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北京客人,福鎮又落雪了。

雪是黃昏時分下起來的。一落雪,就不刮風了。雪花紛紛揚揚地鋪在地上一層絨毛。陳鳳珍踩著積雪回家,雪坨子在她腳下脆脆地吱扭著。她感到鎮裏的細菌都被雪蓋住了。她看見父親的小藥鋪子又冷清下來。她更知道小鎮像這雪天一樣,生機與危機並存。說到生機,就是李平原交給她的一整套企業改革方案。豆奶廠從老百姓手中收購剩餘大豆,給李平原帶來了啟發。鄉親們要求建個煉油廠,因為福鎮是花生集中產地,而且花生油也是豆奶廠的主要原料。李平原將目光盯住了即將破產的軋鋼廠。做為一個有骨氣的福鎮後人,不能讓軋鋼廠被韓國老板買走,他要將軋鋼廠轉產為大型煉油廠,也是符合以農為本的路子。同時李平原還告訴陳鳳珍,豆奶的下一個換代產品已經開始研製了。眼下這個產品已經成為省內名牌了,正往全國衝擊。鄉鎮企業隻有走名牌加集團的路子,才能具有市場的競爭力。他申請成立福鎮三福企業集團。陳鳳珍完全被李平原科學、完整而有膽識的計劃征服了。想到福鎮的危機,就是鎮農村合作基金會了。今天下午報告說,一群支不出款來的老百姓聽說潘老五癱了,軋鋼廠沒救了,就傳聞基金會也完了。老百姓氣憤地撕下基金會門前的布告,拿棍子砸碎了基金會的玻璃,嚇得餘主任到處躲藏不敢回家。該過年了,老百姓沒錢咋過年?她心裏急煎煎的。

第二天上午,基金會的亂子果然就無法收拾了。餘主任到鎮政府找宋書記,老宋又將基金會餘主任支到政府這邊了。餘主任帶來的種種跡象表明,軋鋼廠這顆炸彈引爆了。老百姓積極響應股份製,要將存在基金會的錢取出來入股。基金會哪有錢?錢都壓在軋鋼廠了,有幾千萬呢。老百姓支不出錢,才知道基金會瀕臨倒閉了。基金會不比銀行,它是民間金融組織,一倒閉就完了。老百姓急了,托門子找關係支錢,山西剩回那30萬都支光了,基金會就再也沒有一分錢了。老百姓急紅了眼,怕自己的血汗錢泡湯,追著餘主任要錢,追得餘主任東躲西藏滿街跑。找不到餘主任,老百姓就將餘主任家圍了,拿他妻子孩子和七十八歲的老娘做人質。不讓孩子上學,老太太心髒病犯了也不讓出屋,眼瞅著快出人命了。陳鳳珍愣了愣,很沉地歎口氣。這場亂子遲早會來,沒想到會這麽快,而且是搞股份製成為導火索。看來這股份製台好開戲難唱了。她問餘主任老宋咋說?餘主任急出滿嘴燎泡說,宋書記說他也想想法,讓我找政府處理!他說他主要抓黨務。陳鳳珍心想這號事老宋該不揮那一把手了。她頂著火氣說,上軋鋼廠是老宋主持的,就讓那夥人堵著老宋門口要錢。餘主任哆嗦著說,陳鎮長,我們全家老小就指著你啦!陳鳳珍說,我不是推,老宋他們也太氣人了。餘主任趕緊附和說,老宋這人奸猾,他說這是由搞股份製引發的亂子,理應找陳鎮長!陳鳳珍一拍桌子也罵街了,這叫啥他媽理兒?走,咱們去找他,是他們盲目上馬勞民傷財,還是股份製搞錯了?我要拉他到縣政府論理。餘主任嚇白了臉說,別生氣陳鎮長,你這一鬧不是把我賣了嗎?陳鳳珍氣哼哼地到老宋辦公室找人。辦公室的人說,老宋帶著潘老五的老婆去北京了,剛剛開車走。陳鳳珍都氣糊塗了,她這才想起潘老五今天下午做手術。她也應該去,這節骨眼兒不去,潘老五又該疑心她了。要去,扔下家裏的亂子出了人命咋辦?老宋真他媽拿得起放得下,連聲招呼不打就走了。她犯難了,望著窗外的積雪愣神。餘主任看形勢不對,就跪下求她。陳鳳珍受不住了,緊著把餘主任扶起來說,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撒手不管的!有啥算啥吧,救人要緊!然後她叫上小吳和鎮派出所孫所長去了餘主任家。餘主任躲在小吳的車裏不敢露頭,他看見陳鳳珍他們朝人群走去了。

