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看到龍卷風前兆的是中醫老陳頭。當時正是黃昏,老陳頭鑽進油葫蘆泊草灘上挖蘆根兒,蘆根兒是絕好的中藥材。老人頗懂一些天象,西邊的一團泱泱黃霧升起,天景兒就像患了黃疸病。天忽兒明了,倏而又暗,靜極了便覺得遠處的喧鬧。水窪剛剛結了一層薄冰,老陳頭踩上去就是一陣碎響,背著蘆根兒回到家時天都黑了,寒氣就像賊一樣遊動。老陳頭對剛進家門兒的陳鳳珍說,今天夜裏怕是有龍卷風啊。
陳鳳珍正忙著為營救潘老五籌款,對父親的話沒有在意。她吃著飯,又想起白天跟宋書記的爭吵。李平原辭退了一些低素質的鎮裏工人,又讓金傘從城裏召來一些下崗職工。宋書記罵李平原比潘老五還霸道,說李平原想嚐嚐城裏人為他鄉下人打工的滋味兒。李平原沒反駁,他的話隻能由陳鳳珍替他說了。陳鳳珍說城裏的技術工人到鄉下打工,本是一樁新鮮事兒。李平原不是滿足某種陰暗心理,而是從企業發展考慮的。將來企業壯大了,最終受益的還是福鎮人。宋書記被噎回去了。眼下回想起來,陳鳳珍還是很解氣的。寒流的到來是悄無聲息的,陳鳳珍躲在屋裏看書就感到有些冷了。緊接著她聽見風的嘯聲猶如野物嘶鳴,耳朵裏是哐哐的聲響。父親老陳頭進屋來說,鳳珍,我吃飯時咋說來著,有龍卷風,說來就來了吧?陳鳳珍腦子裏開始設想龍卷風可能給福鎮帶來的危機和破壞。敬老院?房子已修好了;軋鋼廠?鋼鐵不怕;豆奶廠?廠房和設施也沒問題,但她在慌亂中忽略了一個地方。隸屬豆奶廠的奶牛場,奶牛場是建在茫茫曠野裏的。
不多時,陳鳳珍的手機響了。李平原報告說,果然是奶牛場出事兒了。漫天的狂風襲擊了奶牛場。龍卷風將奶牛場的棚子摧得七歪八扭,所有的拉繩都嘣嘣地斷了,眨眼間棚子蓋兒就呼啦啦飛上天。奶牛炸了,嘰嘰嚕嚕地擠折了木柵,狂躁的牛群亂竄亂撞,一群一群地往油葫蘆泊深處狂奔。奶牛場負責人曹有組織幾名工人攔截牛群,行為十分悲壯。曹有和幾個工人根本無力收拾亂局,被牛的亂蹄踩傷。曹有渾身血乎乎的,一點一點爬回值班室,用電話向李平原報告了災情。陳鳳珍愣了愣,忙給宋書記撥電話,又給草上莊鄧鐵嘴兒支書撥通了電話,趕緊組織人力去草灘深處找牛,不然這些奶牛不凍死也會陷進冰窟裏淹死。風在房簷下呼嘯,陳鳳珍穿上綠色軍大衣撲撲跌跌闖進狂風裏。
汽車燈照得草灘大亮。陳鳳珍坐在吳主任的吉普車裏,手拿對講機,與李平原通話。平原,草泊深處怎麽樣?啊,找到1千多頭,已圍在北大窪啦!好,還差那麽多牛啊,抓緊找啊!不過你記著,夜裏找不完奶牛,你們別回來,有情況馬上向我們報告。注意安全!汽車在風雪中往前移著。在車裏,陳鳳珍歎道,就怕是牛陷進冰窟裏,那就損失大啦!吳主任說,我看收回三分之二就不錯啦!陳鳳珍說,別那麽悲觀。說著兩眼瞄著遠處的草灘,星星點點的火把閃跳不止。又顛了幾裏路,陳鳳珍看見金傘和阿香等幾名女工猛追四頭逃竄的奶牛,在雪地上奔跑著,還不時用木棍轟趕著奶牛。汽車到了一窪地,陳鳳珍看見蘆葦**的冰麵旁圍著一群人。她跳下車來,看見一頭奶牛陷進冰窟裏掙紮。鄧鐵嘴兒、二憨老漢和幾個村民站在岸上,焦急地用手電照牛。鄧鐵嘴兒發愁了,說,這可咋辦哪?