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平原和金傘舉辦婚禮之前,二憨老漢發現金傘嘔吐不止,就與老伴發慌了,悄悄把這事情告訴了陳鳳珍。雖說眼下觀念新了,可這號事說起來還是有些拗口,說到底不是光彩事兒。陳鳳珍一邊把話兒點給李平原,一邊讓鎮婦聯王淑敏主任操辦一個集體婚禮。
李平原與金傘度過了無數春情繾綣的夜晚,使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透出難掩的興奮。有金傘這個美麗而朦朧的影子,他覺得鄉間的日子很好。那天下班以後,李平原和金傘都說不餓,兩人就到辦公室聊天。平原平靜地望著散著豆奶味的金傘,他臉上的肌肉是鬆活的,眼睛裏跳動著**,後來他將門關上了,很利索地解開金傘的衣扣和褲帶。金傘閉上眼睛任他擺布,整個臉相變得柔和而生動了。她發覺,在平原工作順利的日子裏,平原的某些性習慣就打亂了,無序而瘋狂。她聽到他脊骨裏格格的輕響。他很饞的視線在她白白的身上反複糾纏著。直到最後他渾身打抖,喉嚨裏發出一陣含混的嗚嗚聲。
這個美妙時刻,電話響了。婦聯王主任通知李平原和金傘開會。他們去了。王主任很熱情地布置集體婚禮的事情。散會後,李平原騎摩托帶金傘回草上莊。正是暮靄四起炊煙繞村的時辰,金傘坐在摩托車後座兒上,緊緊摟著李平原後腰,長發像黑綢一樣飄**。李平原大聲說,你對剛才的會,是啥看法?團委書記和婦聯王主任誰講的好?金傘大聲笑,在鄉下開集體婚禮動員會,我覺挺新鮮的。團委書記講的假話太多,王主任講的很實在,很親切。婚禮,是人生的一個重要慶典,它的形式應該由結婚者自由選擇。李平原說,這麽說,你不同意參加集體婚禮啦?金傘反問,你同意嗎?李平原扭頭說,說心裏話,我不願意。我想旅行結婚多浪漫?金傘一攏長發說,我不同意你的意見。對於我這個城裏人,參加鄉下集體婚禮,挺好玩兒的。真的,大家一起熱鬧,真的挺好!我可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李平原說,那就依你!挺好的,我敢說,這參加集體婚禮的十對青年男女,女的裏邊,肯定是你最漂亮!我李平原也抬氣呀!金傘罵,去你的!你不是總吹,福鎮出美女嗎?還說皇帝從福鎮選妃子!格格格……李平原問,我說過嗎?金傘一摳他,你敢賴?李平原嗷地叫了一聲,摩托就拐了下道。
沒有準備,婚禮就到了日子。那天上午,鎮政府會議室裏,歡聲笑語,掌聲雷動。會議室被彩色環鏈籠罩,牆的一頭是大紅雙喜字,牆的另一頭是一幅大紅“福”字。婦聯主任王淑敏為十對青年男女主持婚禮。十對青年男女站在中央。一邊坐著陳鳳珍、宋書記、高德安等領導,另一頭坐著二憨老漢等家長。王淑敏笑著說,在這金秋收獲的季節,我們福鎮十對青年夫婦舉行集體婚禮,喜事新辦,移風易俗,是我們福鎮青年的新風貌。這裏有回鄉辦廠的青年企業家李平原,還有優秀老師王大山、種糧狀元孫加貴,等等……人們鼓掌。王淑敏領著一隊青年男女,一邊向領導鞠躬,一邊向父母鞠躬。王淑敏又讓新郎新娘去共摸福字。一對一對男女走到牆上大紅“福”字前,閉上雙眼,一同伸出雙手摸一下“福”字,都笑了。
王淑敏說,下麵請證婚人、福鎮鎮長陳鳳珍講話。陳鳳珍站起來,滿臉喜氣說,今天,我很榮幸地為咱福鎮十對青年證婚。你們是各行各業先進青年的代表,福鎮的希望。在今天十對青年男女中,有一對特殊的伴侶,是值得咱福鎮人自豪的,他們就是李平原和金傘小姐。金傘是城裏姑娘,她放棄了城裏優厚的生活條件,到我們鄉下來,與新郎患難與共,艱苦創業。我代表福鎮父老鄉親歡迎你,金傘小姐。
金傘和李平原對視一眼,很激動地笑。一位女孩跑過來,向金傘獻花。
陳鳳珍很動情地說,城裏人與鄉下人的婚姻結合,並不是很希奇的。上山下鄉那年月,有多少知青嫁給了農民,留在鄉村,建設鄉村。今天,金傘與李平原的完美結合,誕生在九十年代市場經濟下,我被他們真誠的愛情而感動。平原回鄉辦豆奶廠,金傘不僅支持他,而且仍留在城裏搞科研,平常沒事,兩人都忙,甚至可以一個月不通信通話,平平淡淡才是真啊!這是一樁看似浪漫卻不浪漫的婚姻。在平原的危難之際,金傘毅然辭去城裏工作,來到李平原身邊,她這次陪嫁的東西是什麽,誰也想象不到,沒有冰箱彩電發燒音響,就是她從城裏帶回的1000多本科技圖書。關於豆奶方麵的,她自己留下了,別的全捐給了文化站圖書室。跟孫加貴媳婦陪嫁的三畝大棚菜一樣,值得讚頌啊!一片掌聲。有人哄,讓金傘說兩句。金傘點頭,讓李平原替她說。
李平原憨憨一笑說,我說啥呢?我李平原在外混了幾年,錢沒掙多少,卻騙來個城裏媳婦,該知足啦。可我偏偏不知足,我是想啊,咱福鎮經濟發展了,城鄉一體化了,把城裏那些下崗工人都接來,這城鄉一雜交哇,生的孩子特聰明,幹起事兒來有勁頭,人也跟著文明了,這跟我爸地裏的雜交高粱一樣,雜交為啥高產?
