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老院的修複工程開工了,大邦子和潘老五賭博被抓的消息才剛剛在鎮裏傳開,傳得沸沸揚揚的。老陳頭在小藥鋪子沒能聽到什麽,當他提著塑料桶去商店打散白酒時,就感到了不妙。他晃晃悠悠地走在街上,朝鎮上人憨笑。這趟街門口稠,三五步就閃出一個來,可是門口的人見老陳頭笑過來,都蔫蔫地縮回去了,像躲避瘟疫般地躲他。我做了啥對不住鎮上人的事嗎?老人心裏嘀咕開了,默默地反省自己,一時摸不著頭腦。還是努力笑,笑得異常僵硬,也很笨拙。他看見一群玩耍的孩子,孩子們看見老陳頭就哄地散開了。他隻管朝鎮口的小賣部走,還沒進小賣部的門,老陳頭就瞧見一群人窩在那裏咬耳根子。老陳頭收了腳,聽出鎮上人議論他呢,就十分尷尬地僵在那裏。

有幾個老人議論說,嘿,瞧人家老陳頭,穀地裏的紅高粱,人紅又有福。閨女當鎮長,聽說,這陣兒又發一筆橫財。有人問,啥橫財?大邦子和潘老五在他家老宅賭錢,他招賭抽頭,又把人家告了,派出所抓了賭,大邦子把15萬塊錢塞進他家扁鵲像裏,公安局一撤,老陳頭就拿回這15萬,交公8萬,既堵住賭徒的嘴,又弄個好名兒,淨落7萬塊。人家咋幹咋有理,有根子,閨女當鎮長!老陳頭聽見這話就傻了,走過去罵,你們肚皮小喉嚨大,是吧?誰說我得了7萬塊錢?一老人說,這,這外邊都這麽傳。好像是大邦子親口說的。老陳頭惱成猴腚臉,罵,這個犢子,血口噴人?這8萬,公安局抓走4萬,12萬都交敬老院修房子啦!我老陳頭是那樣人嗎?一位老婦人說,別描了,越描越黑!陳老中醫,我一直以為你是正派人,誰知也見錢眼開了。掙錢,就掙了,沒人跟你借!老陳頭滿身打抖,提著空空的塑料桶,氣哼哼地奔金夢康樂園去了。

到金夢康樂園門口,老陳頭被門衛攔住。老陳頭氣狠狠地將酒桶往門口大理石地麵上一摔,大罵,大邦子,你個雜種,你出來,你血口噴人,誰得你的髒錢,誰是龜兒子!引來服務員和行人觀看。恰巧被吳主任撞見,好說歹說勸回去了。

老陳頭聽到謠言回家就病了。他躲在**,不住的咳嗽。阿香熬好一鍋藥,將藥鍋裏的藥倒進瓷碗裏,端過來一勺一勺地喂進去。陳鳳珍進屋來,手拿著一個磁療袋說,爸,這是田耕送來的磁療袋,捂在胸口,專治肺氣腫病的。老陳頭一瞪眼說,快拉倒吧,你爸隻認中藥,這個神功袋那個理療儀的,花哩胡哨吹得愣,這玩藝兒能治病?陳鳳珍沉臉笑,爸,你這老腦筋,得相信科學。你要是有文化懂科學,也不會生這麽大氣,更不會得這肺氣腫的病!老陳頭說,你爸一輩子活個啥?人活名兒鳥活聲兒,我老了老了,還讓大邦子那雜種糟改一通,我能不氣嗎?陳鳳珍勸說,爸,鎮裏人知道你老為人,能信大邦子的胡言?老陳頭罵,哼,他就有人信。人都信假不信真了,這會兒的人呐!陳鳳珍心裏也氣恨,就說,爸,下午我找宋書記!她知道父親的病是生成骨頭裏了。