一農民說,冰層太薄,人上去架不住哇!二憨老漢說。你們瞧,坑並不太深。牛沒過脊嘛!眼下得引它過來。人們愣著,風雪更緊了。鄧鐵嘴兒說,甭管這頭牛啦,追別的吧。陳鳳珍走過來說,不成,會凍死牛的。我們來試試。二憨老漢一見陳鎮長,就來勁兒了,說他滾冰上試試。陳鳳珍說老人家別搭上老命!二憨老漢說,沒事兒,打葦子時,我學會滾冰的絕招兒。喊著,就滾到冰麵上去了。他身輕如燕地一滾,冰嘎嘎響著,人就靠近了老牛。二憨老漢趴在冰麵上,伸手攥住牛角,一點一點往岸頭引,嘴裏不住地吆喊著。老牛真的走了一段,後又不動了。二憨老漢又一滾,被牛甩頭拖進冰水裏。二憨老漢在冰水裏推著牛走,陳鳳珍急了,喊一聲,都下去㨄吧。她甩下軍大衣,自己跳下去了。幾個農民下水推牛,喊著號子,搖著火把。吳主任和鄧鐵嘴兒被感動了,最後也跳進水裏。老牛終於被他們拖上了岸。陳鳳珍下半身都是冰棱子,哆哆嗦嗦地鑽進車裏。這時候她看見宋書記的汽車在後邊停下了。李平原指揮工人和村民將群牛集中在大窪裏,轟趕過來。
陳鳳珍又走下車來問,平原,情況怎麽樣?李平原說,除了少量奶牛,大部分都集中過來了。你看……
陳鳳珍扭頭看見夜裏火把在遊動,織成網形。
後半夜,風勢弱了。陳鳳珍看見工人和村民趕著牛群往回走。李平原騎著沾滿泥雪的摩托過來說,陳鎮長,壞啦,所有人都趕牛回來啦。就是不見金傘、阿香她們三四個人。她們都不熟悉草泊裏的路,怕是迷路啦。
陳鳳珍一驚說,那趕緊派人找啊!
李平原騎摩托走了,陳鳳珍心裏也懸吊吊的。
李平原騎著摩托在大窪裏奔馳,不住在喊著金傘、阿香的名字。摩托陷入泥冰裏,熄火了。李平原猛打火也打不著。他氣得扔下摩托,在蘆葦**裏奔跑。枯黃的蘆葦在奔跑中倒去了。猛然,蘆葦深處傳出金傘的聲音,平原——李平原循聲追了過去。他看見金傘、阿香幾個女工,抱在一起瑟瑟發抖。他撲了過去。
龍卷風過去的第二天,陳鳳珍和吳主任指揮工人建牛棚,牛在臨時牛欄裏湧動著。她看見陳鳳寶開著三輪摩托駛來。她問,鳳寶,你幹啥來啦?陳鳳寶下了摩托,拄著拐杖過來說,姐,三姑我給接回來啦。三姑可是挺恨你的。陳鳳珍說,恨她自己去吧。
陳鳳寶說,姐,這建牛棚,你也親自給盯著?不嫌失你大鎮長的身份?陳鳳珍罵,你少多嘴。平原出差開訂貨會去了,我不來,放心不下呀。陳鳳寶嘻嘻笑,姐,我有個事兒求你。陳鳳珍一瞪眼說,你有啥事兒。陳鳳寶支吾說,我哥們手裏有一批好鬆木,你這兒建牛棚準缺料,就收下吧。陳鳳珍訓他,你少摻和好不?陳鳳寶被噎回去了。傍晚回到家裏,她看見父親老陳頭做藥。寒流過去之後,福鎮患感冒的多了,滿街筒子都是咳嗽聲,藥鋪子生意又火了。陳鳳珍進屋,就聽鳳寶噘嘴說,姐,你真是死腦筋,哪有你這樣當官的?自家一點光也沾不上,弄得我還得大冷天去城裏賣藥。陳鳳珍瞪他說,你說的那人去了,他的木頭也驗過了,賊貴不說,都是些泡爛的木頭,不能用!明天牛炸群,你負責啊?陳鳳寶罵,我說不過你,我就是這命!老陳頭說,鳳珍哪,抽空去看看你三姑吧。我給她包好一包祛寒的藥。
陳鳳珍說,我會看她的。
