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臘月二十三,送灶王爺上天的日子,別的鄉鎮都吹燈拔蠟放假操持過年了,福鎮不行。捂了個把月的瑞雪不下,縣裏領導卻是不斷弦兒地來,考察班子的、視察股份製的。這天老宋通知陳鳳珍說,宗縣長要來福鎮看看股份製開展情況。陳鳳珍愣了愣,宗縣長來福鎮為啥不跟她直接說呢?她剛剛跟宗縣長通了電話的。她不說也猜出有啥事發生了。

宗縣長到來的前一個晚上,潘老五打來電話叫她去他家,說有喜事報告。有啥喜事,這一天要帳的就來三撥兒了。陳鳳珍心情煩亂,這時候非常想到雪地裏走走。可是天不下雪,天上有太陽。傍晚時分福鎮落下大霧,小鎮灰得不見別的顏色了。陳鳳珍在霧氣裏去看潘老五。她有些膩歪,但還得去,還得去看這鐵腕人物的臉色。恰巧小敏子和她新搞的對象來看潘老五。這個小夥子在東北長白山當兵,回家過年了,從長白山帶來人參酒給潘老五。陳鳳珍看著挺憨厚的小夥子,心裏直替他難過。小夥子真的不知曉,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小敏子當著對象也敢給潘老五捶背,無拘無束地說笑。陳鳳珍覺得潘老五周圍的人形形色色,包括自己,真該夠演一台戲的了。也許是為顯示自己的威力,潘老五當著小敏子的麵就跟陳鳳珍談工作。他說的喜訊是,老宋調縣委信訪辦公室當主任,陳鳳珍提拔為書記。陳鳳珍又覺得潘老五天真的樣子挺可笑。

潘老五同著小敏子說,鳳珍,不是我跟你吹,老宋他走錯一步棋呀!不該那樣對待我潘老五!如果不著咱的關係變化,調走的該是你陳鳳珍啊!陳鳳珍問,你到城裏去活動啦?潘老五說,你記住,我潘老五威力不減當年。你信不信?陳鳳珍強撐著笑臉說,我信!此時她又從心底裏恨這個潘老五了。

天黑起風時陳鳳珍朝家走。她聽見零零星星的鞭炮聲了。買年貨的人們,像走馬燈似的來來往往。她已經嗅到濃濃的年味了。到家裏卻看不出過年的意思。田耕開車來找她,他剛來就碰上鳳寶和阿香打架。陳鳳珍到家裏他已將架拉開了。她沒問田耕,就看見鳳寶噘嘴蹲在地上發呆。阿香把她拉到東屋,哭哭啼啼地說,鳳寶這狗東西跟潘老五學壞了,拿來黃色錄相看,看過還逼我學……陳鳳珍生氣罵她,別說了,惡心不惡心?隨後她走到西屋,想狠狠批評弟弟一頓,又不知咋開口,就說明年你別跟潘老五啦。鳳寶愣起眼不明白,不是你讓我去的嗎?陳鳳珍說別問為啥,此一時彼一時,懂嗎?鳳寶嘟囔說我不是董事咋會懂?陳鳳珍問父親去哪兒啦?還不操持過年?阿香說,都讓鳳寶給氣跑的!鳳寶偷了父親為糊塗爺做的立佛丹,給潘老五用上了,父親剛知道,跟鳳寶鬧了一通,就扛起獵槍,去北灘林子裏打紅兔子去啦!陳鳳珍歎一聲,也斷不透誰是誰非了。她拉上田耕開車去北灘找父親。她知道父親打不到紅兔子不會回家,甚至連年也過不安生了。到了車裏,他們看見小鎮徹底被霧籠罩了,田耕問她那些貸款明年能不能還。陳鳳珍怕他和薛行長過不好年,就沒把底兒說破,隻是一笑。田耕從她神秘的微笑裏得到了答案。汽車拐過鎮口,他們看見一家結婚的。門口彩燈閃爍,鼓樂班子吹起喜慶的曲子,給福鎮的年根兒添了好多喜氣。田耕算了算是雙日子,誇了幾句今天結婚好。陳鳳珍心平氣和許多,說碰上結婚的好,如果趕上瑞雪結婚就更好了。田耕說我們結婚不就天降瑞雪嗎。陳鳳珍回頭看見小鎮的燈光了,在霧夜裏劃著十分優美的弧形。她說,瑞雪兆豐年是老皇曆了,福鎮是有福的,沒有瑞雪下來也會有好年景的。一年更比一年好,是不?田耕說,誰他媽不巴望著好哇。陳鳳珍將腦袋歪靠在田耕的肩頭想,父親在這大平原上能打著紅兔子嗎?

