就頂吧,這車跑兩年多了。也值不了20萬。這回不給他,宋書記那兒也擋不過去呀!高德安說,咋就擋不過,我看他宋書記敢明著要錢!潘老五眨著眼睛不說話了。眼窩、鼻孔和頭發都散發著燒酒的氣味。
在蠟燭的暗影裏開會,大夥的臉都很模糊。既然看不清臉,發言就都很衝。潘老五怕走了題兒,就噴著酒氣說,都聽著,今兒由到咱廠包片蹲點的高鎮長主持這個會,和大家商量股份製改革情況。
高德安說,隨便聊聊,找出問題,解決問題,使咱們軋鋼廠走出低穀!我聽潘廠長說,咱廠職工入股情況不是令人滿意,是咱軋鋼廠職工沒覺悟?我看未必……
車間主任曹有說,我說兩句,不是我們不響應黨和政府的號召,誰不想入股分紅呢?可眼下六個月沒開支了,孩子老婆等米下鍋呀!就拿我來說吧,前幾年掙點錢,存在鎮基金會,支不出來,孩子鬧病都沒錢治,哪有錢入股啊?
有人附和,是啊,哪有錢入股?
也有人說,潘廠長是軋鋼廠的創始人,功勞不小,可毛病也不小,太武斷,不放權,進口洋垃圾不就是證明嗎?我們就是有錢,敢拿來入股嗎?
潘老五瞪眼罵,你們他媽不入股,倒把不是往我臉上摑?當初你們進廠,可是求我的。
高德安讓老潘沉住氣。
曹有又說,還有一個問題。咱軋鋼廠一直以老大哥自居,可眼下染上了“國營”病,職工醫療養老包袱越來越重,政企不分,機構臃腫,最初的包袱少無債務的優勢沒有啦。
又有人說,銷鋼環節太多,公物私用,想揩集體的油水,供銷員撈回扣。
有人說,銷出去的優質鋼,要不回錢來,堆在家裏的低質鋼,沒人要。
高德安微笑著問還有啥意見?人們都看清彼此的臉,卻悶起來了。
高德安鼓勵大家提意見。有人埋怨潘廠長光躲債不著麵兒,又不放權;供銷科趙科長年紀輕輕不幹正事兒;韓老祥是丫環帶鑰匙當家做不了主。高德安竭力將話題往生產上引,大夥說說,咱們廠過去可是福鎮的一麵旗幟呀!不能這麽混下去,看看如何扭虧,看看還有沒有前途?潘老五搶先插言說,咋叫前途?前途就是有錢就圖!可是俺們放過了多少掙大錢的機會?就說上次北京來人吧,俺好不容易花血本買通一位高幹子弟,答應將咱廠羅紋23號和31號角鋼打進三峽工程。可人家來看貨愣讓老韓給攪黃啦!韓老祥猛地咳了兩聲說,你別土地爺打哈欠裝神氣,露多大臉,現多大眼。來的那幾塊料,像是正經貨嗎?一看就是高級騙子手!就算他們是管三峽工程的,就咱廠裏的鋼能往上湊嗎?說心裏話,咱的鋼蓋豬圈俺都提溜著心。掙錢,得問問良心咋掙錢!高德安不動聲色地聽著。
潘老五舞著胳膊喊,高鎮長,你看看,你聽見了,就這保守思想,軋鋼廠咋個興旺?高德安就問韓老祥,咱廠的鋼質量就那麽差嗎?韓老祥歎息說,這麽說吧,咱廠三號爐擴建,主體鋼筋水泥柱建到半截兒就塌啦!一查事故原因,是咱的羅紋鋼不過關!俺真擔心賣出去的鋼會出亂子呀!高德安說,問題出在哪裏呢?韓老祥說,原材料不過關,工人人心渙散。拖欠工資,又三天兩頭放假,工人能安心嗎?潘老五補充道,還有一條,沒有周轉資金。高德安心上嗖嗖泛涼氣。過了一會兒,他問潘老五,現在實際虧損程度咋樣?潘老五讓會計股長報數,股長黑燈瞎火地翻兜裏的本子,潘老五急赤白臉地說,這麽比方吧,停產時每天賠輛桑塔納,開工每天虧一輛夏利!高德安呆呆地瞅著眾人,心裏想真是閻王爺不知小鬼難受,敢情這夥人整天瞎子點燈白忙活呢。見大夥都沒啥興致,高德安強撐著說了說鼓勁的話,就宣布散會了。
班組長們一撤,潘老五就當著班子成員兜了底,咱們胡折騰,正巧應了一句俗話,有福之人不用忙,沒福之人忙斷腸啊!你看造紙廠的鄧三奎,比他廢物的人還有哇?人家就他媽有福,整天舞廳裏泡妞兒,年底純利仍是300萬!定好的秤,生就的命,咱認命吧!紅星軋鋼廠沒救兒啦!說著就雙眼汪淚。韓老祥心酸得捶著肋巴骨說,你瘋啦,咋把刀子往自個心頭剜?說著老淚也順著眼角的皺紋淌下來。高德安愣了,他本來想來廠裏拚一回,見了這陣勢也有些灰心。麵對現實吧,就這麽賠下去,鎮財政也吃不消哇。他遲疑地問,怎樣才能讓集體少受點損失呢?潘老五胸有成竹地說,隻有盡快申請破產。依法破產,然後清算財產,清償債務。高德安忽然發覺潘老五的管理不咋樣,對破產倒是滿精通的。這家夥這幾年早摟足了錢,怕是又有新招子了,對自己沒利的事才不幹呢。軋鋼廠破產牽著他的哪股神經呢?高德安想。