陳鳳珍跟宋書記一鬧,宋書記也吃不住勁兒了。晚上他把大邦子和潘老五叫到家裏。宋書記倒背著手,在地上來回地走動著罵,老潘啊老潘,你這人我說你不是一回了,壞事壞在女人身上。在豆奶廠這才幾天,你就收小敏子大舅的變質奶,闖下大禍了吧?還有賭博被抓!宗縣長責怪下來,讓嚴肅處理你!我是硬給你撐著呀!潘老五忙著為自己辯解說,我哪知道那是變質奶?早晨,小敏子煮了直喝呢。沒事兒,明天我開車去縣城一趟,找找陳書記、賀部長,順便再看看宗縣長,我老潘一出麵,人怕見麵兒,啥氣都沒啦!宋書記說,這事兒你要自己辦吧!大邦子嘻嘻笑,自個兒屁股自己擦!宋書記扭臉瞪大邦子,罵,你小子笑啥?還有你的事兒呢!你拿潘廠長的桑塔納抵債,也有人給告啦!不正之風,裏外勾結,資產流失,破壞破產法,等等,大帽子都扣過來啦!你也不讓我省心!大邦子跳起來罵,誰他媽告的?宋書記說,這你就別問啦!車呢?

大邦子說,我弟兄們開著呢!宋書記讓他立馬送回去,避避風頭再說。大邦子咕噥著嘴巴,還是服了軟兒。潘老五和大邦子一走,宋書記家可怕的電話又響了。宋書記猜想就是那個敲詐的盜匪打來的,哆哆嗦嗦地一接,果然是那個無恥的家夥,說交款的最後期限已到。宋書記為難地說,再寬限幾日吧,眼下真提不出那麽多現金啊!那個家夥說可以降到20萬,然後就將他盜走的全部存折還給他。宋書記顫了聲說,存折不存折的沒啥,我都讓人掛失了,隻是求你開恩,別亂捅啊!20萬哪天交貨?後天夜裏11點,在鎮北磚窯的橋下?好,我記住了。放心,我不會怎麽著你的。你完了,我不也倒黴嗎?請相信我!宋書記抖抖地放下電話。老伴哆嗦問,哪有那麽多的錢給他?這狗東西得寸進尺,以後咱就怕沒安寧日子了。宋書記再無睡意,拉亮燈,點燃一隻煙吸著,分析這盜匪是用手機打的電話,小偷也有手機了。這鬼東西,不是引車賣漿之流,怕是不好對付啊!給他20萬,去財免災。眼下反腐敗的力度加大了,萬一捅出點事兒來,咱吃不消哇!說著,宋書記眼睛濕了,自語,眼下不是爭長道短的時候啦。我在福鎮幹了近十年,自認是辛辛苦苦,創下這份基業的。我不是太貪的人哪,可攏到我名下的錢,好多是人家自願送的。收吧,犯法,不收吧,又傷人。早知今天這提心吊膽的鬼日子,我當初寧可傷人。攢啊攢,處處難;省啊省,窟窿等啊!說著痛苦地抱住頭。老伴勸說,別難過,當官的有幾個不貪不摟的?不攢點錢,退休就沒人理你了,後悔都來不及呀!咱就走吧,離開福鎮這鬼地方。俗語說,人挪活,樹挪死,這官挪更活哩!宋書記聽不進妻子的話,他讓老伴將小舅子大邦子呼來。

三天後的晚上,大邦子帶了20萬塊錢去了鎮北的舊磚窯,幹等了整整一宿,盜匪也沒有露頭。宋書記眯眼靠在家裏的沙發上,也白等了一宿。第二天上班,感覺自己踩著太空步,飄飄的。他坐在辦公室心神不安的吃藥。這天上午,鎮三福豆奶廠開大型訂貨會,陳鳳珍請了他半天,他也沒肯去,偷偷給鎮郵電所打電話,將他家裏的電話號碼改了。