北風,殘月。夜黑黑的。大平原上偶爾有一片積雪。老陳頭戴著兔尾巴做的耳暖,在大田裏奔走。他晃著手電,照到一隻紅紅的兔子,瞄準,砰一聲槍響,兔子驚顫一下,轉頭跑掉了。老陳頭罵,狗東西。然後揉揉眼窩兒,又舉起了槍。陳鳳珍和田耕下車,北風吹得她們撲撲跌跌。

陳鳳珍喊,爸——

老陳頭又放了一槍,兔子栽倒了。

轉一天早上就變天了。不是下雪,是刮風。冷風將那股難聞的氣味衝掉了。但陳鳳珍感覺到,土啦光嘰的街巷,又有新的病菌潛伏下來。她看到宗縣長的汽車開進來,落了一層灰土,車都不像輛車了。老宋、陳鳳珍和潘老五等人都在會議室等宗縣長,見車進來,就都下了樓迎接。

宗縣長的汽車緩緩駛進鎮政府。宗縣長和秘書下車之後,還有兩人跟下車來。宗縣長介紹說,這兩位是縣組織部的,他們找宋書記談話,今天就由鳳珍陪我吧。宋書記一愣,沉了臉,但馬上裝成笑臉,與宗縣長握過手,領那兩位組織部的同誌上樓了。

陳鳳珍問,宗縣長,是到待客室坐坐,還是直接去豆奶廠?平原他們正開董事會呢!宗縣長說,那就直接去吧,咱們也列席一下豆奶廠的董事會,咋樣?陳鳳珍笑了,好哇,不過,咱可不能在會上亂插杠子。我想培養他們行使董事權力的自主意識。宗縣長就嗬嗬笑了,你放心,我的嘴巴閉得緊緊的。會下,你得讓我說幾句吧?陳鳳珍說,那是,會下你不表態,我可就發毛了。陳鳳珍和宗縣長上了車。在車裏,宗縣長不時往外張望。陳鳳珍問,宗縣長,宋書記為啥不來?宗縣長說,常委會決定,調他任縣信訪辦主任。鳳珍,你的任命很快下來,古老的福鎮,可就交在你和平原這樣的年輕人手裏啦!感覺如何呀?陳鳳珍愣了一下,心裏熱乎乎的,也沉甸甸的。宗縣長輕輕笑了。過了一會兒,陳鳳珍問,宗縣長,我問一句不該問的話,您可以回答,也可以拒絕我。

你說吧,宗縣長扭回頭。

陳鳳珍疑惑地問,宗縣長,老宋的調走,是不是潘老五去縣裏鼓搗的?他找過你嗎?宗縣長愣了一下,不語。陳鳳珍臉立時就紅了。宗縣長開始跟她打官腔了,請記住,老宋的走,是常委會的決定。陳鳳珍心裏涼慌慌的。