高德安的病一天一天好起來。那天上午,他覺得精力很好,就讓王淑敏拿來紙筆,埋頭寫了份匯報材料,主要匯報紅星軋鋼廠破產的情況和給齊豔募捐的事。王淑敏問他寫這有啥用?別再打不著狐狸反惹一身騷!高德安暗著臉說,我不是想當官,是咽不下這口氣!說完瞅著材料發呆,也覺得挺沒趣。明知這是大風裏點燈沒啥指望,還是把材料遞上去了。
寫完材料,高德安由韓曉霞扶著在醫院的樓道裏透透氣兒。正走著,他看見受傷包紮的曹有。曹有胳膊打著繃帶,臉上也有血痕。高德安一愣問,曹師傅,你怎麽弄成這個樣子?曹有歎道,昨晚一場龍卷風,刮壞了牛棚,奶牛場牛炸群啦。我攔截奶牛,傷成這個樣子。高德安問,奶牛都追回來沒有?曹有說,追回來了,隻跑丟了幾頭。昨天陳鎮長李平原他們折騰了一宿哇。高德安歎,唉,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啊!
高德安從醫院搬回家裏。高德安吃過藥,就要去鎮政府上班。王淑敏攔住他說,不準去!大夫說得休養幾天,弄不好,著急生氣還得犯。高德安坐下來說,淑敏,我跟你商量一件公事兒,就是齊豔她家的事。王淑敏說,齊豔她家的事兒,我比你清楚。齊豔有一個婆婆兩個媽媽,孝敬公婆尊重老人,她的先進材料,村裏早就報過。我們婦聯還專門上報了呢。高德安說,我有個建議,想跟陳鎮長說說,像齊豔這樣的好媳婦,應該表彰啊!我想以婦聯和鎮政府的名義,搞個全鎮好媳婦評比,準能評上齊豔。這樣又提倡社會好風尚,又能發一筆獎金,再救濟救濟齊豔。孩子轉院,得做激光手術哇!王淑敏眼一亮笑,這倒是好主意。正這時,門鈴響了。高德安去開門,看見宗縣長和陳鳳珍站在門外。宗縣長笑,老高哇,病好啦?剛才我和鳳珍去醫院看你,才知道你出院啦。陳鳳珍說,宗縣長下鄉來,聽說你鬥歹徒,連傷帶病,非要看你不可!高德安受寵似的愣著。
宗縣長一邊喝茶,一邊微笑說,老高哇,你寫的關於紅星軋鋼廠整頓和清產材料,我都看過啦,總想跟你聊聊。到福鎮,聽說你保護國家財產鬥歹徒住院,真是感動啊!高德安說,別埋汰我了,這叫啥材料,隻不過是向領導說上幾句真話。宗縣長誇他,大家都知道你有資曆,有水平,有幹勁兒,又正派。這次考核幹部,有人反映你政績不行,將包廠的企業破了產,關了門。
高德安苦笑,我有這份能耐就好了。
宗縣長說,別急,聽我把話說完。過去,我們對紅星軋鋼廠不摸真底兒,上半年這不還評個十佳明星企業嗎?我們犯了官僚主義。看過你寫的材料,才知道鄉鎮企業虧損現狀,資產流失也是觸目驚心的。潘廠長和宋書記在縣城蓋別墅,我也從材料上知道了。這幾天,宋書記就躲在縣城別墅裏裝修呢,留下你這個大老實人收拾殘局,實在是令人無法容忍。高德安笑了,你看,我沒瞎說吧?宗縣長又說,關於為賣血女工齊豔集資一事,宋書記反映到我那裏。我不摸真情,還讓人查你呢。唉,你的材料很有說服力,也很感人。為齊豔孩子募捐治病,更好地體現了“魚水工程”的實施。看過電視,全縣影響很大。通過你的工作,樹立了黨和政府的威信,你還摸索出了虧損破產一類企業政治思想工作的新路子。高德安感動得說不出話。王淑敏說,老高這回犯冠心病,就是挨了宋書記的訓,心裏窩囊才犯的。哪光是鬥歹徒?宗縣長笑,唉,我還聽說,老高一報名,那小偷才沒下第二刀?可見老高的威信啊!高德安歎,唉,撿了條命啊!