下午四點左右,陳鳳珍抱著一箱子豆奶進來說,老宋,豆奶廠定貨會你咋沒過去?那場麵可熱鬧啦。這是李平原讓我帶給你的,咱福鎮自己的三福豆奶。宋書記淡淡地點頭說,哦,謝謝啦。我病了,站起來就暈,跟平原解釋解釋。陳鳳珍說,我看你臉色不好,喝點豆奶補補身子吧。這三福豆奶,有營養又好喝。宋書記淡淡地說,你也學會做廣告啦。好,回家我就喝。從明明到三福,真是不容易呀!陳鳳珍說,宋書記,我給你的開荒建科技示範田的報告,看過了嗎?宋書記睜大眼睛說,看啦,想法很好。開荒地,是國家一直提倡的。而且這幾年亂建房,咱福鎮的耕地,在減少哇。開荒資金咋解決?有著落嗎?是鎮裏挑頭,還是豆奶廠挑頭?陳鳳珍說,我想讓豆奶廠幹吧,李平原有頭腦,有魄力,更主要他懂管理。這個人聰明,幹啥都成。至於資金嘛,銀行貸給一些,群眾集點資,看看能不能引點外資來。宋書記說,叫軋鋼廠破產鬧的,外資敢來嗎?陳鳳珍說,我和平原認識美國一個大老板傑克遜先生。他很想來福鎮投資……宋書記說,那就歡迎他來呀。陳鳳珍說,上回不著我和平原停職,人家正在北京,也就過來啦。宋書記苦笑,唉,你還哪壺不開提哪壺哇?鳳珍,這開荒承包工程,我可向你推薦一家,設備齊全,保質保量。陳鳳珍一愣說,哦,我想公開招標,隻有公開,才能公正,隻有公正,才能清廉,也少出麻煩,老宋,你推薦的這家,可以競爭招標嘛。宋書記沉下臉說,到時再說吧。我也真沒精力管這些閑事了。陳鳳珍問,老潘忙什麽呢?宗縣長的意思是為軋鋼廠找兼並單位。

兼並?誰來兼並?宋書記吃驚地問。

下午電視台的又來錄相,高德安講了講為齊豔募捐的事,還順便誇了幾句李平原。電視台的一走,韓曉霞告訴高德安,電視台的人到醫院時,校長將一萬多元捐款遞到齊豔手上,齊豔泣不成聲,連說感謝黨和政府,感謝高鎮長。高德安笑說,別感謝我,隻要治好孩子的病就成。韓曉霞說,後天專家會診,可以做激光手術。高德安說,手術那天我們去醫院看看,然後就坐下來喝水。忽然感覺胸悶,手腳發麻,怕是要犯病,立馬讓韓曉霞從他包裏翻出氧立得。他吃過藥眯眼靠在椅子上,韓曉霞單腿跪地,輕輕地給他捶背。這時候電話響了,宋書記打來的,口氣挺橫,要高德安馬上到他辦公室。高德安心想不妙,站起來,穩穩心,還是要去,副職就隻有被正職使喚的份兒,幹多好也要記正職帳上,幹砸了就隻有吃不了兜著走了。

高德安進了宋書記辦公室,隻見宋書記滿臉陰氣。他一落座,宋書記就站起來拍了桌子,老高哇老高,你也歲數不小了,咋還幹這些沒屁眼兒的事?高德安冷冷地說,你嘴巴幹淨點,明人不做暗事,我又咋啦?宋書記說,你捅了漏子,還不知道嗎?縣領導打來電話,要拿我是問啦!給齊豔孩子募捐搞得那麽大,驚動了社會,招來了電視台,省台也打電話,要來采訪,你的名氣大了,可把政府放哪裏?企業破產,工人賣血,這麽傳出去,上級領導會咋看福鎮?鎮裏派你去蹲點,是讓你消除隱患,沒成想倒給領導添亂!他眼神由黑轉紅了。

高德安知道宋書記的火氣是因大邦子退汽車而起,但這事沒法說,隻好拿電視台的事熊人。他淡淡地說,宋書記,我為齊豔奔波,是代表政府關心她們。我與她不沾親不帶故,捐款也是學校直接送去的,也就是說我不圖利!至於電視台錄相,是因為這件事感動了社會上有良心的人。我錯在哪裏?宋書記氣呼呼地說,你錯在無組織無紀律!高德安反駁道,這事跟潘老五講過,也跟你說過,你們全當耳旁風了!宋書記被噎住了,想了想說,那你在電視裏突出自己是啥意思?是不是淩駕於黨和組織之上?高德安說,是電視台非找我,我可以叫他們把我的鏡頭刪掉。宋書記說,不是刪掉的問題,你必須把錄相帶整個追回!省台已經讓宗縣長說服了。眼下的情況你還不知道?企業虧損,幹群關係緊張,點火就著,如果電視台播出惹出更大亂子,誰來收場?高德安說,不宣傳,我沒意見!可人家電視台聽我的?宋書記說,你就說講話有錯誤,要回糾正!高德安直了眼,大聲說,我沒說錯話!宋書記也急了,真是歪鍋對歪灶,歪嘴和尚對歪廟!這不是策略嘛?高德安悶著不理他。宋書記說,你咋這麽認真?高德安說,世上怕就怕認真二字!說著瞪眼盯著宋書記,盯得宋書記毛手毛腳的。老宋悻悻地說,宗縣長怪罪下來,你吃不了兜著走!高德安笑笑,我正要找宗縣長呢,跟他匯報工作。宋書記一聽,口氣就溫和下來,好似快刀錈了刃子。