進了豆奶廠的小會議室。李平原要起身,陳鳳珍朝他擺手說,你們照常開會,我和宗縣長是旁聽的。屋內一陣掌聲,都悶下來。宗縣長說,開會呀,再不說話,我可走啦。李平原說,好,我們繼續開會。關於兼並軋鋼廠,轉產煉油廠一事,大夥已經提出了各自的看法和意見。盡管眾說不一,但有一點達成共識,認為路子正確,前景可觀。還有成立三福集團的議題,大家也一致讚同。建集團公司,要有七家以上聯合企業,我們目前自己所屬隻有三家,豆奶廠、奶牛場和即將轉產的煉油廠。按鎮政府的意見,還將有紙廠、鞋廠、瓷廠等企業加入進來。我們三福集團,代表福鎮的形象,像艘大船,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中乘風破浪,勇往直前!又一陣掌聲。李平原又說,下麵的一個討論議題是,獎金所屬及分配。在股份製的前提下,我做為法人代表承包豆奶廠。半年過去了,承包合同明文規定,如果半年實現利稅800萬元,法人代表可拿獎金30萬元。鎮領導和廠裏中層領導,都勸我別拿這筆獎金。那樣就會有人眼紅,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我妻子金傘卻支持我拿這筆錢!我問她為什麽非拿?僅僅是因為我回鄉辦廠,勞動所得?她搖了搖頭。我現在也猜不透她的意思。我爸爸罵我,這個一輩子種田的人,他也勸我別拿,或是少拿,井裏放糖,甜頭大家嚐。可我偏不這麽做,我李平原勞動付出了,就應該拿這筆獎金,如果不給,我即刻退出承包!

董事們愣了,互相張望。宗縣長和陳鳳珍也吃了一驚。李平原說,請董事們表態吧。有人站出來說,我說,李廠長,也是我們未來的李總裁,請聽我說,你不能拿這麽多獎金。合同上是簽了,理應兌現。可是眼下廠裏資金困難,又麵臨兼並軋鋼廠的緊要關頭,你往腰包裏裝下這筆錢,合適嗎?等將來企業壯大了,你不拿獎金,大夥還不幹呢!小小建議,你自己掂量!李平原問,還有誰說話?鄧鐵嘴兒說,平原,你就聽大夥的,委屈一下吧,金傘的工作,我來做。她不就是個城裏媳婦嗎,我們鄉下人話糙理不糙哇!會場一時冷肅。李平原站起身大聲說,今兒個當著縣鎮領導的麵兒,鄭重宣布,獎金30萬,我一筆不少,拿下來,一切後果由我一人承擔!會場十分安靜。董事們臉色十分難看。李平原說,舉手通過吧。

董事們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挑頭舉手,人們不情願地舉手,也有人不舉手。鄧鐵嘴兒沒有舉手。李平原數了數說,超過半數,有效!就是說,獎金30萬,歸我李平原啦!人們愣著。陳鳳珍坐不住了,平原,你怎麽走上老潘的路呢?宗縣長示意陳鳳珍沉住氣。有人嘀咕,第二個潘老五又來啦!

李平原大聲說,陳鎮長,父老鄉親們,原來你們還是並不真正了解我李平原哪!現在我宣布這30萬的真正用處。我李平原要爭,這是一個原則問題,但爭來了,我分文不取。這筆錢先拿出18萬,為豆奶廠和煉油廠職工辦養老保險。拿出5萬元支持學校辦教育,聽高鎮長說好教師不願來咱福鎮,這5萬塊錢就獎勵那些能在福鎮教書育人的優秀教師,以後每年遞增。再拿出3萬給敬老院老人補助生活。最後這4萬塊,獎勵咱福鎮的售糧大王前三名,特別是向我們交售大豆和花生的福鎮農民。大夥有意見嗎?人們鬆了一口氣,都是激動的麵孔,敬佩的目光。

鄧鐵嘴兒握住李平原的手說,平原,咱草上莊出了你這麽個青年後生,我臉上有光啊!