都說奶大壓不死娃,像福鎮這樣的富鎮前幾年湊百八十萬塊錢,還不是小菜一碟。如今湊這120萬,可愁壞了陳鳳珍。她看出這步棋了,誰去山西誰找錢。潘老五從珠海要回的錢往企業一放,如泥牛入海不見啥動靜。這次往回拽就比登天還難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湊上80萬。餘下的40萬咋辦?陳鳳珍愁眉不展的時候,小吳說去找老潘的情人。沒有找到小敏子,小吳又出主意求援潘老五的老婆。小吳猜測潘老五家至少有300萬存款。陳鳳珍瞪小吳說,他家有錢也不敢拿出來呀,那還不出了虎窩進狼窩呀!正左右為難的時候,小敏子聽見風聲來找陳鳳珍。小敏子臉上的血條子已經淺淡了,但兩隻眼睛如熊貓黑了兩個大圓圈。小敏子要求自己跟著去山西。陳鳳珍答應了。然後小敏子就說她借了30萬塊錢,是從鎮裏基金會借的,說鎮基金會的餘主任是她表兄,跟潘經理關係挺好。陳鳳珍連聲說好,讓小敏子回家準備動身。小吳見小敏子走遠了,就大發感慨,瞧人家潘老五多有福氣,看來小敏子對他是真心的好!陳鳳珍也讚歎說,有這樣一位紅顏知己,潘老五死也值啦!看來,餘主任也真幫忙,這陣兒的基金會也夠緊的!回來讓老潘堵上錢!小吳卻與她的看法不同,聽說餘主任跟小敏子也有一腿呢,不看僧麵看佛麵嘛!陳鳳珍罵小吳,你別瞎說!我倒是懷疑是小敏子自己的錢,存到基金會了,餘主任才敢借她!小吳沉下心來說,也有這可能,這些年老潘可沒少給她錢呢!陳鳳珍疑惑地自語,有這麽多嗎?小吳十分認真地說,這還多?聽說北京死的那個王寶森,給情人錢都是上千萬地給呢!陳鳳珍一算計,還差10萬呢,就給李平原打電話。李平原不願借給錢救潘老五,由於陳鳳珍反複勸說,才將10萬元送過來了。陳鳳珍從窗口看見小敏子提著皮箱來了,就趕緊張羅。她這次去山西做了多種準備。小敏子去了更多一套方案。她是鎮長隻能講道理,關鍵處讓小敏子犯渾也許管用的。她讓小吳留在鎮上,盯緊奶牛場蓋棚子的事,就在黃昏落雪時分動身了。跟隨陳鳳珍的除了小敏子,還有鎮政府辦公室主任以及軋鋼廠的會計小蘭。陳鳳珍一行勞累都不怕,怕就怕礦上翻小腸,怕他們見了錢仍胡攪蠻纏,因為潘老五酒後傷過人家。這回任人家橫挑鼻子豎挑眼,處處給咱小鞋穿吧。誰知一到那裏,情形有變。一天夜裏,潘老五依舊不服軟兒,口口聲聲說甭想要款。上次去福鎮挨了打的礦長助理想出治潘老五的損招子,就派人將潘老五裝進一條麻袋,放在拉煤的小拖車後鬥,在礦區河邊顛了一宿。小拖車跑一段,那人就問潘老五一回。傍天亮路過一個溝坎子,車顛得潘老五鬼叫,連說還債還債。對方將潘老五拖出來,潘老五癱軟如泥,褲襠都濕了。送到礦區小診所一查。潘老五的腰折了,腰椎神經阻斷,需要進行大手術。躺在礦診所的潘老五疼得哼哼呢,見到陳鳳珍一行眼淚就下來了。陳鳳珍發現潘老五臉白得像骨頭。就這樣,不給錢也別想取人。陳鳳珍說告他們人身傷害,對方說你們還傷過俺們呢。陳鳳珍見對方挺硬,則軟硬兼施,說就湊了80萬塊錢。老礦長怕潘老五治病讓他們花銷,就應承下來,說那40萬回頭再還。其實,雙方心裏都明鏡兒似的,40萬塊不會再有人提起了。