人們都笑了。金傘瞪李平原。她不知道男人竟這般幽默。
李平原在這喜慶的時刻,怎麽也想象不到,豆奶廠新的危機已經逼來了。此時此刻,廠裏電話響了。倪副廠長抓起電話說,喂,哦,海王市總廠啊,李平原不在。他正參加鎮裏的集體婚禮呢!他和金傘登記結婚啦。哦,出大事啦?啥?我們廠發往北京的4萬袋和1萬瓶豆奶發生嚴重質量問題。被顧客投訴到保護消費者權益委員會,當成劣質商品新聞曝光了,哎呀,這可咋辦?那就讓人家退貨吧,這事兒不能怪李平原,都是潘老五收了劣質奶造成的。潘老五是誰?他是誰,你來福鎮,大小孩子芽兒都知道。讓李廠長給你回電話,好!倪副廠長放下電話,額頭冒汗了。
倪副廠長罵,敗家了,這個潘老五啊,又把豆奶廠給毀啦!辦公室工作人員說,是不是盡快告訴李廠長?倪副廠長搖頭,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誰也不能提,明天再說,懂嗎?工作人員點頭。
倪副廠長拿計算器一按,渾身癱軟,歎,媽呀,這一退貨,直接損失就有80萬啊!
婚禮過後,李平原要跟金傘去城裏“回姑爺”。倪副廠長沉不住氣了,就打電話給陳鳳珍。陳鳳珍和吳主任匆匆趕來。倪副廠長歎說,陳鎮長,總廠馬上來人,說砸了明明豆奶的牌子,要跟咱們一刀兩斷!還要起訴咱們。這一天,工商局和打假辦也來電話了,說群眾反映很大,讓我們停業整頓!陳鳳珍罵,潘老五啊,他又給豆奶廠坑一回。這豆奶廠轉產的路子多好,就是這麽多災多難的。難道真像是三姑算的,選址不對?吳主任說,找老宋,讓潘老五負這個責!陳鳳珍說,唉,潘老五要承擔的責任,可是太多啦。他貸款就有兩個億,誰敢動他?他眼下咋鬧,都是爺啊!吳主任說,我們缺乏的,就是對這種人的監督約束機製。吃虧的是集體和百姓啊!陳鳳珍問,平原知道嗎?倪副廠長說,沒告訴他呢。陳鳳珍說,他自從回鄉,夠折騰的了。這回又雪上加霜,他能挺過這一關嗎?讓他和金傘度個好蜜月吧。千萬別叫他,有事來人,隻管來叫我!她懸著心,疲勞地望著廠房呆愣了好一陣。
正僵著,吳主任腰間BP機響了。吳主任低頭一摁說,陳鎮長,是高鎮長呼呢!陳鳳珍說,回電話,問他有啥事兒?吳主任撥通電話,喂,我是小吳,高鎮長嗎?哦,你是韓曉霞,你知道高鎮長呼我嗎?是他讓你呼的,啊,軋鋼廠出亂子啦?陳鳳珍一驚,問她出啥亂子啦?吳主任放下電話說,走,老高讓找你,電話裏說不清楚。挺急的!陳鳳珍站起身罵,亂到家啦!罵著,兩人就疾步走了。
