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福鎮的小河,被新建的房屋擠得好窄,水七彎八拐細細流,出了福鎮才舒寬粗大了。橋下有一排排長龍似的運鹽船通過,橋頭則是福鎮小菜市場。在蜂擁雜亂的人流中,陳鳳珍看見阿香抱著孩子買菜。
陳鳳珍緊走幾步追過去喊,阿香,咋帶孩子買菜?快把籃子給我!阿香一笑,將籃子遞給陳鳳珍,喋喋地跟她告鳳寶的狀,說鳳寶又野得收不回心啦,我看見他跟大邦子他們喝酒,你得說說他!
陳鳳珍歎,鳳寶哇,從小就慣壞了。讓九苓拴住他就對了,你上班,就讓他看孩子。阿香,鳳寶喜歡九苓了嗎?阿香說,這陣行了,抱著又親又啃的,說著就嘻嘻笑了。陳鳳珍說,鳳寶沒準性,咱們都得看嚴他。阿香,今兒咋買這麽多菜?還有羊肉?
阿香說,爸說今兒過節,包餃子。
陳鳳珍愣了愣問,過節?哦,我想起來了,今兒是扁食節呀!阿香茫然地問,大姐,啥叫扁食節?陳鳳珍說,從小聽爸講古代名醫扁鵲來福鎮行醫的故事。那年是秋尾巴,福鎮卻來了一次少有的寒流,很多人得了凍瘡,渾身爛肉哇。扁鵲得知後趕來,給人們熬祛寒矯耳湯,就是用羊肉、生薑、辣椒與祛寒的中藥摻在一起包餃子,病人吃下凍瘡就好了。人們紀念扁鵲,就過這個節。前些年家家過,眼下怕隻有咱中醫世家過這個節嘍。阿香點頭舉起笑著的九苓喊,九苓子,咱們過扁食節嘍——
陳鳳珍將九苓抱過來親著,阿香提著籃子,說說笑笑回家了。
進了家門,陳鳳珍看見父親很高興。她知道父親很看重這個節日,畢竟是福鎮的名醫。正包著餃子,老陳頭聳起弓一樣的眉毛說,你三姑夫下午來告你狀啦。說你把他家營生封啦,罵你胳膊肘往外擰!陳鳳珍問父親,你咋說的?父親說我沒給你三姑夫好聽的,整日裝仙弄鬼的給我們老陳家丟人!陳鳳珍知道父親一身正氣,聽父親說的話挺過癮的。父親歡歡勢勢地學說,我跟你姑夫說,缺錢花到我這兒拿,也別蒙人啦!你姑夫說,你三姑不上香就得病,我說得病也是你擠兌的。你姑夫可是個老財迷呢!陳鳳珍就笑說,有人告到縣裏,要不誰有閑心管這破事兒。這時候鳳寶說水開了,就往鍋裏劈哩啪啦下餃子。陳鳳珍問了問糊塗爺的病情,就去父親屋裏看那些新做的立佛丹。一顆顆圓疙瘩,在燈影裏放光,整一案板藥丸子,陳鳳珍還能辨認出有6顆藥丸子很特別,猜想準是拿紅兔子眼做的,是父親專門做給糊塗爺的。父親佝腰進屋,陳鳳珍一問果然是。她知道,這些天父親和鳳寶夜裏打兔子,等了多少天才碰上了紅兔子。父親將祖傳的藥書也翻箱倒櫃地找出來,晝夜翻弄著。終於做成了這幾顆立佛丹。陳鳳珍又順這根筋想遠了,想到醫治福鎮經濟的立佛丹,想象都搞了股份製以後是啥局麵。父親插言說,啥局麵?這年頭人心不古,都變得不像原來的人啦,能好哪兒去?就說潘老五那狗東西吧。掏良心話,潘老五在十年前創業建廠還是挺好個孩子!這會兒可好,這兔崽子五毒俱全啦!陳鳳珍知道父親得了肺氣腫病,聽了不對心思的事就生氣。她勸說,你別罵潘老五,人家是咱福鎮改革開放的帶頭人,省勞動模範。父親呸了一聲說,啥帶頭人?啥模範?這年頭敢送禮敢花錢都能買來!我才看不起這號人呢,鳳珍哪,你當鎮長的可別跟他們同流合汙!