雪地是很涼的,屋裏盛不下,院裏的雪地鋪上秫秸坐著人。見陳鳳珍來了,有人說天皇老子來了不給錢也不走。陳鳳珍沒理他們,帶人徑直奔屋裏走。餘主任母親摟著兒媳和孫女落淚,見到陳鳳珍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陳鳳珍問老太太病情,餘主任妻子哭,快不行啦。家裏連一粒藥都沒有啦。我媽又滴水不進。陳鳳珍表情嚴肅地說,吳主任、孫所長,你倆打開一條路,我背老太太上車!說著她背起了泥軟的老人。人群呼啦一下堵在裏屋門口。有人嚷,不支給錢,甭想出去!

陳鳳珍冷冷地吼,都聽著,沒有你們這麽鬧的。我是福鎮鎮長陳鳳珍,基金會的事隻管朝我說,老太太是無辜的。我背老太太上車,回來我坐在屋裏,現場辦公,跟大夥商量支款的事兒。話我說到這兒了,誰敢胡來,那我陳鳳珍就不饒他了。吳主任和孫所長兩邊護著開路。人群死死地往這邊擠來。

陳鳳珍大吼,讓開,我還回來的!

誰知道你敢不敢回來?有人吼。

你們派人跟著我,陳鳳珍說。

孫所長和吳主任一拱身子,陳鳳珍背著老太太,撲撲跌跌地在人群裏穿行。孫所長扒拉著人罵,誰還擠,出了人命拿他抵命!人群鬆活些,陳鳳珍就背老太太出去了。到了大門口,吳主任背過老太太,孫所長在後邊㨄著。陳鳳珍說,送醫院搶救,沒事兒了就回來找我,我好放心。陳鳳珍說著從吳主任手裏接過自己的公文包,走進屋來。陳鳳珍想跟他們說軟話講道理。可又咋講呢?存款取錢是天經地義的事,老百姓沒錯。難道代表鎮政府向百姓道歉?向他們說明盲目上馬的失誤?又不能。那麽老百姓就會把鎮政府圍了。敢在一宿之間搶了軋鋼廠。她鎮靜地說,大夥都進屋來,外麵冷。我這不回來了嗎,咱們商議還款的事。然後她就在老太太坐的地方坐下來。人們見陳鳳珍真的坐下,一時愣神兒了。

餘主任妻子摟著女兒流淚,娘倆餓得不行了。陳鳳珍說,我讓吳主任他們帶些吃的給你們,孩子不能餓著呀!陳鳳珍扭頭喊,喂,你們這群人裏,有代表沒有?請代表進來。人群愣著,誰也不動。有人說,我們都是代表。

陳鳳珍罵,整個是胡鬧。陳勝吳廣起義還有個章程呢。有人說,啥是章程?錢就是章程。餘主任妻子歎,唉,真是不講理啊!陳鎮長,孩兒他爸這主任不當了,還不行嗎?陳鎮長說,眼下不是當不當主任的事。她扭頭看見牆上鏡框裏有小敏子唱戲的照片,然後一愣,噯,那張照片是不是你表妹小敏子?