會後宗縣長等人參觀豆奶生產線。一袋袋豆奶,從生產線裏流出來。工人們身穿白大褂,戴著白帽子,白手套,微機控製,井然有序。宗縣長眼睛亮了,大聲說,是成功,是突破!這個鄉鎮小廠的變化,不僅顯示了股份製的活力,而且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新啟示,一條方向性的經驗,那就是鄉鎮工業與農業的聯姻。搞農副產品深加工,是我們鄉鎮企業的優勢,而且社會大市場也永遠敞開大門!過去,我們一哄而上,盲目上馬了一些工業項目,去與國營企業競爭,慢慢地,這些鄉鎮工業的優勢喪失,染上了“國營”病,被市場這隻看不見的手掐死了,像原塑料廠和軋鋼廠。全縣都麵臨這個難題。你們的經驗,要向全縣各鄉鎮推廣,我們的鄉鎮企業,還會迎來第二個輝煌期!人們鼓掌。宗縣長說,明年春天,在這裏召開現場會!宗縣長說完很興奮地走了。陳鳳珍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如果說是潘老五鼓搗走了老宋,自己有啥值得高興呢?

臘月二十八,夜裏下了一場大雪,紅星軋鋼廠埋在積雪裏,遠看像蓋著一塊孝布。這天機關廠礦放年假,而沉寂了多時的軋鋼廠卻熱鬧起來。工人們被召回來,重新分配,再吃最後一頓散夥飯。高德安很早就騎車來到廠裏,這也是他蹲點的最後一天了,年後幹啥還沒譜呢。他很想見見韓老祥、韓曉霞和工人們,多日不見還真挺想他們。

人們陸續來了,集中在轉爐車間前麵的空場上,都很親熱地跟高德安打招呼,但他看出他們彼此之間有些冷漠。韓曉霞和齊豔從人群裏擠出來,找到高德安。齊豔說她兒子小山手術很成功,過了正月就能上學了。高德安很是高興。高德安的眼睛被雪刺疼了,抬頭揉揉眼窩說,曉霞,你爸呢?我咋沒看見他?韓曉霞四處張望,終於在牆根兒看見父親。韓老祥更加老相,枯樹根似地蹲在地上吸煙,很像打敗仗的俘虜。

鄧三奎開車率先進了院子。潘老五癱後,陳鳳珍重新啟用了他,他的紙廠與李平原共同挑選工人。高德安走過來問,你們倆在這兒談上啦?是進屋歇歇還是立馬開會?鄧三奎說,那得聽韓老祥廠長的了。高德安說,韓廠長把吆喝人的事兒交我了,現在他也做為普通工人,等待你們挑選!他很關鍵,韓廠長被你們誰抓住,也就等於抓住了原軋鋼廠的骨幹!鄧三奎和李平原點頭笑著。

陳鳳珍的汽車開進來。陳鳳珍從車裏走出來,直奔高德安,老高,快開會吧,我說幾句還得去縣城開會呢。縣委常委會上,聽我匯報股份製改革情況。高德安說,那就開始吧。工人們三五一群的,都往場中央靠攏。高德安擺擺手喊,大家安靜啦,現在咱們就開會。這是個啥會呢?還不好命名。說軋鋼廠散夥會吧,不好聽,說紙廠和豆奶廠挑選工人會吧,又不全是。總之,咱們有一點是明確的,就是破產的軋鋼廠有救啦,工人們又有新崗位啦。軋鋼廠已被三福豆奶廠兼並,按理兒工人都該留下,可是轉產的煉油廠,一時不需要這麽多人。但是鎮裏不能不管哪,就安排一些人到紙廠。紙廠也是個好廠子啊!下麵,由陳書記講幾句。陳鳳珍激動地說,軋鋼廠的工人同誌們,今天是個特殊時刻,軋鋼廠被豆奶廠兼並了。都是咱福鎮的企業,分來分去,其實都是自家人。我代表鎮黨委和鎮政府,一來慰問,二來說一句,不管分到哪個廠,你們都要以廠為家,盡職盡責!我們福鎮的真正主人是你們!福鎮有福哇,我們渡過眼下難關,前景是很樂觀的。我特別叮囑一句,留在煉油廠的工人,從頭學起,從零做起,在這張白紙上,畫最新最美的圖畫吧!工人們長時間鼓掌。陳鳳珍擺擺手就走了。高德安往前台一站,就覺得沒啥話可說。企業被兼並畢竟不是光彩事兒,該說的都說了一百零八遍了。他隻是給大家拜個早年,另外強調一下,不管分到哪個廠的工人都要盡心盡力。高德安宣布由鄧三奎和李平原兩位廠長挑選工人,又一咂摸不對味兒,忙改口說,不是挑選,是跟大家商議。工人們一陣騷亂。工人們都瞅著蹲在鋼坯上吸煙不語的韓老祥。高德安說,老韓,你也快說吧。韓老祥瞅了李平原一眼。李平原親切地朝他笑一下。韓老祥咳一聲,抬腿站到李平原這邊來了。然後就有一大群工人跟過來。有人嚷,跟著韓廠長啊!又一部分人過來。隻有少數二十幾個人站到鄧三奎那邊。鄧三奎臉色挺難看,數了數,生氣地說,29個人,陳鎮長讓我收30人,差一個可別怪我!然後瞪那邊人一眼罵,都不識抬舉,不著陳鎮長逼著安置人,我們紙廠還不進人呢!你們29個人,初六就上班吧!然後跟高德安打個招呼,氣呼呼地走了。