李平原騎摩托去城裏,金傘坐在後麵。他看見牛群在草灘和路邊吃草,一片青紗帳倒下了,到處是一望無際的平原。遠遠地,李平原朝豆奶廠好一陣張望。發現工廠沒有冒煙。金傘扭頭也愣了,是啊,沒煙。停產啦?李平原無語,將摩托調頭朝豆奶廠開去了。一進廠就啥都明白了。李平原和金傘都吸涼氣了。李平原痛苦地抱著腦袋,呆坐。金傘勸,平原,別難過呀!李平原瞪著眼睛,還是不吭。金傘歎道,真是怕啥來啥,其實這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李平原罵,潘老五啊潘老五,逼我第二回給你推上被告席啦!金傘說,沒用的,眼下關鍵是咋收回劣質產品,說服總廠,重新開工!李平原說,聯營使用明明豆奶商標是不可能啦!再說總廠馬廠長聽說我們結婚,更不會容忍我們的失誤!金傘說,關鍵這失誤,責任不在你呀!李平原說,人家不管這個,隻會衝我來!他痛苦地扭皺著臉,眼底濕漬漬的。金傘說,我們還要追查質檢員的責任!李平原罵,胡鬧,質檢員是阿香!金傘沒話可說了。
這天上午,高德安來到辦公室,呼韓曉霞跟他去鎮第一小學。韓曉霞馬上明白了,齊豔的兒子曹小山在那裏上學。高德安穿好大衣戴上帽子,剛要走,就聽屋外亂哄哄像鬧土匪。有人跑進來說,鄧鐵嘴兒帶人來拆機器。高德安這幾天一直嘀咕草上莊沒申報債權,怕他們胡攪蠻纏來邪的,果然碰上了。他跑到院裏,看見鄧鐵嘴兒帶著50多號農民,還開來了兩輛貨車,嚷嚷著要廠裏還債,不還就拆機器。郭廳長和大侯正堵著他們講道理。紅了眼的農民根本不聽這套,三說兩說就談崩了。鄧鐵嘴兒指揮農民動手操家夥。郭廳長吼,我馬上報告公安局,以幹擾法院公務罪拘捕你們!鄧鐵嘴兒罵,別在我跟前嚼蛆!公安局來了我們也不怕,欠債還錢,這條王法啥朝代也不會改吧?再說啦,我們是為集體!大侯怒著臉說,整個一法盲,你以為不裝自己腰包就有理啦?犯在我們手上,照樣讓你們破產!鄧鐵嘴兒吼,你不就是橋頭剃頭匠侯老歪的兒子嗎,憑啥讓我們破產,是不是花果山上的弟兄們缺錢花?還是缺女人?農民們一陣哄笑。軋鋼廠的工人也都來看熱鬧,人堆裏有人嚷叫,老少爺們拆呀,拆個狗操的,不拆也讓他們當官的糟盡啦!高德安憋足了勁兒,野野地吼了一句,鄧支書,你別胡來!韓老祥也跑過來喝住村人。鄧鐵嘴兒還真給高德安麵子,訕皮訕臉地笑,說,高鎮長,我不是衝您來的,別生氣!高德安把目光停留在鄧鐵嘴兒的臉上,從這張臉上他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他忽地想起了鄧三奎,鄧三奎就是鄧鐵嘴兒的兒子,他馬上意識到鄧鐵嘴兒的真正用意。他揚了揚手,吩咐身邊的韓老祥,讓草上莊老少爺們進屋喝茶。回頭對鄧鐵嘴兒說,鄧支書你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鄧鐵嘴兒的花招被高德安識破,不免惶惶,硬撐著問,高鎮長咋這麽罵我?高德安笑了,從三奎我們爺倆的關係,這麽罵你不過分吧?鄧鐵嘴兒抓著後腦勺對村人說,你們喝茶待命,我跟高鎮長去交涉!