陳鳳珍從當地租了一輛救護車,一行四人護送老潘去北京住院。隻能去北京,小醫院做不好手術,老潘就下肢癱瘓了。小敏子說好在還剩40萬塊錢呢。老潘又抓拿不住地說,到北京跟到家一樣,我老潘朋友遍天下,沒錢也能先住院。小敏子猛然想起北京某醫院院長每年都來福鎮拉大米,那就住這個醫院,還能請個名醫來。陳鳳珍說,隻要能治好老潘的病,花多少錢都行!潘老五聽著她的話心裏熱乎乎的。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有這句話還咋著?陳鎮長注定不是自己這條線上的。小敏子見潘老五還攏著自己那一套,就把陳鎮長為營救他操心費力的事說了。老潘知道小敏子跟他沒假話,這樣一聽倒真的招架不住了,他不敢看陳鳳珍的眼睛。小敏子又說老宋溜邊走,聽得潘老五緊緊抓住陳鳳珍的手,說出一番熱腸子話來,鳳珍哪,五叔這回可看清好賴人啦!人在難處見人心哪!過去,我受老宋的攛掇欺負過你,給你出了不少難題。誰知你個女人家比咱大老爺們心路還寬,會有大出息哩!然後他就伸長了脖子罵老宋他們,罵他們王八犢子裝人,不見兔子不撒鷹,沒良心!陳鳳珍勸他說,別生氣呀老潘,你多慮啦,我向來都把你當自己人!她越這樣說,老潘聽著越難受。他依然沒撒開手說,咱福鎮盼著我潘老五倒運的人很多!聽說我這樣子,不知有多少人笑呢!其實,幸災樂禍的該是鳳珍你才對,誰知你從不記恨人,隻想著福鎮工作。我老潘是個粗人,老禿子做和尚是將就的料兒,再就是走道揀雞毛湊足了膽子!可都拍拍胸脯的四兩肉,沒我折騰,福鎮有現在的規模嗎?都有氣,端著碗吃肉,放下碗罵娘。鳳珍,你不知內情,多少任鎮長書記都從我手裏發達啦,唯有你不黑不貪。往後我㨄著你幹啦!陳鳳珍說,別這樣說,你好生養病吧!她感覺手被老潘攥疼了,想抽回又怕老潘多心。潘老五將陳鳳珍的手越攥越緊,說,鳳珍哪,你有前途。但要明白,現在升官主要靠關係,朝裏有人好做官;第二靠錢,有錢能使鬼推磨;末了才輪到這工作政績,是不?別看這話挺俗氣,卻跟臭豆腐似的,聞著臭吃著香呢!等我好了,五叔出錢出物,為你打通上頭關卡,咋樣?陳鳳珍苦笑著。小敏子暗暗擰了老潘一把說,都癱了還不忘放毒!潘老五哎喲了一聲。陳鳳珍以為他腰疼了。就㨄他。潘老五叫出聲的時候才將手鬆開了。其實小敏子又犯醋勁兒了。她知道潘老五說話愛攥女人手,癱著毛病也不改。