餘主任妻子說,是小敏子戲照。她又問,小敏子是不是在北京?一提北京,陳鳳珍的心又懸吊吊難受了。潘老五的性子她知道,就說處理這場亂子脫不開身?潘老五注定不高興。那老宋咋能來?還是你心裏沒當回事。如果老宋他們再添幾句壞話,那些天算白落忙了。不能輸給老宋。這一刻,陳鳳珍忽地想起這層關係。潘老五最聽小敏子的,而眼下她營救的老太太就是小敏子的大姨。餘主任是她表兄。她要趁老宋他們未到京之前,給小敏子通電話。就說老宋如何如何,就說自己被老百姓圍在她大姨家,然後再讓餘主任媳婦做個證明。現場氣氛說服力強。她找出皮包手機,撥通了北京的電話,她啥都跟小敏子說了,說得小敏子在電話裏傳出哭腔,末了又讓餘主任媳婦說了幾句。陳鳳珍見餘主任媳婦哭得不行,就收回手機說,那頭還吉凶未卜,就別給北京添窩囊了。小吳悄悄跟陳鳳珍說,餘主任不落忍,想進來換你。陳鳳珍說不行,弄不好出人命的,沒見老鄉們急眼了嗎!然後她就想脫身的辦法。她說得想法子找錢來,不然躲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小吳說,從哪兒弄這麽多錢?現印都來不及呢。陳鳳珍說少弄點壓壓大夥心驚。然後她就給銀行的丈夫田耕打電話。田耕說,我的鎮長夫人呐,那幾百萬都還不上,還貸款哪!陳鳳珍可憐巴巴地說,先弄十萬八萬的,堵基金會的窟窿。告訴你,我被圍困了,跟你們薛行長說,幫這個忙,年根兒錢先還你們,這回不幫忙,那幾千萬就沒影兒啦!田耕說,這樣說話合適嗎?陳鳳珍說,叫你咋說就咋說,你敢打折扣,明天就見不著你老婆啦!田耕賭氣說,見不著就見不著,你哪兒還有一點女人味兒呀!我媽說了,你要是不生個豆豆?就……陳鳳珍急著問,就咋著?田耕膽怯了,支吾說,就隻當我又多了個哥們兒唄!陳鳳珍笑噴了,罵了句缺德的。小吳在旁邊也聽見了,哧哧笑。陳鳳珍問小吳笑啥。小吳說鎮長越來越像我的老大哥了。陳鳳珍大咧咧地說,愛像啥像啥,這陣兒給我來錢就行!

陳鳳珍罵田耕,不給錢就算啦,還跟我滑磨吊嘴的,回家撕不爛你的嘴!然後就生氣地關了電話。吳主任說,怎麽著,沒戲吧?人家銀行,眼下一提福鎮都哆嗦。都是潘老五給鬧的。陳鳳珍不服氣,福鎮咋啦?銀行都一路臭毛病,隻是錦上添花,不來雪中送炭。告訴你,咱豆奶廠不給福鎮抬氣?噯,提起豆奶廠,再給李平原打個電話,看他有啥轍沒有?吳主任笑,對,打電話給他。陳鳳珍掏出手機撥完號,喂,豆奶廠嗎?我是陳鳳珍,找李平原廠長跟我說話。啊,他在車間,快去叫哇,我有急事兒。又等了一會兒,陳鳳珍說,平原嗎,賬上有錢嗎,有多少?有28萬,能不能用幾天?好,那你馬上到餘主任家來!放下電話,她就踏實了。陳鳳珍對屋裏屋外的儲戶說,鄉親們,你們存款取款是正常的,沒錯兒的。可是基金會目前確實有些困難。但這困難是暫時的,大家體諒一點,會挺過去的。別聽別人瞎造謠,基金會雖說是民間金融組織,可它是鎮政府辦的,有政府在,基金會就不會倒閉。潘廠長出車禍了,軋鋼廠虧損關門,這能扳倒基金會?我向大家透個好消息,軋鋼廠即將被豆奶廠兼並,轉產搞煉油廠,那紅火的日子還遠嗎?李平原廠長過會兒就來,他先借給基金會18萬。下麵由吳主任清點你們手中的白條子,我再給你們補個紅條子,明天拿著雙條子,到基金會領取存款,不過,先還百分之十五,以後慢慢還。有人喊,以後那些,有個準兒嗎?陳鳳珍說,包在我陳鳳珍身上,我會負責到底的。吳主任和孫所長開始清點白條子。