高德安拉著鄧鐵嘴兒進了屋,把門關好,拍著鄧鐵嘴兒的肩說,你們拆機器是假,泄怨氣是真!不然,你要債還會拖到今天?鄧鐵嘴兒拿指尖劈火柴棍,放在酒氣熏天的嘴裏剔著黃板牙,高鎮長眼真毒!我們爺倆是出不來這口氣呀!潘老五買通宋書記擠走了我兒三奎!軋鋼廠占我們村的地,廠裏多一半是我們莊的人,我過去對潘老五處處開綠燈。他呢?良心呢?他的良心頂不上一截狗雜碎!我就是找他鬧,還要拉著村人去縣政府門口鬧!看看上邊管不管,破產的廠長還有功啦?高德安吸著煙在屋裏踱步,不吭聲。鄧鐵嘴兒又罵,廠子破產也不打個招呼,把法院的搬出來嚇我,老子不是稀泥軟蛋!高德安說,你們現在鬧,已經是晚的啦!如今企業破產,潘老五這個廠長算沒事兒,倒把我推到前台來啦!鄧鐵嘴兒笑說,聽三奎常說,高鎮長是個正派人,如今好人受氣呀!咱這破支書也幹夠了,怕不著潘老五,更怕不著宋書記!這些人呐,看看他們一天都幹啥?上午你整我我整你,中午你敬我我敬你,下午你贏我我贏你,晚上你摟我我摟你!企業不破產倒怪啦!高德安聽著有些好笑,細咂巴還挺對理兒,他說,好同誌還是不少嘛!你看三奎和平原他們,都是有誌氣的年輕企業家。鄧鐵嘴兒聽見別人誇兒子,臉上便掛了笑。高德安說,你想咋辦?鬧六糟兒又有啥用?我看還是帶人回去,申報債權,盡量減少損失吧。鄧鐵嘴兒說,不,我要見潘老五,不能輕饒了這狗日的!高德安說,潘廠長幾天沒照麵兒了,說是找人處理廢鋼,也夠難為他的了。鄧鐵嘴兒悄了聲說,老鎮長,我向你打聽一件事,可要如實告訴我呀!高德安點點頭。鄧鐵嘴兒問,聽說潘老五為拍宋書記的馬屁,把桑塔納抵債給了大邦子啦?高德安說,沒錯兒,我趕上啦。鄧鐵嘴兒又問,聽說廠裏欠大邦子的廢鐵款沒到期?高德安怔怔,這你聽誰說的?我沒有看債條子。鄧鐵嘴兒得意地一笑,誰說的你別問。可有一條告訴你,按破產法規定,在法院受理破產案件前6個月到破產宣告那天,廠方對未到期債務提前清償,等於無效!哼,告上去,他們爛紅眼轟蠅子去吧!高德安瞪圓了眼問,有這說法?你聽誰說的?鄧鐵嘴兒說這個保密。高德安笑說,你這是幹過嘴癮吧。鄧鐵嘴兒說,連那張潘老五簽字的債條子,我都複印了。我要跟潘老五談條件。高德安瞅瞅鄧鐵嘴兒罵道,你們這路人一個臭毛病,要是潘老五答應你的條件,你就罷手?鄧鐵嘴兒胡亂往地上吐口痰說,看勢下菜碟,走哪步說哪步話!高德安沉吟著,心想潘老五整天研究破產法,終有算計不到的地方。他怕鄧鐵嘴兒胡來,就說,我跟你一起找潘老五談,行嗎?鄧鐵嘴兒知道高德安是自己這條線上的,就說,行,還得靠高鎮長找到潘老五呢。高德安說,我也有個條件,你放鄉親們回去,你再申報債權。鄧鐵嘴兒剛來的狂勁泄了,欣欣地去屋外張羅。高德安眼瞅著那些農民爬上車走了,覺得鄉親們可憐。又想,鄧鐵嘴兒說有欠條複印件,是真是假?是誰透給他的呢?委實斷不透,直想得臉上肌肉都下垂了。
在廠門口,高德安和鄧鐵嘴兒碰上了陳鳳珍和吳主任。鄧鐵嘴兒一愣,陳鎮長,你咋來啦?陳鳳珍臉一沉,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哪!你這旱天的井,水平太低啦!還嫌福鎮不亂啊?鄧鐵嘴兒罵,企業已申請破產,我知道現在鬧,是打鐵烤糊卵子過時啦!不過,陳鎮長,這潘老五是天皇老子,誰也管不了他啦?三奎一下來,我不怕他,更不怕宋書記,反正我這芝麻官也不想當啦!陳鳳珍說,不想當,也得給我撐著!關於你兒子鄧三奎的事兒,我找老宋啦!實在不行,我也有重用。像平原、三奎這樣的青年企業家,是咱福鎮的希望。潘廠長是戲台上的螃蟹,橫行不了幾時了。他們這一代企業家自然會被淘汰的。高德安說,鳳珍說的對,你鬧六糟兒有啥用?趕快跟陳鎮長認個錯兒。