北風撲打著窗子,吹開了。高德安在軋鋼廠值夜班,他用鐵絲擰上了窗子。高德安與門衛老孫頭在屋裏下象棋。高德安一邊下棋一邊問,老孫頭,讓保安那幾個小夥子黑夜多留神。怕啥來啥,這時候門外忽然有喊聲。高德安愣著聽動靜。然後兩人拿著手電,相繼走出去了。高德安聽見保安人員在黑暗裏喊,逮住他們!別跑,再跑我就開槍啦!高德安慌張地喊,喂,別放槍傷人。老孫頭跑著喊,往腿肚子上打。就這樣亂亂哄哄的。保安人員逮住三個人,摁在鋼坯子堆上。有個人朝這邊躥來,手裏拿著匕首。老孫頭嚇哆嗦了,高德安拿手電朝這人臉上一照,大喝道,盜賊,你給我站住!盜匪撲過來了,高德安扔了手電,撲過去抱住盜匪的一條腿。盜匪拚命踢他,甩不開,就拿匕首紮高德安。第一下紮住肩頭,又要紮第二下,高德安悶悶吼,我是高德安!果然奏效,盜匪的手停在半空,扭轉身,嗵一聲跪地,抱起高鎮長,哭了,高鎮長啊,你早說話呀,我就不紮你啦。保安人員撲上來,銬住了這個盜匪。

高德安捂著流血的肩頭,爬起來,拿手電一照盜匪的臉罵,唉,還是你們啊!不爭氣的東西,窮到自盜的份兒上嗎?老孫頭過來罵,家賊難防啊!保安人員問,你們都認識?高德安說,都是廠裏工人。保安人員將那三人推過來,一陣拳打腳踢。老孫頭問,高鎮長,咋處理他們?高德安說都是廠裏人,內部審理。一保安說,不行啦,我們呼了公安局,警車就到啦。正說著,警車鳴著響笛開進來。警察連推帶搡地將四人裝進車裏。老孫頭說,高鎮長受傷了,給他捎到醫院。高德安也上了警車,捂著流血的肩頭。到了醫院,醫生為高德安包紮傷口。高德安看見血頭就暈,眼睛迷離,呼吸短促,斜跌在**,身體誇張地扭動。醫生知道他又犯老病了,趕緊組織搶救。

連續幾個白天,高德安都迷迷糊糊的,到了傍晚才能虛著眼睛看人。妻子王淑敏的臉漸漸清晰了,高德安含著氧氣管跟妻子說話。王淑敏說,等你出院,就辦個病退吧,別在外邊受氣啦。高德安眼睛紅了,退?我才50歲呀?王淑敏說,上邊有政策,一過50歲就不提拔了。還有啥熬頭?高德安呼嚕著說,憑良心幹工作,又不是為熬官。王淑敏溫存地笑,伸出手,輕輕撫摸高德安的額頭。高德安呼嚕著說,鳳珍眼下多難呐,我咋能撤勁呢?

吸完氧,王淑敏扶高德安斜靠被垛坐起來。他又想起那夜裏被抓的工人,歎道,得抓緊安置他們,地被廠子占了,沒地種總得混碗飯吃。王淑敏說,這還用你操心?高德安說,老不省心哪!這時門開了,韓曉霞提著暖瓶輕輕地進來,見高德安醒了,甜甜地笑著。高德安見到韓曉霞從心底裏喜歡,到破產企業蹲點使他失去好多,但得到這樣一個幹女兒,也算是意外的報償。王淑敏對高德安說,你這幾天昏迷,多虧曉霞陪床護理,可把她累壞了。高德安微笑著點頭。王淑敏說回家做些好吃的拿來,就出了病房。