陳鳳珍接過餘主任媳婦遞過來的大紅紙,說買這紅紙是不是過年掛福字的?餘主任媳婦點頭一歎,今年不掛福了,都這樣兒了,哪來的福哇?陳鳳珍笑了,要掛要掛的,咱福鎮人誰說沒福呢?這紅紙我先借用了,明天我委派人還上你。等老太太回家,就掛福字。餘主任媳婦眼又紅了。陳鳳珍將紅紙割成小條子。吳主任報一個,她簽上自己名字,就遞給儲戶。這時,李平原趕來一說,儲戶拿著雙條子,默默地走了。

天又落雪了。陳鳳珍一歎,咱們老百姓,還是老實啊!傍晚天陰得居然像是後半夜,北風撲打著陳鳳珍的眼睛。

陳鳳珍和李平原商量去北京看望手術後的潘老五。因為豆奶廠兼並軋鋼廠一事還得潘老五配合呢。進了病房,他們看見潘老五躺在病**輸液。小敏子和潘老五老婆守候著。潘老五歎息說,我總是心裏沒底,疼點苦點我都不怕,怕就怕從此站不起來呀!

門開了,陳鳳珍和李平原提著兩包東西走進來。小敏子和潘老五媳婦站起來,陳鎮長,你們來啦?潘老五一臉笑意,鳳珍呐,你可來啦。陳鳳珍說,老潘,聽說手術很成功,是嗎?你看,誰看你來啦?李平原走過來點頭,潘廠長,你好哇?潘老五愣了一下,哦,平原老弟,謝謝你來看我呀!然後笑了。陳鳳珍說,兄弟一笑泯恩仇嘛!從今天開始,你們新老兩代企業家,互相尊重,互相幫助,我陳鳳珍可指著你們兩塊雲彩下雨呢。潘老五大聲說,聽陳鎮長的。鳳珍呐,老宋盡管在我手術時趕來了,我也沒給他好臉兒。你盡管沒趕來,可我心裏明白呀!小敏子為救我,從基金會動了錢,給餘主任逼上梁山啊!這場亂子,你平息了,也是給我老潘擦屁股哇!陳鳳珍說,老潘,真的,儲戶急了眼,差點出人命的。我在餘主任家裏被圍著,也是惦著你這頭兒哇!小敏子問,陳鎮長,我大姨出院了嗎?

陳鳳珍說,沒事兒了,沒出院。老太太多在醫院養養吧。小敏子應了一聲。陳鳳珍說,是平原拿豆奶廠的錢,救急救難啦!潘老五老臉放晴了,歎,別提豆奶廠了,平原老弟,過去我老潘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你就別怪我啦。我向你謝罪啦。李平原笑了,不提這個,事兒都過去了。潘老五嘿嘿笑了。陳鳳珍問宋書記呢?潘老五罵,讓他走啦。我眼下還真惱他啦。這個人呐,別提多貪啦。陳鳳珍忙將話題岔開說,這回你那鐵杆朋友崔老板去福鎮,跟平原談得挺投緣,他這兒挺重要,還真立竿見影了。這半個月,就銷了咱二十六車貨,款打回的也及時。老潘,這頭你還得多關照哇!潘老五點頭,沒說的,崔老板聽我的話!李平原問,潘廠長,軋鋼廠你想咋辦?潘老五沉了臉,咋辦,我也聽鳳珍的。陳鳳珍一笑,那你真聽我的?潘老五說,我老潘,都這樣了,還有啥玩笑可開?我可是紅脖兒漢子呀,你還不知道?陳鳳珍說了說兼並的事。潘老五臉色一沉,很快過去了,他說,鳳珍,手術也做完了,好壞就是這一回了,我在醫院呆上幾天,就帶上藥回福鎮啦!