小心你爹罵你!陳鳳珍笑說,你老少操這份閑心吧。潘老五是招你惹你啦?父親板著老臉說,你還護著他,早先我是聽買藥的鎮裏人傳說的,可那無風不起浪!他揮霍公款搞小姘我老頭子見不著,可那天夜裏找狗的事,我是親眼所見哪!陳鳳珍愣起眼問,找狗的事兒?父親說,半月前的夜裏,潘老五家的法國狗跑丟啦!潘老五從軋鋼廠抽出上夜班的工人18名,分頭找狗,找不到扣獎金,你說霸道不霸道?陳鳳珍笑著問,你咋知道這麽詳細?父親說,我和鳳寶正在夜裏打兔子,碰著找狗的工人啦!那工人開始挺橫,說見著長毛狗別開槍!我說見著四條腿兒的就開火!那人剛要急,一晃手電認出我來,才客客氣氣地訴屈。陳鳳珍沒再說話,坐在燈下發呆,隻覺心上結了一股寒氣。直到她吃上祛寒矯耳餃子渾身才暖和了。父親草草吃上一些餃子,就要去敬老院給糊塗爺送餃子。陳鳳珍站起身說,我去吧,外麵路黑,然後她提著籃子出了家門。她額頭的汗不用擦,轉眼就被北風吹幹了。她怕撞見熟人費話,躲躲閃閃地走著。街燈在冷風裏不住地閃動。
陳鳳珍來到敬老院,進了糊塗爺的寢室,看見糊塗爺正跟敬老院女院長嚷著什麽事兒,見陳鳳珍走進來,便噤了口,與其他三個老人分著吃餃子。陳鳳珍見糊塗爺吃得挺香,心裏喜滋滋的,抬頭看見房頂的裂縫,便沉了臉,沒好氣地訓女院長。女院長說吳主任帶人來過,拍過幾張照片就走了,至今沒影兒了,我想找你,聽說你遇著麻煩事兒了,糊塗爺他們就勸我別去添亂!陳鳳珍愣了半晌沒說話,心裏慌得緊,眼瞅著快入冬了,不修房子是說不過去的。她沒有像以往那樣表態,心事重重地回到鎮政府,想連夜辦公了。到了辦公室,陳鳳珍將吳主任呼來,沒好氣地跟吳主任發火,小吳哇小吳,敬老院的房子還漏著,你讓我……你辦不成,就盡快告訴我呀!吳主任訥訥道,本來我從各企業湊了點錢,可那些廠長嘴上應著,就是不拿錢!後來一忙,就忘個屁的啦!
得盡快辦,該入冬啦!陳鳳珍吼。
財政上沒錢,除非貸款!吳主任說。
這福利事兒,貸款咋還?
找李平原說說?吳主任出主意。
豆奶廠眼下正是關口哇!
兩人又悶下來了。陳鳳珍心裏浸出一股難言的苦味兒。她萬萬沒有料到一個機遇正悄悄地向她逼近了。
此時,父親老陳頭手提馬燈,另一隻手攥著一把香,晃晃悠悠地往老宅走去,邊走邊哼扁食歌,扁鵲師爺出陽關……走著走著,就覺眼皮突突地跳起來。拐了牆角兒,他忽然看見自家老宅門口蹲著一個人,就一愣,忙吹馬燈,悄悄走過去,繞到後門口。老陳頭搬來一捆玉米秸,登著趴在後窗台往裏看,吸了一口涼氣。他看見供扁鵲神像的屋子,有一夥人圍著祭祖供桌玩錢,不是麻將,是牌九。屋內煙氣騰騰,每人身邊都有很厚的百元一張的大票子,散散落落的。老陳頭歎一聲,心血一攻一攻,氣恨得不行,怔了怔就提著馬燈往回顛了。老陳頭氣喘籲籲敲開派出所的門,正巧趕上孫所長值班。門打開了,孫所長問陳大爺,有事?老陳頭一跺腳罵,媽的,我家老宅是供扁鵲神像的聖地呀,可叫那幫王八犢子當賭場啦,也不知是咋撬門進去的。孫所長眼亮了,都有誰?你認識嗎?老陳頭說,看著像潘老五,還有大邦子。孫所長一怔,哎呀,碰著茬兒了。在福鎮,我抓了他們,還不是貓拖尿布,空喜一場啊!老陳頭大怒,那就讓他們胡作非為?你找鳳珍商量,宋書記找你,由鳳珍頂著。