韓曉霞在高德安身邊坐下來,高德安看著韓曉霞就又想起那個沒見過麵的小英,便問,曉霞,近來見到小英了嗎?韓曉霞咬著牙說,見了,那天我去舞廳找她,老板說她已經走了。前兩天,我在廠裏見到她,她說她給一個韓國老板當秘書了。她一副闊太太的打扮,穿金掛銀的。屁秘書,還不是傍大款,被人姘著?高德安說,別這麽講,她離開舞廳就好!人各有誌,你管不了。

此時的高德安沒有想到,鎮醫院的鐵欄門外,擁擠著二百多來看他的人,有農民、教師、工人和廠礦幹部。人們嚷,放我們進去。門衛說,院長說,一律不放行。人們還嚷,讓我們看看高鎮長,人們就在鐵欄外擁擠著。

正這時,院長進來說,高鎮長啊,有個事兒跟你商量商量。高德安說,你就說吧,客氣啥?院長為難地說,樓下鐵欄外有200多號人提著東西看您。現在快300多人了,都放進來吧,您吃不消,院方也承受不住。我真發愁了。韓曉霞到窗前一望,愣了,這麽多人呐?高德安激動地說,曉霞下去把人們勸走吧。院長說,不見您,他們是不走哇!我有個主意,我給你舉著輸液瓶,你站起來挪到窗前,朝他們搖搖手,他們就走啦。

高德安說,那好,曉霞扶我起來。

韓曉霞扶著高德安,院長舉著輸液瓶,緩緩走到窗前。高德安望著黑鴉鴉的人頭,慢慢抬起右臂,朝人們笑著搖動,搖兩下,高德安臉上的淚水就流下來了。韓曉霞和院長都哭了。人們朝窗口擺手。有二憨老漢、薑校長、曹有等許許多多熟悉的麵孔。二憨老漢將一籃子紅棗隔鐵欄遞過來喊,務必捎給高鎮長啊,讓他補補血,是咱家後院裏打的,盼他早些出院……說著哽咽了。

人們淚眼盈盈。高德安眼前一陣模糊。

入冬了,受冷空氣影響,福鎮一夜之間便裹上了冬裝,而且落下冬日的首場小雪。陳鳳珍到醫院看望高德安回來,就去豆奶廠參加三福豆奶首月開門紅慶功會。豆奶廠的崛起,鑄成了陳鳳珍和李平原走向各自人生輝煌的那一刻。陳鳳珍一手拿報表,一邊激動地講話,咱們自己的三福豆奶,首月盈利28萬元,是個了不起的突破。更主要的,我們以優質的產品,去敲開市場這扇大門,逐漸被消費者認識喜愛。據各銷售網點反饋資料,這個月,我們銷量就已與明明豆奶拉平了。隻要我們再加把勁兒,樹立精品意識,嚴把質量關,銷量還會直線上升的。宗縣長很高興,讓我代表他表示祝賀!這也是我們股份製改革的一份成果!大家鼓掌。散會之後,陳鳳珍與李平原單獨談話。陳鳳珍說,平原,省市縣三級電視台廣告,製作完了嗎?李平原說,廣告公司正在操辦。想找一位名演員,要價又太高,就誤下了。陳鳳珍歎道,漫天要價,咱也別叫人拿土兒。非請明星做啥?咱福鎮的“福”字往上一打,效果不比明星差!中國人喜看“福”哇!李平原一拍腦門兒,對呀!這創意好!我馬上給廣告公司打電話。陳鳳珍嗬嗬笑了,我收創意費呀!李平原撥通電話,馬經理嗎?咱的廣告不請明星了,就大大地亮一個“福”字,說上三福豆奶,永留我愛,就夠啦。土而不俗哇!你感覺咋樣?同意了?那就這樣。三天後,我打開電視得抬頭見“福”哇!哈哈哈。

這時候,阿香和金傘進屋來。阿香慌慌張張地說,大姐,李廠長,不好啦,來電話了,曹師傅的孩子在醫院出事兒啦!陳鳳珍一愣問,出啥事兒啦?阿香說,說是他們帶孩子找村裏三姑看病,三姑給弄了一瓶子涼水,灑了些香灰,回來就讓孩子喝。齊豔怕醫生看見,每天給孩子喝兩小口,時間長了水變質啦,孩子中毒,上吐下瀉,昏迷不醒,眼下正搶救呢!李平原埋怨道,唉,曹師傅兩口子咋信大仙?陳鳳珍罵,這個老太婆,又跳出來裝神弄鬼害人騙錢,連孩子錢也掙?叫孫所長給她拘起來,不來真格兒的,她是不收場啊!