鄧鐵嘴兒罵,我要見潘老五,不能輕饒了這東西!陳鳳珍罵,別胡咧咧了,你這張鐵嘴兒啊,壞事就壞在嘴上!鄧鐵嘴兒神秘地一笑,高鎮長陳鎮長,我可抓著了老宋老潘的兔子尾巴啦!陳鳳珍就把他們拉進辦公室。
送走了陳鳳珍,高德安從大侯那裏討了底,就和鄧鐵嘴兒到潘老五家裏堵他。潘老五很少回家,他跟媳婦鬧了一陣離婚沒離成,就暗暗養著這個嬌嫩可人的小敏子,以躲債為名常住那頭。高德安看看樓下沒有那輛夏利,進屋見潘老五媳婦抹著眼淚說,高鎮長你可得給我做主,潘老五真不是個東西。鄧鐵嘴兒隨著說,對,誰說他是個東西啦?他人呐?這個鍾點應該是你贏我我贏你的時辰哪!潘老五媳婦說,他竟敢把那小妖精帶到我家裏玩麻將,讓我給打跑啦!高德安看見滿地麻將,還有一些撕碎的照片。他問,為啥到這兒玩呢?潘老五媳婦說,這兒有電腦,邊玩邊看黃色光盤!他給兒子買了台電腦,弄得兒子也入邪啦,我以為兒子學習呢,前幾天忽然看見兒子看黃片兒呢!我問是從哪兒弄的,兒子說是從他爸那翻來的。這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嗎!鄧鐵嘴兒幸災樂禍地笑。高德安憂心忡忡地說,這怎麽行呢?我得好生說說他!他仰著臉望著宮殿似的房子和豪華的擺設,心想有錢人也有有錢的煩惱。潘老五媳婦馬上把高德安當了親人,不斷的訴屈說冤,今兒個我才看見那小妖精啦,原來就是他秘書,過去他一直騙我。其實我早看見老五跟那小妖精的照片了,他唬我說那是人妖。他去泰國是照了不少跟人妖的照片,我也就信了。今天我從娘家回來看見他們玩麻將,那小妖精也在。我問老五人妖跨國界跑咱家表演來啦?鄧鐵嘴兒嗬嗬笑。高德安不知人妖是啥,沒笑。後來見潘老五媳婦嘮叨不休,鄧鐵嘴兒坐不住了,問,老五去哪兒啦?潘老五媳婦茫然搖頭。高德安就站起身,隨鄧鐵嘴兒走出來。下樓的時候天都黑了,高德安問,鄧支書,咋辦?鄧鐵嘴兒說,我請高鎮長涮羊肉,吃飽喝足再說。高德安搖頭說,不啦,今天累了,改天吧。噯,我還沒問你,你見到潘老五咋提條件呢?鄧鐵嘴兒說,第一是我兒子三奎官複原位,第二才是占地費呢!高德安分析說,好像不大可能,三奎的事鎮裏下文了,況且三奎還有點錯誤,宋書記能打自己嘴巴?再說潘老五一直盯著造紙廠這塊肥肉,為這點事兒,他能罷手?鄧鐵嘴兒說,不應,我就跟他們沒完,咱騎驢看唱本兒,走著瞧!高德安很沉地歎了口氣。這時鄧鐵嘴兒的BP機響了,鄧鐵嘴兒一看就樂了,連說,是潘老五呼我呢,他吃不住勁兒啦。高德安愣著問,他怎麽這麽快就知道啦?鄧鐵嘴兒笑說,準是花果山那哥們兒報的信兒。高德安馬上想起大侯知道底細。他想了想說,我最好別出麵了,你跟潘老五談吧,回頭告訴我一聲。鄧鐵嘴兒也沒堅持,送高德安回了家,就單槍匹馬地走了。
高德安進了家門兒,看見桌上擺著4瓶精裝的鴻茅藥酒。他拿起看看說明,上頭寫著益氣活血化瘀,擴張冠狀血管,消除血塊,增加心肌供血供氧,便高興地問,淑敏,這正治我的病,從哪兒買來的?王淑敏從廚房裏走出來,笑著說,你就喝吧。還是企業油水大,你看你剛到企業蹲點兒,還是個破產企業,送禮的就上來啦!高德安忙問是誰送的?王淑敏說,是紅星軋鋼廠的工人,挺瘦的一個女工,叫啥豔來著?高德安沉下臉,哎呀,是齊豔,怎麽能喝她的酒呢?王淑敏問,咋著?她作風不好?看著挺好的呀,她說你有冠心病,喝了這酒準管用。高德安聽不下去了,說,喝了她酒,備不住惹起冠心病來,說著眼圈就紅了,又從桌上拿起那張X光片,呆呆地瞧著。
這天一早氣溫回升,到處濕啦叭嘰的。高德安騎車來到廠裏,車圈幾乎被泥糊住了。他在辦公室獨坐一會兒,等鄧鐵嘴兒的電話。他想,即使他們的黑交易弄成了,自己也不會沉默的,他看不慣拿集體的利益做交易。可是鄧鐵嘴兒那邊沒音信,卻接到鎮政府打來的電話,讓他中午趕回鎮裏迎接省衛生檢查團。高德安一掐算日子,忙叫上韓曉霞先去了鎮第一小學。他們找到鄭校長,還叫來齊豔兒子曹小山的班主任,把事情一說,校長和班主任都感動了,連說這幾天就發動學生集資。因為高鎮長是主抓文教衛生的,校長也不能不給他麵子。高德安鼓勵幾句就帶韓曉霞趕緊回到廠裏,等鄧鐵嘴兒的電話,又呼了兩遍,那頭依然沒回音。眼瞅著快晌午了,他隻好回了鎮裏,陪著省裏衛生檢查團到各機關廠礦亂轉,一轉就是兩天。