陳鳳珍說,我們來接你!

二十多天沒有下雪,往年進了年關,瑞雪格外厚實。福鎮人喝了臘八粥,隔月的積雪融融化盡。新雪不下來,陳鳳珍預感到父親的小藥鋪又該熱鬧了。她仿佛看見了空氣中移動的病菌,好像又襲來那股難聞的氣味兒。不出幾天,父親的藥鋪子又晝夜響著搗藥聲。不僅感冒的多,而且還迎接了像潘老五這樣癱瘓的病人。潘老五的手術砸了,終究沒能站起來。其實在專家會診時就說沒把握,因為潘老五的腰是肌肉與神經同時阻斷。潘老五沮喪了幾天,陳鳳珍說我家祖傳的立佛丹興許管用呢。潘老五又有了依托,嚷嚷著回福鎮治療,還可以邊工作邊治腰,他就跟陳鳳珍回來了。這時已是年根兒了,潘老五這次住進家裏了。其實家裏是新蓋的二層小樓,裝修一新。老婆將土暖氣燒得挺旺。平時他很少住家裏,盡管小敏子那裏條件差些,那感覺那味道不一樣。人就是這麽個賤東西。潘老五不大情願,可老婆子挺知足,總算給家裏保住個整人。小敏子常到他家裏來,老婆雖然臉上不高興,但也不打架了。她知道老頭子癱著搞不了娛樂活動了。潘老五家裏幾乎成了他的辦公室。他每天坐在輪椅上處理日常工作,工作效率比先前還高了。陳鳳珍發現老潘變了個人。過去他啥事都顯在臉上,吼在嘴上,現在深沉多了。

這天上午,陳鳳珍和李平原來到潘老五家,說了說將軋鋼廠轉產煉油廠的最後結局,潘老五一哆嗦。他瞟了李平原一眼。陳鳳珍插話說,看你,多心了吧?還口口聲聲說聽我的呢!潘老五說,你錯了,我沒多心。這個結局,的確讓我難受。這沒有與平原老弟的個人因素。我從李平原被你叫回福鎮的那天起,做過一個夢,我敗了,敗在李平原手下。這個結局,我早就在冥冥中有了預感的。呆子不識走馬燈,我再攔著就是糊塗蛋啦。兼並吧,轉產吧,早死早托生啊!

陳鳳珍笑了,老潘,你變啦。

潘老五又說,平原,祝賀你呀!趁年輕,為咱福鎮拚一陣兒吧。不過,你可記著,你跟我本質上沒兩樣,永遠不要忘了自己是個農民。年輕得誌並不說明以後,牛×啥?誰沒有過年輕的時候?誰沒有過輝煌期?有盛就有衰呀!李平原愣了愣,點著頭。然後韓老祥和高德安也來到了潘老五家。幾個人看出潘老五的意思,就推著他的輪椅去了軋鋼廠。

潘老五坐在輪椅上說,是啊,我想自己到廠裏轉轉。嚐嚐敗將打掃戰場是啥滋味兒?陳鳳珍搖頭,不能這樣說,老潘。你們這一代企業家的果敢、堅韌,留下來了。你們的困惑和痛苦,還會給平原他們新一代企業家帶來可貴的啟示!走,我陪你轉吧。潘老五擺手,自己搖著輪椅往廠裏去了。眾人呆呆地望著潘老五的背影。潘老五搖著搖著,手抖了,輪椅自己滑行。他痛苦扭皺著臉,望著空曠的廠房和荒涼的空地。麻雀在那裏飛動。潘老五眼眶一抖,落下淚來。他抱住腦袋自語,這是老子創下的基業,完啦,就這麽完啦?不,不,我要站起來!我會站起來的!然後抱頭嗚嗚大哭。