陳鳳珍顯然對潘老五的熱腸子話反應冷淡。她到福鎮來好像就為升官似的?這是她老家,如果拿老百姓的錢去買官,這官做著有啥意思呢?她為潘老五的說法打了個哆嗦。別人也許這麽幹,我不幹。一個女人家官升則升,升不了就當一個好妻子。她真這樣想。那天她在報紙上看到一個報道,說某地區一位女副專員貪汙行賄進了監獄,她當一個糧店主任時就敢貸款送禮買官,一直買到副專員,做了官再貪汙償還貸款。陳鳳珍不理解這個女人了,好像不升官一輩子就不活了?她不是不想升官,得看咋個升法。入秋以來她在股份製上押了注的,為的啥?潘老五猜不透陳鳳珍在想啥,但看得出她對自己這套不感冒,就歎一聲說,鳳珍,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但又拿我沒辦法,應付應付罷啦,對不?可我跟你一樣心情,王八蛋才不想把福鎮搞好哇!陳鳳珍看見潘老五眼圈又紅了,就說,別激動,你是福鎮的功臣,誰小看你啦?別猜七想八的。小敏子也說他,你這人壞事就壞在這張破嘴上,快留口唾沫暖暖自己的腰窩子吧!潘老五歎一聲蔫下來,讓小敏子給他點支煙。陳鳳珍知道潘老五眼下最怕啥,雖然他沒點破。他怕自己站不起來,由此失去福鎮江山。小敏子嘴上不說,看出她心裏也怕潘老五真的癱了。陳鳳珍忙給他們寬心說,老潘啊,做完手術,養好身子就快回去,沒你撐著,我可弄不了那攤子!潘老五嘴角漸漸浮了笑影說,別愁,咱不是稀泥軟蛋。別看我在北京治病,福鎮的事也能遙控!這牛皮不是吹的!小敏子撇撇嘴說,都該歸殘聯管了,還吹呢!陳鳳珍笑笑說,我相信老潘有這個能力!趁著潘老五的興致,陳鳳珍跟他說了說兼並軋鋼廠的打算。潘老五說,你當家,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見。陳鳳珍心裏討了個底便不再提股份製了。不成想這股份製先將潘老五給骨分肢了。到了北京那家醫院,陳鳳珍緊一陣忙活,就等專家做手術了。鎮裏來京一個車隊看潘老五。老宋帶著各廠廠長們來了,潘老五的老婆也到了。潘老五沒給老宋好臉色,又聽說老宋將接他班的人都暗暗找好了,心裏更來氣。老宋又將鄧三奎請了回來,在老潘住院期間任紙廠廠長。其實,老宋是讓潘老五安心養病,誰知老潘卻接受不了。潘老五不好明說,嘴上大罵某些人過河拆橋落井下石。老宋以為他罵陳鳳珍那邊人,也跟著附和。他不知自己走錯一步棋,不該讓陳鳳珍去山西。他想為難她,孰不知把手下幹將拱手讓出去了。老宋一走,潘老五就跟陳鳳珍咬了半天耳根子。本來,陳鳳珍要跟老宋的車一起回福鎮,這時接到田耕的電話,說他們薛行長到北京看老潘,她隻好等田耕他們。田耕和薛行長一到,陳鳳珍才知道,來了一幫行長們。不光是工行,農行建行等行長都到了。他們怕老潘癱了,怕老潘死了,這些貸款找誰去還?陳鳳珍看出這幫行長們的心思,表麵還得潘大哥長潘大哥短地叫,心裏早沒這份感情了。薛行長直接問陳鳳珍,老潘的手術能好嗎?陳鳳珍不置可否地笑笑。田耕急赤白臉地說,不管老潘咋樣,我們行的貸款由你盯著還上!陳鳳珍就是不表態。