陪著檢查團,高德安心裏總丟不下兩樁事,一是募捐的事,再就是鄧鐵嘴兒的事。第三天他陪著檢查團到街心花園去,遠遠看見小學校長帶著學生搞活動。學生列成長隊,舉著標語,齊聲高唱《愛的奉獻》。高德安以為是歡迎檢查團的,到跟前才發現是為曹小山治病募捐。喇叭裏輪番廣播曹小山的病情和父母賣血的情況,行人紛紛往紙箱裏投錢。高德安緊緊抓住校長的手說,你們真行啊!校長說,在學校裏集了4千多元,怕不夠,我和老師們商量到社會上來,效果很好,中學的薑校長也知道啦,明天也來加盟!高德安表揚了一番,又囑咐別宣傳曹小山父母所在軋鋼廠破了產。回到廠裏就派韓曉霞上街,聯絡各學校募捐。他自己還要等鄧鐵嘴兒那邊的消息。電話鈴一響,高德安立馬就接,卻是韓曉霞從街裏打來的,募捐款毛算有一萬多了,工商所的人領著一些賣豬肉的個體戶也來捐款了,邊捐款邊教育。高德安高興地放下電話,喝上一口水,韓曉霞又打電話來報喜說,電視台的來了,還讓我帶他們去醫院錄相,說不定還要去廠裏請高鎮長說上幾句呢。高德安笑得像尊佛,急著想把好消息告訴曹有,就關上門往後院走。
後院生產區很安靜,沒有機器聲,也沒有人影。高德安心裏犯嘀咕,看見車間裏走出幾個穿藍警裝的保安人員,一問方知道工廠已停工了。高德安腦袋發麻,倒背著手轉到軋鋼車間,看到地上雜亂堆放一些鋼坯,麻雀在上麵跳來跳去。風卷起鐵粉,在空中發出五顏六色的閃光。站了一會兒,聽見機器後麵有喘息聲,他繞過去,看見潘老五蹲在那裏默默地吸煙。
高德安喊,潘廠長,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啥呢?潘老五扭過痛苦的臉,哦,高鎮長,你這幾天去忙啥啦?高德安說,陪了幾天衛生檢查團,又為齊豔跑捐款,一回來,才知道放假啦。咋,又不破產啦?清產小組也解散啦?潘老五瞅瞅高鎮長說,破產,銀行不幹,找縣長施壓,宋書記讓破產暫緩。可清產小組不能散啊!唉,想不到,這破產比建廠還難啊!高德安問,老潘,你的意思呢?
潘老五說,高鎮長,掏句心裏話,誰願意自己親手建的工廠破產?可是,這半死不活的,又有啥勁,早死早托生啊!高德安歎,好多事,都是進退兩難啊!潘老五眼睛紅了,不吭聲。高德安問,老潘,韓老祥從山西回來沒有?潘老五說,還沒有哇。這兒又不破產了,老韓調解回來,我是躲不過去了。高德安說,這官司,躲是躲不過的。潘老五動情地說,高鎮長,你說,我真心想把事情辦好哇。可咱沒這個命,你說,屬於我潘老五的時代真的過去啦?我才50歲呀!高德安勸,別想那麽多,你得挺住,你不是常說一句話嗎……
潘老五說,倒驢不倒架!
豆奶廠的變故,使陳鳳珍心裏窩火,臉上積滿厚厚的烏雲。她走進宋書記的辦公室就大放怨氣,老宋啊老宋,咱福鎮可上馬了一個有前途的企業豆奶廠,又讓老潘給攪黃啦!宋書記說,有那麽嚴重嗎?陳鳳珍大聲說,咋不嚴重?總廠的牌子不能用了,咱們的直接損失80萬不說,一切都得重新再來。眼下還保密呢,工人和入股的農民知道了,還不鬧翻天?敢在一宿之間把豆奶廠搶啦!李平原的整套計劃都打亂啦!宋書記沉臉說,當時,你停職,平原停職,豆奶廠總得有人管吧?陳鳳珍更火了,吼,問題不在這個,是咋管?讓誰去管?我警告你老宋,你早晚會毀在潘老五手裏!福鎮也會是這個結局!宋書記大怒了,你說下去,言外之意,福鎮毀在我手裏啦?不要忘了,這一攤子家業,是我創下的!我創業那陣兒,你還在團委學唱歌兒呢!