麻雀呼啦啦嚇飛了。

陳鳳珍緩緩走過來,心想,讓潘老五哭個夠吧。要知道這是市場經濟,並不是會哭的娃有奶吃。前幾年的商場靠膽子,往後則需要智能了。可悲的是潘老五還不知敗在誰手裏。潘老五問,鳳珍,你說,這軋鋼廠癱了,能兼並,能轉產,能站起來!你說這人癱了,咋就不能站起來呢?陳鳳珍說,別灰心,你會站起來的。我現在理解你的心情。噯,你知道我家有祖傳的立佛丹吧?潘老五說當然知道。陳鳳珍說,那你就吃吃看!

潘老五說,我回去就吃,我要高薪聘你爸給我當保健醫生!隨時配藥,我不信就沒招兒了。

陳鳳珍說,回家,我去跟爸商量。

陳鳳珍倒是真正盼潘老五還能重新站起來。潘老五在回家的路上說,福鎮的風真涼啊,他感到風吹進他的骨縫裏去了。陳鳳珍回家就找父親說了,父親一聽就黑了老臉罵,我才不跟潘老五貼身呢,有錢就能隨心所欲?他買立佛丹,我賣!買我這人,做夢去吧!陳鳳珍勸說父親,也就是吃立佛丹唄,貼身醫生就是他從外邊學來的洋叫法。父親依舊不開臉,別跟我提潘老五,說破天,我是不放醬油燒豬蹄兒,白提!阿香聽見風聲了,悄悄把鳳寶叫過來。鳳寶拄著拐杖進屋就說,我給潘老五當醫生,隻要給錢多。父親扭臉熊他說,你也別丟這個人!陳鳳珍說,爹老腦筋該改改啦,你不去,就叫鳳寶去吧,要知道潘老五對福鎮經濟很重要!鳳寶欣欣地笑,省得我大冬天去外地賣野藥啦!陳鳳珍心想,鳳寶去也好,近來她聽人反映,鳳寶在城裏賣假藥。她知道這是阿香的主意,他拿走老爺子的真藥賣,回來要如數交錢,賣了假藥就歸小兩口支配了。她怕弟弟出事兒就說了他幾句。鳳寶嘻嘻笑著說,這年頭的人認假不認真。不吹不騙,屁事別幹!你看人家潘總,癱著也還能呼風喚雨。這回說啥也得沾沾咱殘疾人的光啦!陳鳳珍笑著說,你去還不知老潘要不要呢。鳳寶說,你就給我吹著點,吃了立佛丹,立地又頂天。陳鳳珍被逗得格格笑。父親歎一聲躲了,凍縮的身子像一根風幹的老木。陳鳳珍就去跟潘老五商量,說鳳寶來了也是用老爺子的立佛丹。潘老五搖著腦袋說,我不是信不過你家的立佛丹,而是覺著鳳寶跟我後頭跑不合適!陳鳳珍笑說,有啥不合適?潘老五說,這禿子頭上長虱子明擺著嘛,我癱著,他瘸著,接客辦事,別人還以為是一幫烏合之眾黑社會啥的!陳鳳珍想笑,見老潘挺認真的說話,強忍著沒笑出來。誰知鳳寶就在外麵聽著呢,聽到這兒也沉不住氣了,拄著拐杖進屋來,嘴巴甜甜地喊五叔,又跟潘老五吹了一通,自己有啥治癱瘓的絕招兒。他說他表裏兼治,陰陽平衡,刮毒生肌,增筋展骨,中西結合。他直說得潘老五咧著瓢嘴笑了。他拿大掌拍拍鳳寶的屁股罵,侄小子嘴巴挺溜,你小子可別拿賣野藥那套糊弄我呀!鳳寶說,七天一療程,準見效,不成你就辭了我!潘老五說,有病亂投醫,誰他媽知道哪塊雲彩有雨呀!然後就將鳳寶留下了。