李平原微笑著。高德安笑說,平原,這些精兵強將,你還不全收下?李平原搖頭說,不,來前我就摸了底,擬了個名單。那29人除外,名單上念到誰的,誰就是煉油廠的工人啦。也是明年初六上班。他就讓金傘掏出紙條念著,馬勇、齊豔、劉四海……人們應一聲,站出來,韓老祥默默地吸煙。

名單念完了,沒被點名的人群裏,竟然還有韓老祥。韓老祥臉上的皺紋拉直了,含在嘴裏的煙袋落在雪地上。李平原走到他跟前說,韓師傅,初一我給您拜年呐!然後扭身往門口走。韓老祥鐵青著臉,不吭聲。高德安見那些沒被錄用的工人追著李平原罵,也隨著追過去。在汽車旁,李平原對高德安說,高鎮長,韓師傅是個好人,可觀念老了,他們這一代農民企業家該好好歇著了。高德安愣住,看著滿地白雪沒話可說。

韓老祥在雪地裏坐到晌午。他耷拉著眼皮,默默地坐在鋼坯上,人也像一塊老鏽的鋼坯。煙鍋早已熄了,可煙杆仍在嘴裏叼著。空場的雪被人踩黑了,幾隻麻雀在那裏覓食。韓曉霞和高德安勸不動他,隻好在遠處靜靜地等他。剛才鄧三奎又來了,他聽說韓老祥沒被聘用,就上趕著要高薪聘請韓老祥到他的紙廠去。韓老祥眼皮都沒抬,說道,對於我老韓不算啥,我要把這甩下的十多個兄弟帶去。那十幾個人聽了一個個眼淚汪汪,鄧三奎卻被嚇回去了,忙說這幾個家夥賊眉鼠眼的,快別招賊了。那十幾個人抬腳就走,連說不拖累韓師傅。韓老祥看著這些自己帶來的村人,混丟了飯碗,竟然還記著他的功德,老眼酸酸的想落淚。然後,韓老祥就想,我真成廢人了嗎?我還有個好身板,渾身有用不完的力氣。可拋棄我的,竟是自己心愛的徒弟!今天這老臉就當抹布一樣抹下來了。高德安和韓曉霞又過來催他吃飯,他還是一動不動。有大群麻雀在他頭頂,嘰嘰喳喳地叫,仿佛在嘲弄他,你個老東西不是這裏的主人了。是啊,他要多呆一會兒,在他有生之年也許再也走不到這裏來了,無論這兒是衰是興。後人還會想起他韓老祥嗎?韓老祥眯了一會兒眼睛,想起今天是天倉節,這是種地人才過的節日。從到廠裏來,就一直沒過這個節了。過天倉節的時候,家家將草灰灑在院裏,圍成一個圓圈兒,主人坐在當中殺雞,將雞血灑進酒裏,喝雞血酒,隻有喝醉了,這一年才潤生百穀。韓老祥想起自己兜裏有扁瓶酒,就站起身,用腳在雪地裏劃個圈兒,慢慢坐下,拿牙咬破指頭,血一滴一滴流進酒瓶,然後仰臉喝下去。高德安和韓曉霞冷冷地瞧著,他們知道老人在過天倉節,也知道老人要誠心實意地種田了。