高德安試探著問,這樣做陳鎮長宋書記同意嗎?縣領導答應嗎?潘老五說,他們不答應好辦,往這大窟窿裏扔錢吧!他們巴不得咱破產呢!可他們也不會逼咱,當官的誰願坐這根大蠟?高德安忽然明白,宋書記派他來蹲點就是叫他栽這個臉的,心裏不由一陣發緊,他媽的丟臉就丟臉,廠子黃了這個臉又有啥用?他又問潘老五說,縣裏是讓抓虧損隱患的,咱敢頂著東北風上?潘老五說,咱軋鋼廠是特殊情況,破例唄!隻要把工人安頓好便是啦!高德安為難地說,人滿為患,都不景氣,是那麽好安頓的嗎?潘老五不吭聲了,也覺得胸部陣陣發緊,咳都咳不出來。蹲在地上的韓老祥正抬起袖衫擦著老眼。潘老五掏出一棵煙,放在流淚的紅蠟燭上點燃,怏怏地吐著煙圈兒,目光落在台曆上,眼一亮翻翻台曆得意地笑了。操他媽的,雖說咱落配的鳳凰不如雞,可還是廠長呢!這月沒有31號,賺他媽一輛夏利。桑塔納沒了,弄輛夏利先坐著!明天處理點鋼材,買車!高德安瞠目結舌,許久沒咂透潘老五的意思,後來瞧見潘老五笑著搖動台曆才明白了,就哭笑不得。韓老祥倔倔地站起身,罵一句活膩啦!然後說他反對破產,就撲撲跌跌地出了門。高德安望著老韓的背影很沉地歎了口氣。潘老五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抓緊破產,恐怕虧得就更狠,這是他媽樂意不樂意的事嗎?我有破產的癮呀?高德安默默走出辦公室,瞅見黃燈籠在夜風裏晃**。
走到廠院裏,高德安看見韓老祥將掛在門口的黃燈籠摘下來,狠狠摔在地上,又重重地踏上一腳,黃燈籠就燃燒起來。火苗子映著韓老祥那張扭曲的老臉。高德安看見了飄在夜空裏的紙灰,愣了會兒才騎車回家,途中看見兩夥結婚鬧洞房的。高德安一進家門,老伴兒王淑敏見他臉色土灰,以為又犯冠心病了,就趕緊扶他坐下,老伴兒催他吃藥,他擺擺手說沒犯病,老伴兒又問為啥?高德安歎口氣說,我蹲點的紅星軋鋼廠虧損嚴重啊!王淑敏大喘氣地說,工廠虧損關咱家屁事,看你一臉奔喪的樣兒,我還以為犯病了呢!高德安說咋不關我的事?這樣宋書記又可以給我小鞋穿啦!王淑敏說這個東西,明明是整你和鳳珍,還讓你說不出一句不是來,真看不出宋書記哪一天能倒運。她就催丈夫去鎮裏跟宋書記鬧,不去軋鋼廠蹲點包廠。高德安沮喪地說換回來也晚了,複又陰了臉。王淑敏嘟囔說,就你這破鎮長當的叫窩囊,兒子沒房結婚,老爹也沒了,到今天還看著黑白電視,看人家宋書記,家裏被盜了也不在乎,損失又由老娘給補回來啦!高德安問,他老娘不是剛死了嗎?王淑敏說,對呀,不死咋掙錢呢?據說宋書記的娘是被盜匪給嚇死的。老太太看見盜匪蒙著臉,還將刀子在她眼前晃,當天就嚇死了。宋書記夠精的,活著不孝死了孝,堤外損失堤內補,來個老喜喪大出殯,唱大戲也不花錢,鎮裏各廠長經理們也逮著了溜須的好機會,一萬兩萬的上厚禮,一個葬禮下來就收了40多萬,花銷3萬多,你說掙多少?高德安驚訝地問,有這事兒?王淑敏說,外麵都這麽傳,敬老院老頭兒們直告狀呢,都是明睜眼露的事。高德安說我也參加了宋書記老娘的葬禮,就送了一塊布帳。看來自己在鎮裏不吃香也是自然的,而且為演大戲的事,他把小敏子鬧了一通,宋書記也知道了。在分廠蹲點會上就有顯應了。這風氣壞啦,就不怕遭報應?王淑敏歎聲說,哪兒不這樣?誰不巴結有權的?潘老五廠長準不會給宋書記少送。這年頭哪還有好人?高德安瞪了老婆一眼指指鄰院說,別讓那院老宋聽見,今晚講的也別在外亂說。高德安默默地吸煙,一支煙吸光了,一直燒著手指了也不動。王淑敏搶過他手裏的煙根兒,就裝笑臉給高德安尋開心。她說鎮上有個大款腰纏萬貫,剛得毒瘤死了,死後大老婆與姘頭爭財產。她見丈夫不感興趣,就將話題引到東北風上來。高德安問你們婦聯還有婦女告狀嗎?東北虎趕走沒有?王淑敏說,雷聲大雨點小,人家東北小姐光陪舞犯啥法?孫所長也抓了幾個賣**的東北小姐,罰了款就放了,說怕影響改革開放!其實派出所也不願除根兒,難怪群眾說他們,大蓋帽兒兩頭撬,吃了舞女吃大盜!高德安煩躁地擺擺手說,你就不能說點高興的事兒?王淑敏說,睡覺,這年頭的高興事兒隻能在夢裏找啦!高德安一張冷灰色的臉終於有了笑模樣。躺在**,王淑敏將腦袋依在高德安的肩頭問,你說是不是生活水平提高了,我都45歲了還犯勁兒。高德安摟緊她笑說,沒聽人說嘛,二十不浪,三十浪,四十正在浪尖兒上,五十還要浪打浪呢!王淑敏笑噴了罵他,你個老東西,沒長一張好嘴!高德安憨笑著滅燈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