李平原站起身說,走,咱們去醫院!

鎮醫院急救室門前,圍滿了人。醫生們正用洗胃機,給曹小山洗胃,還做各種搶救努力。醫生們忙得出出進進,齊豔捶胸頓足地抹淚,都怪我呀,害了孩子。陳鳳珍、曹有和李平原急匆匆跑過來。曹有擠進人群,抓住醫生問,大夫,我兒子怎麽樣?醫生說,正在搶救,還沒脫離危險期,請你們冷靜。齊豔撲過來,緊緊抱住曹有哭泣,曹有眼淚也下來了,忽地一把推開她,惡惡地吼,都怪你,我說大仙是騙人的!李平原說,曹大哥,事到如今,你也別怪嫂子了,她也是為孩子好哇!陳鳳珍問醫生,用不用叫救護車來?需要轉院麽?醫生搖頭說,這孩子腦袋怕震。那天,他們背孩子回來,孩子大腦就惡化了。曹有一跺腳,也怪我糊塗哇!陳鳳珍對院長說,你們要不惜一切代價,搶救孩子的生命!院長點頭說,陳鎮長,我們盡全力!

孩子脫離危險之後,下午召開了鎮黨委擴大會。在會上,宋書記說,關於股份製改革和計劃生育工作情況,就先談到這兒。豆奶廠的快速振興,大家都很興奮,我也高興。今年咱鎮裏上報勞動模範和優秀企業家,就是李平原了。大家沒有意見吧?潘老五臉一沉。李平原謙虛地說,我做的還很不夠。沒有鎮領導的大力支持,我縱是渾身是鐵能打幾個釘?宋書記說,平原,是啊,你還年輕,要戒驕戒躁。有人反映,有時你也像潘廠長一樣,太專權,太武斷!遇事得多聽聽群眾意見!陳鳳珍說,我插一句,平原跟老潘,沒有類比性。他是麵對瞬息萬變的市場,進行決策,世上沒有萬全之策,人若無膽難發展,沒有不冒險的生意,關鍵是,平原能審時度勢,化險為夷,狹路挺進!宋書記臉一沉說,誰沒麵對市場?潘廠長也是麵對市場嘛?潘老五擺擺手,咱不行,咱屬於落配的鳳凰,還是多提豆奶廠吧!豆奶這玩藝兒好哇!他顯然有失落感。宋書記見老潘蔫了,就轉了話題,大仙害人一事,得研究個處理結果吧?這老太太真不行,前兩天有個廠長兩口子找她算命,愣給算出個小姘,有模有樣的,媳婦聽了就打架,挺好的小兩口正鬧離婚呢!這,這不糟害人嗎?人們就笑。

陳鳳珍一拍桌子說,抓起她來,送交公安部門處理!是教育,是拘留,由公安局辦吧。宋書記說,鳳珍大義滅親啦,可敬,可敬!

潘老五說,咱得說良心話。人家大仙也幹好事兒啊!前幾天,我帶老太太去城裏要債,老太太一上香,愣是要回20萬。那欠錢的主兒,六親不認,就怕這老太太搖手哇!人們又笑,這就叫歪鍋對歪灶哇。陳鳳珍說,從曹小山這一件事上看,得關她幾天,教育教育啦!誰說情也不行!