她學聰明了,這個時候不管她說啥,傳到老潘耳朵裏都不好。薛行長歎息說,老潘癱了,福鎮也許他媽站起來,可我們不行,他完蛋我也完蛋!陳鎮長可得幫忙啊!陳鳳珍點點頭。沒說啥。她說啥呢?搞股份製潘老五是礙手礙腳的,可眼下這社會風氣,沒有潘老五這樣的人也不行。她臉上現出極度的迷惑。陳鳳珍正想跟田耕他們回去,縣委辦公室打來電話,說縣委書記和宗縣長到京看望老潘。潘老五強留陳鳳珍,他說等縣裏領導來了,他將給福鎮動大手術!陳鳳珍笑說,你的手術還沒做,就想著給別人做手術啦?潘老五說,你不信我老潘?你要是不走,你還會看見地委領導來看我!陳鳳珍覺得潘老五的作派像一介武夫,卻能勾連社會各界。他說話還真有人買帳。這家夥不僅僅是大肚羅漢一肚子屎了,有時這樣人也能成大事。果然這幾天就立竿見影了。那天有個北京老板來看潘老五,閑談的時候知道老板是搞農副產品批發的,陳鳳珍就把三福豆奶廠的事說了,老板有意要。陳鳳珍很高興,就說她先帶老板回福鎮,等老潘做手術那天再來。潘老五說舍不得你們走,不過別誤了正事,走就走吧!臨行前,陳鳳珍看老潘老婆和小敏子共同廝守不是辦法,一山不容二虎,兩隻母雞到一起還亂鵮架呢,何況這兩人。她就動員小敏子跟她一起回家,也免得縣裏領導見了影響不好。誰知潘老五就明來了,一個勁兒轟他老婆回去,說我這德行了還會有啥錯誤要犯?老婆無奈,眼淚汪汪地跟陳鳳珍回福鎮了。
霜前冷,雪後寒。陳鳳珍一行趕到福鎮時,正巧趕上一場大雪末梢兒。車一進福鎮的地墊兒,雪停了,但冷的厲害。陳鳳珍好久沒看見福鎮的雪了,今天看見雪原,總想下車來走幾步。潔白的樹掛一閃而過,使她分不清是霜還是雪。陳鳳珍這時真想到雪地裏搭個雪屋,過幾天不食人間煙火的浪漫日子。她歡快地說,等咱福鎮渡過眼下難關,就搞一個冰雪節,不比哈爾濱差呢!然後就有冰雪節的場麵在她眼前晃了。當她走進鎮政府辦公室,一大堆難題亟待解決的時候,她就再也不想雪景了。先陪著縣裏精神文明檢查團轉了半天,她還特別匯報了將大仙逮走的情況。陪著人家吃完午飯,縣電視台的車又開進來了,找陳鎮長要讚助,說他們正準備播一部關於股份製的電視劇,要求福鎮點播。陳鳳珍說好是好,可福鎮眼下沒錢。說沒錢人家還不信,那夥人賴著不走。陳鳳珍想了個主意,給他們打了個白條子,讓他們先播。那夥人知道陳鳳珍辦事黃不了就走了。走時,陳鳳珍讓辦公室吳主任給他們每人一袋大米。老規矩了,空手回縣裏又不知怎樣編排陳鳳珍呢。陳鳳珍這時才想起,該給縣裏部門準備年貨了。今年她得親自送年貨,去年她剛到基層不好意思,結果派辦公室的送貨出了差頭。首先是電力局計量局沒送到,弄得福鎮電力不足產品不過關。據說是沒找到人,辦公室小薄把東西拉家匿下了。她還沒想好,今年春節送些啥呢?
她有些神思恍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