孫所長說,你老先盯著,我找陳鎮長!老陳頭撅達撅達地走了。
孫所長走進陳鳳珍辦公室一說,陳鳳珍一拍桌子,笑了,好哇,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敬老院修房子正缺錢呢,快抓了,莫失良機!孫所長怯怯地說,怕是宋書記知道了,還不把錢要回去?不要忘了,有潘老五和大邦子。陳鳳珍理直氣壯地說,正因為有他們才要抓的,敬老院的工程是大邦子幹的,又用的老潘的廢鋼。他們這些家夥,坑得都是國家集體的錢,掙錢掙得太容易啦!應該幹點行善積德的事兒啦!孫所長為難地說,宋書記他不饒我呀!陳鳳珍想了想說,孫所長,我理解你。抓賭行動你別去啦。讓幾個新聘用的合同警察幹,初生的牛犢子不怕虎哇!孫所長現出一副深謀遠慮的神色說,按規定,賭金按百分比上交縣局的。上邊怪罪下來,可要挨處分的。
我承擔全部責任!陳鳳珍大聲說。孫所長沒話可說,下樓安排抓賭去了。陳鳳珍和吳主任等著,彼此興致特別好。等到夜裏十一點左右,孫所長拿著一疊錢跑上來說,共抓了四萬塊錢,放這兒啦。陳鎮長,我佩服你的勇氣和良心,這錢給敬老院修房子,我舉雙手讚成!不過,求求你,千萬別把我賣啦。我是上有老下有小哇。陳鳳珍見了錢,擠眉弄眼地笑著,對孫所長說,我不會暴露你!就是老宋追問,就說是我派人抓的!你快回家,老宋該給你打電話兒啦!你就一概不知。孫所長慌慌失失地走了。瞅著錢,陳鳳珍皺眉說,才四萬?這夥人賭錢不會低於十萬的。有問題!吳主任伸長了脖子問,那是怎麽回事?難道孫所長他……陳鳳珍搖頭說,孫所長是個好人,別猜七想八的了。四萬也是白來的!說著,她的心就狂跳起來。她想到父親別氣個好歹的。
父親老陳頭進入老宅,點亮了馬燈,看見屋內一片狼籍。供桌被打折一條腿,歪在地上,玻璃片、煙頭和礦泉水瓶散落一地。老陳頭提著馬燈,十分懊惱地站了一會兒,滿臉拉成一副苦相。他將馬燈放在靠牆的桌上,晃晃地奔到扁鵲神像前,點燃一束香火緩緩跪下去,造孽呀,扁鵲祖師,驚您神駕呀……然後磕了幾個響頭。磕完頭,老陳頭慢慢站起來,走到扁鵲神像前,猛然發現泥像底座兒有裂縫,他輕輕撫摸,傾斜過來,一瞧,看見後邊有人捅了個窟窿。又一抖,從窟窿裏掉出一捆捆的錢來,百元一張的。
老陳頭驚呆了,愣了半天,數了數是8捆兒。他從地上找了個舊牛皮紙袋子,將8捆巨款裹巴起來。這時候,老陳頭聽見外麵有響動,就一愣,急中生智吹滅了燈,將錢往腋下一挾,撲撲跌跌地從後門走了。走了幾步,老人扭回頭,看見幾條黑影從牆頭一閃就不見了。
呸!壞了良心的!他罵。
老陳頭挾著牛皮紙袋,敲響派出所的門。屋內黑黑的,無人應聲。老陳頭歎一聲,又挾著錢袋子往家裏走了……
回到家,老陳頭見鳳寶不在家,就在心裏犯嘀咕。老陳頭將牛皮紙袋子藏好,坐在太師椅上生悶氣。過一會兒,老陳頭喊阿香過來了。阿香輕輕進屋問,爸,咋這晚才回來?老陳頭沉著臉問,鳳寶去哪兒啦?阿香說,他去老宅找您去啦!沒碰上他?老陳頭罵,這小子,他回家就讓他來見我!然後又呼呼喘息。阿香臉白了問,爸,出啥事兒啦?