陳鳳珍還要說,電話響了。
宋書記這陣兒電話過敏,聽見電話響就激靈激靈的。他抖抖地接過電話,喂,哦,宗縣長,鳳珍也在,有啥事請您指示。哦,是豆奶廠的事兒,您真是秀才生了順風耳啊,這麽快就知道啦?噯,宗縣長啊,豆奶廠的事兒你聽我說,當時……宗縣長電話裏很氣憤,我不聽你的解釋,讓潘廠長去代管豆奶廠本身就是你的失誤!老潘是搞鋼鐵的,跟豆奶廠是牛蹄子兩瓣子。豆奶廠是我們優化產業結構,利用科技增效的新典型,它不僅是你們福鎮的,結合縣的示範作用都很大!你寫份檢查給我,對潘廠長私自做主使用變質牛奶一事,做出嚴肅處理。宋書記額頭淌汗了,是,是,我有責任,潘廠長那裏,我馬上找他談!
宗縣長又讓陳鳳珍聽電話。宋書記哆嗦著遞過電話。陳鳳珍接過電話說,哦,好的,我們鎮領導會協助李平原,處理好這個問題,挺過難關,資金方麵還得宗縣長多支持,好,我把您的意思轉達給李平原!她放下電話。宋書記惱著臉問,你拿宗縣長壓我?陳鳳珍說,告訴你,老宋,宗縣長是從縣工商局知道的情況。北京和總廠都找到縣工商局,要求對豆奶廠製裁罰款,工商局拿不準,才請示的宗縣長!沒宗縣長的支持,豆奶廠不光損失這80萬,還會被罰個精光的!稻田汙染已經給我們敲響了警鍾,這個教訓應該記取呀!說完,她甩手走了。
晚上,陳鳳珍和吳主任到草上莊找到李平原。她看見李平原正在屋裏翻書垛。她問他還有閑心讀書?李平原站起來說,逼上梁山啦!現在是知識爆炸、信息爆炸的年頭,不讀書就馬上落伍的。陳鎮長,我這幾天,真的很氣憤,很痛苦,後來也想開了。記住這次教訓,我們就跤跌了,跟總廠一刀兩斷,還省得上交商標錢了,我們闖自己的品牌!陳鳳珍一笑,好哇,你想到我前麵去啦!靠別人拐棍吃飯,最終是要挨餓的。宗縣長打來電話,讓你挺住,打自己的名牌,他將讓銀行給予支持!金傘拍手說,有資金就太好啦!李平原說,陳鎮長,不知你想過這個問題沒有,五道橋鄉送來的變質牛奶,是儲藏設備不行造成的變質,而咱草上莊牛奶場,也是五道橋鄉引過來的品種,儲藏設備也不完善,對牛的喂養也不科學,就是說咱草上莊牛奶,也有變質可能,也就是說,同樣潛伏著這場悲劇的危險。陳鳳珍一怔,你的意思是……
李平原說,我想將草上莊牛奶場接過來,兩家合股,我請軋鋼廠曹有師傅專門管理,再從城裏聘些技術員,再購進一些存儲設備,科學養牛,徹底保證廠裏的奶源。陳鳳珍點頭,這個想法太好啦!李平原說,就怕鄧支書不同意。陳鳳珍說,鄧支書的工作我來做。你搞你的整體設計吧。噯,我還有個想法呢,在奶牛場旁邊的油葫蘆泊荒地,開荒,搞科技示範田,不用化肥農藥,種大豆,使用人工肥,這樣的產品就是綠色食品了,我們這部分豆奶,便可衝擊國際市場。而且國內人也逐漸喜歡綠色食品啦!李平原說好,上次傑克遜跟我談的就是這層意思。陳鳳珍說,噯,傑克遜這回可以來福鎮啦。李平原說,楊經理來電話,傑克遜先生已回國了。
這個美國佬兒,會來的。陳鳳珍自信地說。
李平原說,明天,我和金傘去城裏。陳鳳珍點頭,對,還沒“回姑爺”呢。金傘搖頭,我爸媽說了,鼓搗豆奶廠吧,啥時好了再回姑爺。陳鳳珍笑了,怕是丈人丈母娘,不認你這姑爺嘍。李平原說,我回城的意思,主要是說服趙總工程師。他和金傘共同研製的豆奶換代產品,就要成功了,我們坐收漁利。陳鳳珍問,人家能來嗎?廠裏能依?李平原說,馬廠長壓根兒就不知道這項研究,他跟趙工也不對付,趙工嚷嚷著病退呢。咱福鎮不還給他留著一套房子嗎?陳鳳珍心緒頓時遼闊起來了。
李平原和金傘從城裏回來的第三天,趙總工程師就來福鎮了。他看完車間後說,廠子還有希望,還得靠大家的智慧闖啊!李平原點頭。倪副廠長走到李平原跟前說,李廠長,你看,那些貨都退回來啦。李平原扭頭看見院牆邊塑料苫蓋的豆奶箱子,愣了愣,便大步過去,定定瞧著。倪副廠長說,李廠長,有個養豬廠來人買了,多少能處理點錢。
李平原吼道,不賣!