高德安走過來對韓老祥說,老韓,別難過,你和這些工人的問題,我找陳鎮長來辦。韓老祥擺手說,罷了,強扭的瓜不甜啊!我們家裏都有地,大不了種地。使我難受的是,我韓老祥真是個老廢物了嗎?萬萬沒料到,拋棄我的,是我最信賴的徒弟!唉……

高德安問,往後你們想咋辦?韓老祥說,弟兄們啊,無論這世道咋變,我韓老祥也不會見利忘義。咱們回村搭夥,搞大棚菜,成立個蔬菜公司。種菜賣菜一條龍,準把錢鏟嘍!你們樂意嗎?那些工人笑說,隻要韓廠長不嫌棄我們,我們哥幾個跟您幹啦!韓老祥嗖地站起身倔倔地說,走!

高德安望著他們從後院走了,沿著羊腸子一樣的田埂兒消失了。

傍晚,福鎮又是大雪紛飛。李平原和金傘冒雪回到草上莊提著酒和點心去看韓老祥。韓老祥悶悶地坐在炕頭吸煙。韓曉霞見到李平原和金傘,哼了一聲,就往外轟,走,我們家髒了你和洋美人的身子!李平原一笑說,曉霞,你別誤解我啊!我是來看韓師傅的。韓老祥終於說,曉霞,不得無禮,進了家門的都是客!韓曉霞哼一聲,扭身出去了。

李平原和金傘坐到韓老祥身邊的炕沿兒上,笑著說,韓師傅,我和金傘來看您了,是請您老別生我的氣呀!韓老祥沒抬頭,默默地吸煙。李平原又說,韓師傅,今天在軋鋼廠,我是強硬了些,同著那些工人,我怕失去威嚴不好管理啊!您老雖然身子骨還行,我是不忍心再讓您跟著折騰了。這個爛攤子轉產那麽容易嗎?像潘老五那樣使喚您,我李平原忍心嗎?您過去待我好,就說我爸喝毒藥那場吧,要不是曉霞和您,我爸早就成灰啦!我真感激您呀!我怎麽能把心掏出來給您看呢?韓老祥眼眶一抖,落下淚來說,平原,大叔啥都明白了,你別說啦。

李平原眼睛紅了,大叔,別怪我啊!

韓老祥點著頭,我不怪你啦……

福鎮的年味很濃。鞭炮不斷地響著,雪地上又蓋了一層鞭炮紙屑。初六上班,高德安就操持清理衛生。這時,他才聽說宋書記出事了,家被檢察院封了,人也被反貪局逮走了。細問才聽說是有個東北大盜被抓住了,那人原是哈爾濱一家破產企業的保安人員,秋天裏一直在福鎮活動,春節回家過年,在東北犯了案。他交待了兩份大的,除了縣物資局趙局長就是福鎮的宋書記了。他一下從宋書記家裏盜走80萬的存折、8萬現金和一些金貨。福鎮熱鬧了,一上午就傳得沸沸揚揚。高德安起初有些驚喜,後來也就淡了。

又過了兩天,縣裏通知陳鳳珍書記抓全盤,讓高德安代理鎮長,協助陳鳳珍的工作。老高便一天忙到晚,全是難事兒,連回家睡覺也不得安生,電話鈴響得像作戰指揮部。那天傍晚,高德安聽韓曉霞說,草上莊韓老祥帶回的軋鋼廠下崗工人,搞大棚菜遇到麻煩了。鄧鐵嘴兒支書歧視這幫人,不給他們平價化肥。這些人拿著棒子要跟鄧鐵嘴兒拚命,高德安一聽心裏就惴惴不安了。晚上吃過飯,高德安叫上司機,說去草上莊送些化肥給他們。王淑敏給高德安披上大衣,囑咐他早些回來。可她萬萬沒有料到,高德安這一走竟沒回來。從草上莊送化肥回來,高德安就有些頭暈,坐在汽車上也沒說話,靠在後座上靜靜地離去了。到了家門口,司機見他不下車,打開後車門喊他,沒反應。司機慌慌地把人送到醫院,已經晚了。高德安永遠不能醒來了,死時麵帶微笑,憨態可掬。