老陳頭擺擺手說,沒啥事,你跟孩子先去睡吧。阿香神色慌慌地退出去了。
不多時,陳鳳寶拄著拐杖進屋來,直奔藥房,急三火四地問,爸,是不是你碰著大邦子他們玩錢,你告發派出所的?老陳頭一拍桌子吼,你還跟我窮橫,我正要問你哪!咱家老宅咋成了賭場?沒有家鬼引不來外賊!陳鳳寶說,大邦子找我租房子,給了好幾千塊錢呢!我跟你說過的。老陳頭大怒了,你啥時跟我說啦?我要是知道,他大邦子就是給我座金山,也別想從我手裏換口熱飯!扁鵲像都砸了,你個不肖子孫,對得起祖宗嗎?阿香跑進來勸,爸,您別生氣。陳鳳寶說,爸,你傻不傻呀!剛才大邦子找我,說老宅裏藏的8萬塊錢沒啦!大邦子你也敢惹?老陳頭說,錢都讓公安局的拿走啦!他大邦子是馬王爺的三隻眼,不能動啊?陳鳳寶說,他這家夥,找我要錢!我哪兒看到錢啦?說著膝頭軟軟的。
鳳寶,你又賭錢啦?阿香問。
我沒賭!陳鳳寶說。
老陳頭罵,你是沒賭,這招賭抽頭兒也是犯法的!你真不爭氣呀!陳鳳寶囁囁嚅嚅檢討一番,軟了聲說,別說這個了,爸,你去老宅,見到8萬塊錢沒有?大邦子說了,他找不到錢,就跟咱家沒完哪!爺倆說著說著,就聽見外麵敲門聲,心裏一顫一顫的。阿香以為是陳鳳珍回來了,顛兒顛兒地出去開門。門打開,阿香嚇得驚叫了一聲,她看見大邦子和幾個賭徒橫眉立目地站在門口。
阿香被大邦子一把抓住了。陳鳳寶和老陳頭從屋裏出來。陳鳳寶拄杖湊過來賠笑,大邦子哥,別翻臉不認自家人呐!鬆開她,她是你弟妹阿香啊!大邦子鬆開阿香,狠狠抽了鳳寶一巴掌,這賭,是不是你小子給捅的?鳳寶嘴角淌血了,罵大邦子,你他媽還是人嗎?我租給你的房子,我能捅嗎?大邦子罵,別人不知道。你也跟我裝大尾巴狼啦?痛快交出神像裏的8萬塊錢,不然,我滅你全家!然後一揮手。那幾個人掏出刀子,逼過來了。
老陳頭抄起一隻扁擔,一掄,吼,大邦子,你小子給我住手。這不關阿香鳳寶的事,你們糟蹋我家老宅,是我告的!神像裏的錢也是我拿的,都送派出所啦!有種的衝我來!大邦子窮凶極惡了,哼,那就別怪我不客氣啦!上,這老家夥活膩歪啦!
阿香撲過去,擋住老人,你們別……
鳳寶罵,大邦子,你敢動我爸,我就跟你拚啦!
院裏的氣氛十分的緊張。巧就巧在吳主任開吉普車送陳鳳珍回家,見門口停著大邦子的汽車,就明白了一切,急急地闖進來,才將大邦子等人給鎮住了。
大邦子的人一走,陳鳳珍也讓吳主任回去休息,她和父親走進小藥房,與阿香一同審陳鳳寶。老陳頭隻顧生氣,像個沒有靈性的泥胎。陳鳳珍頭一回跟鳳寶發這麽大的火,罵得鳳寶跪在地上,流著眼淚討饒,爸,姐,阿香,我錯啦!我貪小錢兒犯大法,往後再也不跟大邦子他們打交道兒!老陳頭還是不吭,陳鳳珍見弟弟可憐的樣子,心也就軟了。一想那四萬塊錢,又仿佛覺得鳳寶從某種程度上做了好事。她又叮囑了鳳寶幾句,聽見孩子哇哇哭聲,她就讓他和阿香睡覺去了。
鳳寶和阿香一走,老陳頭才歎息著開了口,這個東西,可氣死我啦!陳鳳珍卻是笑盈盈的,說有些事是求都求不來的,您和鳳寶今兒個可幫了我一個大忙啦!有時候真是壞事變好事兒。
老陳頭一怔,幫你忙?