為啥?堆著還占地方。
拿汽油,燒掉!李平原說。
燒?太可惜了吧?倪副廠長哆嗦了。
李平原說,你隻算小帳兒,可把李平原的豆奶喂豬一事傳出去,我們能振興嗎?要是變質了,豬不吃,或是吃了死上兩頭,我們可就真是死狗扶不上牆了。倪副廠長不吭聲了。李平原把一桶汽油潑上去,就掏出兜裏的打火機,扔上去,豆奶箱子哄地燒著了,火光映照著李平原堅毅痛苦的臉。金傘的臉也紅紅的。
轉天上午,宗縣長帶銀行薛行長到福鎮豆奶廠考察,聽了陳鳳珍和李平原的思路,就很感興趣地看油葫蘆泊草場了。北風很涼了,卷起的草屑、土粉和牛糞漫天彌散。
汽車停下,宗縣長、秘書、薛行長、田耕、陳鳳珍和李平原等人迎風朝著荒灘走去。
宗縣長說,鳳珍和平原的報告,我看過了。聯股辦奶牛場,擴大規模和存欄,添置存儲設備,是很好的。另外,開荒搞綠色食品示範田,也是投資少收益大的好事,薛行長,你是財神爺,你得支持啊!薛行長點頭,那是自然。我們銀行也願意錦上添花啊!宗縣長搖頭說,現在看,不叫錦上添花,叫雪中送炭!等豆奶廠壯大發展了,會給你們記一功啊!人們都笑。北風勁兒勁兒地吹著。牛群在圍欄裏發出悠長的吆喝。薛行長靠近宗縣長問,宗縣長,福鎮軋鋼廠可欠我們行裏3000萬貸款啊!企業破產,我們的損失吃不消哇!宗縣長說,我不提倡他們破產,我跟老宋談了,最好謀求兼並或轉產。薛行長微笑了。李平原說,宗縣長,我們正搞換代產品的科研,我們要闖自己的名牌。您為我們的新品牌,起個名字吧。
這得讓鳳珍說。宗縣長說。
陳鳳珍說,就叫三福豆奶。眾人誇好。
下午宗縣長一走,陳鳳珍就主持了三福豆奶奶牛場合股會議。陳鳳珍激動地說,草上莊奶牛場加入三福豆奶廠,是咱福鎮鄉鎮企業與村辦企業聯合的一個新嚐試,也是股份製改革的新成果!它的優點是雙方互補,資源、勞力與技術、管理都將有機地結合起來。獸醫師曹有代表豆奶廠,村裏孫加貴代表草上莊,兩人為副廠長,廠長由李平原兼任,鄧支書任董事長。鄧鐵嘴兒咧嘴笑了,這回咱更得懂點事兒了,這董事長,可不是白當的。人們笑了。李平原說,投資入股方式,還是銀行貸款、群眾集資、集體投入相結合。這樣,盡快提高奶牛存欄,增加先進存儲設備,豆奶廠的奶源就不愁了。此外,我們還提倡各家各戶分養,集中存儲交奶,我們的豆奶廠既有圍欄,又沒有圍欄,福鎮都是我們的奶牛場。大家鼓掌。心裏有一種情感燃燒著。
這時候李平原的手機響了。金傘坐在旁邊,從包裏掏出手機,喂,我是金傘,哦,太好啦我……我高興啊!說著聳動肩膀哭了。
會場靜住,眾人愕然地盯住金傘。
李平原愣著問,金傘,金傘抹著眼淚說,剛才是趙工打來的電話,他在家裏呢。他說我們研究了4年的豆奶換代新產品,“158”工程研製成功啦!馬上就去廠裏試驗投產。說著喜淚盈盈。李平原笑了,好哇!真是太好啦。老天爺餓不死瞎眼家雀兒,從這兒看,我李平原轉運啦,我們福鎮是有福的。不過,這是商戰,大家要保密。金傘說,剛才趙工說福鎮風水好哇。陳鳳珍激動了,感謝趙工和金傘,我們福鎮撿了個大便宜呀,有福之人不用忙啊!
陳鳳珍胸中似乎有一股強大的氣流勃勃湧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