追悼會那天正是正月十五,街上遊動著紅燈籠。東北風也像死了似的,停止了喘息,天氣卻是冷得厲害。縣委、縣政府、縣人大、縣政協和鎮裏領導都來到高德安的家。宗縣長和陳鳳珍在高德安遺像前鞠躬之後告訴王淑敏,縣委縣政府已經做出決定,向黨的好幹部高德安學習,將高德安的先進事跡推向全社會。誰說福鎮沒有好幹部?高德安就是好幹部!王淑敏淚都哭幹了,她什麽也沒有說。她由韓曉霞和齊豔攙扶著,燒掉高德安的一些遺物,燒到那張X光片,她的手哆嗦了。宗縣長接過來,愣愣地看著,看不明白。齊豔在一邊哭著說了原委,宗縣長眼圈紅了,對王淑敏說,這X光片留給我吧!齊豔把高德安沒有動過的鴻茅藥酒灑在地上,邊灑邊說,高鎮長,孩子病好了,我們不賣血了,你就喝一口吧!說得眾人一片哭泣。王淑敏無意中發現很大的一對花圈,做工精細,雪白的花瓣兒鋪展開去,染了一片活氣。她看見花圈的署名是宋鶴奎,臉沉下來讓人搬走。有人勸道,還是放著吧,這是宋書記從看守所特意托人送來的。

宗縣長要走了,他握住王淑敏的手,問她還有什麽要求。王淑敏說,悼詞裏說老高三讓住房,可老高缺房,他隻是一讓住房呀!宗縣長一臉茫然。王淑敏便對著高德安的遺像說,德安,別太認真了,閉眼走吧,有啥不遂心願的就怪我!人們聽著心中一陣淒涼,默然無語,看著天上銀白的月亮。十五的月亮並不很圓,像被天狗啃了豁邊。

高德安靈車緩緩行走在福鎮的大街上,後邊跟著長長的車隊。花環在北風中淒涼地飄落。街道兩旁擠滿了群眾。人群裏有幹部、工人、農民和教師及老人孩子。二憨老漢、韓老祥及草上莊農民,吹著嗩呐,為高德安磕頭送行。二憨老漢吹著嗩呐,將老臉的淚水吹散成晶瑩的金點。長長的隊伍默默地跟到村外。從火葬場回到福鎮,陳鳳珍心裏既孤獨又難過。

夜裏大雪如席,白天暖風一吹,轉眼之間就融化了。陳鳳珍書記從豆奶廠出來,走在福鎮大街上,感到福鎮多事的秋天和煩惱的冬天過去了。春天與冬天交接的暖風襲來了,使她感到北風漸漸萎頓,最後消失或轉向了。福鎮啊,一個女人為你因愛而癡,形似懵懂,也恰恰是找到了自己的紅門。

鎮上這些貼著福字的紅門,多半是敞開的,像深沉的眼睛,也不曉得是沒睡去抑或是初醒。當陳鳳珍和李平原等人來到草上莊大棚菜基地,走進熱風撲麵的大棚裏,感覺一切都是嫩綠色的。綠色的枝蔓幾乎要燃燒起來。她看見從塑料頂棚縫隙裏斜射進來的太陽,光柱映入她那亮亮的瞳孔裏去了。

綠蔓兒蓋住了她的臉,周遭的葉片長得瘋狂。那樣子,勢必很快要將灰暗與艱難葬去,毫不含糊的。

陳鳳珍發現,平原風又刮起來了。她再看春天裏的福鎮,模糊的白氣消失在黑夜裏,沒有留下痕跡。在她的身軀上,又多了無數蠕動的彩蘑菇。日子本身就將一切美麗和憂傷說盡了,重複著任人評說的年輪。