陳鳳珍說,抓到的四萬元賭錢,可以用來給敬老院修房子,建土暖氣。眼下鎮財政拿不出錢來啊!糊塗爺他們夠遭罪的啦!我這個當鎮長的,幹著急呀!老陳頭收回渾沌的目光,壓低聲音說,這辦法不賴!鳳珍,外財不富咱窮人命,你爸也在賭場收到8萬塊錢呐,我給孫所長送去,他不在。要不,大邦子他們咋找到家來了呢!陳鳳珍眼亮了,錢呢?老陳頭拽出牛皮紙袋子給陳鳳珍看。陳鳳珍喜出望外了,這8萬,加那4萬,共12萬,這給敬老院修房、供暖和生活補貼,都解決啦!
老陳頭說,明兒上班,你把錢拿去吧!
陳鳳珍微笑說,爸,你真好!
說完,她就回屋睡覺去了。她睡不著,反複算計著明天如何跟宋書記攤牌和鬥智。她知道,宋書記不會白白讓潘老五和大邦子吃這個啞巴虧的。此時此刻,宋書記肯定出麵收拾殘局呢。
夜深人靜了,福鎮睡著了。可宋書記家裏亮著燈,十分珍惜子午覺的宋書記今天也得醒著了。眼下不是大邦子和潘老五驚擾他,而是那一個陰森可怖的匿名電話,使他幾日徹夜難眠。剛剛放下那個電話,他眯眼靠在沙發上,想找個萬全之策。老伴兒在一旁唉聲歎氣,罵這個打電話的盜匪不得好死,罵這個家夥吃水豆腐不用牙,胃口太大啦!因為她聽到敲詐宋書記的盜匪張嘴就要40萬。她逼宋書記趕緊抓人啊。
宋書記終於瞪眼了,說,我們在明處,人家在暗處,哪兒去抓?再說能讓孫所長插手嗎?找到了,他交出那80萬存折,我滿身是嘴也說不清啊!老伴兒坐下,又哭腔了,這可咋好哇?宋書記問,老潘和大邦子查出線索沒有?老伴兒搖搖頭。
宋書記憤憤地站起身,罵,這兩個飯桶,說不定又耍上錢兒了。玩物喪誌啊!這盜匪給咱的期限是半個月。不然,這狗日的將那80萬存折寄到縣紀委和反貪局。快呼老潘和大邦子,盜匪來電話就接,讓他們到郵電局去查查呀!老伴兒抓起電話,抖抖地摁兩遍。久久沒回音。宋書記又愁眉不展地坐下了。
已經是後半夜了,大邦子和潘老五耷著腦袋進屋時,先說被抓賭的事兒。宋書記大怒了,你們兩個還有臉來找我?這幾天是火燒眉毛了,那個打電話的小偷查不到,你們還有心思去賭?賭也得找個好地方,跑陳鳳珍家老宅?你們是奸是傻?大邦子嘟囔說,鳳寶那小子拉我去,當初我想,陳鎮長的家,沒有人敢動嘛!誰知他媽的……宋書記罵,光頭鑽草窩,自找罪受!剛才我給孫所長打過電話了,他壓根兒不知道。陳鳳珍她爸告的,誰抓的呢?潘老五的臉跟天色一樣晦暗,說,是呀,我說我是潘老五,那幾個愣頭警察沒反應!怕是外來的吧?宋書記說,明天上班我查查!你們倆這幾天,給我找那盜匪,實在找不到,隻好答應他啦。大邦子眼一瞪,那不太虧啦!逮住這狗東西,我非揍扁他不可!宋書記沉吟片刻說,動你們狗腦子!釣魚上鉤,才是上策,潘老五嘿嘿一笑說我明白了。
宋書記跌進了一個岌岌可危的怪圈裏,一場靈與肉的混戰,連自己敵人也看不清了。第二天一上班兒,宋書記首先被陳鳳珍給懵住了。陳鳳珍與敬老院女院長、吳主任共同來到宋書記辦公室。陳鳳珍將那包子巨款往宋書記桌上一摔說,宋書記,跟您商量一件事……
宋書記一愣,這錢?是……
陳鳳珍說,你聽我跟您匯報哇。昨天我去敬老院,看見漏房還沒修好,土暖氣也沒安上。正趕回鎮政府與吳主任商量解決辦法,接到有人報案,說有一個大賭。孫所長不在,我就派人將賭抓啦,抓到賭金12萬。全在這裏,這筆錢我沒上報縣局,我們留下給敬老院修房子,好嗎?
宋書記一拍桌子吼,這麽大的事兒,咋沒通知我?你,你對此要負責任的,縣局追查下來咋辦?