一連幾天,人們發現潘老五的輪椅後麵多了鳳寶。癱子後麵跟著瘸子,使福鎮人看了寒心,總往邪處想。鳳寶的待遇升格了,他跟隨潘老五出出進進,有時還陪客人上桌喝酒。他隨時給潘老五下藥。鳳寶對這樣的環境適應很快,也覺著新奇,平時都不願回家見阿香了。他對潘老五也很賣力,將父親為糊塗爺做好的立佛丹偷偷拿過來,每丸加50塊錢,讓潘老五吃下去。鳳寶說這是紅兔子眼做的特效藥。老婆看著潘老五吃過藥眼睛發紅,害怕地說別吃壞了。潘老五照著鏡子看見自己的紅眼,感覺腰眼兒酥麻。鳳寶說這感覺就對了,然後他又在藥丸裏摻一些西藥。潘老五吃過,在七天頭兒上竟能在輪椅上一竄一竄地蹦高了。消息像雪花一樣,在福鎮沸沸揚揚地傳開了。有人喜有人憂。這樣鬧騰了十來天,後來聽說潘老五又不行了,腰也不酥麻了,更別提蹦高了。潘老五沉著臉質問鳳寶為啥?鳳寶胡吹了一通,心裏也沒根了,心裏罵,這個潘老五人格路,病也跟著反常,怕這祖傳的立佛丹栽在他身上了。那天鎮上來個氣功大師,鳳寶領來給潘老五發功,開始吹得挺愣,弄得潘老五從輪椅上跌下幾回,最後也沒啥起色。潘老五心灰意冷了,一邊吃著立佛丹,一邊偷偷往草上莊大仙那裏跑。潘老五癱後就越發迷信了,總是覺著陳鳳珍的三姑挺神,掐算預測治病都對路子。大仙還算出他能站起來,也算出他身邊的小人。潘老五問小人是男是女,大仙說是男。潘老五眯眼一想就是老宋。陳鳳珍後來聽說潘老五坐汽車往縣城跑了兩趟,八成是要鼓搗是非了。陳鳳珍從潘老五嘴裏套話,也沒套出來。她就不去琢磨了,裝成一個心裏不裝事的新媳婦。這天黃昏,化雪天氣,潘老五挪著輪椅,停在豆奶廠門口,不時朝院裏張望,圍脖兒被風一掀一掀的。李平原騎著摩托在豆奶廠門口,看見潘老五就停住了說,潘廠長,到辦公室坐啊。潘老五猛抬頭說,平原,你忙吧,我散散心路過這兒,就不進去啦。我在這兒等鳳寶呢。李平原問,潘廠長,鳳寶去哪兒啦?潘老五說,他去廠裏找阿香了。李平原想了想說,潘廠長,我想請你吃頓飯,想跟你好好聊聊。那天你說的一番話,真叫我犯琢磨啦。我很感激你,跟我開始說真話啦。回頭看,其實我們之間根本沒什麽,是嗎?潘老五說,是啊,每個人都是屬於他那個年代的。我們之間是兩代人,爭啊鬥的,實在很可笑。我潘老五癱了之後才明白,真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李平原說,你真的悟到了一種東西。潘老五擺擺手說,你就別寒磣我啦。你的豆奶廠已經吃掉了軋鋼廠,我還有什麽道可悟?還有啥理好講?你是勝利者!李平原說,你誤解我啦。我沒有一點嘲弄你的意思。別看你這樣兒,其實你沒敗,能量大著呢!潘老五歎著,眼一亮,平原,好小子,算你有眼力。我潘老五天生好鬥,隻有真正咽下最後一口氣時,我才會服輸的。

我敬佩你這一點。李平原誠懇地說。

潘老五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