人們冷肅肅的不吭氣了。

當天傍晚,三仙姑就被警車帶走了。

陳鳳珍一動真格兒的,心裏也不是滋味兒。晚上她回到家,看見父親老陳頭病好了,又在做藥,隻是不住地咳嗽。阿香和鳳寶正哄孩子玩。陳鳳珍走進來,老陳頭歎息說,鳳珍呐,下午你三姑夫來了,說你三姑被縣公安局的抓走啦。唉,平時我罵歸罵,這不沾親不掛心啊,一動真格兒的,我這心裏真難受哇!陳鳳珍冷冷地說,三姑是自作自受!這還萬幸呢,那孩子要是死了,她就甭想出來啦!陳鳳寶說,也不能全怪三姑。是那兩口子背著孩子,非找三姑不可,三姑夫攔都沒攔住。父親老陳頭歎,你三姑,這陣兒不知咋樣啦。你三姑這輩子不易啊,淨得病了,這把年紀也撂不住折騰啦,你去城裏求求人,說說就放回來吧,說著老眼汪了淚。看著父親,陳鳳珍也難受了,不語。老陳頭惱了,吼,鳳珍,沒耳性,爸跟你說話呐!陳鳳珍說,哦,我聽著呢。老陳頭說,好歹那是你三姑哇!陳鳳珍終於交了底兒,爸,我已私下托付人啦,三姑在那兒不會受屈,關兩天,嚇唬嚇唬就回來。老陳頭歎口氣說,這我就放心啦。

夜裏又下雪,雪不大,可下起來就沒完沒了,直到第二天上班也沒停下來。陳鳳珍沒理會這場雪有啥不好,可對於潘老五卻是富有災難性的,這將給福鎮帶來怎樣的影響,誰也說不上來。陳鳳珍早晨上班後被宋書記叫到屋裏。宋書記告訴她潘老五出事了,昨天夜裏被山西礦上的人掏走啦,那時剛好下雪。那邊留下一封信,說不還上拖欠煤款120萬別想取人。陳鳳珍歎一聲說,都怪老潘死鴨子嘴巴硬,我早有預感會出事。喂,老潘不是有老徐當保鏢嗎?宋書記說,他是從小敏子家被掏的。早晨起來,老潘的媳婦就找小敏子打架要人,給小敏子臉抓得流血!老潘媳婦又找我哭啊嚎的。唉,都雞巴亂套啦!這個潘老五啊!陳鳳珍沒加評論,她怕言多有失,說多了還會被老宋認為她幸災樂禍,注定潘老五是他的心腹。宋書記見陳鳳珍不拿意見,臉就沉下來說,你看咋辦?是不是得開個緊急會議研究一下?陳鳳珍說,還研究啥,拿錢換人吧!宋書記要的就是這句話,他說自己高血壓又犯了,醫生囑咐不要出遠門。陳鳳珍聽出老宋的話外音,想讓她帶人帶錢換潘老五,又不好直說。看來老宋也不是啥事都專權的。陳鳳珍在心裏做好了去山西的準備,可就是不跟老宋明說,急得宋書記在辦公室團團轉。老宋又分析說,如果我們福鎮的主要領導不去,恐怕那頭還會不依不饒的。正這節骨眼兒吳主任推門進來。老宋就趕緊給小吳戴高帽兒鼓動他去山西。小吳哭喪著臉說,救老潘是我的份內事,出事還能看熱鬧?不過,這幾天我家裏正裝修房子,缺這個少那個,都得我去跑腿兒。老宋剛要再說,小吳腰裏的BP機響了,吳主任趁機回電話溜了。陳鳳珍心細,她聽出BP機響音是均勻的連聲,隻有自己按動紅鍵才會發出的聲音。她覺得小吳也精了。細一思忖,都說山西好風光,可解決這場糾紛不是觀光,夠叫人怵頭的,加之潘老五素質差,不時會讓你當眾出醜丟麵子。鎮長在當地算個人物,可一離開福鎮又算個啥?她想起自己剛來福鎮的時候,出差去北京。在北京車站排隊買票,人群瘋了一樣地擠著,她簡直支撐不住了。同行的鎮文教助理小馬衝人群嚷道,都別擠啦,這是我們鎮長!人群立時哄笑了。一位手提公文包,被擠出人群滿地找鞋的人說他是處長,不進北京不知官小哇。當時陳鳳珍臉就紅了。陳鳳珍想去山西遭這個難,不是迫於老宋的壓力,而是有了爭取潘老五的想法。人在難處拉一把,將會記住一輩子。陳鳳珍瞅著老宋那一臉褶子說,我去接老潘吧!宋書記意味深長地笑了。老宋是想旱地拔蔥,刁難陳鳳珍。他的招招式式都被陳鳳珍看透了。

宗縣長說,鄉鎮工業與農業聯姻,是一條方向性的經驗。搞農副產品深加工,是鄉鎮企業的優勢,社會大市場也會永遠敞開大門。盲目上馬工業項目,去與國營企業競爭,鄉鎮工業的優勢慢慢就會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