陳鳳珍也厲聲說,宋書記,這大賭,通知你,你咋辦?裏邊有大邦子和老潘!你說不抓,犯錯誤;說抓,這倆人能饒了你?我是為你考慮的。還有,同著敬老院院長的麵兒,我跟你說清楚,敬老院的房子,再不修可就有倒塌危險了。房子一塌,追查下來,你舅爺大邦子能跑掉?到那時,哭都哭不來喲。宋書記軟了,坐下說,敬老院的房子,是得修啦!照你說,我該感謝你啦!陳鳳珍說,這不就結啦?這錢?
宋書記一咬後槽牙說,給敬老院!
女院長站起來,謝謝宋書記、陳鎮長對我們的關心,說著眼圈紅了。陳鳳珍怕夜長夢多,立馬說,吳主任,將這12萬塊錢,存到敬老院帳上!你負責監督施工!天冷了,得抓緊啊……
吳主任點頭,與女院長抱錢出去了。陳鳳珍問,宋書記,還有事嗎?
宋書記青著臉說,沒事兒啦!陳鳳珍欣欣出了屋。他望著陳鳳珍的背影,心想這回是啞巴虧吃得叫窩囊,就一拳頭砸在桌子上,唉了一聲。電話響了,他也不去接。
先是夜裏風涼,後來白天也降溫了。一連陰了幾天,終於下起了小雨。高德安冒雨來到廠裏,與郭廳長共同主持第一次債權人會議。那天的舞廳鬧了別扭,後來郭廳長帶著大侯主動找高德安認錯,說他們喝多了點,請高鎮長別介意。高德安笑說本來不算啥,打個哈哈也就過去了。軋鋼廠的破產訴訟費已經交了,財產管理、變賣和分配所需的經費還沒著落。帳上邊買個桌子的錢都沒有了,潘老五想賣些廢鐵,到處找買主。家裏這攤子由高德安和韓老祥撐著。法院接管了廠子,按法定程序還有一個調解過程。這段時間裏,照常生產,邊生產邊開會。這是留給企業的最後機會。如果有起色,還可以中止破產程度。高德安仍抱著一線希望,這正好合了韓老祥的心意。可是工人們人心惶惶,樹倒猢猻散,除了聚眾嚷著要工資,就是泡在車間裏甩撲克。高德安忙得手腳不閑,到處做思想工作,還要與債權人周旋。潘老五怕見債主,隻有高德安拋頭露麵了。債權人都是滿肚子氣,銀行、電力局、稅務局、外地廠家和煤建公司都不好對付。再加上自家廠裏的工人跟著起哄,使會議室內外亂糟糟的。有人尖銳地喊,要見潘老五。還有人嚷,你們清產小組要公開帳目,不要搞地方保護!又有人罵,福鎮完啦!搬出破產的招子,以後誰還敢理你們?窗外,趴在玻璃窗前的工人也嚷著要工資,要求重新安排工作!一個老工人闖進來說,你們當官的摟足了,就把我們工人一腳踢開啦!這叫啥世道?破產,要追究責任者!不然,我們集體上告!
韓老祥站起來,勸工人們走,這是債權人會議,你們都去上崗。這破產,還有一個調解過程。如果債權人反對呀,整頓有起色啦,咱不就中止破產了嗎!自家人就別添亂啦!工人們被連推帶搡地勸走了。
郭廳長說,大家靜一靜啦!擺在桌麵兒上,咱們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這是我們法院進駐軋鋼廠的第一個債權人會議,以後還要不斷地開這樣的會。下麵請高鎮長說幾句,然後各方查兌債權帳目。
會場靜下來。高德安從兜裏摸出幾粒藥,放嘴裏,先吃進去,呷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說,咱鄉鎮企業破產,是挺新鮮的,我們鎮裏也覺得不光彩。潘廠長出差,還在為工廠最後一搏,我們還是滿懷希望的。眼下鋼材的市場,諸位都知道,我們福鎮人是講信譽、重朋友的。我們還有紙廠、豆奶廠等一批先進企業,我們自信會渡過難關的。眼下咱說軋鋼廠,這個廠啊,曾有過輝煌的年頭,在座的朋友,都是軋鋼廠的功臣,也是我們福鎮的朋友。鋼廠走到這一步,原因是多方麵的。這些,呆會兒由韓副廠長說,我想說的一句話是,咱們在座的每一位,和軋鋼廠的每位工人,都巴望著軋鋼廠好哇!我們有些工人,以廠為家,愛廠如子啊!我先給大家講個事兒。二車間曹師傅,他一直是軋鋼廠的生產標兵,他愛人齊豔也是翻砂車間的先進生產者。兩月前,他唯一的兒子得了重病,工廠半年發不下工資,為給孩子治病,將家裏廂房都賣了,錢還不夠哇!兩人互相瞞著去血站賣血,換錢治病。有一天,他倆在血站碰上了,抱在一起大哭,感動得醫生們直捐款。當我問他們,為啥不離開軋鋼廠,他們說,從建廠我們就來了,有感情啊!隻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們就跟鋼廠摽啦!我說要破產了,曹師傅背過臉去,哭了。他妻子說,曹師傅從來沒有哭過。孩子病成那樣,他都沒掉一滴淚。我們有一批這樣的好工人,體諒廠裏的難處,也盼大家體諒我們吧。高德安眼裏濕潤了。在座的人受感動了,有的抹眼淚,一邊掏錢,這點錢,是我捐給孩子治病的,一點心意吧。還有人站出來捐款,緊張的氣氛一下子就緩和了。中午賠上一頓酒,就將這些人打發了。高德安醉迷嗬眼地忽然想起,債權人還差一家沒來,就是欠著占地費的草上莊。高德安問大侯,草上莊見到法院公告了嗎?申報債權了嗎?大侯翻了翻筆記本說,沒有草上莊。公告寄去了,可他們沒申報債權,愛報不報,逾期不報的,視為放棄債權!高德安不安地說,那村裏不吃啞巴虧了嗎?大侯悠閑地吸著煙,咱們少操心就行了,小雞後扒,豬往前拱,各有各的道兒。韓老祥在一旁嘟囔說,我得告訴他們,不然莊裏人頭一個罵我!高德安這才想起韓老祥是草上莊人,便附和道,對,得告訴村支書鄧鐵嘴兒。農民負擔夠重的,企業破產了,也不能虧了他們。韓老祥歎一聲說,多謝高鎮長想著我們農民,這年頭,活得最苦的還是農民哩!高德安問,到底欠著多少呢?韓老祥屈指算了算說,有30多萬呢,當時給了點,後來每年還2萬,這幾年虧損就沒還了,一晃兒這債有十年了。高德安說,該還了,這回賣完設備,地不空出來了嗎,村裏還可收回呀!大侯說,那不行,土地也屬破產財產。高德安不說了,窩了一肚子的煩亂。
大侯和郭廳長走了,隻剩下高德安和韓老祥在小酒館裏吸煙喝茶。韓老祥眼見著自己親手建的工廠走上了黃泉路,幾天裏,瘦去一圈肉。他定定地望著對麵塵土飛揚的工廠,眼眶子一抖,淚就下來了。眼皮子前邊事,他不想,腳後跟兒跺爛的事總也忘不掉。他又想起建廠大會戰的情景。這裏原來有個元寶坑,他從小就聽說招財進寶的大坑福佑村人。為了建廠也填上了,也的確有過招財進寶的年頭,看看辦公室那些錦旗獎狀就知道了。高德安明白韓老祥在想啥,就勸道,別難過呀,老韓!雖說廠子沒了,鎮裏會妥善安排你的。韓老祥歎道,唉,沒生過娃的娘們兒做不得娘,我的營生幹到頭啦!高德安問,你想好去處啦?還跟潘老五當助手?韓老祥罵道,跟潘老五?他倒是找我幾回了,我還跟他丟人現眼?高德安說他跟你說過去哪兒?韓老祥說,去頂鄧三奎,他準備帶些人過去。高德安沉吟半晌又問,老韓,你不跟他去,咋辦?自己幹?韓老祥沉著臉說,我都土埋半截兒的人了,不折騰啦。自己幹我要是自己幹就發了,還不是丟不下這攤子。我的魂兒好像丟廠裏了。老虎還不吃瞎眼螞蚱呢,誰知他媽的連鍋端了,連鍋端啦!說著痛苦地抱住腦袋。高德安看著韓老祥手背上青筋突跳,臉也木了,這才知道韓老祥往後日子怎麽混還沒譜呢。他想起舞廳裏見到的韓曉霞,這孩子跟她父親一樣重義尚氣。高德安說,老韓,我跟你商量個事兒,是你老閨女曉霞的事。本來不該跟你講,可我總是對她放心不下。韓老祥驚了臉問,曉霞怎麽了?高德安顧不得對韓曉霞的許諾說了實情。韓老祥惱得老臉通紅,大罵,這不成器的東西,我回去打折她的腿!高德安說,她和小英做得對,可我怕她們學壞了呀!我有個想法,等這陣事忙過去,讓曉霞她倆進清產小組,順便在鎮裏的小學搞個獻愛心募捐,救救齊豔的孩子。你看行嗎?韓老祥還在長籲短歎地埋怨女兒,高德安把齊豔和曹有賣血的事一說,韓老祥不再罵了,隻粗粗地喘氣。兩人都悶悶地無話,高德安轉臉看見窗外雨絲飛舞。
第二天上午,高德安先去鎮政府跟陳鳳珍匯報了一下鋼廠破產情況,陳鳳珍不願走這步棋,又沒啥好招。他沒討啥底來就又回到鋼廠裏。瞅著高大的廠房,高德安愣在那裏,韓老祥帶著韓曉霞走到跟前,他也沒發覺,深沉的老臉對著廠門口。細密雨絲在他眼前縷縷飄拂。韓老祥喊了兩聲才將高德安驚動,他扭回頭聽見韓老祥說,老高,我把女兒交給你啦!交給你我才放心哪,你不嫌棄,就給你當幹閨女吧!說著扭臉逼女兒叫幹爸,韓曉霞紅著臉就真喊了。高德安連連擺手,不成不成,咱黨內人不興這個。韓老祥說,對外不說,等你退休再叫你幹爸總成吧?高德安憨笑著。那我可撿便宜嘍,不操心費力,得了這麽俊的一個閨女,回家跟老伴一說,還不得把她樂壞嘍!韓老祥說,那她幹工作找婆家可就全托給你啦!韓曉霞嬌模嬌樣地拱著父親,爸,你看你!高德安笑著打量韓曉霞,姑娘沒化妝,依然眉清目秀,嫩骨朵似的,笑起來臉上有一雙酒窩兒。跟舞廳見麵時比,他更喜歡現在的韓曉霞。他招呼爺倆去辦公室談,韓老祥說車間裏有事先走了,韓曉霞跺跺鞋上的泥,跟著高德安進了屋。高德安坐在她對麵兒,問她小英咋沒過來。韓曉霞沒好氣地說,這丫頭變壞了,不想回廠啦!昨晚在舞廳我跟她商量回來,她都愛搭不理的。聽齊豔大姐說,小英近來也不給她錢了。高德安慢慢將心靜住,說,這事兒不能強求。韓曉霞說,當初是我鼓動她去舞廳的,不把她拖回來,她們家人該怨我啦!高德安歎道,是得說服她呀!韓曉霞氣得臉都白了,這丫頭好像是傍上大款啦!好衣裳成套地換,金耳環金項鏈,連化妝品都是800塊錢一盒的。人一圖享樂,就沒心思幫別人嘍!高德安歎道,沒聽有人說嘛,男人有錢就學壞,女人學壞就有錢。韓曉霞訥訥地說,小英傍的那大款好像是潘老五給介紹的,這幾天潘廠長總是陪些老板去金夢玩,你是不是找潘廠長說說。高德安這下對上號了,就是上午看廠子的那幫人。韓曉霞說,聽小英說,潘廠長帶的人是外商,韓國人。他想讓韓國老板把咱廠子買下來。高德安聽著,嘴角漸漸浮上了笑影,關於小英的煩惱過去了,眼下更多的是對潘老五的猜想。潘老五想在這亂攤子上重整旗鼓,不論成敗都令高德安刮目相看。韓曉霞聽不懂高德安的話,依舊沉在小英的煩惱裏,由小英又想起齊豔。她問,高鎮長,聽我爸說你想給齊大姐集資?高德安點頭說,是呀,是你啟發了我,應該真正幫幫她。聽說那孩子激光治療,得好多錢呐!叫你來是占清產小組的指標,去幹集資的工作。等都完了,我再想辦法安置你!你去告訴齊豔,就說我說的,不準她偷偷賣血啦!韓曉霞眼圈又紅了,是哩,她都瘦成什麽樣兒啦!高德安把臉扭向一邊,看見窗外的廠景兒,覺得上午竟和黃昏沒啥兩樣。
冬天還沒來,這裏已是冷蕭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